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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管子日记 第三篇
本章来自《失落的白桦林》 作者:远遁
发表时间:2020-09-20 点击数:367次 字数:

夕阳无限美,只是我无家可归。

异乡的夕阳无限美,只是我们三个无家可归。

2002年7月下旬的一个傍晚,我、刚旭琪、屠国庆在俄罗斯犹太自治州奥布卢奇耶区的比拉干居民点无家可归了。

这次出国的工作依然是通过中介所找的。

我们是在我栖身的小旅馆的房间内谈的。

同我见面的女人叫郭丽娟,铁力人。我们没有谈得过多过细,因为在她那一边知道,说太多也没有用,翻译水平怎样还得出国上一线才能摸清楚;在我这一边也知道,说太多也没有用,公司经营情形如何、是否赢利,不到那边也不可能摸清楚。

三言五语,我们达成了协议。

接下来还是老程序:办签证,等签证,出国。

我的第一站是哈巴。也就是在这次过海关时,我遇见了孙正彬和丽达。

老板的司机俄罗斯人瓦洛佳接到我的电话后将我接到了公司驻地。据说这里是废弃的大使馆,我在国外从未住过这么宽敞的房间。光洗手间就三个,我们翻译每个人都住单间。

每天的工作就是一大早由瓦洛佳开车拉着我和一个叫于彬的翻译去货场检尺,因为每天早晨货场都有新材到货。我去时公司已经存了五百多米的原木,此后,原木堆越摞越高,检尺也越来越吃力。有时,实在上不去那么高,就只能站在下面目测了。

我们公司当时没有进出口权,每次往国内发货都是通过一个叫瞿丽虹的女人。我同瞿丽虹见过两次面。她总是拎着一个高档皮包,上身穿着红色职业装,下身穿着一条红裙。中等身材的她显得体型微胖。听于彬说,她不但在哈巴代理木材发货,同时在伊曼还有许多业务。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渐渐发现老板的经营方法不是简单的收货卖货,而是别有玄机。要想说清楚这里面的关窍,我们不妨先来详细了解一下这位老板:李宏伟。

在我离开李宏伟的公司的第二年,他就患肺癌去世了。这个消息我也是今年才知晓的。好在我寻到了一篇当年他风光时有人给他写的报道,现实录如下:

双手擎起宏伟业

——访哈尔滨宏伟集团董事长李宏伟

本刊特约记者                陶然

在黑龙江地图前驻足许久,木兰,这块方方正正的版图称得上是人杰地灵。使人们回忆起它的肥沃,它丰富的山林等自然资源,还有文中的主人公——李宏伟。

也许从他1959年降临这方水土时,已然注定今生将有一番大业可为,当时他那颇有商业经营头脑的父亲便这样断言自己的这位独生子。以后,他逐渐显露出来的过人的聪慧,超人的韧性与为人的大气,更证实了这一点。

他的事业从现在看来,当时是从小打小闹的易货贸易起步的。1983年,他倾囊(2万元)买下了农村联产承包后废弃的一溜队房和房前几千平方米的空地。这一举动在当地着实震了一下,许多人认为此举不值。可他很快以房作为抵押,从深圳商人手中赊进200台彩电,又用这批彩电换回上千立方米的原木材,继之再以原木材换回大批的水泥等建材。为方便向哈尔滨倾销木材,他曾以木材为抵押,从哈尔滨市开回11台小四轮拖拉机,走在从哈尔滨市通往木兰的公路上,小四轮组成的红亮长龙,成了当时当地的一大景观。

几乎每个企业家都有过走麦城的经历,在这点上,我们的李宏伟也未能幸免。一年冬天,一场事故大火烧毁了他以七万元购进的两台汽车,那是他的家底,也是他的希望啊。盯着火后车体的残骸,这位坚强的东北汉子欲哭无泪,他闭门不出,一气在家“冬眠”了半年。半年后,他出门了,复出“江湖”,人们看到的依然是从前的那个谈笑风生的能人李宏伟。——人杰的过人之处,不但在于他的智慧与胆略,更在于他的精神,虽然九死而不泯,永远打不倒的硬汉精神!

经过商场的坎坎坷坷,经过血与火的洗礼,李宏伟逐渐走向了成熟。他决定依托丰富的地方资源优势搞自己的实体。经过几年拼杀,他建起了自己的酒厂、砖厂、养殖场和木制品厂。说他不断成熟,概因他拥有了一个成功企业家必备的市场超前意识,身在八十年代,他已经透视出九十年代的市场走向。这使他及时而准确地给自己做了市场定位。九十年代的人脚下铺什么好?地毯高档,但对人有一定的危害;地板革档次低摆不上台面;地板将被看好,上地板块,他决定了。说干就干,决不含糊,这也是属于李氏特性。很快购进地板块生产设备和建设一个干燥窑。随着人们认识的转变,他们生产的地板块很快从冬天走向春天,从乡下走向越来越多的城市人家中。

按现在的说法,他当时已强化了品牌意识。他把对哺育他家乡的那份挚爱,融进自己用家乡的资源生产出的产品,为地板块起了个同家乡一样好听的名字“木兰”。并不顾别人的不解与劝阻,花800元钱跑到商标局为“木兰”牌地板块注了册。

1993年他上了生产椴木方的项目。在别人看来李宏伟又做了一件不可思议的瞪着眼睛赔钱的傻事。

那年春天,县经贸委的同志对李宏伟说:有个台商想找个厂家生产椴木方,对方包销。李宏伟在心里一打算盘,台商给的价太低,生产了不但不赚钱,还极可能赔钱。但他一咬牙还是迸出一个字:“干”!

