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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与自由告别
本章来自《失落的白桦林》 作者:远遁
发表时间:2020-09-19 点击数:354次 字数:

余辉在虔婆的引领下来到一个房间。

这个房间装饰得异常华贵。靠窗边摆着雕花的家具,墙上是绣着人物的挂毯,上面则是带有彩绘的天花板。天花板和挂毯上的人物千姿百态:有持花的,有握矛的,而且似乎都在挣扎着要从上面走出来。在两个窗口之间,有一幅光彩夺目的女人画像,不过在余辉看来,这幅画像仅仅是一扇门的门框。余辉一动也不能动,宛如被一种超人的力量给固定在了床上。

余辉感觉自己各种官能都已经丧失了,只有视觉依然存在。他用呆滞的目光凝视着那些人物,欣赏着那些持花者的淡淡微笑和那些握矛者怪模怪样的怒容。他是不是曾经见过这些人物呢?或者他是第一次看见他们?这一点他很难确定,因为他的脑子不是十分清醒。

蓦地,画像里的女人仿佛脱离了画框,脚踏凌波般向他走了过来。这女人是一个天生的尤物:她身穿一件白色的毛织长袍,就同画上的天使们穿的一样;一头金发散落在肩膀上;眼珠乌黑发亮,有长长的像天鹅绒般的睫毛;透过粉红色的皮肤,仿佛看得见里面的血液在徐徐流动。这女人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她有丰腴的肩,嫩藕般的臂。

余辉猛力挣扎,想从床上爬起来跪倒在女人的脚下。可惜他全身被牢牢地固定在床上,就仿佛尸体被固定在坟墓里一样。这样挣扎未成,就迫使他不得不瞧一瞧他躺着的床。他觉得那是一张精美绝伦的床,有弗朗索瓦一世时代的雕刻,挂着白锦缎嵌金线的床幔。

余辉看见那个女人以后,再也不去注意墙上和天花板上的人物了。画像里的女人占据了他的全部心思,他尽力去探索她在画框里是否留下了什么空白。可是一阵迷雾在他的眼睛和画框之间浮动,挡住了他的视线;于是他把眼睛收回来,盯住那个神秘的人物,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这个神妙的美人身上。

余辉使尽全身之力想看清楚那个女人是否就是画像上的那个女人,可是他的企图根本不能实现。他只觉得一阵冷风吹拂着他的脸,粗野而难听的说话声刺激着他的耳朵;他睁开眼睛,想看一看是不是挂毯上的人物同天花板上的人物吵起嘴来了,他希望那幅画像依然在那里,他就转过头来向四周张望。可是挂毯没有了,天花板不见了,那幅画像也完全消失了。在他面前,依然是每日里熟悉的街道,对面矗立着早已倾斜、却永远也不准备倒下去的苏尤姆别卡斜塔。

苏尤姆别卡斜塔被世人称为俄罗斯的比萨斜塔。历史上曾经多次对这座塔进行过加固,但是此塔至今依然倾斜。相传,当年暴力的伊凡雷帝血战攻下喀山之后,被喀山王国末代王后苏尤姆别卡的美貌所折服。他强迫王后作自己的妃子。迫于无奈的王后答应了伊凡雷帝,但她提出个要求,即对方必须在七日之内为她建一座高塔。

伊凡雷帝命工匠们不分昼夜地施工,终于建成了一座高塔。可是,坚贞的王后并没有履行她的“承诺”。她登上塔顶,一跃而下。此后,此塔就以王后的名字命名。

余辉来喀山已经三年多了。他喜欢这里,因为这里东正教堂与清真寺共存,这里鞑靼人与俄罗斯人和睦相处。11世纪初,当时的伏尔加保加尔公国为抵御外敌入侵,修建了一座木制的关隘,即为今天的喀山雏形。13世纪初,蒙古人征服了伏尔加保加尔公国,在此建立政权。1242年,一个西至多瑙河、东至额尔齐斯河的幅员辽阔的蒙古国家——金帐汗国宣告成立,土耳其人、鞑靼人、西班牙人和俄罗斯人,都沦入蒙古人的统治之下。由于地处连接东西方各大商贸路线的交汇处,喀山逐渐成为金帐汗国重要的政治、商贸、文化中心,东西方文明在此相遇,接下来就是相互渗透、融合。几个世纪过去了,东正教、伊斯兰教同其他宗教得到了和谐共处,最有代表性的见证就是代表伊斯兰教的库尔沙里夫清真寺和代表东正教的圣母领报大教堂毗邻而立,遥相呼应。不仅如此,在这里,120万市民、101个民族共享一片蓝天,他们同饮一池水,同筑一座城,最终酿就了独特的喀山风情。

