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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飞机上的瘦姑娘
本章来自《失落的白桦林》 作者:远遁
发表时间:2020-09-15 点击数:19次 字数:

哈尔滨太平机场国际航栈楼。

这是边成第二次赴俄罗斯。

这是边成第一次坐飞机出行,还是国际旅行。

上次边成同阿强去秋库看木材没什么收获。如果硬要说有什么收获的话,那么对边成来说俄罗斯的自然风光令他心旷神怡,海参崴的赌场令他长了不少见识,卓娅的倾城美貌令他有些神驰目眩,长发姑娘的背影令他思绪万千。不过,这一切都过去了。因为,这一次的目的地同那里相隔万水千山。这一次,边成他们要去的地方是西伯利亚的腹地——托木斯克。

托木斯克处在西伯利亚大铁路的支线上,通过白亚尔——阿西诺——泰加铁路与西伯利亚大铁路相连接。边成他们这次是要乘飞机到新西伯利亚市,然后再坐四小时的汽车到托木斯克。

边成读过一本小说叫《北极风情画》,书里面描述了托木斯克的寒冷。文中这样写道:

一、有一次,一个兵士挖了一羹匙热稀饭,走到大门口去吃。他大张开口,把调羹送到嘴里,放了一下,再想取出来时,调羹似乎已和舌头结在一起,他用力一拔,把调羹取出来时,调羹上已溅满鲜血和碎冰片了。

二、这里如在户外吐痰,当一块痰落在地上时,已由黏液体变成冰块,跌碎在地上,好像一块磁片跌碎了似的。

托木斯克的天气是这样寒冷,人们出门时,脸上必须涂一层厚厚凡士林,头上戴着厚厚皮帽,身上穿着厚厚皮大衣,镶着老山羊皮领子,皮上结着暖暖的螺旋状厚毛,脚上则穿着一种“毡疙瘩”。这种“毡疙瘩”由毡毛缝成,靴腰高高的,靴内是厚厚的皮毛,好像一座倒立的小房子似地掩护着腿脚。就是穿这种厚靴子,人们在户外活动的时间,常常还不能超过半小时以上。过了半小时,地上的冰雪寒气就会透过厚靴皮与茂密丛毛,直刺脚心,使血液逐渐凝滞,终于僵硬麻痹起来。万一不小心,闹得重点,一双脚就会因此冻坏。为了避免这一危险,在街上走路的人,如果路程长一点,就会分几段完成。走一段,到人家憩一憩,烤烤火,取点暖,等靴子烤暖了,再走。在托木斯克,家家户户都带着笑脸,无条件地欢迎行人进来烤火。不仅是为了烤暖靴子,也为了溶化凡士林。户外走久了,凡士林在脸上结了一层冰冻,非常不好受,火炉边一烤,就又恢复滑腻了。

上次阿强和边成从秋库无功而返后,许伯祥认真地理了理工作的思路。最终他决定,还得让丑文会去托木斯克。因为,从去年他能将王新春从赵靳的公司挖过来这件事情上看,丑文会这个人在工作上还是有一定办法的。虽然他去也不一定能够成功,不过还是要比自己的儿子强得多。经过商议,股东们都同意他的想法。丑文会自己也表示愿意去开拓事业。

丑文会愿意去托木斯克令许伯祥很高兴,可是王新春护照的问题又令他犯了难。赵靳始终没能解除王新春的违法记录,这样一来,王新春就没法拿到签证,就出不了国。许伯祥不能坐着硬等,于是又招了个叫王明的小翻译,这次连同丑文会、边成、叶池四人一起出国。

丑文会和叶池有乘坐飞机的经验。他俩带着边成和王明凭各自的护照领了登机牌,托运了行李,然后过海关,通安检,最后来到候机大厅。

乘坐这次航班的旅客还真不少。这时正值秋季开学季,不少出国留学的学生都赶这几天开学。边成在候机的旅客中看见不少学生模样的男女青年,他们一个个都带着不少东西,三个一群,两个一伙,即将奔赴人生新的旅途。

