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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4天
本章来自《伺候月子》 作者:远遁
发表时间:2021-01-03 点击数:59次 字数:

第  四  天

8月7日,这已是你出生后的第四天了。

你妈继续坐月子。

月子,大概是中国特有的文化。

由于故老相传,中国传下来许多坐月子的规矩。由于旧时代人们认识水平所限,这些规矩有些是科学的,更有许多是不科学的。到了你出生的这个时代,许多旧规矩已经被产妇抛弃了,人们逐渐按照科学的指导来坐月子。你妈每天吃的同我们三个也差不多,只是格外每日加了一份月子汤,再给她买份小米粥,加几个鸡蛋。你妈奶源充足,你这个小东西也就不挨饿了。

由于医院离家较近,方便时我也可以回家做饭,这样你奶奶和你二姨吃起来还能舒服些。爸爸的厨艺你还有印象吧?咱家居住条件简陋,所以爸爸要在阳台上做饭。冬天冷的时候,因为怕你感冒,所以我在阳台上做饭时,总是把门关得严严的。你出于好奇,总是让妈妈抱着,在屋内向阳台张望。为了逗你开心,我经常在阳台上做“小白兔两只耳朵竖起来”的动作,逗得你一边笑一边用小手拍打隔断的玻璃窗。

17年夏天我去姥姥家看你的时候,你说要吃爸爸做的紫薯球。爸爸记得你的这个愿望,所以18年夏天我去姥姥家的时候,提前在绥芬河和牡丹江将料都买好了。那罐俄罗斯炼乳买得挺费劲,走了将近十家店才买到手。只是那次买的大枣质量一般,导致紫薯球最后不是10分,也就能打8分吧。

在北京的二年时间里,我一次也没有做过饭,因为公寓内不具备做饭的条件。早晨,我继续保持着吃“西餐”的习惯。我这“西餐”不是牛排汉堡,而是“肉松饼、面包、饼干”选一加上“豆粉、奶粉、芝麻糊”选一。吃完早饭,马上往地铁站走,到公司后腿有些累了,正好坐下来,一边工作一边歇腿。到蓝宝大厦工作后,中午我多是出去吃,这样既方便,又能活活腿。下午要坐六个小时。当然,我并不是总在那里坐着。每隔一个小时,我都要站起来,到走廊内站十分钟,这样可以缓解一下腰部的疲劳。走廊内时常有白领丽人在那儿吸烟。原来,北京的生活压力好大,这就导致许多年轻女性养成了吸烟的习惯。

女儿,你还记得吗,你小时大概是由于每日都能见到姥姥吸烟,所以,处在模仿能力形成的那个年纪,你也时常做出吸烟的样子。也正因如此,爸爸才又编了一套顺口溜:

南山我捡了个小芊芊,这个小孩不一般。不一般,不一般,长大要做检察官。又喝酒,又抽烟,唱歌跳舞作得欢。

这段顺口溜要用山东快书的腔调唱才好听。

为什么要说“捡个小芊芊”呢?

这么说是有渊源的。

在我小的时候,甚至是在更早的时候,在我们的故乡如果谁家妇女生孩子了,别人不会问她生了个男孩还是女孩,而是问捡了个丫头还是小子。为什么要用“捡”呢?

我推测原因大概是这样。

每当小孩长到一定年龄(通常是六、七岁)的时候,他都会向父母提出一个问题——我从哪里来。这时,父母就会欺骗他,说是从外面捡的。你奶奶当时回答我时,就说是从粪堆刨出来的。我当然不信。不过,真有信的。我有个吉林的朋友,就是我的小说《失落的白桦林》中刘华强的原型,当年他母亲生他弟弟时,他问弟弟是从哪儿来的。母亲说是从粪堆中刨出来的。他一听粪堆中能刨出小孩,很是兴奋,立刻绰起工具,来到外面自家粪堆上,开始刨了起来。刨了好久,什么也没刨到,他也累了,这才放下工具,找小伙伴玩去了。

说你“不一般”,自然是希望你长大后有出息。至于说要你做检察官,并不是我有多么羡慕这一职业,而纯粹是顺口溜押韵的需要。你妈则盗用我的创意,让你做外交官。不过,她的这一愿望恐怕就是让你完成她自己的“遗志”了。

