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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姐妹相逢应不识
本章来自《失落的白桦林》 作者:远遁
发表时间:2020-09-23 点击数:358次 字数:

海参崴机场。

“先生,打扰一下,您能帮我看一下去南萨哈林斯克在哪个窗口领取登机牌吗?”

边成正在摆弄手机,听见有人同他说话。抬头一看,只见面前站着一位中年女性,年纪应该在四十岁以下,中等身材,白净净的面皮,长得虽然说不上漂亮,却很有风韵。

“我也要去南萨哈林斯克,我们一起过去吧。”边成说。

“谢谢!那太好了。”

二人来到第五号窗口。这里没几个人。他们出示了护照,然后很顺利地托运了行李,并将登机牌领到了手中。

“我们可以上楼了。”边成对中年女子说。

二人上楼后先过安检,然后来到候机大厅。边成一看时间,距离登机大约还需要四十多分钟的时间。

“您一句俄语也不会吗?”边成问中年女子。

“不会。我上学时学的是英语。”中年女子有些不好意思。

“那么您到萨哈林那边后有人接您吗?”

“我朋友到机场接我。”

“那还好。”

中年女子起身去自助机那里买饮料。边成顺着她去的方向望去,只见自助机前站着一位留着一头披肩长发的俄罗斯女郎,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职业套装,右手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中年女子刚刚来到俄罗斯女郎的身后,那女郎已经取到了两瓶饮品,牵着小女孩的手往回走。边成一看,不由心里一惊,原来这人正是申喜跃在那霍德卡的老婆娜佳。不用问,那个小女孩一定是申喜跃同娜佳生的女儿了。边成朝那女娃的脸上一端详,果然一脸的混血特征,同申喜来的女儿伊拉有些相像。

没等娜佳走出几步,迎面过来一位俄罗斯男士。他热情地同娜佳打着招呼,然后挎着她的右臂,向大厅的西侧走去了。

边成正在目送着这三个人的背影,中年女子已取回了饮料。“喝饮料吧!”中年女子递给边成一瓶。

“谢谢!”边成接过饮料。

“遇到熟人了?”中年女子见边成目光有些异样,这才开口相询。

“噢,没有,没有。”边成回答起来有些支吾。

“您到萨哈林去是工作吗?”中年女子问边成。

“打工。”边成说。

“在那儿工作多长时间了?”

“第一次去。”

“以前在俄罗斯其他城市工作过吗?”

“在托木斯克、乌苏里工作过。”

“在乌苏里的公司是做什么买卖的呢?”

“老板在乌苏里建了个工业园区,靠招商来维持生意。”

“中国人在乌苏里建的工业园区总共有四五家吧?”

“具体我也说不准,应该是有那么几家。”

“有家飞越工业园区您知道吗?”

“我原来就在那家园区工作。”

“您在那儿工作了多长时间?”

“不足三个月。后来老板出事了,被俄罗斯内务部给抓起来了。老大一不在,公司马上变得乱糟糟的,也不需要我了。”

“俄罗斯人真坏!”中年女子说,“看中国人把事业做得差不多了,就想坐享其成。”

边成有些不解,莫非这人知道申喜跃入狱的前因后果?他试探地问道:“您知道这家园区?”

“噢,我听朋友说过。据说是毛子设了个局,申老板中计了,这才被抓了进去。”中年女子有些支吾道。

“真是报应不爽啊!”边成说。

“为什么这样说?”

“你不知道那申老板有多吝啬,”边成说,“我们总共三个员工,一个是我,翻译;另一个是他的连襟,实在亲戚;还有一个工人,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兄弟了。就这么几个人,伙食差得要命!整日吃陈化大米、山野菜,过端午节连鸡蛋都不给买。这种人,也应该让他尝尝监狱的窝头!”