边成他们没有抢上第一辆摆渡车,当他们乘坐第二辆摆渡车,然后通过舷梯登上飞机时,行李架上已经没有位置了。边成的行李箱托运后,身上还有一个电脑包、一个双肩包、一个小挎包。叶池接过边成手中的电脑包,勉强为它找了个位置;小挎包可以放在前排座椅的架子上;至于这个大双肩包,边成真是找不到位置了。如果放在脚下,就要蜷腿度过六个小时。边成一想,与其那样,还不如将双肩包放在腿上。

边成坐下来,将双肩包放在腿上,包的重量还是在他能够接受的范围内的。边成往四周看了看,同行的几位都不知道坐在哪儿了,谁也看不见谁。他的左侧坐着一个学生模样的姑娘,瘦瘦的,戴着一副近视眼镜。右侧是一位外国老太太,模样又不像俄罗斯人,也不知是哪个民族的。刚才从候机大厅上摆渡车时,由于老太太的行李多,一个人拿起来挺吃力的。幸好有个中国小伙子帮她将行李提上了摆渡车。老太太是一个人出门,带的东西又多,偏偏她长得又胖,这一路真是辛苦她了。

乘务员开始介绍旅行常识了。这架飞机隶属于乌拉尔航空公司,机上乘务员都是俄罗斯人。由于空姐的语速过快,边成也不知道她讲了些什么。结合她的手势,再看看座位上的乘机指南,边成猜想她应该是告诉乘客万一飞机落入水中乘客应该怎样自救之类的话。

经济舱的座位本来就不宽敞,加之腿上又压着个双肩包,这令边成的出行心情一落千丈,从无比兴奋变成了大大失望。他回忆起了儿时在乡村路上行走时,有时遇见同村的小四轮拖拉机,开口求人家捎个脚,坐在拖拉机的挡泥板上。小四轮拖拉机慢悠悠地颠簸着,轻风拂面,乌发飘扬,那感觉真的比这次乘飞机强多了。

边成正感烦闷,突觉座下一动,飞机开始滑行了。透过舷窗向外望去,黑忽忽的什么也瞧不见,除了跑道上成排的信号灯在一闪闪地指引着飞机前行。飞机越跑越快,终于离开跑道,升空而起。

体验了一分钟左右的升空感觉后,接下来体验的就是漫长而无聊的飞行。边成不明白,地球每天既自转又公转,可是人类为什么一点也感觉不到呢?现在飞机平稳飞行,依然体验不到速度,还不如坐在行驶在高速公路上的汽车里,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物,那体验的才叫“速度”。

边成用眼睛的余光看了看坐在他旁边的姑娘,只见姑娘没看手机,也没玩平板,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边成心想,与其这么坐着熬六个小时,还不如同姑娘聊天,以此来打发这无聊的时光。可是,聊天总要有话题,从哪里切入好呢?边成想了想,开口问道:

“您是出去留学?”

“嗯。”姑娘点了点头。

“去新西伯利亚?”

“在新西伯利亚下飞机后换车去巴尔瑙尔。”

“巴尔瑙尔?”边成没听说过这座城市,“在哪个州?”

“巴尔瑙尔是阿尔泰边疆区的首府,在新西伯利亚南面。”

“您在哪所高校就读?”

“巴尔瑙尔国立师范大学。”

“学俄语专业?”

“对。”

“今年读大几啦?”

“大四。”

“毕业后打算回国发展还是留在俄罗斯呢?”