说你“喝酒”,这大概是你三岁以后养成的习惯。每逢节假日喝点酒是大人们的生活习惯。没想到,你见了大人喝啤酒竟也要尝尝。我记得自己小时一尝啤酒那味道,觉得好难喝,所以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你竟会不反感那种味道。你妈什么事都由着你,所以对你喝啤酒一事她也不禁止。从此以后,在你面前我只得尽量不沾啤酒,因为你不见大人喝酒自己倒也不要。后来,有一次你竟想尝尝白酒,好在只碰了一滴就将你刺激得不行,你这才放弃尝试。

你四岁生日时喝酒喝多了,你还记得吗?一下午你都睡得很沉,到了吃蛋糕的时候,叫你你都不醒。傍晚时你醒了,睁着醉眼,还要吃奶,对蛋糕却打不起精神。你这个小醉鬼!

13年你爷爷和你大姑来看你时,那天咱们在外面吃饭。不知为什么,你的胳膊上起了一串小红点。后来你喝了几口啤酒,红点竟消失了。这是酒的作用吗?难道红点的出现是因为你胃亏酒吗?你这个小东西!

说你“唱歌跳舞作得欢”,是因为你三岁时从大姨家拿来一张碟,上面有一组儿歌。在听过几遍后,你唯独对《小小英雄》那首歌产生了兴趣。演唱这首歌时,画面上是一群小男孩在跳舞。那时你还不会问自己喜爱的这首歌叫什么名字,所以,每次当你要听歌时,你就会说“插哥哥!”我和你妈当然明白,你是要我们把电源插上,给你放有哥哥们跳舞的那首歌。我们如果动作稍慢,你就会自己捋着电线去接通电源。因为怕你被电打着,我就得赶快给你把电源接好。

后来我干脆将这首歌设为单曲重复播放,你简直是百听不厌。有时你如果作人,我就将你抱起来,用左手把着你的右手跳交际舞,这样你就会很开心。

弯弯的流水呀蓝蓝的天,

绿油油的草地呀青青的山。

美丽的花朵呀遍地开放,

太阳的光辉呀照耀着咱。

我们辛勤地劳动呀,

创造了美好的家园。

有劳动就有幸福呀,

我们的生活多美满。

……

歌词是这样的吧?你还记得吗?

“有劳动就有幸福”,多么朴素的道理。可惜的是,这么朴素的道理,你妈竟然好像不懂。

促使我离家出走的几个重要原因,除了工信委那件事,排在第二位的就是她上冰箱那次。

你还记得吗?那天你妈带你从姥姥家回来,你要到江滨去玩。我们知道,你到那里无非是想吃冰点。玩耍过后,你妈非要到饭店去吃饭。那顿饭花了五六十块。

现在提起五六十块,你可能觉得这是一笔小钱。可你知道那时爸爸每月挣多少钱吗?

2300元。

房费要交420元。

水费、电费、有线电视费、煤气费加起来约100元。

咱们三口人的生活费1200元。

你妈她抱定“男人养家女人不工作”的观念,不想出去找活挣钱。我懒得同她争。

少挣只能少花。

剩下这580元要攒起来,以妨你有个天灾病热,因为进医院是要花钱的。

你妈她白天花了这五六十块,到了晚上又后悔了。可是,由于在饭店吃饭的决定是她自己做的,所以她没有理由同我吵,只能自己自言自语地骂,以至于后来往冰箱上爬。

芊芊:

也许你还记得,我和你妈经常因为各种原因吵架。不过,矛盾是分性质的。

非本质性矛盾几乎在每一对夫妻之间都存在,所以不吵架的夫妻可以说是少之又少。不过,这样的夫妻总能将生活继续下去。可惜的是,我同你妈之间的矛盾是本质性的。

前面我说过,她干预我的工作我是绝对不能允许的。

这一次的原因,从本质上来说,是她不要强。

自己挣不来钱,又想享受优质生活。钱没了就想作家人,这种人格让我瞧不起,我是不会同这种人生活一辈子的。芊芊,爸爸希望你将来也不要选择这样的人。

爸爸选择在工作之余从事在线教育工作,无非也是指望改善咱们将来的生存环境。

早在从绥芬河来牡丹江时,爸爸就没有觉得牡丹江是自己的家。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因为咱们没有自己的房子。

