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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8天
本章来自《伺候月子》 作者:远遁
发表时间:2021-01-04 点击数:70次 字数:

第  八  天

熬月子汤是这段时间内爸爸最主要的工作。

为了保证你能够吃饱,就要想办法让你妈的奶水保持充足。而为了让你妈有足够的奶水,做好月子汤就是第一首要任务。

当时咱家是鸡汤、鲫鱼汤、猪蹄汤三种汤轮着做。

泛白的汤汁进入妈妈的口中,从乳房中流出的是白色的乳汁,因此,世界上也多了一种被用来命名的颜色——乳白色。

是啊,白色本来有许多。天上的云是白色的,这让人们从远古以来就诞生了飞天梦。许多人前仆后继,为冲向蓝天而献出了自己的生命。终于,有一天,人们可以坐在飞机里,从机舱内俯视那如絮的白云,并把自己想象成孙大圣,在空中滑呀滑,一点点地迈向那理想的王国。

地上的羊群是白色的,若不如此,就衬托不出那茵茵的绿草和牧羊女那鲜红的长裙。这羊群,成就的不只是亿万只火锅,也不只是鄂尔多斯这个知名品牌,它成就的还有王骆宾笔下那动人的旋律,也有香香公主那令人心肠百转的悲剧。

乳汁也是白色的,这白色让宝宝安静,让母亲安慰,让家人安宁,让人类安详。我曾见过一张最幸福的儿童的表情,那是一个宝宝面对母亲乳房时呈现出的表情。那表情含有渴望,含有兴奋,那表情是任何伟大的作家都无法用语言准确地书写出的一种幸福感。

世界上最大的罪恶就是饥饿吧。

圣人教导我们的那些箴言大概只有在饥饿被彻底消灭以后才能被我们虔诚地奉行。

为了消灭饥饿,我们的祖先付出了多少啊!

在我读过的书中,许多情节和人物随着时间的流逝都被我遗忘了。唯一令我终生难忘的,就是姚雪垠写的《李自成》中开封百姓挨饿的那段日子。

历史上,李自成曾经先后三次攻打开封。由于前两次损失太大,这一次李自成不准备强攻了。他改变了进攻策略,决定用围攻的办法。

城一被围,城内百姓渐渐就没有吃的了。

这段故事主要讲述的是以明代著名藏书家张民表的一个远房侄儿张德厚一家为代表的平民百姓的遭遇。张德厚字成仁,他的老婆叫李香兰。他们夫妻育有一儿一女,儿子叫小宝,今年五岁;女儿叫招弟,今年八岁。张成仁有个妹妹叫张德秀,还有个叔伯弟弟叫张成耀,在这段故事中也占有一定的戏份。张德耀的父亲同张成仁的父亲早已分家,住在中牟城内,因受人欺侮,被迫同大户打官司,纠缠数年,吃了败诉,微薄的家产也都荡尽。父亲一气病故,母亲也跟着死去。那时张德耀只有五岁,被张成仁的父亲接来开封,抚养到十二岁,送到孙铁匠的铺子里学手艺,现在早已出师了。因为张德耀别无亲人,而张成仁家也人丁单薄,所以张成仁的父亲就将张德耀留在自己家中,对他同自己的亲儿子也差不多。

自从李自成的义军撤离阎李寨后,开封城内天天派丁壮去那里运粮。这天早晨,恰好轮到张德耀和一批丁壮前去。可是丁壮们刚到阎李寨,就碰见李自成的骑兵又回来了,大家赶紧往回逃。有些人还未走到阎李寨,也跑回来了。张德耀到现在还没有回来,连一点消息都没有。张成仁一家人自然免不了为他担心。

王铁口和霍婆子是与张家住在同一个大院中的。霍婆子是个寡妇,丈夫死了多年,留下一个儿子。去年儿子又病死了,她就孤零零地住在前院的两间东屋里。霍婆子整日里走街串巷,靠卖针线过日子。住在南屋的王铁口,是在相国寺专门给人算命看相的。他的老婆是个半瘫痪的人,整天坐在床上,从不出门。关于大事件,王铁口知道得最清楚。他在府衙门、县衙门,甚至巡抚衙门、布政使衙门都有熟人,而相国寺也是个藏龙卧虎的地方,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物都有,所以他的消息最为灵通。霍婆子虽是个女流之辈,但她走街串巷,有些大户人家也进得去,所以每天知道的消息也不少。王铁口每天总要到黄昏以后才收了他的算卦摊子回家来,而霍婆子今天也还没有回来。

