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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遭受突袭
本章来自《失落的白桦林》 作者:远遁
发表时间:2020-09-24 点击数:363次 字数:

盖宇走后,边成对应诊、登记患者资料、包模、发模、售后服务这一整套业务已经渐渐熟练了。每隔三五日,他的手上就能攒下十多万卢布。他不能把这些钱都放在屋内,而是按照盖宇的嘱咐,将地下室打开,那里有个废弃的甩干筒,边成将大面额的钞票数好,包在不透明的塑料袋中,然后放在滚筒的底部,再在上面塞上两个破袋子做掩护。他的手上只留五万卢布以下的中、小额钞票,用来为患者找零和日常买菜用。备发的牙模和从国内捎回来的假牙也放在这个地下室内,为的是防备警察突袭,没收这些东西。

边成听小阎念叨过,莫仇以前在这个岛上北面的一座城市开过诊所。有一次,诊所被警察搜查,将包括沙发椅在内的一些家具都没收了。当时,他们的钱就藏在一个沙发椅的座位下面。后来,警察通知翻译到局里接受问讯。莫仇交待翻译,让他择机把藏在沙发椅中的钱拿回来。翻译到了警察局后,真的找到了机会,那些钱分文没少地被带了回来。鉴于先前的教训,在南萨租房子时,莫仇特意选了这家带有地下室的房子,为的就是存放现金和义齿、牙模这些容易出事的东西。

每日下午五点过后,通常就没有患者光顾了。这时,小阎就会脱下白大褂,点上一支烟,一边吸着烟一边打游戏。边成不吸烟,他喜欢出去散步。南萨的空气十分好,由于城市濒临日本海,这里空气不干不湿,街上也没什么灰尘,非常适宜休闲运动。

边成每日从诊所出发,沿着和平大街走到共产主义大街,州政府就位于这条街上。州政府对面的广场上有喷泉,夏季傍晚时有许多市民在此休闲。边成沿着共产主义大街,朝着与州政府相反的方向一直走,路上会经过一家博物馆。博物馆位于一个公园中,园内长满了郁郁葱葱的林木,正对着大门还有个小型喷泉。边成每日从这里走过时,都能看见许多市民,三个一群,两个一伙,或者坐在长凳上静静地聊天,或者相携在林中散步,显得十分惬意。

再往前走,路的左侧是日本驻南萨的领事馆。边成曾经进过里面两次。第一次由于证件不齐没进去,第二次他带齐了证件,有人接待他了。边成来此是为了同日本人探讨一下川端康成的名作《睡美人》,因为他阅读此书时有了新发现,觉得作者试图告诉读者的秘密并没有被世人所知晓。可是领事馆的工作人员很忙,婉言拒绝了他。边成也不好强求,只得遗憾地离开了那里。

这条路走到尽头就是城市的最东边了。路旁是烈士陵园,陵园内矗立着为纪念二战时苏联从日本手中收复库页岛和千岛群岛而牺牲的烈士们的头部雕像。这些头像都安放在一人来高的立柱上,上面刻有烈士的名字。

沿着陵园一直往南走,就来到了一个大的休闲广场。广场东侧是一座雄伟的建筑,这是博物馆,馆前矗立着高大的石柱。边成真想进博物馆看看,可惜护照不在自己手中。按照公司要求,他到抵南萨后就把护照交到公司那边了。每次签证到期要回国时,那边有个叫杜丽的女人会将护照给他送来。边成明白,他在诊所替老板管钱,老板自然是要防着他,所以他也不想就此问题同老板争执。

博物馆前面是一座带有圆葱顶的东正教教堂,虽没有俄罗斯国内其他著名的教堂那般宏伟,可是在南萨这等规模的城市中,这座建筑也不算小了。教堂的主体是白色的,主圆顶是金色的,周围的小圆顶则既有金色的,也有蓝色的。下面是拱形大门,门上绘有与东正教有关的人物,边成也不明白具体是谁。教堂下方不远处是位于广场中心的花坛,夏季这里鲜花争妍,冬季则覆盖着厚厚的白雪。