因为挣得少,我们只得租了一个使用面积在20平方米左右的楼房,这还要算上阳台上做饭的地方的面积。由于你生在这里,加上你年纪还小,所以你可能还没有意识到咱们生活的辛酸。小时候,你没有多大的活动空间。记得你在学走路时,爸爸扯着你的小手,没走几步就走到头了,就要折回来向相反的方向走。不过,你依然很开心。当走到厕所那里的时候,他就会抬手去捂鼻子,装出嫌弃臭味的那样。爸爸至今还记得你的调皮样。其实,厕所是没味的,你是在故意演节目。

那次你从姥姥家回来,将一排碗和盘子摆在了床上,说是在做饭。我怕你将床单弄脏,想让你将这些东西收拾起来。可是你妈说孩子没有玩的地方。我一想,她说得也对。想到不能给你提供宽敞的玩耍场所,爸爸真是既伤心又难过。

中国人对家有着特殊的感情,所以,在我们的语言中,才出现了个成语,叫做“安居乐业”,这是形容国民生活安定美满的样子;而在这一并列关系的成语中,“安居”还排在“乐业”的前面。可见,拥有一所属于自己的住房对百姓来说是何其重要。

随着国家经济体制的改变,住房商品化在所难免。按理说,960万平方公里是属于14亿人民的,人民要在这片土地上生活,国家本应尽可能地降低他们的生活成本,让他们能够安定地生活。可是,世上的事往往不是按“理”发展的。

由于地方经济增长乏力,各级政府于是打起了“土地经济”的主意。上面我说土地是属于人民的,可是,如果说是属于国家的,当然也说得通。各级政府是代表国家利益的,那么说土地是属于各级政府的,恐怕也没人会反对。政府以高价出售土地,开发商自然以高价出售房屋,于是,旧的“三座大山”被推翻了,新的“三座大山”又压得人们喘不过气来。

当然,政府也知道老百姓买不起房子。于是,他们想出了个主意——让你贷款。关于这个“陷阱”的构思过程,网上曾流传一个故事,写得不可谓不入木三分:

以前,有个地主有很多地,找了很多长工干活,地主给长工们盖了一批团结楼住着。一天,地主的谋士对地主说:“东家,长工们这几年手上有点钱了,他们住你的房子,每月交租子,不划算。反正他们永远住下去,你干脆把房子卖给他们,起个名堂叫做‘公房出售’!告诉他们房子永远归他们了,可以把他们这几年攒的钱收回来。”地主说:“不错,那租金怎么办?”谋士说:“照收不误,起个日本名儿,叫做‘物业费’!”地主很快实行了,赚了好多钱。长工们以为房子真的归自己了,那个高兴啊!
    过了几年,地主的村子发展成城镇了,有钱人越来越多,没地方住,谋士对地主说:“东家,长工们这几年手上又有钱了,咱们给他们盖新房子,起个名堂叫做‘旧城改造’。他们把手上的钱给我们,我们拆了房子盖新的,叫他们再买回去,可以多盖一些卖给别人。”地主又实行了。这次,有些长工们不高兴了,地主的家丁派上用途了,长工们只好打掉牙往肚子里咽,地主又赚了好多钱。
    又过了几年,地主的村子发展成大城市了,有钱人更多了,地主的土地更值钱了。谋士对地主说:“东家,咱们把这些长工的房子拆了,在这个地方建别墅,拆出来的地盖好房子卖给那些有钱的大款,还能赚一笔。”地主说:“长工们不干怎么办?”谋士说:“咱给他们钱多点儿,起个名堂叫‘货币化安置’。咱再到咱们的猪圈旁边建房子,起个名堂叫‘经济适用房’。给他们修个马车道,让他们到那边买房住。”地主说:“他们钱不够怎么办?”谋士说:“从咱家的钱庄借钱给他们,一年6分利,咱这钱还能生钱崽,又没风险。”地主又实行了。长工们拿到钱,地主的经济适用房到现在才建了一间,长工们只好排队等房子,直到现在,还等着呢。
    于是,长工们开始闹事了。地主有点慌,忙问谋士怎么办?谋士说:“赶紧通知长工们,要建立和谐的社会了,房子要跌价了,别买了,租房住吧,正好把我们的猪圈租给他们。”结果,这么多年后,长工们的钱全没了,还在租房住,直到永远。

