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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扣一生3/9/33
本章来自《盘扣一生》 作者:新凡人
发表时间:2020-12-13 点击数:219次 字数:

 

 

3/9/33

 

 

方继业拿着陈大柱给他的档案去了新南门外国营东方红造纸厂,那里正在招收新工人,想报名当工人的人沿着锦江河畔排了一长串。方继业没去排队,直接到工厂大门传达室去按陈大柱的指点跟人家说:“曾书记在吗?”人家见他穿一身军装,就说:“你叫啥子名字,找曾书记有啥子事情?”他说:“我叫方继业,是陈大柱叫我来找曾书记的。”看门的师傅说:“那你等一下我去问问。”方继业在门口等了一会,看门师傅回来叫他进去,还跟他说了曾书记的办公室在那里。

方继业见到了曾书记,把自己的档案给曾书记,曾书记没说话,拆开档案看了一阵,对他说:“你是志愿军副排长、准尉,还是党员,按你这标准应该是干部,咋陈大柱说你不愿意当干部要当工人呢?”方继业抬头挺胸立正,大声报告道:“报告曾书记,我入伍前是华兴制衣社的工人,当了几年兵回来我还想继续当工人,想天天流汗建设社会主义,我不想坐办公室。”曾书记说:“那你就哪来那去回你原来的制衣社刚工人好了,熟门熟路的多好啊。”方继业目不斜视地继续报告说:“报告曾书记,我当工人就想进你们这样的国营大厂,不想回原来的作坊小厂。”不想曾书记却生气了,说:“就你这挑三拣四的毛病还想建设社会主义?”方继业大声地回复说:“我不挑三拣四,只要能进正儿八经的国营大厂,你就是叫我去烧锅炉我都愿意!”方继业刚才在大门口就看见厂里有两根大烟囱,就问了人家,看门师傅跟他说那是锅炉房的大烟囱,烧锅炉很累的,不过粮食定量是全厂最高的。

曾书记看了他一眼,说:“你这个头烧锅炉倒是合适,你一个副排长、准尉,还是党员,又在朝鲜前线立过功的,烧锅炉你就不觉得委屈了?”他说:“我不委屈,要是跟我那些牺牲的、被打残的,还有在战场上失踪的战友比我就是最幸运的了。”他原本最后是想说还有那些被俘的战友,但话到嘴边他又收了回去,他现在最不想给陈大柱和自己再惹麻烦。曾书记嘴角露出一丝满意,说:“那你想当工人还在我这里站着干嘛?你还不自己到外面去报名……”

方继业回答道:“是。”但刚一转身走到门口又回来问曾书记说:“您要收了我当工人有住的地方吗?我现在还住旅社呢。”曾书记笑了,说:“有,单身宿舍,六个人一间寝室。”

 

国营东方红造纸厂的前身叫东方造纸厂,是抗战时期由河南迁移到西南大后方成都的,原先的老板把机器设备搬迁到成都的时候就几近破产,后来由七八个逃亡到成都来的河南老板合股加盟,成立东方造纸股份公司,在成都新南门外锦江河畔建起这座现代化学蒸煮造纸厂,起名东方造纸厂。这家造纸厂最早生产书写纸和道林纸,成都解放的第二天军管会就进驻该厂,令其专为《西南解放日报》生产报纸印刷用纸。1954年东方造纸厂是成都最早一批公私合营改造单位,公私合营后改名东方红造纸厂。1956年初,在全国范围进行社会主义改造,国家对资本主义私股的赎买政策改行“定息制度”,原有的资方彻底退出工厂的生产经营管理,公私合营企业最后转变为社会主义全民所有制。最终,东方红造纸厂改名国营东方红造纸厂,全厂有300多名干部职工,主要生产书写纸、道林纸和发票、收据印刷专用的油封纸,是成都市轻工业局下属最大和经济效益最好的国营企业。