张家人想:只要霍婆子和王铁口回来,总会有消息带回来。

结果,霍婆子带回来的消息竟是开封城已经被闯军封锁了。紧跟着,张德耀和王铁口也都回来了。

大家商量了一阵,都认为既然城被封了,当下第一要务就是存粮食。可是,他们手上又没有余钱。

闯军开始向城内射响箭,目的是告诉城内的官员和百姓,让他们早日献城投降。李自成说得明白:闯军进城之后,除了周王一家不赦免以外,其余的官员和百姓都不会受到破害。当地官府自然不能让百姓看到这些响箭上拴的《告示》,于是将上面的内容做了修改,然后张贴出来。修改后的《告示》大意是:如果你们不投降,我们闯军就要决黄河水来淹城了。官府这样做的目的是将日后决黄河的责任推到闯军身上。其实,黄河口是他们挖开的,目的当然是淹闯军。

到了这年六月,粮食、青菜和柴禾一天比一天困难起来。一般小户人家简直没法过活。有钱人家想尽一切办法囤积粮食。越囤积,粮食越恐慌,粮价越上涨。粮商们因为粮食的来路已断,不愿把全部粮食卖完,往往借口没有粮食而把大门关了起来,哄抬市价。官府起初三令五申,严禁粮食涨价,要粮商一定得按官府规定的价格出售。可是不但禁止不住,反而促使家家粮店闭门停售。随后官府就严禁粮商闭门停售,价格可以不限。这样一来,粮价就像洪水泛滥,不停地上涨。只有那些有钱有势的人家才能买到粮食,穷家小户望天无路,哭地无门,只好等着饿死。 

官府为了稳定人心,将粮价疯涨的罪责全推在以李瞎虎为首的粮商身上,并当众将李瞎虎的头给砍了。结果,各家粮行暂时不敢闭门停售,但每日售出的粮食不多,稍售一些就不售了。因此买粮的人总是趁天不亮就赶赴五坊,家家粮行前都是拥挤不堪,挤不到前边的就沿街排队。实际上多数人买不到一粒粮食,只有那些力气大、会挤的人和地痞流氓才能多少买到一点。每天都有人为买粮食而打架斗殴,每天都有人被踩伤,甚至也有被打死的。

众多的平民百姓既无钱买粮,又买不到粮,每日仅能一餐,而且一餐也只能吃个半饱。城内原有许多空旷的地方,长着野草。近日有许多人提着篮子去挖野草,但人多草少,没几天就被挖光了。

如今,开封的人心与前两次被围攻时大不一样。那时开封城中不怕缺粮,如今缺粮了。那时许多老百姓听了官府宣传,都以为李自成的人马奸掳烧杀,十分可怕,所以甘愿与官府一起,死守城池。经过了这几个月,人们逐渐看清,闯王的人马其实军纪甚好,十分仁义,只有罗汝才(同李自成一起联手反抗朝廷的一支农民起义军首领)的人马骚扰百姓,掳掠妇女,但他的人马也得听闯王的军令,也许闯王会不让他的人马进城闹事。因为缺粮已成现实,又有了这些想法,开封的一般平民百姓对于守城之事不再热心,特别是那些穷苦人家,在饥馑之中,倒是天天盼望闯王进城。

张成仁家里在五月底的时候用各种办法存了点粮食。那时当铺还收东西,他家里能够当的东西都拿去当了,把所有的钱都买了粗细粮食。近来勉强度日,一日只吃两餐,其中有一餐是稀的。一家人中,老头子有病,能够吃点细粮;五岁的小男孩是全家的命根子,让他多吃一点,别人全是半饱,眼看着大家一天天都瘦了下来。

六月初七这天,东岳庙施粥。开封官府故意在东岳庙施粥,看似一片善心,其实是欺哄小民,敷衍塞责。如果真心要救救百姓,为什么不分在十个八个地方施粥呢?分散之后,不是方便了百姓么?所以领粥的百姓最初都是怀着对官府感恩的心情而来,后来看到人这么多,而且越来越多,大家就开始抱怨起来,说:“像这样情形,有多少人能领到一碗粥呢?”

