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原创长篇
第34章 管子日记 第二篇
本章来自《失落的白桦林》 作者:远遁
发表时间:2020-09-18 点击数:361次 字数:

2001年九月份,我又找了一份新工作。

这份工作依然是到俄罗斯作木材行业的翻译。

工作地点是滨海边疆区的列索扎沃斯克,中国人习惯简称其为“列索”。

这次的老板姓孙,年纪在四十左右,长得文质彬彬的,不像吕惠民那样五大三粗的。他的名字也很文静,名叫孙正彬。

我们是通过中介所认识的。他约我到一家餐厅共进晚餐。我们没聊太多,即就工作与待遇等问题达成了共识。我将护照交给了他的亲戚,他负责为我办签证。由于他国外还有事,所以他先出国了。

过了不到半个月,我的签证下来了。这时孙正彬正在哈巴罗夫斯克(中国人习惯简称其为“哈巴”)办事,他要我先到哈巴同他会面,在那儿办完事后一起开车回列索。为了避免我旅途孤单,孙正彬的亲戚安排我与他们的三个朋友一起出境,他们的目的地也是哈巴。这三个朋友的名字我已经记不得了,这里暂且称其为“张三”、“李四”和“王五”吧。

我们四人很顺利地过了海关,然后一起打车到了乌苏里。在乌苏里火车站我们很顺利地买到了去往哈巴的车票,当晚上车,按时间第二天早到哈巴。我们买的都是软卧票,睡一宿觉,什么也不耽误。按理来说,这是一次愉快的旅行,谁也想不到后来会发生那样的事。

这次列车叫“大洋号”,在当时的俄罗斯应该算是条件相当不错的列车。上车前,我们买了不少副食和啤酒;上车后,行李物品摆放停当,稳了稳心神,看看时间也该吃晚饭了,于是,我们拧开啤酒,撕开烧鸡,开始像梁山英雄一样大嚼大咽起来。

说实话,在中国人的身上的确有许多陋习,比方说在公众场合大声说话、不注意公共卫生、乱扔垃圾,这些都令有身份的俄罗斯人很反感。列车上发的行李当中有毛巾在内,偏巧这天发的毛巾图案与他们三个当中的一位的毛巾图案十分接近。这位老兄吃完烧鸡后弄得满手是油,拽过毛巾就擦,也没看是自己的毛巾还是车上发的毛巾。

过了一会儿,乘警敲门,要求检查护照。中国人对俄罗斯警察最反感,就像当时反感中国的户口一样。我们刚入境,都知道自己的护照没毛病,所以也就理直气壮地递上了证件。

这里的乘警已经吃惯中国人了,一看护照没什么毛病,得不到罚款,心情自然不爽,就想挑点毛病弄点钱。有个乘警眼尖,一眼发现那条带油渍的毛巾,于是就问我们为什么将列车发放的毛巾弄脏了。我们坚持说那条毛巾是自己携带的。由于毛巾的图案太相似,乘警也拿不准那条毛巾到底是谁的,只得讪讪地走出了车厢。

李四担心乘警去而复返,连忙将那条油了的毛巾藏到了床铺下面。这时,我们的酒喝得也差不多了,将桌上的残食收拾干净后,整理整理床铺躺下睡觉了。

我们睡得正香,乘警二次推门走了进来。乍亮的灯光直刺得我们睁不开眼,再加上酣睡被骤然打断,我们的心情自然不爽。乘警提出要检查列车发放给我们的毛巾。这时,我们四个的头脑都已不大清醒,所以只找到三条毛巾,因为我们都还记得那条油了的毛巾已经藏了起来,无论如何不能拿出来。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如果我们四个当中有一个清醒的,将那条图案相似的自己的毛巾递上去,然后咬定了说是列车上发给我们的,估计也能平安无事。可是,当时我们没有想到这个办法。

乘警见我们无法拿出四条毛巾,可能也猜到是被我们藏起来了。他们责令我们四个下床,然后在铺上铺下乱翻;同时,又打开了我们的行李,将里面的物品一件一件地抓了出来。

“皇天不负苦心人”,经过一番折腾,那条油了的毛巾终于被一名乘警找了出来。他问这条毛巾是谁的,可是我们四个又哪里能够说清是谁的?再说,即使能说清,又怎么能出卖兄弟呢?没办法,只能是以沉默来对抗质问。