爸爸就是这个故事中的长工,只是不用像旧社会的长工那样付出那么多的辛劳,因为我们毕竟生活在新社会。

现在的“长工”还分为两等:坐地户和外来户。

有的坐地户虽然没有太高的生存技能,生活因此也维持在较低的水平,可是,他们有发财翻身的机会。一旦他们的老房被政府或开发商征用,他们就会得到一所新房或者一笔数目可观的拆迁补偿款。比方说我二姨吧,就是你出生后来咱家送鸡的你二姨奶。她那时连100元钱的随礼钱都拿不出,这才给你妈送来一只鸡。可是,两年后,国家修建牡绥高铁,铁路线正好路过他们家。他们的旧房子被拆了,因此他们得了二、三十万的补偿款。老太太一辈子也没摸过这么多的钱。

在皇城根下,有许多笨人、懒人,就依靠祖上留下的一片老宅,现在坐拥千万身家。他们的财就是这样发起来的。

外来户就惨了。他们永远没有坐地户那种发财的机会。

外来户如果是夫妻二人都工作,一人的收入用于还房贷,一人的收入用于平时生活,双方父母再帮忙付个首付,这样还是勉强能够住上商品房的。

以上那几个条件,咱家都不具备。

所以,你就出生在那个没有多大活动空间的小屋内。

2007年,也就是你出生的前两年,爸爸通过了全省公务员招考录用考试,成了一名国家干部。

不过,这种干部有点惨,政府不管住的问题,我仍要租房住,就同我以前为私人打工时的待遇是一样的。

那时我想起了以前在小说《张居正》中认识的一个人物,他就是大明朝张居正时代的礼部小吏童立本。

这本小说是湖北作家熊召政写的,他在小说中这样介绍童立本:

童立本是嘉靖三十二年的进士,金榜题名,已经三十五岁。放了一任县令之后,又当了一任的山东登州同知。九年考满,升为礼部仪制司主事。由从六品的地方官变成六品京官,表面上看地位是崇升了,但实际上经济收入却大为降低。在地方官任上,多少有点外快,日子好过得多。礼部仪制司是一个清水衙门,不要说关系到国计民生升降罢黜这样实实在在的大权,就是诸如抚边纳贡,开漕请恤这样可以得到实惠的小权,也一概不沾边。仪制司所做的事,就是为诸如太子登基、皇室人员加封、皇帝婚丧大礼这样一应大典提供典章及仪式的规范。有关涉及到国家礼节的大事,都得由仪制司出面来做。按理这份权力也不小,但这都是为皇帝服务,根本捞不到任何油水。事情做好了,得褒奖的是礼部堂官,做砸了,这个六品主事还得承担责任。因此,童立本自来这个礼制司主事任上,除了一年一百二十石米的俸禄,再没有任何收入来源。俸禄按月支取,若能全部足额拿到,一月十石米,维持一家人的生活虽不富裕,勉强还过得去。但自嘉隆之后,京官俸禄往往折值不符,甚至发生拖欠现象。每逢此时,童立本就捉襟见肘了。

张居正担任首辅之后,为了缓解财政危机,决定用胡椒和苏木代替公务员的工资。胡椒是一种调料,苏木是一种药材,均不属于百姓日常生活的必须品。如果是少量人领到了,拿到市场去卖,或许还能换些钱或物。可是,大批的公务员都领到这东西,让他们去卖给谁呢?书中这样写道:

“开头几天小人不愿意告诉你,现在不说不行了。”老郑又喝了几口水,止了止心慌,接着说道:“老爷其实应该明白,在京的官员,大大小小有好几千人,每个人都领了胡椒苏木回家,加起来有几万斤之多。家家都想把胡椒苏木变成现银,说起来真不是容易事。现在,整个北京城,大街小巷走的都是卖胡椒苏木的人。十个人卖,却不见得有一个人买。虽也有一些店铺收购,但人家只收购那些官大势大人家的,收了吏部官员的,再收户部的,然后又是兵部、刑部。老爷所在的礼部,人家瞧也不瞧。还有就是那些朝中的一品大员,加上那些地位虽低、但手上有实权的官员不用出去卖,自有人家上门来用重金收购,出的价钱竟比市价高出好多倍。这些官员拿到胡椒苏木折俸,竟比直接拿到俸银还要划算。只苦了老爷你这样的官,既无实权,又无显赫品秩,说起来是六品官,在京城里住了十来年,就没有人知道你是谁。我拿着胡椒苏木送到贴着告示收购的店家。人家开口就问:‘哪个府上的?’小的回答:‘礼部仪制司童大人府上。’人家嘴一瘪:‘什么铜大人铁大人,没听说过。’就再也不肯搭理。我站在一旁苦苦央告也无济于事。这一连十天,我处处碰壁。见到这般光景,倒真是绝望了。今天后晌,小人路过北玉河桥回来,在桥上站了一会儿,想到这样被人瞧不起,心中像被捅了一刀。若不是要把这四斤胡椒苏木背回来,我真想一头跳进河中,寻个短见倒也省事。待小人回到院子里见到驴子,知道老爷已经回来了,心里头对小人存着指望,因此也就不敢进门。”