曾书记是陕北老红军,吃文化底子浅的亏,参加革命十五六年到成都解放的时候还只是个副营职协理员。但他参加革命早资历老,革命意志坚定,工作作风朴实正直,成都刚一解放上级就派他作为军代表进驻东方造纸厂,这么一晃就七年,他也从最早的军代表变成了国营东方红造纸厂的党总支书记。陈大柱参加革命后被编入八路军正规部队的时候,曾书记就是他的班长,以后曾书记在陈大柱前面当了几年连队的事务长,后来被调到团部就一直搞后勤工作,陈大柱就是接他的班当上干部的。这次为了方继业的事情,陈大柱学着王根生的样子事先想好路数,绞尽脑汁想到了自己的老班长。这回陈大柱不敢在老班长跟前吹嘘方继业的能耐,只是按自己事先想好的对老班长说:“我本来是要这娃到我下面合作社里当社长的,哪想到这娃就是不想当干部,跟我说非要当社会主义的工人阶级。人我要来了又不好给退回去,怕人家说我出尔反尔以后再跟人要人不好办了,就求老班长给想想法子,叫他在你这个国营厂子里当一个工人。”曾书记想都没想,说:“我们厂里正好要招一批新工人,你叫他来先报个名再说,不过说好啊,新工人都是从学徒工开始啊,我这里不给你搞特殊。”陈大柱阿弥陀佛,说:“可以可以,这娃还年轻呢,他跟我说过只要是国营大厂他就干!”

方继业就这样进了国营东方红造纸厂,当上了一名烧锅炉的学徒工,住进六个人一间的单身寝室,心里觉得总算是为大师姐做了一点自己应该担当的事情。

 

那天方继业到机修动力车间报到,车间来主任带他去锅炉房跟师傅见面,到了锅炉房的时候正好赶上几个师傅交接班的时间,几个师傅看他人壮个头高,长的精神抖擞穿一身军装,就都想抢着要他当自己的徒弟,师傅们说到起还吵了起来。车间来主任本来心里是有谱的,看到这个阵仗也不好再说啥子,怕说了反倒得罪人,也就没有马上表态。师傅们看来主任不说话,都觉得自己可以争取,就越闹越凶。于是,方继业还忙着劝架,跟人家说:“几位师傅都不要争,我小方又跑不了的,我晓得当学徒是要先给师傅倒三年马桶子,把师傅伺候好了师傅高兴了才愿意好好教我本事。但现在工厂里没有马桶子,不过我保证从今天起这个锅炉房里的脏活累活都算我的,我都拜你们为师学艺,你们都是我的师傅,你们要是觉得我还可以就多教我一点手艺,要是你们觉得我还做的不够好你们就骂我批评我,或者罚我不教我手艺。”他这么一说,等于是说整个锅炉房的师傅都是他的师傅,他也成了整个锅炉房师傅们大家的徒弟,哪个都不得罪。不过这是不合厂里和车间里的规矩,也从来没有哪个这么干过,但众多师傅又各不相让,大家想了想也就相互妥协,同意先按照这样说的将就到,等过一段时间再说。来主任站在一旁不好再说啥子,大家就把来主任的沉默当作默认,于是一种妥协算是达成了。

方继业过去是当过徒弟的,而且他当徒弟的那六年是经了杨师傅严格管教和夹磨过的,自然晓得当徒弟要释菜礼、尊师道,也晓得严师出高徒、艺精靠磨练的道理,更懂得隔行如隔山、隔行不隔理的真谛。自己过去学的缝纫手艺在造纸厂里一点用处都没有,现在自己必须从头来过。他晓得虽说学徒不可以偷奸耍滑,投机取巧,但可以博采众长,汲取精华,使自己能够尽快掌握要学的新知识和新技术。既然现在师傅们都对自己这么上心和愿意当自己的师傅,也算是自己的好福气和运气,给众多师傅们当徒弟,师傅们各师各法、各显神通,自己只要虚心勤奋,不怕苦不怕累,想必也会进步快很多,何乐而不为呢!

其实,车间来主任不开腔是有道理的,因为来主任原先是资方老板从老家河南带来的,虽说他不属于啥子资方老板,而只是个手艺人,但大家都认为他是资方老板的人,解放后就一直有人说他是资本家走狗。前些年有资方老板参股经营工厂他日子还好过些,自从工厂国营后他也就渐渐失宠,说话早就没有以前那么灵光了,只是仗着一身的本事还坐在机修动力车间主任这把交椅上,暂时没有啥子人能够撼动。不过人家是手艺人,从河南跑到你四川成都来,啥子码头啥子人没有见过,一看方继业这小伙子就觉得有门道,来主任操着河南腔调对大家说:“好嘞,就这么地,人家小方虽说是新招来的学徒工,但你们看人家穿这身洗白了的军装没有,干干净净整整洁洁,在部队不是个老兵班长都是个优秀士兵,听说人家还在朝鲜前线抗美援朝过,能跟你们当徒弟那都可不是一般的抬举你们,连我这个当主任的都觉得光荣!”