吵醒余辉的是一位经常光顾他生意的老客户。这位中年汉子抱怨余辉用的胶不结实,他的鞋刚沾上不到三天就又开胶了。余辉笑着劝他不要吵,说我再用好胶给你粘一次,不收钱。来人听说不收钱,这才安静下来,坐在余辉身旁,等着看他究竟用什么样的好胶。

余辉从自己的“百宝囊”中取出一管胶,上面的文字不知是哪国的,中年汉子一个字也不认识。他只见余辉用锉将鞋的开口处锉了锉,然后用干净抹布擦了擦,这才将胶涂到上面。余辉将鞋的开口处合拢好,轻轻地把鞋放在地上,对中年汉子说:“你数上十个数,就可以穿鞋走人了。”

中年汉子还真听话,他屈指从“十”数到了“一”,然后问余辉:“可以了吗?”

余辉点了点头。中年汉子换上这只粘好的鞋,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余辉告诉他,近期如果鞋再开胶,还可以来这里找他。中年汉子大步未停,只是回头挥了挥手,最终消失在了人群中。

余辉是翻译出身,修鞋只是他祖传下来的一项业余爱好。大学毕业那年,他来到了边境城市绥芬河。有一天,他帮一位老板谈了个买卖。为了表示感谢,这位老板请他在一家大饭店畅饮。那年,正赶上内蒙古地区生产的一种酒在绥芬河开拓市场。不论哪家饭店,只要有顾客点了这种白酒,饭店就会给营销部打电话。用不上十分钟,营销部就会派三名漂亮的蒙古族姑娘赶过来。她们身着民族服装,来到包间后,为客人献上洁白的哈达,并展开嘹亮的歌喉,为客人献上一首草原歌曲。

余辉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这种营销方式。他静听着三位姑娘那宛若天籁的歌声,双眼却落在中间那位姑娘的身上,再也不忍移开半刻。这位姑娘身材高挑,腰肩丰腴,展现的不是那种小家碧玉的气质,而是来自草原的那种健硕和奔放。她的眉宇之间清纯明亮,有些像扮演过华筝公主的黄造时;她的双颊白中透红,论明艳不输桃花,论淡雅不逊芙蓉,很像扮演过明霞公主的杨丽菁。

姑娘们唱完歌就走了。余辉的心却久久未能平静。他人在同那位老板推杯换盏,一颗心却随着那位蒙古姑娘不知去往了何方。

这件事过去以后,余辉千方百计找到了那位姑娘,并向姑娘毫不隐讳地表明了自己的心迹。姑娘很大方,表示愿意同他从朋友做起。没过一个月,两个人就谁也离不开谁了。

这位蒙古姑娘名叫樊晓雨,来自满洲里。她不但人长得漂亮,做起工作也是勤勤恳恳,不输须眉。两个人相处了一年有余,正准备结婚时,晓雨却得病了。最开始,她的手背出现绿豆粒大的鲜红色斑。后经医院确诊,晓雨得的竟是红斑狼疮。

医院的诊断无异于晴天霹雳,击得这对对人生充满希望的青年男女晕头转向。起初,余辉还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带着晓雨接连走了三家医院,诊断结果都是一般无二,余辉这才确信无疑。

接下来就是四处求医问药。怎奈医学回天乏术,尽管两家倾尽所有,不遗余力,可是最终也未能留住这条鲜活的生命。

余辉二十八岁的时候,同一个叫邸黛兰的姑娘结了婚。这两家相隔不远,双方父母也相互认识许多年了。邸姑娘哪点都好,就是有点“辣”,是邻里街坊远近闻名的“小辣椒”。余辉不信邪,你不是辣吗?咱能忍。在“忍字当头”这一原则的贯彻下,婚后二人倒是风平浪静,没红过脸儿。

邸黛兰也是学俄语的。两口子找了一家公司,是在伊曼一带做木材生意的,老板是牡丹江柴河的,早年靠生产胶合板起家。老板姓苟,一只手,是个“大烟鬼”,一天平平常常能抽四包烟卷,最多抽过七包。你如果同他在一起,就会发现,他是这根烟刚刚抽完,紧接着下一根就得点着,继续抽。