天明以后,饥民更从各个方向像潮水般地汇集到东岳庙来。东岳庙附近本来已经人群拥挤,密密麻麻,不能透风,可是外面的人还在挤进来,已经有老人和小孩被挤伤、挤倒了,施粥却仍旧迟迟没有开始。

一直等到巳时过后,上边烈日当空,人人饥饿干渴,有的人已经奄奄一息,倒了下去,有的人害怕倒下去后再也爬不起来,只得拄着棍子,互相搀扶。终于等到了施粥的时候,大家都拼命向前拥挤,每个人都伸长干枯的手,每只手上都拿着一个大黑瓦碗或粗瓷碗,每个人都巴不得把手伸得比别人更长一些。可是许多瘦弱的老人和孩子,不但挤不上去,反而被别人挤往后边,有的被挤倒在地上,随即发生了互相践踏的事情。有的地方因为人群拥挤而互相厮打。哭声、骂声、惨叫声、厮打声,混成一片。

张母、香兰和德秀一起去领粥。结果是老太太被拥挤的人群踩伤,大姑娘被挤出队伍,只有香兰领了一碗粥,然后由三个人分着吃了,竟一点也没能带回来给家人。好在霍婆子将自己领的粥给了她们,这样家人才偏得了一碗粥。

一家人饿得越来越没有力气了。他们知道,大家早晚都会饿死的。作者借香兰的嘴说道:“人家姓李的和姓朱的争天下,把咱们百姓也拖在里头,叫咱们怎么活?”

这话说得也不完全对。要知道李自成原来也是贫苦的老百姓。因为银川驿站裁员,他失去了饭碗。为了能够活下去,他才领导农民起义造反。所以,造成百姓苦难的真正元凶是大明王朝。

官府在东岳庙施粥,一共三天。第一天,老弱和儿童被践踏死的有几十人,挤伤踏伤的有几百人。很多人等了一整天,领不到一碗粥,倒卧路旁,呻吟哀号。第二天,黄澍(开封推官)派出一名典史,率领乡约五人、社长一人、吏目三人,带着许多衙役和丁勇,维持秩序。但情况仍然很乱,挤倒挤伤的人还是不少。初九又施了一天粥,以后就停止了。

为了不使城中的无辜百姓饿死,李自成决定允许城中的老弱妇孺出城去采野菜。香兰和德秀刚开始不敢出城,待过两天见出过城的霍婆子平安归来后,这才也一起出城采菜。

我摘录一段姑嫂二人采菜的片段,你看看人在挨饿时的样子:

她们牢牢地记着霍婆子的嘱咐,不敢离城门太远,以防万一有什么动静,可以赶紧逃回城内。可是近处的野菜已经被采了两天,剩下不多了。她们后来只好将勉强可吃的草根也挖出来,放在篮中。

天气炎热,又很饥饿,姑嫂俩不断出汗,衣服已经透湿,同时又感到头昏心慌。香兰害怕自己一头栽下去就没法回城了。幸而筐子里有刚才剜到的几棵茨蕨芽,她抓了一把,分两棵给德秀,说道:“秀姑娘,秀妹,快嚼嚼吃下去,吃下去几口野菜就止住心慌了。”看见德秀还在迟疑,香兰又说:“妹妹,快嚼嚼吃吧。咱俩有一个栽下去起不来,两个都不好回城了。一家老小都在等着咱俩早回家,也等着野菜救命哩!”

德秀想着父母在家中为她挂心,又在挨饿,心中刺痛,又不敢流泪,低头嚼茨蕨芽。大叶子老了,叶两边的茨刺伤了嘴唇,味道苦涩,难以下咽。然而她不肯吐出,继续咀嚼,勉强吃下。

香兰也是同样地勉强往肚里咽。吃了几口,心慌的情形果然轻了。她不再担心倒下去,一边寻找野菜,一边继续嚼茨蕨芽。她一直在惦念着家中老小,尤其是放不下丈夫和一双儿女。今早她同妹妹离家时两个小孩都没有醒来,如今他们一定饿了,哭哭啼啼要吃东西,怎么好啊!她嫁到张家整整十年,从来没有让丈夫在生活上操过一分心。她为着使他专心读书,科举成名,从来不叫他照料孩子。可是今天她不在家,妹妹也出来啦,孩子们在饿着,丈夫在饿着,两位老人在饿着,而且是一个有病,一个被踏伤……