中年女子没说话,脸上有些微微泛红。

边成并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而是继续说道:“别看他在员工身上舍不得花钱,在女人身上却舍得花。在籍的老婆他弄了三四个,一夜夫妻那就没数了。有一次我同他逛市场,他见到一个俄罗斯小姑娘长得漂亮。为了看清那小姑娘的身高,他非要人家站起来不可。小姑娘摸不清他的企图,坐在椅子上就是不动。当时弄得我真是哭笑不得。”

中年女子没再搭言。边成见她不说话,自己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上了飞机以后,二人的座位隔得很远,也就没再说话。

边成不知道,这中年女子正是申喜跃同第一任妻子生的女儿申芳荟。当然,申芳荟也不知道,自己和同父异母的妹妹在海参崴机场会擦肩而过。

申芳荟是在一个月前才知道父亲入狱的消息的。自从父亲和母亲离婚以后,申芳荟一直同母亲生活在一起。她很少和申喜跃联系。父亲入狱的事是二叔申喜来告诉她的。到了关键时刻,父女亲情重新占了上风,申芳荟不能眼见父亲遭难而无动于衷。她千方百计找人帮忙,终于联系到以前的一位老同学。这位老同学名叫杜丽,现在在萨哈林的一家旅游公司工作。杜丽说她认识一个在萨哈林内务部工作的首长,可能有办法搭救申喜跃出来。她教申芳荟来萨哈林一趟,当面商量一下具体的办法。申芳荟这才从国内直飞到海参崴。由于她不会俄语,杜丽答应她在萨哈林机场等她。

听到边成说起父亲的诸般不是,申芳荟心里当然不痛快。她也不好意思表明自己的身份,于是只得中断了同边成的谈话。

边成坐在座位上也有些无聊。他闭上双睛,一面等着飞机早些着陆,一面回想起了在北京的点点滴滴。

边成离开飞越园区已经有将近一年的时间了。从乌苏里回国后,他没有在口岸逗留,而是急着回到了白银那。他向家里打听有关麻花的消息,可是没有得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边成的心情十分不好。

他想卓娅。他总是不断地在重复回忆和卓娅在一起相处的每一个片段:一会儿是她开快车的镜头,一会儿是她在实验室推开门的那一刻,一会儿是她扮成乞讨的老太婆的模样,一会儿又是她躺在自己怀里时的样子……边成的耳边时常响起《天鹅湖》中的音乐,这时,他就会想起在剧院中和卓娅的初吻,想起卓娅身上那性感的体香。每次洗澡的时候,他都会想起卓娅用桦树枝抽打自己的情景。他记得,卓娅的肌肤经蒸汽一熏,那种颜色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来描述,他太喜欢那种颜色了。有一次,他骗卓娅说自己的前胸剧痒,他要卓娅站在自己前面抽他。卓娅相信了他,果然站到他前面,开始用桦树枝抽打他的前胸。其实边成是想多欣赏一会卓娅泛红的肌肤,还有在抽打他时那一颤一颤的乳房……

白天是想,夜里是梦。如果梦到天明,边成会感激上苍,他觉得是上苍让自己与卓娅再度相会;有时午夜梦回,边成又会埋怨上苍,为何不让自己再看卓娅几眼,再握一会儿她的手。这时,边成会披着衣服坐起来,望着卓娅的照片,呆呆地发愣。有时,他觉得自己同卓娅早就认识了,早在第一次到老苏联家里的时候就认识了。他甚至一度觉得,挂历上的俄罗斯小女孩就是卓娅的化身,她引领着他选择学习俄语,引领着他来俄罗斯工作,引领着他结识自己,同自己恋爱,同自己相拥……现在她走了,他宛如失去了抓手,不知自己身在何方,不知自己下一步该向哪里去。

边成有些厌倦俄罗斯了。他厌倦了那里艰苦的生活环境,厌倦了那里无耻的欺诈和厚颜的勒索。他记得西伯利亚的严寒,在户外装车时,不到五分钟,身上就被冻透了,必须到车里或屋内暖和一下再出去;他记得在乌苏里过端午节都没什么好吃的,吝啬的老板浑不知体谅员工的孤独与拮据。边成有时不明白,这个酷爱艺术、酷爱自由的民族为什么会生出那么多无耻的蛀虫,喜欢不劳而获,喜欢浑水摸鱼,喜欢拦路打劫。他记得警察索贿时脸上堆下来的谄媚的笑,那笑令他恶心;他记得斯拉瓦在席间的喋喋不休,这喋喋不休不是出自友谊,而是为了利益,这种人、这种行为,最令边成生厌,也最令他不齿。