夫妻二人能找到一家公司一起供职的还真不多见,所以这对小两口格外珍惜这次机会,都在努力工作。不过,他们俩并不住在一起。邸黛兰被安排在公司的“大本营”,即伊曼市内,负责协调各个工作点,以及申请车皮等事宜;余辉与另一个名叫“张二”的副手在下面的河间镇负责收原木。不过,两个地方相隔并不远,而且公司给余辉和张二配了车。隔上三天五天,余辉就会抽空来伊曼一次。伊曼总部租的是三室一厅的民宅,公司考虑邸黛兰的特殊情况,给她分了一个单间。余辉每次来伊曼的时候,都会住上一宿,第二天再开车回镇上。

在伊曼的东面有个村子叫新巴甫洛夫卡,苟老板的公司在那里开了间木材加工厂。余辉和邸黛兰也都去过那里。那里养着二十几号工人,带锯圆锯昼夜不停,生产出的板材规格不一,利润却非常可观。

邸黛兰从来不去余辉那里,一是余辉隔三差五就到伊曼来,二是河间镇条件太差,屋子小,蟑螂多,从商店里也买不到什么像样的吃喝。同事有时同小邸开玩笑,说你不去基层检查检查,余辉在那边干什么你都不知道。小邸闻后只是轻蔑地一笑,不屑地应道:“他敢?”

和余辉在一起的张二没读过几天书,当然也没有正式地学过俄语。他原来在柴河是给苟老板打杂的,干了许多年,老板对他还算信任。后来苟老板在俄罗斯大干木材,张二在家无事可做,就央告苟老板给自己安排一份差事。苟老板一考虑,余辉一个人在河间镇收原木太单了,毕竟不是国内,万一有个突发事件,连个策应的人都没有,于是,他为张二办了护照,将他同余辉安排在了一起。

张二来到俄罗斯以后,向余辉学了几句常用的俄语。这几句俄语还真的没有白学,起码同俄方一起检尺的时候不用余辉在一旁看着,从一到一百的数字张二都能流利地说出来,尽管发音不一定十分准确。张二学习俄语也不完全是为了工作。他至今光棍一根,望着村里三三两两的俄罗斯妇女,他不可能没有想法。只是由于自己会的俄语实在有限,想要同人家沟通不大容易。于是,张二千方百计同余辉处好关系,指望在关键时刻余辉能够帮自己一把。

以张二的俄语水平和他的举止言谈、综合素质,正派女人他自然勾搭不上。不过,村里总有几个耐不住寂寞又没钱买酒的女人,她们见了中国男人,心里也有些痒痒的。天长日久,这一天,张二终于将两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请到了自己的住处,她们一个叫柳芭,一个叫莉扎。

张二买了两瓶白酒和一提啤酒,简单地弄了几个下酒菜,四个人围在一张小桌旁开始喝了起来。柳芭和莉扎的丈夫都在外地务工,已经有四个多月没回家了。二人平时想喝点酒钱也不宽绰,今天有了这个机会,同张二和余辉左一杯右一杯的,喝了个沟满壕平。

张二自然不能白白地请她俩在这儿消费,他是有目的的。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他的手开始在柳芭的身上变得不老实了。柳芭此时也喝得血脉偾张,张二如果不撩拔她她可能还要撩拔张二呢。这样一来,二人一个有情,一个有义,不一会儿,他们相互扶持着到另一个房间亲热去了。

余辉没有太多的想法。他整日里同张二在这个点守着也很寂寞。河间镇总共生活着不足一千人,没有几条街,来此不到一个月就全都走遍了。如果没人来送木头,两个人一天在这儿就是大眼对小眼,无事可做。今天张二叫来两个女人,他也难得消遣一下无聊的时光。

事也凑巧。伊曼那边明天有两个车皮,打算装黄菠萝木。负责货场存货统计的杨会计经过估算,发现现存的黄菠萝木不够装两车皮的。他翻开各个收货点的账目一看,只有河间镇存着一些黄菠萝木,于是马上安排车来河间镇拉木头。

开货车的萨沙昨天喝大了,今天一直没起床。他找来自己的朋友基克替自己跑一趟。伊曼这边昨天烀了些羊肉,没吃了,小邸想着余辉那边没什么吃的,左右今天这边无事,就带着羊肉上了基克的大车。