香兰想着想着,忽然忍不住泪如泉涌,抽咽起来。德秀见嫂子哭,也跟着抽咽起来。姑嫂俩都惦念着家中老小,边哭边继续寻觅野菜。

这天,霍婆子碰巧遇到了同德秀定娃娃亲的王从周,他现在在闯军中服役。他托霍婆子给张家送二十两银子,结果,老太太回城的时候银子不但被官军给翻了出来,人也被扣下了。

香兰和德秀到家后,立即获悉德耀的师父孙铁匠早上出城采青,正要走出宋门,被守城的兵勇拦住,搜查他的篮子,查出在一件破汗褂下边有新打就的一二百个箭头,顿时就把他绑了,下到理刑厅班房。随后,他的妻子和德耀也均遭逮捕。

王铁口经过探听得知,官府给霍婆子定的罪是贩卖人口。

事情的来龙去脉是这样的:

闯军封城前,有个家住外地的妇女回开封娘家串门。等到开封被封以后,她想回家就回不去了。霍婆子出城采青时,偶遇闯军中的军师宋献策。这宋献策以前是在大相国寺摆推算命的,许多下层百姓都认识他。通过闲聊,霍婆子得知,困在娘家的李大嫂同宋献策原来的房东是邻居。于是,老太太将李大嫂的困境告诉了宋献策。宋献策说:“你如果能把她带出城,我可以安排人送她回家。”

就这样,霍婆子在将李大嫂送到指定地点的时候被守在城上的官兵从远处看见了。所以,进城时她才遭到了搜捕。

因为前一天宋献策还托霍婆子给相识的王铁口捎过二两银子,所以霍婆子一被捕,王铁口就害怕了,他怕老太太受刑不住,将给他捎银子的事说出来。于是,他决定出去躲一天。没想到,王铁口平安无事,他那残废的老婆却趁他走以后上吊自杀了。

官府将城门封了,再也不许百姓出去采菜。这天中午,他们在抚台衙门前将孙师傅砍头了。随后,善良的霍婆子被处以凌迟。

孙师母和张德耀虽然被释放了,不过,孙师母在回家的路上投井自杀了,张家也被送德耀回家的衙役硬是勒索走了二两银子。

霍婆子原本打算到家后再对德秀说自己在城外遇到王从周的事。她这一死,张家也就无从知道这件事了。

转眼之间,到了七月中旬。从这时起,城中开始天天有人饿死,而且死亡率愈来愈高。几次有兵丁在夜间从城上缒下来,企图骚扰义军或在附近的村子里杀戮一些百姓,割下首级,带回城内,一方面向上官报功,说他们杀了城外的“流贼”,另一方面又可将人头卖钱,供人煮吃。有的兵丁被义军捉到,从他们的口供获知了城中的各种实情。李自成估计: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城内就会发生兵变、民变,开门投降,如同瓜熟蒂落。

到了八月初旬,就出现了震撼人心的一幕:

他走过一个粪场,那里原来有一个小小的菜园,而今菜园里一点青色菜苗也没有了,剩下的是一个大的粪池和一片小的水坑,坑中水还没有完全枯干。他看见几个人蹲在水坑边,将刚刚从粪池子里舀出来的小桶大粪倒进竹筛子,然后将竹筛子放到水坑里晃啊晃啊,使大粪变得又碎又稀,从筛子缝中流走,把白色的不住活动的蛆虫留在筛子里边。他近来虽不出门,却常听说有人从粪中淘出蛆虫充饥,如今果然被他亲眼看见了。他感到一阵恶心,没敢多看,赶快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远,看见有一个中年人带着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正用锄头刨开粪堆,在那里捡蛴螬qí cáo,已经捡了二十几条。当他走近时,那小孩赶紧伏下身子,用两手护住蛴螬,同时用吃惊和敌意的眼睛瞪着他。那中年人也停下锄头,用警惕的眼神望他。这眼神使张成仁感到可怕,不由得脊背上一阵发凉。

惨淡的斜阳照在荒凉的乱葬场上,照在灰色的屋瓦上,到处都是阴森森的。特别是许多宅子现在都空起来了,人搬走了,或者饿死了。这些空房的门窗很快被人们拆掉,有的甚至整个房子都被拆掉。凡是拆下的木料,不管好坏都当柴烧。一阵秋风吹来,张成仁感到身上一阵寒意。风,吹得地上的干树叶唰啦啦响。因为缺柴,所有的树最近几乎都被人锯完了。只有那满地的干树叶,一时还未被扫尽,在秋风中满地乱滚。