边成在家里呆了两个多月。有一天,他接到一个北京的电话。电话是村里的大军打来的。大军在北京漂了有几年了,边成也不知道他具体都做些什么。大军说自己现在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工作。公司打算建一个俄文网站,把淘宝网上面的商品用俄文向俄罗斯顾客推广,如果有俄罗斯顾客下订单,公司就到淘宝网上去购物,然后通过国际物流把货发给俄罗斯的顾客。现在程序员和美工都已经有了,就缺一个俄语翻译。先前公司找过几个研究生,可是他们缺少实践,胜任不了这份工作。他希望边成到北京看看,毕竟那里挣得不比国外少,条件又比国外好得多。

边成很快和大军达成了协议。大军的公司为边成订了火车票。八月下旬,正值北京最热的时候,边成第一次来到了首都。

公司的这摊业务对边成来说就是小菜一碟。每日里程序员及美工等人将要翻译的词汇和段落发给边成,边成译完后再将俄文返给他们就行了。至于同计算机技术相关的问题,一概不用边成操心。每周两天的休息日正常休息,偶尔有加班,通常也是程序员们在忙碌,边成一个月也加不上一次班。

双休日是边成旅游的时间。他在国家博物馆欣赏了曾经深埋地下的青铜器,曾醉心于上面的饕餮纹和夔纹;他在故宫曾独立于两堵高大的红墙之间,静静地感受着那份古朴与庄重,同时也遥想着这里曾经有过的肮脏与龌龊。他饱览了大观园,一个人坐在沁芳亭上,细品着“绕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脉香”那副对联的韵味;他也曾一个人漫步于十三陵的神道上,时而停下来,面对着路旁的石雕,似乎是想问问当年的文臣,他们究竟见证了哪些暴刑与昏聩。

在所游历的诸多景点当中,边成最喜欢的还是世界公园。当他从阿布·西姆贝尔神庙走过的时候,瞬间体味到了美学所讲的“崇高”的含义。他深深地敬佩世界各国人民身上所具备的无穷的创造力。望着那四尊高达二十米的拉美西斯二世的巨型坐像,边成感受到的并非是当年埃及扩展疆土、称雄于世的气势,也非法老拉美西斯二世至高无上的权威,边成感受到的是人民的那双手,他们不仅用勤劳的双手供养着欲壑难填的统治阶级,还将他们那不可一世的形象以艺术的形式传承了下来,让后人得以知道,当年他们犯过哪些罪行,给世上的人们带来了哪些灾难。法老想把自己的经历雕刻在建筑物上,让后人仰慕他、朝拜他,可是大自然偏偏爱和这些自以为是的人开玩笑,不知在哪一天,大地轻轻咳嗽一声,拉美西斯二世的一张脸就落到了地上,让无知的游客竟以为这位古人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而无颜以对后人呢。

望着各大洲风格迥异的文明,望着这千姿百态、各具风骚的杰出建筑,边成不禁感叹:如果各国人民能够放下成见,站在对方角度着想,互相尊重对方的文明,积极地向他人学习,报着一颗谦虚的心去进行沟通,人类该有多么美好!

互联网公司是靠“烧钱”活着的,有时上亿元资金投进去之后,却看不到短期内赢利的前景。边成加入公司后不到一年,公司的资金链就断裂了。那些投资公司煞费苦心地虚构出一个概念,将首都大妈的退休金诱骗到手之后,往往并不能创造出一个有前景的赢利模式,而是走着走着就跌倒了,有的甚至永远也站不起来。

没有钱就无法生存。

公司终于裁员了。

边成在北京又坚持了两个多月,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

“北漂”期间,令边成感触最深的就是金庸在小说中所说的丐帮分为污衣派和净衣派这件事并非虚构。在东三环的天桥上,那里的乞丐就是污衣派的。老者赤裸着上身,坐在一床破旧的棉被上面,面前放着一个搪瓷缸,用饥渴的目光等待着路人的施舍。净衣派的也不少,边成在王府井大街就遇见过。那天他买了个肉串,正在路边享用,走过来一个年青少妇,衣着整洁,容貌秀丽。她开口就向边成要钱。边成没搭言,这女人又向边成索要肉串。边成觉得很诧异,他想:“我吃过一半的肉串给你你能吃吗?”