边成每天走到胜利大街就往右拐了。他沿着胜利大街往诊所的方向走,路旁有一座规模不小的超市,边成经常进里面买吃的。再往前走,路旁有一所小教堂,边成有时会走进去,到洗手间方便一下。在那里他能看见虔诚的信徒在此聚会,为净化自己的心灵而祈求上帝的宽恕。

过了教堂,再往前不远就是诊所了。诊所对面是一家幼儿园。边成有一次看见从一辆汽车的货厢内放出一匹小马,然后有人将马牵到幼儿园内,不一会儿,有训马师陪着雇主模样的人在园中草地上遛马。胜利大街的南侧是一家药店,市民习惯称呼它为“72号药店”。有时,新患者找不到诊所,这时边成就会告诉患者,诊所就在72号药店的北边,体育大街124号。有时患者拔完牙后需要用点消炎药,这时边成就会推荐他到这家药店买点甲硝唑服用。

边成有时走到州政府广场时也会往左转,这样的话就能在休闲广场转一会儿。广场南侧有一座音乐厅,里面有时好像还有电影上映。沿着这条街往西走去,不一会儿就到了列宁大街,也就是城市的中心了。这里的广场上有列宁的塑像,市政府、客运站、火车站都彼此相邻不远。

边成到南萨的第二年秋季,他的签证将于农历八月二十到期。为了接替边成,莫仇于八月初十就到南萨了。中秋节那天,莫仇狠狠心,花五千卢布从市场买了一只将近八斤重的帝王蟹。家里没有那么大的锅,莫仇找来最大的平底锅,结果还是没能将帝王蟹规整地放进去。最后,螃蟹虽然煮熟了,不过终究折了一条腿,流失了一部分营养。

莫仇还买了一点贻贝作为配菜。说实话,边成在国内不大爱吃螃蟹,倒不是因为不喜欢蟹肉的味道,而是他觉得吃螃蟹时付出的劳动与所得的收获不成正比:费那么大力气将硬壳弄开,结果就能吃到一丁点的肉。不过,莫仇却大肆夸耀帝王蟹在海鲜中的地位,说是你来南萨一回,如果不尝尝帝王蟹,那我这当老板的就显得太不讲究了。

“帝王蟹同咱们国内的洋澄湖大闸蟹相比怎么样呢?”边成问。

“你如果吃了帝王蟹,这辈子就不用再吃洋澄湖大闸蟹了。”莫仇笑着说。

“莫经理是说洋澄湖大闸蟹的味道同帝王蟹没得比。”刘大夫说。此时小阎早已回国,接替他的是一位姓刘的大夫。他年近五十,家也是东北的。

莫仇准备了几罐波罗的海啤酒。提起俄罗斯的酒精饮品,许多国人都会想起伏特加。其实俄罗斯的啤酒酿造史也非常悠久,要知道中国的第一家啤酒厂——哈尔滨啤酒厂就是俄罗斯人建造的。

在俄罗斯,啤酒的类别不像德国那样依发酵方法区分,而是以颜色区分,分为浅色啤酒、红啤、黑啤等等。波罗的海啤酒以阿拉伯数字为代表分为0-9号,每个数字代表一种类型啤酒,是世界上唯一一家以数字代表啤酒种类的啤酒厂商。0号无醇啤酒几乎不含酒精,啤酒爱好者在任何情况下都可以喝,适合不胜酒量的女士和开车的司机;1号、2号目前已停止生产;3号古典啤酒酒精含量适中,味道有些像中国的哈尔滨啤酒;4号原始啤酒拥有独特的俄罗斯黑面包的微苦味道和焦糖麦芽的香味,通常被称为“红啤”;5号黄金啤酒是使用金麦芽酿造的高等级啤酒,颜色有些类似于中国的勇闯天涯;6号黑啤酒的口味和德国黑啤酒的口味还不大一样,味道似乎显得更重一点;7号出口型啤酒酒精度为5.4%,麦汁浓度为12.5%,色泽金黄,是专供海外啤酒爱好者特别是中国消费者的清爽型啤酒,在俄罗斯也是销量极大的啤酒;8号小麦啤酒是使用特殊酵母的无过滤型啤酒,具有微甜的水果味道,非常适合女生喝。8号啤酒还曾经获得过“啤酒行业国际奖章”的铜奖;9号烈性啤酒具有8%的酒精含量,麦汁浓度为16.5%,浓度和口感别具风味,堪称“啤酒中的伏特加”。