对于平时家有盈余的官员,少发几个月工资并不影响生活。可是,对于像童立本这样全家指望他一个人“出菜”的家庭,这下真是要断炊了。

童立本的家庭很是凄惨。他的大儿子是个傻子,小说中这样写道:

房中光线太暗,童立本一时什么都看不清。他眨巴着眼睛,轻轻喊了一句:“柴儿。”

   “嗯。”

   有人应了一声。只见房中的一只木圈椅里坐了一个人,手脚瘦得像麻秆,脸上半点血色都没有,口角歪斜,往外流着长长的涎水。这是童立本的大儿子童从社,小名柴儿。柴儿生下时聪明伶俐可爱,两岁时患病,请了个江湖郎中诊治,用反了药,从此便成了个手脚瘫痪的傻子。如今三十多岁了,只能坐在木圈椅中,吃饭拉屎都得靠人侍候。童立本进来时,柴儿正在勾头打盹,父亲的喊声把他惊醒。

   “柴儿,饿吧?”

   童立本走到木圈椅跟前蹲下,关切地问。柴儿面颊痉挛,涎水顺着下巴一挂一挂流了下来,他嘴唇哆嗦半天才吐出两个字来:

   “爹,饿。”

   望着身码儿看似只有十三四岁的残疾儿子,童立本忍了两泡老泪,难过地说:“爹知道你饿,再忍耐一会,桂儿娘有东西喂你。”

   正说着,门外又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童立本回头一看,一个约摸三十多岁的女人走了进来。

   “老爷回来了?”女人倚着门问。

   童立本站起身,走出厢房来到堂屋,那女人跟在身后。他说:“回来时没见到你。”

   女人答:“去了街口,瞧老郑回来没有。”

   “回来没?”

   “没。”

   两人一时沉默,这女人就是方才童立本提到的桂儿娘。她名叫桂儿,原是童立本夫人的丫环。童夫人过世,童立本无钱续娶,家中又少不得一个女人,加之与桂儿相处时间较长,眉来眼去也有些感情,遂干脆纳她为妾。乍一看,桂儿还有几分姿色,但不能细看。盖因桂儿五岁时,元宵节随父母上街看花灯,被一只飞过来的二踢脚崩瞎了左眼。若不是这个缺陷,她也不会来童立本家当丫环。

   因为秋燥,桂儿的眼睛生翳,这会儿正在用手袱儿揉拭,望着她一脸菜色和枯黄的头发,童立本心疼地说:“中午,你和柴儿都没有吃饭?”

   桂儿摇摇头。

老郑是童立本家的奴仆,他连续二十几天出门卖胡椒苏木也没有卖出去。这样一来,童立本一家几乎陷入了绝境。

生活的贫穷加上现实的不公,将这个旧时代的知识分子击倒了。他对下人说:

“当了二十年的朝廷命官,直到今天,老夫才豁然明白,我既非铜大人,也非铁大人,更非银大人、金大人,我只是一块不讨人喜欢的狗骨头。明白了就好,明白了就好哇!”

童立本决定用家中现有的钱粮尽情地奢侈一顿,然后自杀。他安排下人去做饭买肉,然后来哄自己的傻孩子:

老郑遵命而去,童立本又踱到厢房,看看木圈椅上坐着的残疾儿子。

   “柴儿。”童立本喊。

   “饿。”柴儿答。方才堂屋里又是笑又是哭闹作一团,柴儿是傻子,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只是本能地感到恐惧。看到老爹进门,恐惧感没有了,但钻心的饥饿更让他难受。

   童立本搬了把椅子与柴儿对坐,说道:“再忍耐一会儿,爹有饭有肉喂你。”

   柴儿听说有肉吃,竟呜呜地哭起来。童立本只当他是饿狠了,一时找不到语言来安慰,沉重的负疚之感更让他六神无主。他一边擦拭着柴儿嘴角流出的涎水,一边说道:“我的好儿子,别哭,别哭,爹给你唱曲儿听,好不?”