少妇见边成没应她,讪讪地离开了。不一会儿,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小姑娘又来向边成要串吃。边成很是不理解这些人,赶忙远去了。

在地铁的车厢内也经常遇到净衣派的人。一对大学生模样的青年男女,男的在前面走,抱着个吉他边弹边唱;女的拿着个纸盒子,紧紧地跟在男的后面,等着乘车的旅客往盒子里放赏钱。这时,扩音器内就会传来广播员的声音,他们是警告乘客,不要给乞讨的人施舍,小心被骗。

……

边成不能在北京再扛下去了。他将东西打包发回了老家,买票回东北了。

边成再一次来到了绥芬河。他在信息网上发现有一家牙科诊所招翻译,工作地点是萨哈林岛。边成想,诊所的翻译工作应该很轻闲,于是给招聘人打了电话。

老板年纪不大,也就在四十上下,长着一副笑面。他说他的诊所原来有位翻译,现在想到别处工作,所以他需要找位翻译接替一下。那里只有牙科大夫和翻译两个人,他自己本人这次先不上去。

二人很快达成了协议。

接下来仍是等待签证。

签证办好后,边成立即出国了。他从绥芬河出境,到乌苏里后住了一宿,第二天起早打车到海参崴机场,在机场遇见了申芳荟。

将近一年的“北漂”生活化作点点回忆,在边成心头刚一浮起便已逝去。机舱内已传来女播音员那温柔的声音,原来南萨哈林斯克已经到了。

萨哈林岛即中国的库页岛,1858年和1860年,沙俄通过与清政府签订《瑷珲条约》和《中俄北京条约》将这片领土掠夺了过去。萨哈林岛和千岛群岛一起合并称为萨哈林州,首府是南萨哈林斯克,中国人习惯称之为“南萨”。除了南萨以外,该州的主要城市还有科尔萨科夫、霍尔姆斯克、奥哈和多林斯克等。

边成出机场后叫了一辆出租车。此时他已经没有俄罗斯的手机卡了,先前在乌苏里用的手机卡早已欠费报停了。边成掏出事先备好的纸条,上面记有诊所翻译的电话号码,请求借司机的手机用一下。

电话接通后,翻译告诉了司机诊所的地址。

城市不是很大,街上行人也不甚多。临街的建筑没有太高的,满街跑着脏兮兮的车。边成心里直犯嘀咕,难道这里的人都不刷车吗?

不到十五分钟,汽车驶进了一个居民小区。司机指着一个单元门,告诉边成,你要去的地方就在这里。

边成一按门铃,大门应声而开。还没等他放下行李去开门,里面的人已经迎了出来。原来诊所就在一楼。

诊所的布局很紧凑。俄罗斯虽然领土面积世界第一,可是人均住宅占地面积并不大。俄罗斯公寓式住宅的单元房建筑面积普遍都非常小,卧室面积也相当小。俄罗斯家庭的每套单元房平均建筑面积仅为52平方米,其中一居室平均面积33平方米,两居室平均面积47平方米,三居室平均面积63平方米,四居室平均面积100平方米。俄国人的住房以两居室为主,在现存的各类住房中,一居室占23%,两居室占40%,三居室占29%,四居室以上占7.7%。

这间诊所就是租的一所民宅。推门一进屋是敞开式厨房兼客厅,患者就在这屋同翻译和大夫沟通诊疗方案。里面有个小屋是诊室,白天也拉着窗帘,怕被街上的人看见里面有人在行医。过道里面是一间小卧室,仅容得下一人。右面是洗手间和盥洗室,两室分开。靠门一侧的墙边放着两张长条沙发,沙发前摆着一张四方的小饭桌,有两位患者正在同翻译沟通。

这就是中国人在俄罗斯开的黑诊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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