今天桌上只摆着两罐9号啤酒,其余的都是7号。边成以前喝过7号,但是9号却一次也没有尝试过。他倒了半罐9号,感觉比7号要冲许多,没有7号的味道醇正。

刘大夫今天是第一次喝这种带号的啤酒。他一口干了一杯7号,细细品味,然后大呼“过瘾”。

莫仇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近来竟是滴酒不沾。他用剪刀接连剪开三条螃蟹腿,催促边成和刘大夫赶快品尝。

边成将蟹壳扒开一看,蟹腿肉足足有手指粗细,确实远胜国内的洋澄湖大闸蟹。他将蟹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果然肉质柔嫩,鲜美异常。莫仇又教二人尝尝贻贝。边成夹了一块,蘸了点辣根汁,放入口中细细品尝,没品出什么特殊的味道。莫仇却说此贝营养极高,是男人的“加油站”。边成说你小心别补过火了。

三人大吃一顿,一只螃蟹还剩下三条腿没有吃完。这大概是边成长这么大以来过得最为奢侈的一个中秋节了。

边成换过新签证再到南萨时,已经是阳历十月份了。秋风乍起,每逢早晚屋内已经开始变凉。降雨逐渐变少,外面多是碧空如洗的大晴天。

这一段诊所的收入有些减少,于是莫仇让边成留在诊所接待患者,他自己到街上四处散发名片,希望能多吸引些患者来诊所看牙。

莫仇发了二十多天的名片,来诊所就诊的患者果然逐渐多了起来。不过,他也不敢站在大街上明目张胆地发。因为最近先后有几家中国人开的诊所被警察局给封了,闹得人心惶惶的。来诊所就诊的患者时常会有顾虑,有的甚至问边成,你们诊所会不会被封。边成当然只能好言安慰他们,说我们的诊所手续齐全,不会有警察来找事的。

这一天,诊所内坐满了就诊的患者。刘大夫在诊室内刚刚给一位患者检查完,接下来谈治疗方案就是边成的事了。这时,莫仇示意坐在门口的一位身穿天蓝色运动服的患者,意思是该轮到他了。

这位男士进入诊室后,并没有躺在牙椅上,而是掏出手机对着牙椅和墙边柜内的药品拍照。刘大夫有些犯嘀咕:“莫非这人不是来就医的?会不会是个警察?”与此同时,客厅内方才同身穿天蓝色运动服的患者一同进来的“女患者”掏出了证件,亮出了自己的警察身份。

莫仇知道大事不好了。边成一时也不知所措,因为他以前毕竟没有经历过类似的事情。这时,外面有人敲门。女警打开门,从门外依次进来七八名身着制服的警察。原来,先前一男一女是便衣卧底,此刻进来的才是正规部队。

打头的警察身上制服的颜色与其他警察不同,看来是一位领导。他问这里谁懂俄语。莫仇向边成使了个眼色。边成连忙回答警察的问话,说自己是这里的翻译。

“请出示一下你们的营业执照!”这位领导说。

“营业执照在我们经理那里。”边成说。

“你们经理在哪里?”这位领导继续问。

“回国了。”边成知道诊所没有营业执照,所以他只得如此敷衍。

“请出示一下你的证件!”这位领导对边成说。

“我的护照放在公司了。您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打电话要他们送过来。”边成说。

这时,莫仇已经在给公司的办事员杜丽打电话,并希望她能把警察来查诊所的事告诉一个叫“二哥”的人。

警察们一见诊所既不能出示营业执照,也无法提供从业人员的证件,于是他们开始下手了。他们先是为前来就诊的患者做笔录,无非是询问他们从何时起开始在此就医的,来过几次了,总共花了多少钱了等等;三个警察冲进诊室,开始拆卸牙椅,准备将其运走;有一男一女两个警察,男的将诊室柜内的药品一件一件地往一个袋子里装,一边装一边报药品的名称和数量,如果遇到中国文字说明就用笔在上面标个序号,女的用笔在本上记;一名警察依次为边成、刘大夫、莫仇作笔录,询问他们的个人信息,并在记录上面写下他们的违法内容。边成偷眼一看,“违法内容”一栏大致写的是他们几个在俄境内非法行医。