幸亏先后只给台商生产了40立方米的椴木方,没有赔得伤筋动骨。这个生意为他事业上的真正起步打下了基础。同年,国家内贸部北方物产公司意欲开发黑龙江的优势资源,一眼就看中了有产品出口台湾的李宏伟,决意同他联营创办东方木制品公司。200多万元的资金,为东方木制品公司的腾飞插上了翅膀。如今,公司的木制品已形成办公、装潢、家私等几大系列,其拳头产品“木兰”牌地板块以其卓越的质量和服务信誉饮誉海内外,行销西班牙、爱尔兰、日本、俄罗斯及港台等地,累计创汇500万美元。不仅抢占国际市场,对一度忽视的国内市场,他也不想放弃。在哈尔滨、北京、深圳等城市都有“宏伟”销售处,哪里有地板块,哪里就有“木兰”,鱼与熊掌兼而得之。李宏伟胃口之大非常人能及。

应该说,低成本,高质量是“木兰”产品热销甚至供不应求的重要原因。李宏伟对此有“两个敢保证”:一是敢保证始终低价位,他心里有底,他的低成本别人无法相比。他不仅有木兰做为原材料基地,1996年又出资100万元在五大连池包山5000公顷,实行就地加工,仅此一项就可节约费用近10万元。二是“木兰”地板块保证不变形。保证的底气在于他们运用独特的先进烘干工艺:即采用最先进的蒸汽脱浆法,可使任何板材在7——10天内饱干至含水8%以下,大大低于国际12%的要求。

难怪乎“木兰”在首都北京,几乎成了优质实木地板块的代名词。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李宏伟经过五年滚雪球式的发展创业,已将公司壮大成拥有11个子公司的实业集团,形成以木制品的设计、研制加工和石化产品、农牧渔业为主,以有色金属材料、钢材、木材贸易为辅,并向旅游业、通讯业、医药业辐射的多元化发展的格局。现拥有资产总值达2亿元,年创利1600万元,创造出中国北方的“宏伟”奇迹。

1997年,李宏伟回到了家乡木兰,这片热乎乎的故土,是他腾飞的发射架,他想为家乡做点什么。他来到香磨山水库边,这个全省第二大水库的真山真水再次让他迷醉。这里简直是个天然的旅游圣地,不但山水有情,而且水产丰富,因为远离城市,没有受到污染,水肥虾美,是纯粹的绿色佳肴,山上还有在建的全省第二大寺院——慈航古寺。据说寺中的原主持圆寂后,二十年来肉身不腐,更给古寺罩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木兰县一直想在香磨山水库发展旅游业,但因资金拮据未能如愿。李宏伟断然决定“香磨”旅游我来搞。他先期投入30万元买下了水库与慈航寺之间废弃多年的发电厂厂房,并投资500万元改造修葺一新,按三星级标准建成了独具特色、风姿绰约的度假村,并进一步动作,将与度假村隔岸相望的“香磨山庄宾馆”以及整个香磨山水库经营权一并买下。与此同时,他又以3000万元的低价购得北京西城区一家豪华宾馆,意图很明显,他要建立一条北京——哈尔滨——香磨山旅游区新的旅游热线。香磨山这个迷人的山野少女,1998年你将迎来怎样旷世空前的盛世繁荣啊!

1997年5月,李宏伟瞄准了哈尔滨市的通讯业,一举投资100多万元又把省武警边防总队的边防寻呼台收归囊中。李宏伟软硬件一起抓,又添设备又加强优化服务,使原来陷入瘫痪的边防台又红火起来。1997年在省里对哈尔滨市所有寻呼台的考核测试中,宏伟边防台以3.14秒的信息传递速度名列榜首。

鉴于李宏伟的业绩,他先后被共青团黑龙江省委授予“优秀青年乡镇企业家标兵”、“开辟经济发展第二战场青年带头人”等称号,并被团中央、国家科委确认为“全国农村青年星火带头人”。“宏伟集团”被认定为“黑龙江省50强(第16位)私营企业”,集团龙头企业东方木制品有限公司被认定为“全省十大杰出名优新产品企业”,主导产品“木兰”牌地板块被评为“全省地方名优新十杰产品”。

