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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重蹈覆辙
本章来自《失落的白桦林》 作者:远遁
发表时间:2020-09-24 点击数:349次 字数:

莫仇诊所的房租是按月支付的。到了十月末,他该交房了。当初开始租房时,按照合约,莫仇交了一个月的押金,这是当地的行规。可现在房东不想退还押金,理由是当初莫仇没有向她说明要在她这里开诊所,而他的诊所被查封也导致警察罚了她一个月的房费。

莫仇无法考证警察是否真的罚了房东的钱。不过,考虑到自己有些理亏,加上有些俄罗斯人的无赖,这事也就算了。

庞远超不让莫仇交房子,他想将房子租下来住。他向房东承诺,他绝不在这里开诊所,只是同爱人在这里居住。就这样,他们重新签订了租房合同。

这天晚上,庞远超同妻子小新搬过来了。小新年纪不大,胖胖的。他们将原来诊室那屋收拾了一下,将盖宇睡过的那张床挪到了诊室中。边成依旧在客厅的沙发上睡。

夫妻二人安顿完毕以后,庞远超就去阿尼洼了。因为那边没有翻译,大夫又不懂俄语,所以他需要在那边顶两天。家中只剩下边成和小新两个人。小新除了吃饭时出来,整日闷在卧室里养膘。

好不容易把牙医盼来了。

牙医和翻译不一样。

翻译的职业特点决定了他们必须要直面俄罗斯。即使这里荒凉,即使这里艰苦,即使这里远离亲人,为了谋生,他们也要远涉万水千山,担着风险,前来这里寻找机会。另外,由于交流没有障碍,他们到俄罗斯心里也多少有些底。

而医生则不然。中国人在俄罗斯开的诊所所招聘上来的大夫,工资水平大多是一个价,即不会做活牙的每月八千元,会做活牙的每月一万元。他们在国内虽然挣不到这个数,可是少也少不了许多。现在信息发达,牙医们在国内也听说过许多关于俄罗斯的事情,知道中国人在这里开的诊所多是黑诊所,他们还听说在俄罗斯买枪很容易,有不少中国人在这儿出过事。所以,牙医们一提去俄罗斯,心里多少都有些顾虑。因为他们毕竟语言不通,一想到那之后两眼摸黑,万一有什么突发事件,真的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

选择到俄罗斯行医的大夫多是没有考上医师资格证的。这些牙医在国内很难就业,有的即使能够就业,工资也上不去。之前的小阎和刘大夫就属于这类牙医。

这次新来的牙医赵伟同那两位大夫情况还不一样。赵大夫是名牌医科大学口腔专业毕业的,医师资格证早就已经有了。他选择出国主要有三个原因。第一,他听说俄罗斯山清水秀,地大物博,美女如云,所以很早就想来这看看,顺便增长点见识;第二,在国内牙医的工资是按接诊量提成的。所以,如果要想获得一份满意的收入,医生们每天都要想尽办法,让那些鸡贼的患者心甘情愿地把钱掏出来。国内的患者很精明,为了一颗牙,他们货比三家,择优拔牙。所以,为了留住患者,光凭业务水平是不够的,必须嘴上要有过硬的功夫。可是赵伟偏偏不擅长这个。

赵伟觉得,业务就是业务,技术就是技术。基于此,他从不屑去游说患者。可是现实情况往往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诊所老板不会为大夫另配一个做口头工作的助手。这样一来,不善言辞的赵伟就必须直接面对吝啬的患者。日子一久,他觉得很累,有时真想找个清静的地方,静下心来,只做自己手中的活,靠活吃饭,而不是靠嘴谋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赵大夫才打消了诸多顾虑,最终选择来俄罗斯看看。因为庞经理同他说了,到这儿之后,同患者沟通的工作都是由翻译来做,他只需负责拔牙镶牙就行了。

赵伟决定到俄罗斯的第三个原因,就是想躲躲自己的老婆。赵伟今年四十了,正是男人容易感觉累的年龄。可是他偏偏娶了个小媳妇。媳妇比他小十岁,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每晚都吵着要,弄得赵伟有些招架不住。媳妇有时会弄来各种补品,希望能够帮助丈夫增强体力。赵伟说再补下去我鼻子就要出血了。这次借着出国的机会,赵伟希望能够好好歇一歇,调整一下身体。