“是不是哦?”众人都感到有些吃惊,不由而同地看向方继业,弄得他还有些不好意思,马上介绍自己说:“我叫方继业,老家新繁已经没有啥子人了,就我自己。我是当过几年兵,但跟当工人完全就是两回事情,从今天起我就是我们锅炉房里的一个新兵,你们大家都是我的老班长,我给大家敬礼了,敬礼!”他抬头挺胸,目视站在自己前面的师傅们,给大家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弄得师傅们都不好意思地直间摆手说:“不要不要……你这个也太隆重了一点!”

 

方继业在了锅炉房以后,也确实是按自己第一天来锅炉房是说的那样释菜礼、尊师道,每天上班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用自己买的茶叶给师傅们泡上茶,然后不用师傅们吩咐就自己主动抢着去做那些又脏又累的活干。他住厂里,除了睡觉的时间成天都在锅炉房里待着,正当班他努力的干活,不该他当班也没闲到干这干那,而且还嘴巴非甜地叫张师傅李师傅和王师傅,弄得别个车间里的师傅们都好羡慕锅炉房的这几位师傅。锅炉房里最脏最累的活就是从外面煤场往锅炉边拉煤,这拉煤不仅是个体力活,还得在铲煤装车的时候好煤次煤兼顾,不然拉回去烧锅炉就会一阵好烧一阵不好烧,影响锅炉炉膛里的火力,使锅炉蒸汽压力不稳定,说来也是有一定技术含量的活。方继业看重这个活,也是看重这一点,他跟师傅们请教从煤的色泽亮度和手感体量上大致断定煤质的水分、灰分、挥发份、发热大卡和含硫量,用心到了深处,他想掌握了这一点就起码掌握了锅炉房里一半的秘诀。

其次他觉得门面很重要,但一般人都不会这样认为。锅炉房在整个厂里说来重要,但多数人对它并不起眼,这主要是因为它脏黑乱的原因,冬天人还好受,夏天就叫人热的难受。再说造纸厂造纸厂,造纸才是最重要的,一般人不嫌弃你就是好的了,那还注意你又脏又黑又乱的锅炉房呢?方继业从进厂的那一天就看出了这个事情,但他闷在心里没说。之后他不惜气力地开始每天打扫锅炉房,循序渐进,由表及里,连锅炉顶上和管道上他都爬上去把上面的煤灰打扫得干干净净,不出半个月锅炉房里就开始慢慢变得干净整洁和亮堂起来,甚至连以前从来都没有能看透里面的窗户玻璃都透亮了起来,引得每天下班的时候到隔壁澡堂里去洗澡过上过下的人都驻足往里看。人们不禁觉得有些稀奇,还真觉得锅炉房里刚来的这个英俊小伙子把几个老男人都带出了模样。

方继业的这些所作所为当然逃不过来主任的眼睛,一天夜班来主任巡查到锅炉房时,看见只有方继业一个人在锅炉房里,就问他说:“咋就你一个人呢?今天应该是王师傅跟你一起上夜班,他人呢?”他说:“王师傅窝尿去了,马上就回来,就一会儿不耽误。”来主任又问他说:“你才来不长时间,你一个人可以嘛?”他认真地说:“我跟师傅们都学了,炉膛火要旺,煤薄炉膛空,空气助燃烧,发挥大火力。勤加煤不惜力,半铲煤撒匀均,压力表看谨慎,蒸煮草料前两时,火力全开压力到11至12,两时后保持压力9至10,蒸球放料后漂洗造纸7、8压力足够用……”

这时候王师傅上厕所回来了,看见来主任直说:“对不起,来主任,我就去了一小会儿。”来主任对王师傅说:“没事儿,有小方师傅替你看着就没有事的。”王师傅看着来主任出了锅炉房后,又回头看了看方继业,说:“来主任刚才说你啥子呢?”方继业说:“他没有说我啥子啊,就问我这个锅炉是咋个烧的。”王师傅紧张地问他说:“那你是咋个跟他说的?”方继业说:“我就跟来主任说了你们教我的那些和我编的顺口溜……”王师傅还是不解地说:“那他咋说你是小方师傅呢?他这是在挖苦你还是在讽刺我呢?”方继业说:“没有哦,我看人家来主任没有你想的那个意思,人家肯定是在说只要锅炉房里随时不脱人就行。还有就是我给来主任背了那个顺口溜,他肯定是认为你们几个师傅把我教得好,他放心了,也是在表扬你们噻,就算说我是个小师傅了,那你们就是大师傅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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