边成用中国话将警察认定他们非法行医的事同刘大夫说了。刘大夫心里变得没底了,他想:非法行医应该是一个很严肃的问题,会不会将我们判刑啊?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的声音。靠门的一名警察推开了门,原来是杜丽来了。她送来了边成和刘大夫的护照。警察一看二人的证件,态度略有好转,忙将护照上的信息抄写在了笔录上面。

有两名警察开始翻卧室内的东西。他们将边成的手提箱打开了,里面净是些换洗的衣服。他们一件一件地抖弄衣服,看里面是否有违法物品。边成刚来诊所的那阵,时常有患者向他询问,还有没有那种药了。边成不知道他们问的是哪种药。盖宇向他解释,说以前有一名叫巴沙的中国翻译,在诊所卖一种名叫“挺十天”的壮阳药。由于前来就诊的患者以老年人为多,许多男性患者对这种药很感兴趣。不过,巴沙离开这里很久了,他带的药都卖光了。据说,巴沙在时,卖这种药没少赚钱。

边成一听,觉得这是条生财之路。从那时起,他每次回国都带点类似的壮阳药来俄罗斯。他没有买到那种被称为“挺十天”的药,而是带来一种草本伟哥,功能大体相同,上面还带有俄文说明。俄罗斯患者一看上面写着药品的主要成分是中草药,他们认为这种药好于美国产的西药,于是纷纷解囊购买。边成每月卖药都能赚一万多卢布。

边成这次上来又带了20盒草本伟哥,现在刚卖出去2盒。警察将这些药翻了出来。他们一见上面的文字说明,不由得相互示意,大笑起来。不过,他们并没有没收这些药,而是看过之后又扔到了手提箱内。他们从边成的公文包内发现一本类似于护照的证件,上面全是中文和英文,这其实是边成以前办的港澳通行证,一次也没用过。他们可能是怀疑这会不会是假护照,索性连同边成的护照一起没收了。

警察刚进来时,边成担心他们会对自己搜身。他身上有将近十万卢布的现金。边成趁警察不注意,将钱放在了自己的手提箱内。当时他没有料到警察会搜自己的手提箱。这时,现金被搜出来了,边成的心不由得一沉。不过,警察并没有动他的钱。

这次大搜查还有一件值得庆幸的事,那就是警察并没有没收边成的笔记本电脑。要知道所有患者的就诊信息都在电脑里面。他们将办公桌上那几本账册都拿走了,尽管他们不认识上面写的什么,但根据本子的外观他们能猜到那是账目。

房东也被警察叫来了。她显得很紧张。边成听她向警察解释,说是自己并不知道中国人在这里开牙科诊所的事。当初签租房合同的时候,中国人只说在这里居住,然后每月一到日子,他们就把房钱给我送过去了,我也没来过这里。边成知道,房东没有丈夫,膝下一儿一女:大的是女儿,已经成年了,还没有结婚;小的是儿子,大概十岁左右。

警察并没有对房东采取什么措施,只是作了一份笔录。他们的谈话边成没有听得太清楚,他猜想,警察大概是要罚房东的钱。

警察又敲开诊所左邻右舍的房门,一一对他们进行询问,并且也都作了笔录。

搜查持续了四个多小时。警察们将拆下的牙椅、准备给患者戴的几副义齿、几个没有来得及送到地下室的牙模、账册和药品都带走了,然后招呼莫仇、边成和刘大夫出门,分别上了三辆警车。不过,警察并没有给三人戴手铐,而是像请他们去问话一样,将三人带到了警察局。

南萨的警察局不大,楼宇也比较破旧。警察示意边成等人在走廊等着。走廊里面就是传说中的铁笼子,里面装着几个俄罗斯人。边成心想:难道这次要进铁笼子?