“现在还不知道。我想留在俄罗斯,可是没有什么可做的。”

“是啊。中国人在俄罗斯似乎体味不到‘经济’一词具体指的是什么。”边成言语间对俄罗斯很是失望。

“苏联解体后俄罗斯的经济基本处于倒退状态,叶利钦把俄罗斯搞得一团糟。”瘦姑娘似乎对俄罗斯也很失望。

“叶利钦是属于会破坏不会建设那种人。他把苏联彻底否定了,可是没有把俄罗斯建设得更强大。”

“破坏容易建设难。小孩子摆弄玩具拆下来很容易,可是能够重新组装上的太少了。”

“是啊,”边成很赞成姑娘的观点,“中国新文化运动时,像陈独秀、鲁迅、胡适这批人,彻底否定了中国的旧文化,没有将其中的优秀部分传承下来,结果导致国内的国学人才几乎处于断层的状态。他们推翻了旧的,可是并没有树立起新的,所以现在国人生活得比较迷茫,用学者的话说就是‘身强力壮,东张西望;钱包鼓鼓,六神无主。’不过,我倒觉得俄罗斯人生活得比较潇洒。虽说他们懒,比较知足,可是如果从另一方面看,他们比较重视精神生活,这一点比过于重视物质追求的中国人要好一些。起码我是这样认为的。”

瘦姑娘点点头,接着边成的思路说道:“我在网上看过一篇演讲,演讲者是一个大学的女老师。她说一架飞机正在飞越太平洋,这时广播响了。

‘女士们,先生们:现在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我们现在顺风飞行,风速300公里,飞行速度1200公里。非常快。坏消息是导航设备全部失灵,我们不知道飞到了哪里,也不知道应该飞向哪里。’

中国人现在就有点像这架失去导航的飞机一样,不知道自己的精神家园在哪儿了。”

“中国现在虽然富了,可是我觉得很多都是‘暴发户’。你看那些到国外旅游的,买首饰、买马桶盖的不少,可是能到博物馆看看的却不多。”边成说。

“看什么博物馆?”瘦姑娘略带嘲笑语气说,“我们班有不少同学连什么是‘布尔什维克’都不知道。”

边成叹了口气,说:“现在的国人读书越来越少了。你看大衣哥和莫言都是山东人,提起大衣哥会唱哪些流行歌曲,很多人都知道;可是若问起莫言哪部作品最有份量,能够被授予诺贝尔奖,恐怕没几个人知道。”

“您读过莫言的书吗?”瘦姑娘似乎是想了解一下边成属于国人中的大部分还是小部分。

“读过几部。我觉得最有份量的当属《丰乳肥臀》。”见姑娘没有搭话,边成随后解释道:“其实我很早就知道这部书。只是当我乍听这个书名时,以为是一部庸俗之作,也就没怎么在意。直到作者得了诺贝尔文学奖,我才开始关注他的作品。原来这部书并不涉及色情,作者如此命名可能只是想表现生命的张力,因为书中的母亲在那样艰难的岁月中活了过来,没有倒下,将自己的孩子、孩子的孩子、孩子老公同别的老婆生的孩子抚养长大,她确实是非常伟大,代表了千百年来我们中华民族所有母亲身上凝聚的那种韧性、那种坚忍不拔的顽强毅力。”

“有时间真应该认真地读一下。”看来,瘦姑娘没有读过这部书。

“您喜欢读哪方面的书?”姑娘问边成。

“四大名著、金庸全集、部分获矛盾文学奖的作品、外国名著,我都看过。”提起文学阅读,边成顿时来了精神。

“国外的作家您比较喜欢谁?”

“我比较喜欢法国作家,排名最前的就是雨果和大仲马。”边成回答起来丝毫没有犹豫。

“俄罗斯人当中也有不少大仲马的粉丝。”

提起大仲马,边成想起一个问题,他问瘦姑娘:“你说世界上哪种语言最优秀?”

