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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扣一生 1/11/11
本章来自《盘扣一生》 作者:新凡人
发表时间:2020-11-21 点击数:272次 字数:

 

 

1/11/11

 

 

1947年夏天,念高中二年级的大师姐杨继美刚放暑假,新繁县城的强家账房黄先生就差脚力给杨师傅捎信,说强家三太太正月来成都看灯会的时候在店里做了两身旗袍,回到新繁老夫人和大太太、二太太看了都说好。只是老夫人年事已高,车劳马顿也怕是来不了成都,可是老夫人又实在是看上了杨师傅的手艺,几次念叨这事。所以,想请店里派一个师傅带些上好的料子样板上门去量几身衣裳,再由杨师傅亲手缝制,价钱啥子都好说。

新繁县城的强家做事也周全,顺便叫那脚力捎来了一大堆新繁特产泡菜和姜糖,看来人家诚意十足。杨师傅要捎信的人带话回去,说:“老夫人和各位太太这么看得起本店,就是对本店的抬爱,是本店的福气,我们咋个还敢多收顾客钱呢。过几天本店要进一批上海过来的新料子,等新料子一到就派人多带些上好的料子样板过去,一定要让老夫人和各位太太满意才对。”

杨师傅打发走捎信的人,就跟大师兄说:“你年轻腿脚快,这也正好是个锻炼的机会,过几天新料子到了你带着继业跑一趟,多带些布料绸缎让强家的老夫人和太太们挑选,一定要让人家强家满意了。到时候要是继业愿意的话,你再陪他回乡下家里去看看,这娃来成都三年了,还从来没有回去过。”大师兄把杨师傅的话跟方娃子说了,方娃子说:“跟你一起去新繁县城我没有啥子说的,回宋家我才不去呢,我都跟人家没有啥子关系了,还回去看啥子?”

大师兄说:“这是师傅说的。”方娃子犟嘴说:“哪个说我都再也不回宋家了!”

大师姐晓得了这事,晚上来找大师兄和方娃子说:“我也想跟你们一起去,现在正好放暑假,再说我还从来没有去过新繁县城呢,就当跟你们一起去耍一趟。”方娃子对大师姐说:“这事恐怕想你都白想。”大师兄也说:“这事师傅要不答应我们才不敢带你一路去呢。”大师姐杨继美自己也晓得,这事要不经她爸和娘同意,大师兄打死也不敢擅自做主。于是,就去找她娘说,杨师母说:“哪有小姐家跟着到处去乱跑的,再说了,听说天回镇和龙桥这一路也不咋个太平,经常闹土匪呢。”大师姐又去缠她爸说:“也就三四十里路,我们早晨走早点儿,下午就到了。再说了是去给人家大户人家老夫人和太太们量身子,你要派我一个姑娘家的去了,人家会说我们店里想得周到,做事情漂亮是不是?我这念一个学期的书了,心里闷得慌,就想出去散散心。”杨师母在一旁说:“你这女娃子也太小瞧你爸教的徒弟了,就算是新繁强家避讳男人给女人量身子,大娃子和继业他们两个量女人身子还用真量啊?凭他们两个现在的眼力价那还不一看一个准啊!”不过,周师傅想了想女儿说的也对,那大娃子和继业两人有眼力价是一回事情,要叫继美跟着去了,这态度和诚意不就全都在了。于是,周师傅欣然答应了大师姐杨继美跟着一起去走一趟。

 

几天后,上海的新料子到了,大师兄把准备齐全的料子样版收拾好,分成一大一小两个包袱,这天一大早三人上了路。大师兄穿一身半旧褂子,头戴一顶黑色瓜皮帽,方娃子前两天刚剃了光头,穿着大师兄帮他放大了的他舍不得穿的那件衣裳,依然还是显得有些紧绷,手里拿着一把油纸阳伞,两人各自背着料子样板的包袱。大师姐杨继美身着一件下摆开叉很低的藕荷素色旗袍走在前面,这身旗袍是大师兄的手艺,方娃子给做的领口并蒂莲盘扣和前斜门襟双蝶起舞盘扣,都是缠丝镂空手法,两副精致优美的盘扣相辅相成、相得益彰,腋下和腰间还有两对蜻蜓点水盘扣活灵活现。这身漂亮雅致的改良旗袍陪衬大师姐清爽大方的短发,清秀文雅的身姿,活脱脱一副小家碧玉清纯雅致的韵味,甚是好看。

三人一出北门,方娃子就按照师娘的交代给大师姐雇了一辆鸡公车,还一再跟脚力交代说:“你车要推稳当哦,只要我们家大小姐觉得你好,明天我们从新繁县城回来的时候还雇你的车。”脚力当然想做成这笔来回生意,高兴地跟他保证说:“小师傅,保证没有问题,你们家小姐要是说不稳当我就不要你的钱!”