估计过了能有半个多小时,来了一名警察,他将边成三人带到一间办公室。室内有一台指纹录入仪。警察先是分别为三人拍照,然后将刘大夫的手放在仪器上面,过了半天,才松开他的手。他们没有要边成和莫仇的指纹信息。看来,这次行动他们主要针对的还是非法行医的大夫。

又过了老半天,过来一名警察。他告诉边成,明早带着大夫到本市的移民局,去交2000卢布的罚款。他递给边成一张纸,上面写着移民局的地址。

现在没事了。警察告诉边成:你们可以回家了。

三个人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看来,诊所是不能继续营业了。不过好在三个人都平安而归,没有人被塞进铁笼子里去。

三个人没有回诊所,而是来到了距离诊所不远的胜利大街上莫仇的住处。这套住宅是两居室格局,面积不大,平时莫仇一个人在这边住。他如果回国,这屋就空着。里面放着一张牙椅,外观破旧,不知是什么时候用过的。

三人简单吃了点饭,然后商量下一步该怎么办。莫仇也不想继续干下去了,一是因为警察查得太紧,二是因为利润逐渐萎缩,赚钱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了。不过,处在治疗过程中的患者怎么办呢?有两名女患者的牙已经磨完了,现在无法为人家取模,总不能就让人家在那儿等着。还有取完模等着戴牙的,还有拔牙拔到一半的,总之,各种治疗进度的患者都有,都需要给人家一个明确的交待。

边成和刘大夫在莫仇这儿呆到将近九点,二人一商量,还是回诊所去睡吧,毕竟这边地方不够。莫仇想了想,同意了二人的意见。

二人回到诊所,屋内一片狼藉。他们简单地将屋子收拾了一下,一时又无事可做了。

“近期南萨对中国牙科诊所查得挺紧。”边成说。

“咱们明明是来帮助俄罗斯穷苦人民的,可是人家还不领情。”刘大夫说。

“莫经理总说他同警察局关系硬,连咱家的名片都在警察局的桌子上放着,这次怎么不行了呢?”边成说。

“是不是有同警察局关系更硬的人把咱们给顶了?弄不好是有人要在这座城市搞垄断。”刘大夫说。

“毛子患者也够倒霉的了。上个月有个从科尔萨科夫来的患者,在家里那边把钱已经交给中国诊所了,牙磨完了,没镶上,诊所被查封了。中国人卷铺盖走了,她的钱也没处要了。你说多坑人!”边成说。

“她的胆子也够大的了,”刘大夫说,“被中国人骗一次,还敢来中国诊所镶牙。”

“这就证明我们的治疗价格还是比当地的俄罗斯诊所低呗。听莫经理说,俄罗斯诊所对患者的态度也不怎么好。”边成说。

两个人折腾一天也累了,简单洗漱一下就躺下了。刘大夫头挨枕头没多大一会儿,就响起了断断续续的鼾声。边成却怎么也睡不着。他回忆起自己毕业后这几年的经历,也可说是历经坎坷:第一家老板出车祸;第二家老板入狱;第三家融资中断;现在这家又遭遇查封。先前对国外的美好憧憬同严酷的现实一对比,真是令人大跌眼镜。

第二天早起后,二人难得吃了一顿消停饭。平日里患者来得太早,有时还没等起床就有人打电话来。刚起床饭也吃不下去,二人总是趁没活时抽空吃饭。现在终于“轻松”下来了。刘大夫蒸了点鸡蛋羹,边成将香肠切成丝,连同萝卜丝炒了一下,吃了顿没人打搅的早餐。

莫仇交待边成将三个手机都关掉了,因为他担心患者打来电话没法同他们解释。还有,如果有人敲门也不能开。

估计移民局差不多该上班了,边成和刘大夫走出了家门。

移民局就位于胜利大街上。二人出门后沿着胜利大街向东走,不到一刻钟就到了。

接待边成和刘大夫的工作人员在二楼办公。今天的程序同昨天差不多,又是在一张打印好的纸上填写违法事实,然后让刘大夫在许多地方签下他的名字,在扫描仪上留下他的指纹,为他拍照。这些事情忙完后,工作人员开了一张交款凭证,让他们拿着这个到储蓄银行交2000卢布(大约相当于人民币200元)的罚款。

边成领着刘大夫来到银行。等了半个多小时,工作人员才叫他们的号。边成将交款凭证递进了窗口。工作人员看了半天,指着一串号码对边成说:“这地方打印得不正确,你需要回移民局让他们重新打印。”