一个成功的企业家手中掌握的绝不仅仅限于一张王牌,他必须不断地进行产品内蓄和品牌扩张,甚至品牌更新,预留替代产品或者替代产业,保持自己长久的市场优势与企业优势。

李宏伟还有一张王牌正在推向市场。这张王牌是高新技术的产物,也是他超前意识的产物。

污染问题已成世界公害,而无污染的汽车燃油当是未来也是车辆的首选用油。李宏伟与他的同仁们经过无数次研究、论证与实验,也经过了几百个身与心的磨练,终于通过化学裂解原理,采用一种新的高辛烷值添加剂改变结构方式,将石油加工的副产品,还原成高达90号的汽油和优质柴油,即无铅汽油。这种汽油不但无铅,燃烧时无烟、无污染,启动燃烧快,爆发力大,抗爆指数高,而且可减轻机械磨损,延长车辆使用寿命。该技术为国内首创,已获得美国爱迪生发明金奖。无铅汽油一投放市场,即受到消费者的欢迎。目前他们年加工无铅汽油2.5万吨,预计年可实现产值7千万元,可创利润800万元。

一个成功的企业家同样不会钉死自己的市场定位,他会去努力寻找自己最佳的市场定位。李宏伟在国内大显身手的同时,眼睛的余光也扫向了海外,他的集团国际部已对南非进行了市场调研,并赴南非进行了实地考察。他们发现在南非开发家俱制造业大有可为,开发后,南非的红木资源也会为我所用。

1998年,李宏伟将飞越两洋赴南非与美国考察。他要去踩盘子,在南非搞个家私城,在美国搞个贸易公司,如可行就当场敲定。

宏伟集团的成功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即“仁治”。李宏伟说:“我的员工同时也是我的弟兄,我们荣辱与共,休戚相关,我不能不为他们负责。”这种人本思想的责任心促使他为员工们开办了外语、微机夜大,提高了员工的素质,而且为全体员工投了双份人身养老保险。这在哈尔滨市企业效益总体滑坡的背景下,宏伟集团既有工资又有奖金还有双份保险,还有这么位既严厉又义气的老板,企业的吸引力、凝聚力和向心力如何,它的效率又怎样,读者会不言自明的。

他的成熟,他的成功,他经营管理思想的渐成体系,与他对知识的偏爱不无很大关系。他的书越读越多,他不但拿下了经济师的职称,而且正在攻读经济学研究生的学业……。对此,人们更对他敬佩有加。一个没有文化品味的企业与企业家,其未来发展可能不会很妙。

李宏伟先生正沿着成功的路百战不殆地走下去。他没有理由不往前走,党的十五大召开后,民营企业的大环境空前好转,公司里万众一心,他的地盘正迅猛地扩张,天时地利人和,人生难得几搏,何况如此好春光!

这篇文笔不是很通的报道我没有查明是哪家媒体发表的,印象中好像是一本杂志。里面的内容多少真实多少虚构,恕我没有能力辨别。李宏伟将那本杂志摆在案头,来哈巴同他谈合作的客户都会有机会看到它。那时,经常有从国内到哈巴的客户,想从哈巴往国内发木材。这时,李宏伟就会教瓦洛佳用车载着他们去货场看货。客户一看存了这么一大堆木头,顿时信心满满。然后李宏伟就会说了:“想发货吗?首先要将货款汇到我的账户。”

这个要求是合理的。不过,货款到了李宏伟的账户,往往并不会很顺利地将木材发走。李宏伟利用这个空档,就可以使用人家汇给他的资金了。

当时有个中国女人,估且称之为曼丽小姐吧,同李宏伟生活在一起。据后来的同事回忆,他为李宏伟投了二百多万元的启动资金。在我到达哈巴三天后,李宏伟、曼丽、瓦洛佳和我一行四人驱两辆汽车开往边境口岸阿穆尔捷特,目的是迎接从清河林业局来哈巴考察的领导。

阿穆尔捷特的对面就是黑龙江省鹤岗市的名山口岸。临近口岸的那一段路特别不好走。好在我们很顺利地接到了清河林业局的领导。这一行人大概有六、七位。当时,中国实施天然林保护工程,国内林场的木材不准采伐,于是不少林业局纷纷来到俄罗斯找出路。这次,清河林业局的领导就是怀此目的而来的。

当晚,我们在途中一个叫“暖湖”的小镇留宿。这么多中国人一并留宿,当时在俄罗斯是有困难的,通常会遭到宾馆的拒绝。好在李宏伟提前将当地的警察局局长疏通好了,副局长阿吉斯不仅出席了招待晚宴,也提前同宾馆打好了招呼,因此,这批客人得以顺利入住。

李宏伟陪同这批客人回哈巴了。他们生意谈得怎么样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些领导临走时李宏伟送给他们每人一块虎骨,过海关时被翻出来了。其中有个领导都吓哭了,“家中还有八十岁老母”这样的话都说了。好在李宏伟认识的人多,他打了几个电话,最终海关还是将他们放过去了。

我从暖湖买票做公共汽车去了比拉干,原来这里才是我的“沙家浜”。郭丽娟的老公李良是这里的负责人,他还有个伙伴叫李海涛,后来我才弄清楚,李海涛也是李宏伟的客户之一,上来发货的,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临时帮忙管理一段货场。