大师姐上了车,跟方娃子说:“继业,我跟你说好多回了,喊你不要叫我啥子大小姐,也不要你叫我大师姐了,你就是不听,你要是再这样子叫我我就不跟你好咯!记着,以后叫我继美……”

方娃子心里生气,边走边说:“哪个稀罕你对我好!我还是叫你大师姐好。”

“不!我偏要你叫我继美,你咋个就不改口呢……”大师姐固执己见地跟他争辩。方娃子不想跟她矫情,就跟她狡辩说:“你又没有像大师兄那样出师,我凭啥子要口呢?再说了,就像大师兄现在出师了我们也没有改口叫他陈师傅,还不是叫他大师兄你说是不是?你非要我改口,那我还是应该叫你杨师姐嘛!”

太阳可是火辣了起来,方娃子把手里的那把油纸阳伞撑开给大师姐,大师姐今天心情特别好,没跟方娃子太多的计较,高兴地逗他说:“那过几年,我让我爸我娘也摆酒席,我就要叫你改口你信不信?”

方娃子还老实巴交地说:“那我就叫你杨大师姐好了。”

大师姐狡黠地说:“我让我爸我娘给我们两个摆喜酒,你改口该叫我啥子呢?”

方娃子这才明白大师姐说的啥子意思,生气地说:“我不跟你说了,你就是再摆喜酒我也叫你大师姐,大师姐、大师姐、大师姐……”

大师兄走在一旁想笑又不敢笑,直冲冲地向前走去,推车的脚力明白是咋个一回事情,也跟插话说:“你这位小兄弟好福气哦,你还拽啥子拽呢?”

这回方娃子真生气了,他拦住鸡公车厉声地对脚力说:“你说啥子话呀,这有你说话的份儿嘛?你要再瞎说我们不要你的车了!”

大师姐坐在车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说:“哦,你说不要就不要了,我要呀!大哥你就接着说,他不要你我要你,看他咋个办。他要真不要你了,我就叫他背我去新繁……”

听了大师姐说的话,方娃子气得脱掉那身紧绷的衣裳,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水一边说:“我不跟你说了。”他加快步伐跑到前面去撵大师兄。

只听见大师姐在身后大声叫喊他:“继业,你生啥子气嘛,跟你说起耍的……”

 

日上三竿,烈日炎炎,蝉声四起,没有一丝的风,脚下扬起大路上的尘土,只有鸡公车车轱辘“叽叽……”地叫唤声,使人感觉身边热浪滚滚,空气沉闷,倒是路边那一片片绿油油的稻田还给人一丝少许的凉意。大师兄对方娃子说:“你这件衣裳啥子都还上好的,你又不舍得穿,现在穿起小了不合身真是有点可惜了,我再给你放大都没有法了,回头我看只好给你改成背心穿还差不多。”

大师姐坐在车上一只手撑着油纸阳伞,另一只手不停地用手绢扇着风,看走在前面默不做声的方娃子也在不停地擦汗,就说:“继业,你走那么急干啥子嘛,走慢一点,陪我说会儿话嘛。”

方娃子头都不回地说:“我不想跟你说话,我没啥子和你说的……”

大师姐从车上下来,几步撵上来,说:“好啦,我不逗你了。那你就不兴背诵两首诗词给我听听那,好吗……快呀……你要背诵不出来那就说明你笨!”

“我才不笨呢!”方娃子不服气地说。

大师姐继续急他,说:“那你背呀,你要背诵不出来就是笨……”

方娃子停住脚步说:“那你说背诵啥子?”

大师姐得意地说:“那就背诵跟这田园风光有关的嘛,你要是能背诵两首以上我就说你不笨。”

方娃子看她一眼,边走边说:“背就背嘛,哪个不会嘛,我先背诵一个范成大的……昼出耘田夜绩麻,村庄儿女各当家,童孙未解供耕织,也傍桑阴学种瓜。”

“还不错,再来一首陆游的游山西村吧。”大师姐高兴地说。

方娃子又背诵道:“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那王维的春中田园呢?”大师姐问他。

“屋中春鸠鸣,树边杏花白,持斧伐远杨,荷锄觇泉脉,归燕识故巢,旧人看新历,临觞忽不御,惆怅远行客。”方娃子一字不漏地背诵了下来。

“你可以嘛!不过这些古诗词好是好,但在我们学校里现在最时兴的还是新诗。新诗你知道吗?”大师姐问他。方娃子说:“晓得一点,但我不爱那个。”

大师姐认真地说:“这新诗就是白话诗,是以白话作为基本语言手段的诗歌载体,它不像原来的那些古诗词有严格的平仄韵律限制,更容易让我们甩开旧体诗的束缚,表达和抒发真实的思想感情。萧红的《沙粒》你知道吗?我背诵给你听啊,那才叫绝呢,‘七月里长起来的野菜,八月里开花了;我伤感它们的命运,我赞叹它们的勇敢。我爱钟楼上的铜铃,我爱屋檐上的麻雀,因为从孩童时代它们就是我的小歌手啊!我的窗前结着两个蛛网,蜘蛛晚餐的时候,也正是我晚餐的时候,世界那么广大!而我却把我的天地布置得这样狭小!’咋个样,美嘛?”