姑娘想了想,谨慎地说道:“我只学过汉语、英语、俄语三种语言,不敢说哪种语言最优秀。不过,很多人都认为汉语是最复杂、最精致的。”

边成笑着说:“其实我觉得每种语言都有它自己的特点,都有一定的优势和劣势。就拿大仲马的一部小说《蒙梭罗夫人》来说吧。法语的原文是怎样命名的我不知道,不过,我对比一下中、俄两种译文,就觉得俄文的译文更加准确。”

“为什么这么说呢?”瘦姑娘有些不解。

“你看,”边成慢慢道来,“汉语翻译成《蒙梭罗夫人》,而俄语翻译的是《Графиня де Монсоро》(《所谓的蒙梭罗夫人》)。因为故事中的女主人公狄安娜是被蒙梭罗欺骗才答应嫁给他的,她内心并不爱他,而且他们俩始终没有夫妻之实。所以,我觉得翻译成《所谓的蒙梭罗夫人》更准确。在这一案例中,俄语似乎就占据了优势。”

“是啊,”瘦姑娘肯定了边成的观点,“许多读者读外国诗人的作品体会不到美感,其实就是缘于语言的障碍。诗歌一经翻译,美感就很难保留了。”

“不过也有翻译得好的。我说一首从外文翻译过来的诗,看你有没有读过:

自由与爱情,

我都为之倾心。

为了爱情,

我宁愿牺牲生命;

为了自由,

我宁愿牺牲爱情。”

“我读过,”瘦姑娘笑着说,“不过,我读的版本是这样翻译的: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

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

“你看,不同的翻译效果皆然不同。鲁迅翻译的就明显高于兴万生翻译的。”边成对鲁迅先生赞叹不已。

“您记错了,”瘦姑娘微笑着说,“这首诗不是鲁迅翻译的,是白莽翻译的。”

“是吗?”边成的脸微微一红,“我怎么记得是鲁迅翻译的?”

“鲁迅在自己的作品中向中国读者介绍过裴多菲这个人和他的作品,可能有些人就误以为这首诗是鲁迅翻译的吧。”瘦姑娘在替边成打圆场。

“有人说裴多菲是匈奴人的后代?”边成在征询姑娘的意见。

“谁知道呢!据说匈奴人战败后有一部分迁到了现在的匈牙利。”

“汉武帝真是厉害!历史上农耕民族很少有能打败游牧民族的。”提起汉武帝,边成显得有些激动。

“汉武帝能建立那么大的功业,与文帝和景帝给他打下的雄厚基础是分不开的。”

“是啊。当初满清政权之所以能顺利入关,主要也是因为几次政权过度都很顺利。与之相比,蒙古政权过度就不那么顺利。成吉思汗一死,他的几个儿子就起内哄了。”

“人类发展史上,每个时期都有每个时期的矛盾。关键时期如果没有英明人物执政,这个民族的发展可能就要停滞或倒退。你看,斯大林执政的时候苏联能够与美国争霸,可是在他死后,赫鲁晓夫和勃列日涅夫没能及时解决社会矛盾,就使得苏联走向了下坡路,最后败亡在了戈尔巴乔夫手中。”提起苏联解体,姑娘显得很是惋惜。

“赫鲁晓夫就像中国的林彪一样,斯大林在位时每天热情歌颂他,等到斯大林死了,他就变脸了。”

“知人知面不知心。有谁能识透别人的内心呢?”瘦姑娘深深地叹了口气。

“女人心,海底针。世上最难识透的还是你们女人的心。”随着谈话的深入,边成开始同瘦姑娘开起玩笑来了。

瘦姑娘笑了笑,并未开口驳斥边成。边成接着扯开话题:“金庸小说《连城诀》中的戚芳从小与狄云相恋。万圭为了能够得到戚芳,设计将狄云陷害入狱。后来戚芳得知了事情的真相,狄云将万圭父子砌到了墙中。可是,戚芳竟背着狄云回去救了万圭,还因此被万圭杀害。你说戚芳是怎么想的呢?她难道不恨万圭吗?”