这里在前苏联时期是国有林场下属的一家木材公司,全名是“森林资源有限责任公司”。同我国的诸多国有公司一样,领导兜满的同时就是公司再也经营不下去了。这时,北京的一家国有公司收购了森林资源有限责任公司。可是,北京公司依然填不满这个“大坑”,于是,大连一家公司往里注资,使得这家摇摇欲坠的公司得以继续维持下去。

好景不长。过了一段时间,得到两笔注资的公司经营依然面临困境。大连方面的负责人郭能一看公司难以为继,也没说继续干还是不想干了,稀里糊涂地撤回了国内。北京公司的负责人蒋和一看大连公司撤了,他也不想再熬下去,留下一个叫宋金华的副经理看守阵地,自己则回到了北京。

宋金华没有力挽狂澜的思路,他每天只有两项工作,这两项工作还是我到比拉干以后给他总结的,那就是:白天签字,晚上泡妞。稍后我再详细解释这八个字的具体含义。

宋金华看守公司不到半年,公司就困难到连加油钱都没有了。北京方面不再往公司里面投钱,大连那边的郭能就像在人间蒸发了一样,宋金华无奈,只得将公司拍卖。

就在这时,李宏伟来了。李宏伟出钱,第三次向公司注资,使得公司没有被拍卖。不过,开始他怎样同宋金华签的合同,我不清楚。总之,李宏伟同森林资源有限责任公司的合作很不愉快。

我到了比拉干以后,每日就是协同李良和李海涛指挥俄罗斯工人收拾货场。俄罗斯来此送木材的都是将原木卸在空地上,我们当场检尺付钱。卖主走后,我们的工人需要用架杆和吊车将这些新材归到堆上去。如果车站拨下车皮,也是这帮工人负责装车。

为了将这里发生的故事讲得清晰一些,我还是以人物为纲来讲述比较明了一些。

李海涛

他是来自大兴安岭的偷木贼。近年来,林场管理日趋严谨,李海涛的好日子结束了。早年他积累一些钱,这时就拿到国外来,希望能赚上一笔。他在李宏伟这里赚没赚到钱我不知道。李宏伟生意失败以后,李海涛又联合几个人在比拉干坚守,还曾经找过我,要我跟他干。当时我在国内一家学校当俄语教师,工作还算稳定,就没有答应他。后来他是否赚到了钱,我就不得而知了。

孔翻译

他是我始终没有见到的人。我到比拉干时,他的签证已经到期,提前回国了。我只是从别人的口中听说一些关于他的故事。

我们楼里住着一个名叫王湘的女士,也在这里往国内发木材。我始终不知道她当时是否有家庭,只知道她和孔翻译恋爱了。据李良他们讲,孔翻译被王湘迷住了。这个公司的成员很复杂,王湘代表哪一方的利益我始终不知道,在此背景下,四十多岁的孔翻译同她谈恋爱,老板不可能没有意见。可是,已经秃顶的孔翻译还是决心将恋爱进行到底。

我同王湘没有直接接触过。我只记得有一次她睡的电褥子着火了,当时她的屋子里面冒着黑烟,她吓得跑到了楼外。

崇高

王湘是崇高的大姨姐,她是由崇高带到比拉干来的。这两个人有没有感情戏我不知道,我只是听他们开玩笑说:“人家都泡小姨子,崇高偏偏泡大姨子。”

我同崇高没有直接接触过,他在比拉干是否赚到了钱我也不是很清楚。

宋金华

李宏伟向公司注资后并不在比拉干常住,所以宋金华依然是森林资源有限责任公司的负责人。他经常穿一件过膝的皮大衣,四五十岁,风度翩翩,操着一口纯正的北京腔。有时候我们买些零件、燃料之类的,需要找宋金华签字。不过,钱是由我们这边出的。所以我说他白天的工作只是签字。

国外的工作不比国内,很不规律。有时,晚上难免有事要找宋金华签字或者协商。可是,晚上你很难找到他。无论你怎样敲他房间的门,里面就是一点回应也没有。这时人家告诉我了,有个俄罗斯小姑娘在他被窝里呢。所以我说他晚上的工作只是泡妞。

老宋会几句俄语,不过连不成句。他只得将汉语同俄语掺杂在一起,才能勉强连成句。至于俄罗斯人是否明白,那就无从得知了。我印象中最深刻的就是“车库”一词老宋经常提到,他称之为“戈兰氏(гараж”。

张郃

这个张郃不是曹魏的大将,那是个有勇无谋的张郃,最终命丧木门道。这个张郃为人老成,腹有良谋,他当时似乎是依托在大连公司的帐下,以个人的名义从那里发点木材到国内。当时,我们这边没人重视他。可是,令我们谁也没有想到的是,他在后来我们同大连公司的官司中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王涛

王涛也是一个发木材的老板,不过,他不在我们公司院内,而是在村内租了一家民宅,独门独院,安安静静地做生意。据说,在我到比拉干之前,他也曾经在我们公司院内收木材,至于什么时候、基于什么原因离开了大院,我就不大清楚了。王涛的老婆名叫阿莱,也是王涛的翻译,俄语说得很好。听说阿莱的父亲是国内某高校的俄语教授。

李良

李良是个很精细的人。当时中国人在俄罗斯好像还不能办理储蓄卡,公司又没有保险柜,所以收木材的现金每天都揣在李良的身上。李良夜间睡觉也不敢脱衣服,生怕身上的钱会有闪失。据同他睡在一屋的李海涛讲述,有时李良会在睡梦中从床上跳起来,口中喊道:“来木头了!”