大车来到了余辉的住处。小邸想看看余辉在家做什么呢,于是她没让基克鸣笛,而是悄悄地打开了房门。余辉这屋门没关,小邸站在方厅就看见余辉正和一个毛子娘们儿喝交杯酒呢。再一侧耳细听,张二的房间里传出来一阵不堪的声音。

小邸顿时什么都明白了。她本来就是油桶子脾气,这时还管什么三七二十一,扬起手中装着羊肉的塑料袋,朝着余辉的脸上扔了过去。

余辉刚发觉有人进屋,还没来得及看来人是谁,羊肉就过来了。他根本没来得及躲闪,仅剩半杯的啤酒全都洒到了桌上。

“你干什么你?”喝得已有七分醉意的余辉显得有些怒不可遏。

“你还问我干什么,你在干什么?”小邸平时在余辉面前就是说上句的,今天遭遇这个场面更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一把就将余辉的左脸抓了两条血痕。

说实话,余辉平日里还真的有些怕小邸。可中国有句俗话,叫做“酒壮熊人胆”;中国还有句名言,叫做“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余辉顿觉脸上一阵火辣辣的,拿过镜子一照,两条血痕显得很深,估计愈后会做疤。他绰起一个盘子,二话没说,朝着小邸砸了过来。

小邸往旁边一躲,盘子砸空了。她见余辉竟敢向自己动手,有些一反常态。这时,她什么也顾不上了,上前同余辉厮打了起来。

莉扎不知道小邸的身份,她一见局势不妙,转身溜走了。

经过一番厮打,余辉和小邸都弄得狼狈不堪。女人毕竟力弱,小邸一看这样下去找不到便宜,看来今天余辉是不准备退让了。她索性不管木头的事了,到站点等线车回伊曼了。

张二和柳芭这时也完事了。二人见屋内一片狼藉,一问余辉,才知道怎么回事。张二平日里见小邸那副作派就有些为余辉打抱不平,今天见余辉竟敢出手了,还有些不大相信。他劝余辉消消气,将柳芭打发回家,自己动手开始收拾屋子。

基克见屋中这么久没出来人装货,小邸一个人二话没说地走了,闹了个一头雾水。他下车来到屋中,说明来意,余辉这才知道老婆到这儿的原因。他和张二赶忙放下手中的活,同司机到院中装货上车。

这事过去以后,余辉去过伊曼几次,不过每次小邸都不让他进自己的房间。余辉一想你跟老子装,老子还不伺候你了呢。于是,他离开了河间镇,放弃了这份工作。

沿着西伯利亚大铁路,余辉走一站停一站,不知道该在哪里停下来。这一天,火车驶进了喀山。高大的清真寺引起了余辉无限的遐想。她想起了《书剑恩仇录》中的香香公主,想起了自己的初恋情人樊晓雨。也不知他是喜欢伏尔加河的厚重,还是因为在来来往往的鞑靼姑娘身上能够看到樊晓雨的影子,总之,他在这里留下了。

余辉的父亲就是修鞋的。小时,余辉总是缠在父亲身边,看他怎样给客人修鞋。每次当爸爸问他长大了要做什么的时候,他都回答说要修鞋。余辉的妈妈说:“《流浪者》里面说的没有错,法官的儿子是法官,贼的儿子还是贼。”父亲说:“我怎么也不会让我的儿子去修鞋。”

经过一番努力,余辉终于考上了大学,选择了俄语专业,打破了那位法官大人口中的魔咒。不过,学俄语专业的在国内很难找到像样的工作,往往都是出国寻找发展的机会。国外的条件同国内没法比,几年下来,余辉也有些厌倦了。他听说,有的中国人在俄罗斯修鞋,一年都有挣三十多万的。

余辉在河间镇时,心里就有过找个地方修鞋的打算。不过,一是小邸不同意,二是如果他走了,留下小邸一个人在公司,老板那边一定会有想法。现在这些都不用考虑了,反正这个泼妇他也不想再要了,干脆就在喀山修鞋吧。