在深巷中一些暗森森的房子里边,好像有人影在活动。究竟是人影还是鬼影,张成仁觉得没有把握。他十分害怕,忽然起一身鸡皮疙瘩,根根毛发都竖了起来。他近来常常听说,开封城中有许多地方已经发生了人吃人的事情。这不是一般的传闻,而是事实。半个月以前,官军从河北强迫五百个百姓运粮食过河,结果被李自成的人马捉住,剁了右手,任其自便,很多人逃到城下,有的死在城壕中,有一部分人从水门进了城,一夜间被兵丁们全部杀死,将肉吃了,将头卖给别人,一颗人头七钱银子。这事情也千真万确。另外,不久前曾有官军半夜缒下城去“摸营”,有的人一出去就投了义军,不再回来;有的去附近的村中将百姓杀死,把头提回来,先向周王府报功领赏,然后重价卖给别人吃。因恐被人们认出面孔,故意在被杀者的脸上和头上乱砍几刀,诡称是格斗被杀。然而后来到底露了马脚,不仅有人认出来是郊外的亲戚和相识,不敢声张,还有人看见有的死人头不长胡子,耳垂上带有窟眼,显然是用妇女的头混充“流贼”首级。现在官府已经明白实情,禁止兵丁们半夜再缒城“摸营”。

当张成仁想到自己正一个人走在空洞洞的胡同里,而腰间又带有银子,手上又提着一大包草药时,心中充满疑虑和恐怖,努力加快脚步,希望尽快地赶到家中。由于饥饿,身上没有一把气力,他走了一阵就浑身出汗,不断喘气,心头慌跳不止。

忽然他听见背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两个人紧紧地尾随着他。这两个人的眼窝深陷,目光阴冷,十分可怕。他们显然比他强壮,脚步很快,越走离他越近。他恐慌至极,几乎浑身都瘫软了,想着今天必定会死在这两个人的手里,银子和药材都要被夺去,自己会被他们剁开,煮了吃掉,同时想着老母、妻子儿女和妹妹也将饿死。他想要大喊“救命!”可是在这冷僻的胡同里,有谁能够听见呢?纵然听见,又有谁敢出来救他呢?正在危急万分之际,忽然从右边的一条胡同中走出两个人,他一看,原来一个是王铁口,一个是他的堂兄弟德耀。王铁口手中提着宝剑,德耀手中提着大刀,另外一只手中抓着一包东西。他们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遇见张成仁,只见他面色惊惶,气喘吁吁,德耀赶快上前喊道:“哥!哥!”

张成仁明白自己得救了,在心中暗庆更生,赶快扑到德耀和王铁口面前,回头看时,那追赶他的两个人已经停住了脚步,迟疑片刻,回头走了。

王铁口带着抱怨的口气说道:“成仁,你太不小心了。你一个人跑出来做什么?”

张成仁说:“我到民表大伯家去了。我不能看着一家老少都饿死,去请民表大伯周济周济。”

德耀问:“大伯可周济咱了?”

张成仁噙着感激的泪花说:“大伯到底跟别人不同!他给了我一点银子,又给了这一包草药!要是不死,我一辈子不会忘记他老人家的眷顾!”

王铁口说:“不管怎么,以后一个人不要出来。你是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出来之后,说不定遇到歹人,性命难保。尤其是黄昏时候,你千万不要离家。”

此时,不但城中百姓互相防犯,当兵的饿得已经开始疯狂搜刮百姓了:

转过了孙铁匠那个铁匠铺,他和德耀、铁口不约而同地投了一眼,只见铺板门用铜锁锁着,里头早已空无一人。他们又往前走了不远,听见一片大人小孩的哭声从胡同中传出。小孩的哭叫更是惨不忍闻。他们都十分惊恐,那哭叫声分明是从自家院中传出的,也有些哭叫声是从左右邻舍中传出的,中间还夹着妇女和老人的哀告声。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他们又往前走几步。看见自家的大门和左邻右舍的大门一律洞开,与往日情景完全不同,好像有军队在里边出出进进,同时也听到了兵丁的威逼声和吆喝声。他们越发惊恐了,赶快向自家的大门走去。张成仁一面走一面心跳得厉害,腿又发软,暗暗地呼叫:“天哪!天哪!”