“或许是一夜夫妻百日恩吧!”显然,瘦姑娘也不知道小说的主人公是怎么想的。

“可是她最先爱的是狄云呀!”边成很不理解戚芳的选择。

“小说嘛,情节都是虚构的。何必这么认真呢?”瘦姑娘对边成的较真有些不以为然。

“艺术来源于生活。生活当中人们如果没有这种情感取向,作者怎会这样写呢?”边成并不认为小说的情节是作者随意的虚构,他继续说道:“戚芳的选择并不是金庸的首创,杰克·伦敦的小说《北方的奥德赛》中有非常相似的情节。男主人公纳斯同女主人公恩卡生活在一个偏僻的小岛上,他们两家就像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家族一样,有着世代累积的仇恨。可是,到了他们这一代,爱情战胜了仇恨,纳斯同恩卡结婚了。就在婚礼举行的当晚,新娘被从海面上光顾的陌生人给抢走了。从此,纳斯便开始了流浪生活,到处寻找他的仇人。这期间,他当过水手,做过苦工,干过替别人赶狗的差事。他打听到他的仇人与恩卡以捉海豹为生,于是他便整天在海上飘荡;后来听说他们靠挖金子发了财,他便又日夜不停地穿行于森林、高山之间。纳斯历尽千辛万苦,最后终于找到了他们俩,对方却没有认出他来。纳斯领他们到一个地方去挖金,通过略施小计,那个男人便给饿死了。纳斯打算带着恩卡返回故乡,没想到恩卡却宁愿死在自己情夫的身旁,也不愿与她旧日的情人复合。她的选择与戚芳的选择几乎一样。女人是不是一旦为某个男人所属,从此就终生不变了呢?”

“当然了。女人不像你们男人,喜新厌旧。”瘦姑娘半开玩笑地回答。

“现在的男人是喜新不厌旧。”边成也开起玩笑来。

乘务员开始分发快餐和饮品。边成只得将挎包放在背后,这才腾出餐桌,开始就餐。他要的是一份三明治,外加一杯甜咖啡。

机舱内飘着淡淡的咖啡的香味。用餐已毕,边成看了一下时间,还有四个小时才能到新西伯利亚。他问瘦姑娘:“巴尔瑙尔时间同北京时间差几个小时?”

“比北京时间慢一个小时。”

“巴尔瑙尔与北京经度上隔那么远,时间才差一个小时。可是海参崴与北京在经度上没隔多远,时间竟相差三个小时。我在那里特别不习惯。早晨还没睡够,可人家已经开始工作了。”边成开始抱怨起来。

“地理没学好。不知道人家是怎么算的。”姑娘笑着说。

“俄罗斯人真能打,领土整整横跨11个时区。”

“其实俄罗斯今天能有这么大面积的国土,在很大程度上缘于他们的雇佣兵——哥萨克人。哥萨克人战斗力十分强悍,沙俄当年侵占西伯利亚地区和远东地区基本上都是哥萨克人出的力。就连欧洲战神拿破仑都曾经感叹,他说自己如果拥有哥萨克,将会席卷整个世界。苏联政权刚刚成立的时候,哥萨克还帮助沙皇政权对抗苏联政权呢。”看起来瘦姑娘对俄罗斯的侵略史很熟悉。

“我记得,《静静的顿河》中的主人公葛里高利就曾投靠过白军,而且他始终在两个敌对的政权中徘徊、犹疑。”边成说。

“哥萨克人只知道打仗,没什么理想,所以他才在革命战争时期徘徊、犹疑。”瘦姑娘说。

“这么说也不十分准确,”边成说,“对绝大多数普通百姓来说,他们想的只是安居乐业,哪有那么多理想?他们只盼望着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国家具体走什么道路同他们有什么关系呢?再说,历史上那些伟大人物设想的未来社会形态真的就靠谱吗?国家一动乱,你打我,我打你,彼此都说自己是为了人民,可是江山一旦到手,他们那些掌权者做的事又有哪些是真正为了人民谋利益呢?”

“这就看谁的手段高啦!谁能将老百姓的脑袋洗得干净,洗得彻底,让老百姓跟着他走,谁就能得天下。”瘦姑娘说。

“戈尔巴乔夫当年就把全苏联人民给忽悠了。他们先是让媒体自由发表言论,鼓吹西方的自由、民主,然后将国有经济转为私营,最后老百姓什么也没得到,国有资产全都落到了官僚和财阀手中。”提起戈尔巴乔夫,边成显得很气愤。

“也不能全怪戈尔巴乔夫,关键是苏联后期出现的社会问题他的前任们也都没有能力解决。”瘦姑娘说。

“你知道吗,”边成说,“俄罗斯政府后来给沙皇平反了?”