说干就干。余辉很快买来机器,准备好相应的备料,就在苏尤姆别卡斜塔的对面支了个摊,开始了他的生意。俄罗斯人很少有会修鞋的,加之他们足下的鞋不少都是水货,很容易开胶断底,所以余辉的生意一直经营得不错。他也不需早出晚归,总是随着自己的心情出摊,这样一年下来,二十多万人民币揣进了腰包,算来比在苟老板那儿打工要强多了。

钱一多人的想法就多。余辉的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她有个女儿,名叫安娜,今年34岁,没有丈夫,带着一个8岁的女儿,名叫舍依拉。安娜经常来母亲这儿探望她,一来二去地同余辉混熟了。没过多长时间,余辉就搬到了安娜的家里。

安娜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做文秘,收入还算过得去。不过,她的日子过得并不好。舍依拉从小就患有风湿病,虽说不是很重,却无法彻底根除。为此安娜伤透了脑筋,大把的钞票都花在了医药费上。现在余辉同安娜好上了,目睹舍依拉整日承受着病痛,他自然不能袖手旁观,无论从钱上,还是力上,都要伸出手帮一下。

余辉曾带舍依拉到过中国一次,找了一家中医院对她进行治疗。老中医用针灸、拔罐等疗法治了两个多月,舍依拉的病情得到了极大的缓解。可是回国后没过半年,病情又回到了治疗前的状态,真是令人头疼。

舍依拉很讨人喜欢。她是俄罗斯人同鞑靼人的混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就像葡萄粒一样。她总是称呼余辉为“爸爸”。刚开始余辉听着还有些不大自然,后来时间长了,他也喜欢上了这个“女儿”。他每日收摊回来都会给舍依拉带点好吃的。有时舍依拉腿疼得受不住了,余辉就把从国内带来的风湿膏给她贴上,然后一边给她按摩,一边讲有趣的故事给她听。

有时余辉会向舍依拉问起她爸爸的事。舍依拉说爸爸同妈妈离婚时自己还很小,因此对爸爸基本没什么印象。余辉如果问“你想爸爸吗”,舍依拉总会轻轻地摇头。余辉如果问“你爸爸现在在哪儿呢”,她仍然摇头。

冬天来了。克里姆林宫的白墙和白雪融为一体,库尔谢里夫清真寺的蓝色尖顶戴上了白绒帽。余辉不能在街上出摊了。他在一家商场的角落里租了个地方,继续他的生意。现在他不只修鞋,还增加了擦鞋、修拉锁、做狼牙饰品等业务。每次从国内上来,他都带一些小药,比如皮炎平、各种风湿膏、草本伟哥等等,在喀山卖得都很快。

这一天中午,余辉到外面去买修鞋线,他求对面摊床的朋友替自己看下铺子。余辉路过一家室外儿童乐园。因为这天空中飘着鹅毛大雪,所以玩耍的孩子特别多。孩子们有的拿着雪球往小伙伴的身上扔,有的在雪地上踢足球,还有干脆在雪地上打滚的。看着这些淘气的孩子们,余辉仿佛回到了自己的童年。

余辉买完修鞋线回来时,依然路过这家儿童乐园。此时,雪下得更大了。天空中一丝风也没有,这如花似蝶的六角精灵垂直下落,有凑巧落到你鼻尖上的,凉凉的,柔柔的,她天生就是用来润养万物的,只是看你能否抓住她,将她握在手里。余辉伸出手掌,几片雪花落到他的掌心上,但是雪花没有肯留下来的,只是瞬间,便化了。

突然,余辉在滑梯旁发现两个熟悉的身形,正是安娜和舍依拉。安娜穿着蓝色裘皮大衣,站在地上不动;舍依拉围着妈妈打转,因为有个男人正在“捉她”。这个男人一看就不是斯拉夫血统,而是纯正的鞑靼人。舍依拉转过几圈后不转了,而是抓住那个男人的衣襟,口中嚷着“爸爸,我要吃热狗!”

余辉一时惊得呆住了。他站在原地没动,而是眼看着三个人走出了游乐场,朝着附近的一家快餐店走去。余辉远远地跟在他们后面。

舍依拉一刻也不正经走路,她总是缠着爸爸说话,时而跑到他前面,一边退着走,一边同他说着什么。为了能听清他们谈话的内容,余辉加快了脚步。

“你的中国爸爸对你好吗?”只听那男的问舍依拉。

“中国爸爸不好,鞑靼爸爸好。”

余辉的心往下一沉,继续紧跟着他们。

“为什么不教你妈妈离开他?”那男人口中同女儿说着话,眼光却瞧向安娜。

“妈妈说中国爸爸很有钱,能帮我治病。”

余辉的脑袋“嗡”的一声,感觉好似一把大锤朝着自己胸前敲了一下。他没有再往前跟着他们走。

下班回家后,舍依拉同余辉依然像往日那般亲热。趁着安娜在厨房做饭,余辉问舍依拉:“你中午出去玩雪了吗?”