边成气得半疯,心中暗骂移民局的人业务水平太低。“请您把改正的具体内容写在纸上,否则我同那边也说不清楚。”边成用俄语同工作人员商量。

工作人员用笔将错误的号码划掉,在旁边写上了正确的号码。边成将凭证接过来,二人又返回了移民局。

移民局这边对自己的错误并没有感到难为情,看来他们时常犯这种业务上的错误。工作人员重新打印了一张凭证,边成拿着它又返回了银行。

银行的工作人员这次没说什么。她将2000卢布收好,为边成开了一张收据。边成带着收据又返回移民局,将收据交给人家,这才领回了自己和刘大夫的护照。

几趟折腾下来,两个多小时过去了。边成给莫仇打电话,告诉他这边的事情处理完了。莫仇担心有人来诊所打听昨天的事,教他们两个还是到胜利大街那边回避一下。

三个人坐在胜利大街的屋中,开始商量下一步该怎么办。刘大夫想回国。莫仇打算找个地方,先将做好的义齿给患者戴上,这样既能减少一部分损失,也算对这部分患者有个交待。至于那些治疗到一半的患者,他想将这批人转给自己的一位同样在这个岛上开牙科诊所的老朋友。

那两位磨完牙的女患者一位叫柳霞,另一位叫马丽娜。莫仇已经给她们打了电话,约她们过一会在市中心的广场上碰面,把她们交的钱还给她们,让她们到别处去取模镶牙。就这样,三人商定以后,刘大夫留下来看家,莫仇和边成一起去广场同患者接头。

十月的南萨秋高气爽,市民纷纷上街,有的购物,有的休闲,好一派热闹景象。一群鸽子在广场上悠闲地寻觅着食物,因为对于它们来说,除了吃,再没有什么令它们感到烦恼的事情。

柳霞和马丽娜在列宁塑像前出现了。莫仇要边成站在原地等他,自己一个人走了过去。

二人详细询问了昨天诊所发生的事情。莫仇简要地向二人介绍了一番。她们一面向莫仇表示同情,一面为自己的牙担心。莫仇说我也想尽力地帮助你们,可是现在看来,你们的政府是不准备给我们这个机会了。

莫仇将钱数好,然后返还给了两位患者。柳霞和马丽娜的治牙过程虽然暂时中断了,可是钱毕竟没有打水漂,对她们来说也算是不幸当中的万幸。先前两个人也曾听说过,有的患者在中国诊所交完钱,牙没镶上诊所就被封了,中国人一跑,他们的钱也就白搭了。

马丽娜问莫仇,舒拉怎么没来。莫仇向边成站的地方一指,然后示意边成过来。

边成来到三人近前,同柳霞和马丽娜打了招呼。二人热烈地同边成拥抱告别,并祝他在南萨平安。

三天过去了,莫仇也没有联系到昔日的朋友。无奈之下,他只得先打发刘大夫回国。

边成将刘大夫送到机场,一直看他进了安检,这才向他挥手告别。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边成的唯一工作就是看家。莫仇在胜利大街那边,平时不怎么来诊所这边。有时门外有人敲门,边成也不敢开。如果敲得急了,边成就用棉球将耳朵塞上。

在诊所被封后的第十天,莫仇按事先约定的信号敲门。边成开门将他让进屋内。莫仇说他联系到了昔日的朋友庞远超,并且得知他现在在这个岛上的多林斯克和阿尼洼开了两处诊所。莫仇已经同庞远超达成了协议,庞远超同意接收莫仇这边的患者,完成他们的治疗过程,所有收入还归莫仇所有;待这部分患者治疗全部结束,莫仇原有的客户信息资源自然就转给庞远超了,这样一来,两家诊所可算是共赢。

“目前庞经理正在等大夫办签证,签证下来后大夫就到了。他还缺一个翻译,你如果不想回国的话,我可以介绍你到他那里工作。”莫仇对边成说。

边成自然是同意这个方案。

“三个手机现在可以开机了。如果有老患者打电话来,可以告诉他们,下月初诊所搬迁,择日开业,具体日期让他们等诊所的电话。”莫仇交待。

送走莫仇后,边成精神为之一振。虽然眼下前途还不明朗,可毕竟现在不用立刻回国了,否则还得重新寻找工作。

过了两天,莫仇带着庞远超来到了诊所。边成和庞经理聊了几句,双方均感满意,于是达成了雇佣协议。

接下来的几天很是无聊。边成每日除了上街散步和购物能消耗掉不到两个小时以外,其余的时间全部闷在屋里。这一天,有个中国人打进了电话,他自称名叫秦勇,以前也是在南萨开牙科诊所的。从去年开始,他转做中医按摩了。他说他的店离边成这里很近,希望同边成这边建立一个友好关系,双方有顾客可以互相介绍一下。