   哭声止了,柴儿有气无力地转动着眼珠子,动了动麻秆样的手,咕哝道:“听,我听。”

   童立本清清嗓子,低哑地唱了起来:

   大雨落,细雨落。

   街上姑儿好白脚。

   手牵手儿上山去,

   要把林间松鼠捉。

   你也捉,我也捉,

   个个松鼠都溜脱。

   忽然冒出个胖娃娃,

   不会哭嚷嚷,只会笑呵呵。

   个个姑娘爱煞了,

   都要装进自家箩。

   胖娃娃忽然开口道:

   众位大姐不要抢,少啰嗦,

   吾是吾家小宝贝,

   啷儿里个啷,梭儿那个梭,

   你们送吾回家去,

   吾爹给你们糖水喝。

   这首儿歌童立本自小就会唱,柴儿还在襁褓中,童立本就经常唱给他听。后来虽然柴儿痴呆了,童立本这个做爹的感到是自己害了孩子的一生,因此对他愈加疼爱。只要一落空,就会唱这首儿歌给柴儿听。说来也怪,柴儿只要一听到这首儿歌,立刻就会安静下来,脸上的呆傻气也减去许多,眼眶里竟也能溢出让人怜爱的稚气。自来京城之后,童立本再也没有唱过,一来是柴儿已经长大,二来他仕途不顺,心情总没个朗爽的时候。

   柴儿虽然近二十年没有听过这首儿歌,但童立本刚一开口,他的眼神看着就变。他的脑子里开始闪现久已泯灭的一些童年印象。一阵笑声,一块点心,一缕阳光……这些支离破碎的回忆,重新让他甜蜜。一俟童立本唱完,柴儿翕动嘴角,说话居然连贯了许多:“爹,你还唱,我爱听。”

   童立本已是口干舌燥,虚弱无力,但为了让柴儿多一些快活,他又费力地哼唱起来。这次更像摇篮曲,柴儿耷拉着脑袋,快要睡着了。

家里度日艰难,再加上工作上的烦心事,使得童立本实在撑不下去了。他最终选择了悬梁自尽。他临死前留了一首绝命诗:

  沿街叫卖廿三天,

 苏木胡椒且奉还。

 今夜去当安乐鬼,

胜似人间六品官。

看到了像童立本这样的小公务员的悲剧,再看看单位里身边那些碌碌无为、即将面临退休的科长们平凡的一生,爸爸真的不忍在单位靠到退休。这是爸爸离家出走的第三个原因。

那几年咱们家存了许多书。由于没有书架,我只得将书就地立在了电脑桌下,排成了两排。你妈带着你常年住姥姥家,家中只有我一个人。一天夜里,半夜我上洗手间,发现竟然停水了。那段时间咱家的马桶不好使,每次用过后,都是用脸盆接水冲洗。这次我将盆放在龙头下,一拧龙头,发现停水了,我也没关龙头,迷迷糊糊地就上床睡觉了。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来水了,脸盆接满后,水自然就往地上流。于是,咱家就被淹了。

又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楼下的天花板渗水了,人家敲门来找了。敲门声惊醒了我。

我顿时明白怎么回事了。于是,一边向人家道歉,一边赶忙将水龙头关上。咱家的插排都在地上,也被水浸湿了,我淘水时险些被电到。

忙了半个多小时,总算将水弄净了。这时我才发现,立在地上的书都被浸湿了。第二天,我将书翻开来立在阳台上晾晒。虽然几天后书页干了,可也变得有许多褶皱,看上去令人生厌。

我的心情很差。如果房子宽敞,书自然不会放在地上;如果你们娘俩在家,也可能我不会睡得那样沉。总之,那几天我心情很不好。我觉得,我结了婚同没结婚也没差多少。

13年的夏天,你妈将咱家的玻璃砸了。电视被她推到了地上,两个影碟机也都给砸坏了。你那时已经记事了。后来你对我说,你妈带你到派出所,她还问警察,自己砸自己的家是否犯法。你还记得吗?你说她砸玻璃时把你都吓坏了。