近来开封城中,常常发生抢劫案子。夜间常有兵丁和义勇突然到百姓家中把一切可以吃的东西和银钱抢走,这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事情,特别可怕的是开封城中已经有不少地方在夜间被兵丁冲进院子,把人拉走、杀掉,分吃人肉。尽管在这一带还没有发生过这种事,但因为到处传说,令人害怕,所以有些男人较少的人家这时便搬到一起住,或者把几家院子打通,互相帮助,一家有事,大家吆喊。近来张成仁家的院也有了很大变化:原来霍婆子住的两间东屋,有一间已经拆毁,和东邻接通了;西边有一段小的院墙也拆了一个豁口,可以和西邻随便来往。

张成仁等一进前院就看见有许多兵丁正在东边邻院到处搜粮。还有几个兵丁把一个六七岁的小孩拉在院中,扭住两只胳膊,另外一个兵拿着一把纳底子的长针往小孩的皮肉里面刺,已经刺进几根。他的父母和祖父母都跪在旁边哭着求饶。但兵士们毫不心软,根本不听。那个拿针的兵丁嚷着:“你们说不说?粮食到底藏在哪里?你们不说,我就再刺一根。”

于是一根钢针又刺进小孩的皮肉里。小孩放声哭叫,惨不忍闻。大人们拼命磕头,为孩子哀求饶命。

王铁口等瞥了一眼,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无暇多管,就直往二门里边走去,听见上房里头也在哭,也在叫,也在哀求。张成仁和德耀脸上已经没有一点血色了。王铁口明白,这时候不能对兵丁们有一点触犯,否则马上就会被杀。所以他偷偷地把手中的宝剑插进鞘中,又小声叫德耀也把刀插入鞘中,然后厮跟着走进上房。

兵丁们正在上房中逼问藏粮的地方,威胁着要用大针刺进招弟和小宝的皮肉中去。奶奶已经瘦得三分像人,七分像鬼,这时把小宝搂在怀中,跪在地下,不住磕头。香兰搂着招弟,也跪在地下。婆媳俩一面哭,一面哀告饶命。德秀也扑在小宝身上,用自己的身体遮住小宝。几个兵丁翻箱倒柜,把东西扔得乱七八糟;另有一个小军官、两个兵丁站在奶奶和香兰面前,要把小宝和招弟从她们的怀中拉出来。奶奶拼命地不放小宝,哭得极惨。

看了上面的段落,你会同情那些处在苦难中的儿童吗?

读了这些,你是否感到压抑呢?

咱们还是暂时搁下明朝的事,回忆一下你在出生后的第一个月所享受的待遇吧。

伏天本来室内空气就潮,再加上门窗都关着,电饭锅再一熬汤,人的身体肯定不会舒服。后来我将电饭锅挪到了阳台上,潮气从阳台上飘走了,室内的湿度这才多少降低了一些。

你这个小东西,来到世上没几天,没为人类做过任何贡献,鱼、鸡、猪这些生灵就化作乳汁进入了你的口中。吃饱之后,你就平静地睡了,或者眨着眼睛在观察这个陌生的世界。以前,我还不知道新生儿的眼睛是看不见的。你奶奶对我说了这件事,我又做了个实验,这才知道当时你的眼睛真的看不见。

我拿了一根红布条,放在你的面前轻轻移动。可是,你的双睛依旧朝着正前方看,根本不随红布条移动。不过,这次试验过后没几天,我再次试验的时候,你的眼神就已经随着红布条在移动了。原来,不知从何时起,你已经用你的双眼在观察这个世界了。

这个世界有圆有方,这个世界有红有绿,这个世界有美有丑,这个世界有善有恶。女儿,你都看到了什么?

前些年,有两部电影一时名声大躁,它们是《见鬼》、《见鬼2》。你也是见过鬼的。

2013年春节前,你感冒了。我们带你到妇产医院打针。打完针时天已经黑了。我们带你到医院前面的一家面馆吃饭。

点完面后,咱们三个人在座位上等着。这时,你说要上洗手间。等到抱着你从洗手间回到座位上的时候,你说:“刚才那个老头儿真吓人!”

我问:“你在哪儿看见有老头儿?”