“不美,我才听不懂呢。”方娃子摇了摇头说。

大师姐生气地说:“你真老土!”

大师姐接着又说:“哎,你知道但丁吗?十四世纪意大利最伟大的诗人。但丁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那是在他少年时代,他随他父亲参加了一个友人的聚会,他遇上一位名叫贝阿特丽齐的未满八岁的少女。少女的端庄,贞淑与优雅的气质令但丁对她一见钟情,再不能忘掉。遗憾的是贝阿特丽齐后来遵从父命嫁给了他人,婚后数年竟因病夭亡。哀伤不已的但丁将他的这段经历和情感写成了一篇抒情散文诗,取名叫新生。还有但丁的神曲和地狱最有名了,这两本书我都有,回头我给你看。不过,我还是喜欢萧红,她写的《牛车上》我最喜欢了,我的理想就是要做萧红那样的中国女作家……”

一路上,方娃子第一次听大师姐说那么多新诗,也是第一次听说了中国有个著名女作家叫萧红,知道了意大利中世纪诗人但丁,不过郭沫若和鲁迅他是晓得一些。大师姐崇拜但丁已经到了神圣膜拜的地步,她说但丁不仅仅是一个伟大的诗人,而且还是一位思想家,哲学家,主张独立自主。大师姐说她最欣赏但丁的那句名言,“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不过大师姐最终还是喜欢萧红这样的中国女作家……方娃子一路上都在想,大师姐是衣食无忧惯了才这样天真烂漫,才读那些新诗入了魔,想当那些新派思想的人想疯了,这些其实都跟他没有啥子关系,他现在就是想好好跟着师傅学好手艺。

 

晌午的时候,三个人终于到了新繁县城。强家家大业大很了不得,进了大门分前厅、中厅和正厅三重大院,屋顶飞檐翘角,巍然屹立,气势宏伟。院前照壁上镌有浮雕石刻,前后各有镂空的福寿二字和蝙蝠图案,精美论绝。院内绿窗红柱,檐上花鸟彩绘,光彩夺目。厅堂四壁山水壁画,楠木案头书橱,雕凤刻龙,陈设典雅考究。院子后面还有小花园,鱼池石山,竹树掩映,清出绝尘。

当下人通报成都华兴旗袍店派来的人到了,几房太太前呼后拥老夫人齐聚在正厅上,大师兄急忙上前去行礼,禀告老夫人和各位太太们说:“见过老夫人和太太们,我是成都华兴旗袍店杨师傅的大徒弟,姓陈名皓远,我这里先代我师傅向老夫人和各位太太问好,老夫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太太们合家欢好、美貌安康!”说得老妇人和太太们满脸的高兴。之后大师兄又将大师姐和方娃子介绍给老夫人和太太们,并且说明由大师姐给老夫人和太太们量身子是杨师傅特意安排,喜得老夫人眉开眼笑,直说:“杨师傅想的周到,还烦劳你们大老远的跑这么一趟。管家回头一定要记住打赏,赶紧先领他们几个小师傅去吃了晌午再说……”账房黄先生在一旁一一应道。

大师兄和方娃子急忙解开包袱,展开事先准备好的料子样板,对老夫人和太太们说:“这些都是新进的上海最好的料子,老夫人和太太们先看看有那些钟意的,我们师傅说了,老夫人和太太们要做就做最好的、心里最满意的。”

老夫人催促说:“不急,你们先去吃了饭再说。”

在强家厨房吃饭的时候,大师姐悄悄夸奖方娃子,说:“还是我们家继业聪明,教大师兄说那一套话把人家一家上上下下高兴得都不成样子了。”

大师兄也说:“还是继业想得周到,要不是继业在路上教我说这些,我还不晓得咋个跟人家开口呢。”

大师姐悄悄问方娃子说:“我们都到新繁来了,你真就不想回你原来的宋家去看看?”

方娃子坚定地说:“我才不想去呢!”

大师姐又怂恿他说:“那你就不想你娘?”方娃子沮丧的说:“我娘去了青白江河那边的清流镇,离这里二十多里路呢。再说我们是来做正事的,跑那么远去师傅要是晓得了还不打我啊?”大师兄说:“师傅才不会了,我们走之前师傅还专门给我提及过,说是只要你愿意,就要我陪你一路回去看看。”方娃子依旧犯拧,说:“我恨宋家,打死我也再不回宋家了……”

大师姐急了,说:“你就不想去看看你娘吗?你要心里想得慌我们就去一趟,这事昨晚我娘还跟我说呢,我爸也是这个意思。”

方娃子犹豫地看了一眼大师兄,大师姐心里明白,就对大师兄说:“我们就陪着继业去一趟他娘那里,看看他娘。”

大师兄说:“其实师傅也就是这个意思,那我们就抓紧时间,明天早上去一趟,我们明天中午再往回走,我看来得及。”

大师姐说:“有啥子来得及不及的,要真来不及我们就在新繁多住一晚上再回成都,反正我爸我娘晓得的。”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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