同赵伟一起来的还有一位翻译,他是准备到阿尼洼上任的。这位翻译名叫屈洋,身材魁梧,头如麦斗,典型的东北大汉形象。屈洋前几年在叶卡捷琳堡大市场卖鞋,由于生意不好,蚀了老本,这才重新走上打工之路。

庞经理最初是在体育大街这边接待赵伟和屈洋的。二人多次向边成询问,莫仇为什么放弃诊所不干了。边成不能把真实情况告诉他们,因为怕他们担心,于是言语上只得敷衍他们,说是莫经理在国内还有别的买卖,实在有些照顾不过来。

工作马上开始。新诊所位于列宁大街南端,面积没有莫仇的那间大。边成根据患者的实际情况,逐一有序地通知他们来诊所,或者重新取模,或者马上戴牙,或者继续拔牙、磨牙。这样忙了半个月,才将原来莫仇那边遗留的工作处理得差不多了。

庞经理将南萨和阿尼洼新到位的人员安顿好之后就回国了,因为国内许多事还需要等他处理。这一天,诊所的一次性口腔器械盒用完了。边成想到当地的医疗器材商店去买。庞远超在微信中告诉他,医疗器材商店卖得很贵,过几天我从国内发五件过去,估计够用一年的。我给你个地址,那儿也是一家中国诊所,老板姓杨,你先去借50盒,等咱们的货到了再还他。

边成按照庞经理给他的地址来到了杨老板办公的地方。他的办公室是里外套间,位于一家写字楼的三楼。

杨老板在外间接待了边成。这间屋子并不十分宽敞,不过布置倒是清新雅致。这里看不到牙椅等诊疗设备,屋内只是存放了一些医疗器械和义齿模型。大办公桌后放着一把老板椅,老板椅的上方挂着一张横幅,上面写着“医者仁心”四个大字。窗户对面的墙壁上挂着一个画框,里面是列宾的名作《伏尔加河上的纤夫》。透过玻璃可以看出,这幅画年月很久了,边成估计,如果没有一百年的话,至少也得有八十年。

来此之前,边成已经同杨先生通过电话了。进屋之后,边成介绍了自己的身份。杨先生让他坐下,然后自己去里屋将事先数好的器械盒取了出来。

“杨先生这幅画大概得有一百年的历史了吧?”边成指着墙上的《伏尔加河上的纤夫》问。

“有,有,”杨先生连声说道,“这是当年八国联军进北京时一位俄罗斯画师也就是列宾的学生送给我曾祖父的。”

边成站起身来,缓步踱到画框前,指着画上领头的纤夫问道:“这个头上包布的老人叫冈宁吧?”

杨先生一听这个年轻人能叫出纤夫的名字,不由得大吃一惊,连忙应道:“这里面每个人还有具体的名字吗?”

“有啊。他原来是一位神父,后来被教会革职,一度充任过教堂唱诗队的指挥。”边成说。

“这十一位每一位都有具体的身份吗?”杨先生指着画作问道。

“我也不大清楚。我只知道这一位,”边成指着画面上第一组最右面那位纤夫说,“名叫伊卡尔,他原来是位水手。这位身穿粉红色破衫裤的少年名叫拉里卡,据说画家当年为了画这个少年纤夫还特意从自己熟悉的孩童形象中挑选了一个作模特儿。”

“从这少年的面部表情来看,他似乎不甘忍受剥削,心中正在酝酿着反抗的情绪。”杨先生说。

“是啊,当时俄国的农奴制严重地制约了经济的发展,新兴资产阶级强烈要求进行社会改革,废除农奴制。您看这艘小拖轮”,边成指着大驳船后面画得不是很清晰的正在冒烟的船说,“这分明是告诉观者,就在纤夫们辛苦拉纤的年代,这世上已经有了一种相当简单的使船前行的方式,这种船以蒸汽机为动力。显然,当时的沙俄已经远远落后于同时代的西方发达国家了。”