这件事,如果换位思考:一个外国友人在中国火车上将一条毛巾弄脏了,我们的列车员大不了在心里骂几句,再也不会多说什么。可是反过来就不一样了。这几个乘警这天弄不到钱决不罢休,他们提出要罚2000卢布。我说你什么毛巾能值2000卢布,难道镶金边了吗?乘警一看就我语言通,讲理又辩不过我,于是他们责令我穿上衣服,跟他们去列车长室。

我迷迷糊糊地穿上了衣服,可是他们并没有带我去列车长室。这时,火车正巧停在了一个叫“布尔里特”的小站,他们将我带到了车站的警务室。

火车上的乘警同站上的警察耳语了很长时间,然后回列车上了。站上的警察说我触犯了他们的法律,所以他们要处分我。我问他处犯了他们哪条法律,他打开法典,指着上面的文字说我在火车上喝醉了,这样就触犯了他们的法律。我说你说我醉了得有证据呀,你又没用酒精测试仪检测,凭什么就认定我醉了呢?他说你下车这么长时间已经醒酒了,就是检测效果也不好了。我说既然这样,你就不应该认定我喝醉了。

他们见我语言精通,从法理上也难以认定我有罪,于是改变了态度。其中一名警察说:“你是被列车上的警察带下来的,不是我们到车上抓的你。我们现在决定对你不予处分。你可以走了。”

我说现在列车早走了,你要我怎么走呢?

他们回答说那你只好重新购票上车了。

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人在矮檐下,怎得不低头?

无奈,我只得重新购票。

当我赶到哈巴时,已经是中午时分了。我借俄罗斯朋友的手机拨通了孙正彬的电话,这才打车找到了他的住处。张三他们已经将我的事告诉了孙正彬,他很替我着急,可是我又没有手机,他又无法同我联系,只能坐等消息。好在人没出什么事,张三他们已替我将行李转交给了孙正彬,大家骂了一会警察,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孙正彬这次来哈巴是找他的一个叫赵钧的好朋友帮忙请车皮的。当时做木材生意的收货不是问题,最大的困难就是运输——请车皮很难。赵钧是做木材的大户,他答应替孙正彬弄五个车皮。

此时我才体会到隋炀帝修京杭大运河有多么重大的历史意义。

处理完哈巴这边的事情以后,我同孙正彬返回了列索。列索不大,相当于我国的县城。属内有一个马尔科沃小镇,是对中国开放的口岸,对岸是中国黑龙江省的虎林市。

我们在列索租的是民宅,位于三楼,两个居室,一个厨房。每天早晨,由我们雇佣的俄罗斯司机波列兹开车载我们去货场,检上一、两车木材,然后在货场转一转,就回家了。市里有个小农贸市场,每天都有新鲜的鲶鱼出售。俄罗斯鱼多人少,那里的鱼都是野生的。鲶鱼炖茄子是东北人喜欢的搭配,所以,我们的生活还是比较幸福的。

可是,好景不长。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最终导致我和孙正彬分道扬镳。

孙正彬的生意除了在滨海边疆区列索这一块,在西伯利亚的一个也叫“列索”的地方还有一块。由于那边有事需要他解决,在我刚到列索不到一周以后,他就到哈巴乘飞机去了西伯利亚。

我一个人在屋里甚是无聊。由于我们没有合作的俄方公司,按照当时俄罗斯的法律规定,我的护照无法在当地盖落地。孙正彬临走时拿走了我的护照,他说看能不能想办法在那边盖落地。当时我也没有多想。可是这样一来,我哪儿也不敢去。每天只是下午市政的垃圾车来收垃圾时,我才能下楼一次,借着扔垃圾的功夫活动一下。波利兹每隔两天会给我送一次菜,让我不致于挨饿。那时屋里没有电视,更没有电脑,连2G手机也没有。我身边只有一个小收音机,好在那里距离中国较近,还能听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声音。

当地时间9月11日早晨,收音机里传来了美国世贸中心遭袭的消息。中俄两国的吃瓜群众都有点幸灾乐祸的心理。由于先前基地组织曾经袭击过美国驻肯尼亚和坦桑尼亚的大使馆,所以还未等官方公布罪魁祸首,我们就猜测这件事是本·拉登干的。后来,调查结果验证了我们的猜测。

在我孤单地送走了七个日出日落以后,孙正彬终于回来了。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而是同一个长发姑娘一起回来的。这个女人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的俄文名叫“丽达”。丽达是孙正彬在西伯利亚那边的翻译,她的长相相当一般,白天,我们一起工作;晚上,她同孙正彬睡在一张床上。