俄罗斯人送来的木头有些是从林场偷的,所以他们时常赶在夜间送货。只因如此,才导致李良经常睡不好觉,听到点响声就以为是运材车到了。其实在那里不只李良紧张,我也很紧张。记得有一次午睡,我梦见一根圆木从吊车上掉了下来,径直拍向我的头部。我从噩梦中醒来,惊出了一身冷汗。其实这个梦也不是凭空而来的。前几天,工头谢尔盖用吊车往车皮上装木头,一根木头就从钩子上脱落了,一下子砸到了吊车的驾驶室上。驾驶室被砸瘪了,幸亏谢尔盖反应快,穿着托鞋从里面跳了出来,才躲过一劫。

李良也是个苛刻的人。他不想让被雇佣的俄罗斯工人轻而易举地拿到工资。即使没活的时候,他也不想让工人早早地下班,而是想办法为他们找点活:锯柴禾、扫院子、做撬棍等等。俄罗斯小伙子们干活总是磨磨蹭蹭,一会儿喝杯茶,一会儿抽支烟,气得李良连声咒骂。

谢尔盖

就是上一段穿托鞋逃命的那一位。

您知道日本侵华时为什么要扶植那么多汉奸吗?

因为一个民族管理另外的民族真的是很困难,不论是你占据了他们的领土,还是你收购了他们的公司。

为了便于管理,我们只得委任了一个工头,他就是谢尔盖。

这个办法还真是有效。每天,只要将工作任务向谢尔盖说清楚,他就会有条不紊地组织起小伙子们,将你布置给他的任务一件件地去完成,既省心又省力。工人们如果有什么困难,比如预支工资之类,也由谢尔盖出面同李良协商,通常情况下我们都会满足他们的请求。不过,如果哪个工人工作不好,比如迟到、缺工,我们提出要开除这个工人时,谢尔盖也积极维护他们工人的利益,竭力向我们讲情。这时,我们只好卖他一个面子,并要他转告那个工人,以后一定要注意,再有一次就不行了。

这个可恶的谢尔盖最终还是为我办砸了一件事。

那次我从哈巴出差到比罗比詹,是同李宏伟一起去的。当时,李宏伟没说去比罗比詹停多久,我也就没带随身的用品。可是在比罗比詹办完事后,李宏伟就将我派到了比拉干。我的东西留在了哈巴,只得等以后来回有人走的时候将我的东西捎过来。

有一天,起重机的零件坏了。谢尔盖说,这个件要到哈巴才能买到。由于翻译上的困难,我建议他亲自到哈巴去买,他也同意了。他同一个叫科斯佳的工人开辆小货车去了哈巴,临行时我交待他到公司把我的兜子捎回来。

在此之前,我曾经多次做过同样的梦:在俄罗斯将自己的相册弄丢了。凑巧的是:这个梦竟然在俄罗斯变成了现实。

谢尔盖两个人买了零件,将我的兜子放在了车斗内。谢尔盖很细心,找了一根铁丝,将丝兜子系在了车斗的栏板上。到比罗比詹时,他俩到公司办事处有事。等他们从办事处楼上下来时,我的兜子就不见了。

谢尔盖回来后向我讲述了这一切。

怎么办呢?咒骂和抱怨都解决不了问题。无奈之下,我只得委托比罗比詹的同事在报纸上发个启示:兜子里面有我的毕业证。其他东西我可以不要,请好心人将我的毕业证给送回来。后面刊登了我们公司的地址。

没过几天,一位女士给我们公司打来了电话。她自称是在自家单元门的附近拾到了我的毕业证,看过我们在报上登的启事后才给我们打的电话。她向我们索要500卢布作为酬金。就这样,公司替我花了500卢布,总算把最重要的东西找了回来,而兜子里的二百多元人民币现金和照片就没有任何消息了。

铁路站长的儿子

比拉干是位于比罗比詹到布拉戈维申斯克铁道线上的一个小站。站上的工作人员没有几位,站长是个女的。向做木材生意的中国人下发车皮的大权就掌握在这个女人的手里。她有个儿子,从我在比拉干第一次见到他,到我离开那里,没有一次见到他是在清醒状态中。他总是穿着不整,手中拿着个酒瓶子,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

有时中国公司将车皮装好了,由于站内调度的原因不可能马上推到站里,可能要在货场放上一、两天的时间。这时,站长的酒鬼儿子就会乘隙将车皮上的零件摘走。站里找到中国公司,说车皮缺件无法推到站里。中国公司怕耽误发货,就开始寻找零件。一打听,零件在酒鬼的手上。中国公司得罪不起他的妈妈,只得花钱从酒鬼手中把零件买回来。酒鬼等的正是这个。卖了零件,得了钱,他马上去买酒喝。如此往复,中国公司将这个酒鬼弄得再也没有清醒的时候。