“这幅画在当时应该是一个煽动性的艺术作品,是一份政治变革的宣言。”杨先生说。

“作者的许多作品都是以革命者的斗争生活为创作题材的。上大学时,老师教我们分析过他的《在库尔斯克省的宗教游行》和《拘捕一名新闻宣传工作者》,这些作品都是能够载入俄罗斯绘画史的。”边成说。

杨先生对边成很是赏识。他见这位年轻人谈吐幽雅,举止端庄,腹藏珠玑,不禁有相见恨晚之意。

边成数好了器械盒,问杨先生要不要打个借条。杨先生笑着摆了摆手,说:“都是自己人。小庞以前在我这里干过,我们都很熟。等他哪天回来,咱们找时间聚聚。”

边成谢过了杨先生,离开他家回诊所了。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边成和赵伟少有空闲。有时二人还没有来得及吃早饭,就已经有患者上门了。也许是他们二人比较合财,边成感觉到这边以后,还是相同的工作方法,可是患者数量明显多于为莫仇工作的时候。

转眼四十多天过去了。这一天,有位年轻的患者来到诊所。他只是站在门口询问,却不往里面走。赵伟说这人的眼睛怎么贼溜溜的,会不会是警察。边成说看样子不像。

有位女患者前来就诊。在问过治疗过程和义齿的价格后,她解开了外衣的扣子,露出了里面的制服。边成一看,暗叫糟糕,先前的一幕又重新上演了。

女警有条不紊地为边成做着笔录。不一会儿,又上来两位男警,他们的工作依然是拆卸牙椅,没收药品和医疗器材。

这次的阵势虽然没有上次大,可是边成的电脑被警察给没收了。还有,警察在赵伟的房内发现了熊胆。这只熊胆自边成和赵伟来到这边时就挂在赵伟的房间里,也不知道庞远超从哪儿弄的,悬在空中等着晾干。好在警察并不识得这是何物,他只是瞪着眼睛向赵伟怒吼,问是什么东西。赵伟又不会俄语,只是用汉语说不知道。

警察将熊胆用纸包了起来,准备将其与其他没收的物品一起带走。可是在忙碌的过程中,他们竟把熊胆忘在了桌上。

移民局的警察没收了边成和赵伟的护照,并且要他们两个明天上午到移民局去交罚款,然后就可以领回护照。最初那位便衣女警告诉边成,你们今晚不能在这里住了。一会儿我们把你俩送到一家指定宾馆,这里被封了。至于何时解封,请等待我们的通知。

边成和赵伟在警察的监督下收拾整理了一下个人的物品,带上后由警察陪送着,来到了一家宾馆。警察同服务台解释了一通,随后工作人员为边成二人安排了一个房间。

警察走后,边成和赵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怕什么来什么。出国前我老婆就提醒我,说这里的诊所都是没有营业执照的,不可靠。我说能在这儿干的应该同警察局都很熟,没想到到头来还是出事了。”赵伟说。

“唉,”边成叹了口气,说,“短短的不到两个月,我进两次警察局了。”

这时赵伟当然早就知道先前莫仇的诊所为什么关门了。二人一边报怨生意难做,一边商量下一步该怎么办。

“总住宾馆不是办法,这里费用太高。我想同杨先生联系一下,看明天能不能先到他那里暂住几日。”边成说。

“我是不想再在这座城市呆下去了,”赵伟说,“说不上哪天警察认出那只熊胆,别再把咱俩塞到监狱里,那可太倒霉了。”

“庞经理没说他什么时候回来吗?”边成问赵伟。

“他说至少要一周以后。他现在后悔了,原来他考虑快要过年了,就没有交这段时间的保护费。否则可能也不至于被查封。”赵伟说。

“你真的想回去?”边成问。

“嗯。”赵伟点了点头。

“如果明天顺利地取回护照,我马上给你订机票。”

两个人一商量,决定晚上改善一下伙食。好在现金没被警察没收,二人手头还算宽裕。他们来到一家比较上档次的饭店,要了三种披萨,四种甜点,品尝了一下西式口味。

第二天上午,二人按时来到了移民局。同上次一样,依然是填表、签字、照相、留指纹、交罚款。所不同的是,这次边成也留了指纹、交了罚款。移民局的警察告诉边成,如果他再留一次记录,那么以后来俄罗斯就办不下来签证了。