孙正彬同我讲过,他是东北林业大学毕业的。他说他的家境很好,妻子是大学同学。在提到夫妻感情时,他还说他们夫妻感情很好,尤其是上大学时,那时生活都不富裕,他妻子经常存下饭票给他花。我不明白,有这样的老婆他为什么还泡小蜜。

孙正彬有个同学俄文名叫“尤拉”,也在列索做木材生意。为了庆祝好友归来,这天晚上,尤拉带来了亲手采集的野生猴头菇,与我们共进晚餐。尤拉同丽达以前也接触过,所以三人推杯换盏,有说有笑。当然,话题除了生意上的事,就是谈论美国和恐怖分子的事。

第二天早晨,孙正彬说他去西伯利亚之前发现丢失了七千美元。这次从国内上来,他一共带了三捆美元,每捆一万。三捆美元是放在一起的,可偏偏只丢失了七千,所以他怀疑是熟人作案。

孙正彬跟我挑明了,他怀疑是我偷了他的美金。他去西伯利亚时拿走了我的护照,并不是要给我盖什么落地,而是防备我逃跑。

我自己没做的事怎会承认?于是,我们发生了不大激烈的肢体冲突。他见我矢口否认,又没有什么证据,只得暂时作罢。

后来我们也曾坐下来一起分析过案情。门锁没坏,显然不是外来人入室盗窃;加上三捆钱没有全丢,断定自己人作案是应该成立的。那么,自己人都有谁呢?

第一,孙正彬。在他那一边,他自己不会偷自己;在我这一边,他没必要故弄玄虚。

第二,丽达。丢钱那时她还远在西伯利亚,自然不会是她。

第三,波利兹。据我和孙正彬共同回忆,那几天每天早晨他来接我们都是在门口等我们收拾好下楼上车,根本没接近过放钱的包。

第四,尤拉。尤拉到屋作客时,是有一段时间单独坐在放包的屋子里的。我始终怀疑是他作的案,可是,孙正彬说他俩的关系非常好,他打死也不相信尤拉会偷他的钱。

分析来分析去,孙正彬最怀疑的还是我。他曾出言威胁过我。在他,有可能是敲山震虎;在我,由于在列索我一个熟人也没有,所以真的有些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于是,趁孙正彬和丽达被波列兹拉着去货场验材的时候,我去警察局报了案。

警察将孙正彬叫到了警察局。他们并没有什么处理意见,只是要孙正彬将我带回去。孙正彬说丢钱的是我,你凭什么报案?我说我报的是万一我的人身安全受到危害,那么凶手就是你。

孙正彬也无话可说了。他对我只有好言安慰,然后我们一起回了家。

这件事暂时只有不了了之。有了这个摩擦,大家住在一起也很别扭。中秋节的前两天,他们两个男女回牡丹江过中秋去了。

那一年的中秋节和国庆日凑巧重合。我在空虚、无聊、寂寞、沮丧的复杂心情中将这二节一并打发了。10月4日,孙正彬带着丽达回来了。

他们回来后没几天,孙正彬同我谈了一次心。他说回家后他老婆帮他分析了一下。他老婆对他说:“这种案子你认为谁是理所应当的嫌犯,那么首先就应该排除掉他。”他老婆的意见使他不再认为我是偷他钱的那个贼,不过,鉴于先前我们发生过肢体冲突,他觉得我再留下去也不大妥当。

话已至此,我们只好分手。当晚,我们做了几个好菜,喝了点酒,算是散伙宴。第二天,孙正彬送我从虎林回国。

一路上我们没有什么可说的话题。到了边境,他也不提结工资的事。我只得先开口。他勉强为我结了账,不过,也没有100%按照当初的协定支付。

这次列索的工作就以这样一种荒诞的形式结束了。时至今日,我也不知道到底谁是那个偷钱的贼。不过,在转过年来我又一次出国的时候,在验照大厅我遇见了孙正彬。当时,我出国;他同丽达回国。我们在大厅正反方向巧遇,匆匆打了个招呼,然后擦肩而过。

人生也许就是这样:无论善缘孽缘,即使擦肩而过,也是前世留下的缘份。


  
我要: 投月票 打赏 送鲜花 砸鸡蛋
作者文集|联系作者|责任编辑:远遁
对《第34章 管子日记 第二篇》一文发表给力评论!(250字内)
登录后才能发表评论
 

豫公网安备 41032502000135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