依我推测,当我写这篇日记的时候,那个小伙子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

库兹涅措夫

这个俄罗斯人的名字对于没学过俄语的中国人来说不大容易记住,于是,我们背后就称他为“估计错误”。

估计错误原来是森林资源有限责任公司的采伐队队长伴随着公司日渐衰落,他的存在感也越来越弱。李宏伟来到比拉干后,公司的经营日渐有了起色,估计错误也重新打起了精神。按照我们与比拉干当地政府的协议,我们接手这家公司是要保留他们原有职工的职位的。估计错误希望我们的生意能够做起来,这样,他们的生活也能得到改善。

估计错误个子不高,中等体态,我在比拉干那年他的年纪大概已接近六十了。由于他原来在公司中的地位属于中层管理人员,所以李宏伟接手公司后,如果有什么重要的会议,都会邀请这老头儿出席。

我们公司先后有几任翻译,翻译水平当然参差不齐。估计错误很有性格,他嫌蹩脚翻译参与谈判有些碍事,于是每次开会前,他都会对李宏伟提出要求:请派一个水平高的翻译参与会谈。

后来我们公司开始同大连方面打官司,局势一天比一天复杂,在货场干活的俄罗斯小伙子们也难免人心浮动,管理起来越来越困难。出于各方面的需要,李宏伟委任库兹涅措夫为副总经理。

任命是在比罗比詹下的。当天,老头儿从比罗比詹回来后没有回家,而是径直来到了我们的住所。他喝得红光满面,估计是在比罗比詹李宏伟招待了他。老头一进门就掏出了李宏伟授予他的委任状,并告诉我们以后的工作都要听他的安排。

我们心中暗觉好笑。因为我们都知道自己的老板是中国人,我们挣的都是李宏伟的钱。老板任命老头当副总经理无非是为了便于管理俄罗斯工人,以及协调一些事情会方便些。不过,这个老人却很心实,真的把自己的位置看得十分地重要。当然,我们也不好意思当面反驳他,只是唯唯附和,表示一定听从他的安排。

李宏伟这一招还真见效。俄罗斯小伙子们如果犯懒,老头去喊一嗓子,他们马上开始干活。有时车皮请不下来,老头儿去车站说一声,也比我们去效果要好得多。不过,请车皮还是需要钱的。这里发木材的不只我们一家公司,所以车皮还是很紧张的。有一次闲聊时,我说每次请车皮要给站长送100美金。老头听了很惊讶,他说站长是他的同学,他们认识好多年了,他知道她是一个十分正直的人,并坚信她不会收我们的贿赂。

听完库兹涅措夫的话,我心里觉得很可笑。这个老人就像是从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穿越过来的,浑不知世态人心随着社会的前进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后来经过我耐心的解释,他才逐渐相信了事实,看清了眼前的形势,也同意我给站长那100美金了。

人与人之间的沟通真的很重要。我刚到比拉干时,老头总嫌我俄语说得不好,不喜欢同我沟通。后来在一起时间久了,他也听惯我的发音了,加上工作上的接触越来越多,我们的关系日渐亲密起来。我回国时,他还要老伴给我烤了几个烧饼,送我在路上吃。库大妈的烧饼里面加了新鲜的牛奶,吃起来味道还真的不错。可是,那次我回国后,再也没有返回比拉干。

冯先生等人

冯先生是沈阳人。他中等身材,略胖,戴着一副时尚眼镜。

冯先生是经人介绍到我们公司往国内发木材的。第一次检尺,他就喊出个“37”。因为当时在俄罗斯检尺木材直径几乎都是按偶数来计,即使在国内,也很少有用单材积来计算的。他一喊出这个“37”,我们就知道他是外行。

其实到国外发木材的外行远不止冯先生一个。李宏伟运用特殊手段,今天弄来个冯先生,明天弄来个梁女士,后天又弄来个赵老板。众人你来我往,也就盘活了李宏伟的现金流。终于有一天,李宏伟钓来一条大鱼,这个人名叫孙建航。

孙建航是个大老板,第一遭就给李宏伟拨了20万人民币。他们谈得很顺利,李宏伟负责收购原木,孙建航负责在纳霍德卡装船往国内发,另外还有别的老板在国内接货负责在全国范围内销售。当时申请车皮太困难,所以李宏伟考虑走海运是明智的。可是,人算不如天算,我们的宏图伟业还是没有创造起来。

列娜

列娜是森林资源有限责任公司的一位文案人员,中等身材,留着短头,较瘦,有着一张清秀的小脸儿。她十分文静,走起路来迈出的每一步不需量,误差绝对控制在千分之一毫米以内。她爱穿一件带花的长袖衬衫,下面配上一条水粉色短裙。笔直的长腿蹬着一双黑色高跟鞋,典型的职场淑女形象。