你说:“就刚才在洗手间看见的。那个老头儿真吓人。”

我顿时就明白了。

你是见到鬼了。

在科学不发达的时代,关于鬼神的传说一直有很多。随着科学的进步和人们认识水平的提高,相信世上有鬼的人越来越少。不过,那天你的所见我实在没办法用科学的理论来解释。

当时你只有三岁半,谅你也编不出这样的谎言。

按照以前老人的说法,儿童的眼睛是清澈的,有时能够看到另外空间的东西。我想,目前也只能这样解释了。

这几天天气一直很好。我在阳台上放了一个凳子,小摇篮卡在凳子上面很稳固。你安静地睡在摇篮里面,充足的阳光晒着你。有时,你能一连睡五个小时。就这样,没过几天,你的黄疸就完全褪下去了。

咱们的小家是在我来牡丹江正式上班之前选定的。

接到被牡丹江市农委正式录用的通知后,下面还有体检、考核两道程序。因为不知道几月份才能上班,每天闲着毕竟不是生活,于是,我又找了一份临时的工作。

这依然是一份教学工作。

用人单位是一家私立的俄语短期培训班。

我只在这里工作了不到两个月,原因依然是你妈搞破坏。

我如果不离开她,这一辈子在哪里都不会安静的。

这个培训班人很少,每天课安排得也不多。当然,我工资挣得也不多。我主要是考虑挣个生活费就行,反正也快到牡丹江上班了嘛。

学校的校长姓陈,老家是绥化的。有一天晚上,有朋友找他当临时翻译,他提出让我作陪,帮着他听一听。

我们一起在饭店边吃边谈。刚谈了不到一个小时,你妈给我打来了电话。她说:“陈校长当翻译,你不要总插话。”

这点社交场合的基本礼貌我当然懂。于是,我说声“知道了,”挂断了电话。

不一会儿,你妈又打来了第二遍电话,问我会谈几点钟能结束。你要知道,当时她在你姥姥家,并不在绥芬河。我也不知道会谈何时结束,不过,此是我已有些不耐烦。

没过五分钟,你妈又打来第三遍电话。她说:“你赶快回家吧。一会儿他们谈完后,老陈肯定带着毛子去找小姐。”我最不爱听她这种无端的猜测,索性挂断电话,然后将手机关了。

你妈有个习惯,或者说是特点,更准确地说是毛病:只要我一关机,她就给我的领导打电话。早在职高工作时,由于跟她吵了架,我不愿她总来打电话烦我,索性就关机。这时,她就会给我们校长打电话,让校长转告我,要我给她回话。

这次依然如故。我关机后,她将电话打到了陈校长那里。

后来,我到农委上班时,如果我因为吵架将手机关了,她就往单位的座机上打;我将座机的电话线拔了,她就往其他办公室的座机上打。由于单位的电话号码通常都是连着的,所以她就捋着号打,也不管电话的主人是谁,闹得单位简直是鸡犬不宁。

陈校长听她的意思是不愿让我参加这场会谈,于是只得让我提前回家了。我气得不行,接连关了几天的手机。

你妈给我打电话打不通,于是就继续往陈校长那里打。人家陈校长要上课,没有时间同她在电话中分辩那些无聊的事情。我建议陈校长将电话设成免打扰。可是,当时他的手机好像没有这个功能。也可能有,但是他不会调吧。

我将自己的手机同他的换了过来。这样,他的卡放在我的手机里面,我的卡放在他的手机里面,他接电话不耽误,又能避免你妈的骚扰。

这样过了几天后,你妈没办法骚扰陈校长了,我们这才又将手机换了回来。

你妈由于无法同我通话,没过两天,她“杀”到了绥芬河。

你应该知道,翻看别人手机是你妈的乐事。

正当我在厨房做饭的时候,就听见她在屋中大骂一个女人。她骂人的原因我猜了个大概。经过验证,果然我的判断没错。

原来陈校长在外面有个女人,这女人给他发来了一条暧昧的短信。手机卡换过后,不知为什么,他的信息留在了我的手机里面。手机换回来后,我无意中发现了这条短信。不过,人家的私事我没兴趣打听,也没想到删除这条短信。

你妈是突然“杀”到的,发现这条短信也算是“意外收获”。

我解释过后,你妈没再怀疑。不过,那女人被你妈骂了个莫名其妙,一定是将这件事告诉陈校长了。

陈校长一定是怕自己的老婆知道这件事,再加上你妈已经将我考上公务员的事透露给他,于是,他匆忙地给我结完了工资,打发我走人了。

女儿,你看:我从曙光离开是因为你妈,从职高离开是因为她,从陈校长那儿离开还是因为她。其实命运早已注定,我迟早会因为她而离开农委的。

今天的结果,早在数年以前就已经注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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