这次交罚款在是邮局。由于排队的人多,加之工作人员办事效率太低,等到二人交完罚款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二人赶忙拿着交款收据返回移民局。警察收到收据后,二话没说,将护照还给了他们。

边成正在考虑自己要不要同赵伟一齐回国,忽然身上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一看,电话是杨先生打来的。原来杨先生已经知道边成这边出事了,他想找边成谈谈。边成说我还有位同事,我们一起过去是否方便,杨先生说当然可以。

边成和赵伟来到了杨先生的办公室。杨先生先是给二人压惊,然后沏茶招待他们。

“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呢?”杨先生问边成。

“还不知道呢。赵大夫想回国,我也打算回去。”

“能否考虑来我这里工作呢?”

边成想了想,说:“来您这儿倒是可以。不过我的护照这次被做记录了,如果再留一次记录的话,以后就来不了俄罗斯了。”

杨先生明白,边成是担心自己的诊所以后也会出事。他安慰边成说:“你不用担心。如果来我这里,你不需要在诊所工作。以后即使我的诊所被查,警察也查不到你的头上。”

“那我具体做什么呢?”边成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只需帮我花钱就行。”杨先生笑着说。

边成更加糊涂了,他心里想:“难道我帮您消费就能挣工资?”

杨先生抿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开口说道:“我来俄罗斯不是为了挣钱的,我的诊所其实是一个慈善组织。这事说来话长。上次我跟你说过,这幅画——”他指着墙上列宾的画说,“是当年八国联军进北京时一位俄罗斯画师也就是列宾的学生送给我曾祖父的。这位俄罗斯画师名叫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巴雷宾,是沙皇尼古拉二世的御用画师。他曾随八国联军入侵北京,在从天津到北京的路上遭到了中国人的袭击。巴雷宾在混战中受伤了。他逃到了我曾祖父家,我曾祖父替他治了伤。为了表示感谢,他将这幅画送给了我曾祖父。

“我的姑祖母是学医的,她一生没有结婚。1925年,她被选送到美国霍普金斯大学进修妇产科,被国际妇产科权威威廉教授视为她最好的两名学生之一。威廉先生有一位朋友,名叫陈道林,是一位在海外旅居多年的华侨。陈先生经过多年打拼,积累下了丰厚的资产。他见我的姑祖母拒绝美国医院提供的优厚待遇,执意坚持回国为百姓袪除疾患,于是对她很是赏识。后来,他用毕生积蓄成立了一个基金会,让我姑祖母主持,专门用于中国新生儿的救治。姑祖母去世后,这个基金会由我父亲操持;我父亲去世后,我接过了这个基金会。经过我们三代人的不懈努力,这个基金会累计共救助国内外患者达五千多人次。

“我有个儿子,今年38岁了。我曾经希望他也能成为一名医生。可是他的兴趣不在这上面。上大学时,他选择了历史专业,现在在国内工作。我今年60岁了,当年由于一个特殊的机缘,才选择在俄罗斯从事医疗救助工作。你们在这里开牙科诊所,其实也是在某种程度上帮助俄罗斯人民,只是在具体操作过程中,可能还存在某些方面的不足。加之一些人别有用心,这才导致近来一些诊所纷纷关门。边成,你如果留在我这里的话,原来的老板给你多少工资,我一分不少地付给你,同时,你不用承担医疗风险,因为你从事的是医疗救助工作。”

边成对这份新的工作没什么不满意的。看老先生的谈吐举止,不像是社会上那种追逐利益之辈,而是颇具悬壶济世之德。他很爽快地答应了杨先生。二人议定,明天边成送走赵大夫之后就来上班。

这天晚饭过后,边成带着赵伟到超市买了一些颇具俄罗斯特色的酒类以及食品,留待赵伟回国后馈赠亲朋。回到宾馆后,二人谈至深夜才躺下休息。

第二天,边成起早将赵伟送到了机场。赵伟没想到这次异国求职

之路走得如此短暂,回想起一个多月以来的点点滴滴,对边成和这座城市竟觉得颇有不舍。二人说了一些互道珍重的话,然后挥手作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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