我的签证第一次到期时,需要森林资源有限责任公司给我发邀请,然后将邀请信拿回国内,到俄罗斯大使馆签证。当时是由列娜负责给我做的邀请信,因此我们才有了唯一的一次接触。我借机同她聊了不少,她说话轻轻的,声音很小,十足的淑女范儿。周围的哥们劝我泡她,无奈列娜不常到公司,我同她见面的机会实在太少。

娜佳

娜佳是原森林资源有限责任公司的会计,是库兹涅措夫的老同事。对于这家原苏联国有公司的旧事知道最多的就是娜佳和库兹涅措夫。当我们公司同大连方面发生争执时,娜佳站在了大连那一方,而库兹涅措夫则站在了我们这一方。

我同娜佳没有什么正面接触,只是每日见她在公司出来进去的,戴着一副宽边眼镜,烫着头,穿条大花裙子,走起路来典型的俄罗斯大妈范儿。

正在我们这边同大连那边围绕着公司的所有权和经营权争执不休的时候,娜佳突然心脏病发,一命呜呼了。当时正值暑季,她是在睡梦中发病的,咽气时连她丈夫都没有立刻发觉。据说,当娜佳的丈夫发现无论怎么叫她都没有答言,进而走到她跟前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出味了。

徐新力

徐新力可能是最初为李宏伟和森林资源有限责任公司搭桥的。他不常住比拉干,总是同李宏伟在一起跑来跑去。公司这几位翻译都不会开车,同李宏伟在一起出去办事都是李宏伟开车。可是徐新力会开车,他同李宏伟在一起的时候能替个班,让李宏伟歇一歇。

徐新力的老婆对他很不放心,经常半夜查他的岗。记得有一次我连夜从哈巴到比罗比詹送文件,到比罗比詹已经是零点了。这时,徐新力的老婆从国内打来了电话,问他同谁在一起。还没等徐新力解释,我抢过他手中的电话,对着听筒吼道:“你累不累?这么晚了还打电话!”徐新力知道我是同他老婆开玩笑,连忙接过电话向他老婆解释。后来回国后我还见到了他的老婆。那时李宏伟已经撤出比拉干了,徐新力同李海涛他们在一起合伙包下了林场。

我嘲笑徐新力的老婆看丈夫看得紧。没想到,十五年后,我遇到了一个比他老婆还能看汉子的老婆。

胡耀夫

胡耀夫是在我之后来公司的翻译,也是我的同乡。由于同乡这层关系,我们显得比其他同事更亲近一些。他有轻微的痔疮,每日睡前都要用温水洗一洗。我俩曾一起到哈巴附近一个叫“里托夫卡”的村子去装过原木。刚到第一天,当地的警察就赶去了,并将我们带到了局里。他们检查了我俩的证件,没说出有什么毛病。后经向上级请示,又开车将我们送回了货场。因为这个小地方没来过中国人,所以民风特别淳朴。警察并没有打算罚我们的钱,只是看到来了外国人有点些许的小紧张。

离开李宏伟的公司后,在绥芬河曾经遇见过胡耀夫两次。每次他都是急匆匆的,似乎有要事在办。他总是给我一个电话号码,要我同他电话联系。可是,每次的电话都打不通。这个人,挺搞笑的。

现在该说说官司的事了。

自从李宏伟来到比拉干,开始向森林资源有限责任公司注资后,公司一天天有了起色。公司原有老员工高兴了,因为有人给他们发饷了;宋金华高兴了,因为他能够继续签字了;比拉干的村民高兴了,因为他们有机会到这里干活挣钱了。

国内常有这种现象出现:某地如果出了位名人,那么相邻的几个省份都说这位名人是自己省的。他们都能拿出一些证据,然后开始打口水战,图的无非是借名人效应为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争点现实利益。

相反,无论哪一块领地出了麻烦,老百姓要解决这个麻烦,找到相应的职能部门,这时,他们就开始互相推诿,都说这一块不归自己管,并且也都能拿出相应的证据。弄得老百姓哭诉无门,直骂他们占着茅坑不拉屎。

这不,李宏伟一救活森林资源有限责任公司,原来不辞而别的大连投资方又杀回来了。他们指责北京公司未经他们的同意就让李宏伟入股经营了,于是要求李宏伟退出公司。李宏伟当然不肯,于是,双方开始打起官司来。

这场官司持续的时间可是不短。双方展开了拉锯战。上一周,形势对这一方有利;可是没过几天,优势又转向了另一方。这时,张郃粉墨登场了。张郃在俄罗斯是个老江湖,在比拉干呆的时间又很长,对森林资源有限责任公司的来龙去脉也很清楚,俄语说得也不错。在他困难的时候,李宏伟曾经帮过他。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到了关键时刻,他选择了站在大连公司一面。

大连公司在国内起诉李宏伟。国内法院将森林资源有限责任公司的经营权判给了大连方面。他们拿着国内这份判决在俄罗斯运动了一番,结果,一天下午,当地的俄罗斯警察来到了公司,责令李宏伟的员工马上离开公司场地。