边成觉得这是一个好消息。第二天晚饭后,二人相约在72号药店门前见了面。秦勇很年轻,看起来很有知识分子的气质。二人一见如故,于是一同沿着大街边走边聊。

“为什么会转行呢?做牙科不赢利吗?”边成问。

“利润低是一方面,还有,从去年开始,风声逐渐紧了起来。以前在我接触过的患者中,有的同我闲聊,我发现他们对中国的中医按摩很感兴趣,于是就想转行试一下。”秦勇说。

“据说今年被查封的中国诊所有四五家了。”边成说。

“你们家被查的事已经上电视新闻了。”秦勇说。

“知道消息的患者都慌了,他们一定担心自己的钱会瞎掉的。”边成说。

“在俄罗斯想做点事实在是太难了。”秦勇感叹道。

“今年警察查得这么紧,你说会不会是有人想搞垄断?”边成说。

“也许吧,”秦勇说,“如果想搞垄断的话,一定是同俄罗斯警察都疏通好了,先把其他的都给关掉,然后他好一家独大。”

“俄罗斯的腐败不逊于中国。”边成说。

“提起腐败,我还真有点感受想同你分享。”秦勇说,“冯小刚的电影《私人订制》你看过吧?”

“看过。”

“影片里面范伟扮演的司机曾亲眼目睹几任领导因受贿而入狱,自信能拒绝任何诱惑。结果到公司一体验,才知道人心的复杂。想做到纯洁无瑕,难啊!”

“这大概就是圣人说的‘胜人易,胜己难’吧。”边成说。

“我刚来南萨时曾经在别人的牙科诊所里当翻译”,秦勇说,“刚开始时干得兢兢业业,可时间长了,慢慢就动起了歪脑筋。我说这话不怕你笑话,大概世上的人谁也不比谁高尚多少。我替老板管钱管得时间久了,发现这里面很有赚头。比如说来了一位新患者,按老板给定的价格全程治疗应该是10万卢布的话,我就要12万卢布。有的患者不差钱,况且12万卢布也比到他们自己的诊所要便宜许多。可是我记账却记成10万卢布,那么有2万卢布就进了我自己的兜了。刚开始这样做的时候,有一例成功的就很兴奋,等到时间长了,成功的案例多了,如果从某一例患者没赚到钱,心里就觉得不是滋味。”

“这大概就同收红包的大夫一样,”边成说,“第一次收患者钱的时候觉得是意外收获。可是,随着送钱的患者越来越多,遇到一位不送钱的患者,他就会觉得这位患者不近人情,就难免会对人家侧目而视。而中国人之所以乐于行贿,无非是想走个捷径。不少有地位的人,他们如果有亲友生病了,明明是个不起眼的小病,任何一名普通医生都能诊治,可是,他们不知是为了面子,还是形成思维定势了,一到医院就找关系,非要某某主任亲自接诊。现在你如果在医院没有熟人,你说你混得开人家都不信。”

“我有时审视自己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还不如国内那些收红包的医生。”秦勇说,“人家收红包毕竟是被动的,可我记花账却是主动的。先前没在诊所工作的时候自己还想过,如果哪一天发财了,一定要给看不起病的穷苦人捐点钱;可等到自己行医的时候,不但没有帮到患者,反而从患者身上揩油,有时候我真的觉得自己挺龌龊的。”

“老百姓不是说人都有两个心眼吗?”边成说,“我去药店买药,买一管治脚臭的喷剂花30元都觉得很贵,可是自己卖草本伟哥一盒赚70元也不觉得多。人心哪,真是——”

两个人就像站在末日审判席上一样,一面解剖自己,一面偷看别人肚肠。不觉间,秋风渐凉,西风裹挟着落叶在街上乱窜,街上的行人不自觉地将手放进兜内,瑟缩着加快了脚步。空中的一轮明月不知何时罩上了一层红晕,看来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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