舍依拉说:“没有。中午我和小朋友在教室里做手工。你看,这是我做的大飞机。”说着,她从书柜上拿起一个飞机模型。

“你想爸爸吗?”余辉问舍依拉。

“想啊。我想你下班后陪我玩,给我讲故事。”

“我问的是你想鞑靼爸爸吗?”

舍依拉没说话,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余辉没有再问下去,因为他知道,这个小姑娘不会同自己说心里话的。

自从发生了这件事以后,余辉同安娜的感情变淡了。他虽然依旧喜欢舍依拉,依旧为她花钱治病,可总是觉得自己在为他人做嫁衣裳。终于有一天,余辉悄悄地从安娜家里搬了出来。

接下来余辉的生活就完全切换了模式。白天,他依旧出摊挣钱;下班后,他不是滑冰滑雪,就是持竿垂钓。寂寞了,他就去酒吧喝上两杯;如果喝完了还是睡不着,他就叫上个姑娘,而且必须是鞑靼姑娘,陪他过夜。在他迷离的醉眼中,每个鞑靼姑娘都有个地方像樊晓雨,或是蛾眉,或是樱唇。在他的意识中,他亲的是樊晓雨,搂的是樊晓雨。这些个“樊晓雨”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奇怪的客人在做爱前总是要她们斟酒、献酒、唱歌、献哈达,为什么总是一寸一寸地检查她们身上的皮肤。

常在河边走,没有不湿鞋的。有一次,余辉在冲动之余没有做好安全措施,他染病了。好在不是很严重,打了几天针就好了。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几年后,余辉对于自由有了新的看法。

当年同樊晓雨在一起时,二人正处于热恋时期樊晓雨就得病了,男女之间所有可能产生的矛盾余辉都没有机会遭遇;心上人的去世更是将其所有的优点都深深地埋在了余辉的心里,让他终生无法忘怀。同小邸生活的那些年余辉觉得没有过自由。不过余辉明白,自由是相对的,不然的话孙悟空为什么要戴个金箍咒呢?可是余辉觉得,小邸有时候有些过分。就拿二人爆发“战争”那次事来说吧:异国他乡的,工作之余同毛子娘们儿喝杯酒,怎么啦?尽管二人做了个喝交杯酒的姿势,那不就是开玩笑吗?再说,自己是什么人小邸应该清楚啊。自从两个人结婚,余辉从来没有碰过别的女人。这且不说,在生活和工作中,小邸有时的确不给余辉面子。两个人工作不在一个地方,小邸要求余辉必须24小时开机,以便她随时查岗;有时,她会盘问余辉这一天来的所做所为,然后再给张二打电话核实一下,如果稍有出入,就会迎来一顿大吵。且不说同事们的嘲笑与鄙视,单从余辉这边,就觉得这样的老婆实在是太刁了。

现在余辉自由了。可是,这种百分百的自由又让余辉觉得有些不适应。有时,他一天如果不出摊就一句话都不用说,因为没有任何人同他打交道;有时,回到家里没有吃的,在累了一天之后自己再去费心弄吃的,那种感觉真是说不出的凄凉;逢年过节和生日的时候没人陪伴,没人祝福,这让余辉对自由产生了疑异:难道这就是人人向往的自由吗?

余辉开始有些思念小邸了。他想起了小邸的诸般好处:在家时,小邸时常会给他烧上几道好菜,还能陪他喝上两杯;每年生日,小邸都会送他一样有特点的小礼物,从而为生活制造一些小浪漫。余辉现在用的银制酒壶就是六年前过生日时小邸送给他的。余辉去河边钓鱼时,经常会带着这把酒壶,他一边坐待鱼儿上钩,一边回想着那些往事,回想自己同小邸在一起生活的点点滴滴。西风吹过一片白云,使得余辉想起了那句歌词:

归来吧,归来哟,浪迹天涯的游子;

归来吧,归来哟,别再四处飘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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