当时李良、李海涛等人都已不在比拉干工作了,他们在忙别的事情。李宏伟这边的员工只有刚旭琪、我和屠国庆三人。刚旭琪是曼丽的表弟,临时代替李良负责比拉干这一块的事务;屠国庆是李良的妹夫,负责做饭。警察赶我们走时,我们三个在一起搭配已经将近一个月了。

我们三个人夹着行李离开了公司,在比拉干的大道上成了无家可归的人。当时我们手中连手机都没有,想同比罗比詹的李宏伟联系也联系不上。森林资源有限责任公司的电话禁止我们使用。比拉干太小,连电话局都没有。

正当我们望着即将坠地的夕阳无计可施的时候,王涛找到了我们。原来李宏伟知道警察来赶我们走了,他给王涛打了电话,要他来找我们,并让我们在他那先将就两天,然后马上着手租房住。

我们在王涛家的偏屋内临时落了脚。这时天色还不算太晚。我们三个一商量,应该找工头谢尔盖,让他帮忙给找所房子。

谢尔盖不能不帮这个忙。正巧工人队伍中有个带着个年幼的小孩的娜塔莎,丈夫不知去哪儿了,她有座平房想要出租。

看过房子后,我们马上达成了协议。第三天,我们就乔迁新居了。

李宏伟同警察方面、大连方面达成了协议,货场内现存的原木允许我们在尽短的时间内发回国内。也就是说,我们还可以在森林资源有限责任公司的地面上工作,只是不能住在那里。但是,他们不允许我们再收新材了。待现存原木全发走后,我们同这家公司就没有一丁点关系了。

接下来的工作并不繁重:有车皮时我们组织工人装车,没车皮时白天到公司看着点木材,遛两圈就回家休息了。刚旭琪是个社会闲散小青年,属于总想管点事管点人而且既管不明白事也管不明白人那种人。有一次我让他写个条子,他在落款上只写上“小刚”二字。我说这样不规范,要他写上全名。于是他在后面加上“旭琪”两个字,变成了日本名“小刚旭琪”了。不过,他对我还可以,我们相处以来并未发生任何龃龉。他同屠国庆有时却会爆发冲突。记得有一次,不知为了什么,小刚竟将屠国庆摔在了地上。

比拉干在村中间有一条河,河上架着一座木桥。原来在公司大院时,我始终没有到过桥南。现在租的房子在桥南,所以每天到公司就要过桥。大概是由于桥南养牛的较多吧,虽然桥北一只牛虻都没有,可是,一到桥南,牛虻就像轰炸机一样在我们头上转圈。那段时间我甚至都不记得总共打死了多少只牛虻。我手上时常拿根带叶的树杈子,一到桥南就开始用力在头上挥舞,这样才能避免牛虻的威胁。

虽然牛虻非常令人讨厌,不过,说句实在话,比拉干的景致还是十分有特点的。这里的地形有些类似于盆地,加上夏季雨水特别多,雨过天晴后太阳出来这么一照,水汽不能马上散去,于是就形成了一团团的白汽,从远处望起来就像电视剧《西游记》中天宫的景象一般。

有一次,我站在货场的木堆上向南一望,远处的山峦映衬在如洗的碧空之下,就像在天空挂上一块绿幕一样。此情此景,怎能不像宋晓峰一样吟诗一首:

地卑水丰汽多生,远山宿林逢新晴。

我邀野老登高处,一幅丹青挂长空。

这首诗是在桥北写的。在桥南我也写了一首:

新雨清天洗苍穹,仙气渺渺雾空濛。

若无心头凡间事,疑是身在仙境中。

几年后,我读了宋代高僧无门慧开的一首诗: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

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没想到,我在桥南写诗时的心境竟与古人暗合。

到了八月下旬,我的签证再次到期了。

回国后,我等了一段时间,因为那时翻译们交替在国外,大概因为一时不缺人,李宏伟就没有要我马上出国。后来到了秋季,听说官司彻底输了,事业不会再进行下去了,我也就断了出国的念头。

从那年起,我开始留在绥芬河,后来作了一名社会上俄语培训班的老师。

那时,我以为李宏伟还会想别的办法在俄罗斯坚持下去。他是一个脑子很活的人。尽管那篇报道上写的事并不一定完全属实,不过我相信他还是做过一些大事的。李宏伟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由于他是司机出身,所以他在偌大的哈巴罗夫斯克市夜间开车都不会走错路。虽然他的寿命不长,不过,如果按照享乐主义的价值观来衡量的话,他该吃的都吃过了,豪车飞机都体验过了,豪华赌局都参与过了,该去的地方也都去过了,白皮肤的、黄皮肤的、黑皮肤的女人也都光顾过了,用诗人的话说可谓是“阅尽人间春色”了,他这一生也算值了。

去年我在国外偶遇张郃,他在格城那边作一个中国园区的执行经理。我以为他不会认出我,因为当年在比拉干我们几乎没有正面打过交道,只是在公司大院见过几眼而已。没想到,他还是认出了我。一晃十七年过去了,想起当年那些事,真是恍如隔世。据他讲,郭能于前几年也去世了。这真是应了书中那句话:

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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