我不想再同她吵了。我很累。

我是打过她。不过,这不管用。

中国有句古话:打到的媳妇揉到的面。不过,这话放在你妈身上不管用。

与其这样耗下去,不如我离开她。

有一次,我在网上读到了有关俄国作家列夫·托尔斯泰的不幸婚姻的故事。

托尔斯泰同他的妻子索菲亚几乎吵了半辈子,后来于82岁高龄离家出走,最后死在一个乡村火车站中。死前,他嘱咐下人不要让索菲亚靠近自己。

于是有人感叹,能够写下爱情题材巨著《安娜·卡列尼娜》的作家,竟然处理不好自己的感情问题。

难道这就是婚姻?

那年流行一首歌,歌曲的名字叫《时间都去哪儿了》。有时,我自己问自己:“我的时间都去哪儿了?”

我发现,我的许多时间都浪费在了同你妈吵架上。

我们的问题是无解的。

比方说,三月份我们就A问题有分歧,通过谈判,这个问题解决了,双方也达成了协议。四月份我们就B问题有分歧,通过谈判,这个问题也解决了。按理说,如果不出现C问题,那么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个人应该不吵了吧?

答案是否定的。

没过几天,她就A问题又同你吵。

这样就等于先前就此问题的谈判效果为零。

所以我断定,我们这一辈子都会永远吵下去。

我随时准备离开,可是,又缺少勇气。

爸爸学历不高,只是个成人大专;当时已经四十岁了,并没有太多技能。

这时,如果舍弃这么个稳定的工作,真的能有什么前途吗?

可是,命运偏偏不让爸爸平淡下去。

你弟弟被你盼来了。

那时你经常做一个动作:上肢前倾,将头探到两腿中间朝后望。你姥姥说,在她的老家,这个动作预示着望弟弟。

后来,你经常一边做这个动作,一边说:“我望弟弟呢!”

那时,距离国家下达允许生第二孩的政策还有一年半的时间。

你妈不想低调生产,竟然将自己怀孕的事告诉了我们单位的一把手。

这事你长大后可以去求证。

单位领导马上找我谈话。

领导说:“如果你老婆生二胎的话,单位当年所有评选奖项一概取消资格,全是一票否决。所以,这个孩子绝对不能生。”

你妈坚持要生。

你让爸爸怎么办?

最终的结果你知道了。爸爸出走了,为你换来了一个弟弟。

单位的问题解决了。牺牲我一个,幸福“十亿”人。

我的问题解决了,你妈再也不能缠着我了。我永远不想见她。

我几乎失去了女儿,你几乎失去了爸爸。

可是,这样可比另一种结果好。

另一种结果是:我继续留在家里,面临着无休无止的争吵。有一天,我终于崩溃了,杀了你妈。国家将我绳之以法。最后,你既没了妈妈,也失去了爸爸。

两害相权取其轻。

最终,我选择了离开。这样,你有妈妈在身边,爸爸过后也还能看到你。

只是,爸爸不能陪伴你成长了。

爸爸记得,你26个月大时已经能听懂爸爸讲的故事了。

那年你感冒了,在中医院住院治疗。

那时,你刚会说两三个字。

医院的走廊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只啄木鸟为大树捉虫子。我见你对这幅画很感兴趣,于是,我为你编起故事来。

你当时听得很认真。我想,你是听懂了。

我是这样讲的:

森林中有一棵大树。不知从哪一天起,大树生病了,绿油油的叶子变得干枯了。

这时,飞来一只啄木鸟。

啄木鸟问大树:“大树公公,您哪儿不舒服?”

大树说:“我的肚子里有虫子,整天闹得我休息不好。”

啄木鸟说:“大树公公,您别着急,让我来为您治病吧!”

啄木鸟伸出长长的嘴巴,“咚咚咚……咚咚咚”地敲击树干,它捉到了一只虫子;“咚咚咚……咚咚咚,”啄木鸟又捉到了一只虫子;“咚咚咚……咚咚咚,”啄木鸟总共捉到了三只虫子。

大树的病好了。枝也长出来了,叶也长出来了。

大树说:“啄木鸟,谢谢你!你真是森林的好卫士啊!”

啄木鸟挥挥翅膀,高兴地飞走了。

在那段时间里,这个故事被我重复了好多次。

每次你都听得很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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