“平反了?这我还真不知道。”瘦姑娘比较诧异。

“好像是08年的事吧,”边成说,“俄罗斯最高法院正式为尼古拉二世平反,宣布他的家族是苏联政权镇压下的受害者。俄罗斯当局正式推翻了九十年前布尔什维克将沙皇一家处死时所罗列的所有有关罗曼诺夫皇族的罪证。最高法院发言人当时说:‘本院主席团宣布,对沙皇尼古拉二世及其家人的镇压毫无理由,并恢复他们的名誉。’真不知道俄罗斯人是怎么想的。”

“其实现在回想起来,末代沙皇也未必该死。”瘦姑娘说,“二月革命以后尼古拉二世就被迫宣布退位了,以后没有参与任何政治活动。即使他有罪,也应该经过正规合法的审判,然后再定罪。可是布尔什维克是在未经审判的情形下将沙皇一家秘密处决的。退一步说,即便尼古拉二世该死,他的家人也都该死吗?沙皇的儿子才14岁,那么小的孩子知道什么呢?”

“是有些残忍,”边成说,“真的是暴力革命啊。不过,也有人说尼古拉二世一家惨遭杀害是报应,是遭到了诅咒。”

“什么诅咒?”

“在俄罗斯历史上有个伪季米特里一世,你知道吧?”

“知道。他曾经冒充伊凡四世的儿子季米特里,坐了将近一年的沙皇宝座。”

“对,就是这个人。”边成说,“他死后过了能有七、八年的时间,他的妻子玛丽娜·姆尼舍克被沙皇的军队抓获。为了断绝后患,沙皇下令将玛丽娜·姆尼舍克四岁的儿子吊死在谢尔普霍夫要塞的大门上。俄罗斯百姓说玛丽娜·姆尼舍克信仰邪教,是一个地道的女巫,他诅咒罗曼诺夫家族,说米哈依尔——罗曼诺夫王朝的第一位沙皇——下令杀死年幼的儿童必将得到报应。她这一语果然成谶:三百年后,少年的末代皇子阿列克谢和沙皇尼古拉二世一家遭到枪杀。”

“世上发生的许多事真的是无法解释,”瘦姑娘说,“慈禧太后的祖先叶赫那拉部族当年被努尔哈赤所灭时,有位大将临死前不是也曾对天发下诅咒,说他的后代就算只剩下一个女子,也必定会使满洲覆灭吗?结果大清朝果真就亡在了慈禧的手里。”

“其实要说大清朝亡在慈禧手里也不客观,”边成说,“就像我们不能说明朝是亡在崇祯手里一样。明朝的社会矛盾早在万历年间就已经开始积累了。张居正通过十年的改革缓解了紧张的矛盾,可是,张居正一死,万历就开始对他实施清算,将那些改革举措都给废除掉了。万历之后,朱常洛坐了29天宝座就一命呜呼了;天启皇帝更是昏庸无道,重用奸臣魏忠贤;到了崇祯继位,面对千疮百孔的烂摊子,他也真的是无力回天啦。”

“如果说明朝的衰落起于万历年间,那么你觉得清朝的衰落起自何时呢?”

“应该是起于乾隆年间。”边成说,“现在国内有不少人还总是乐于提起‘康乾盛世’。其实,曹雪芹当时就看到那已经是末世了。他在探春的判词中说她‘生于末世运偏消’,在王熙凤的判词中说她‘凡鸟偏从末世来’,要知道这两个人可都是作者喜爱的人物,为了塑造她们作者也倾注了大量笔墨,可是透过字里行间,我们依然能够感受得到作者对两位女子有着深深惋息之意。此外,作者在介绍贾雨村时这样说:‘这贾雨村原系湖州人氏,也是诗书仕宦之族。因他生于末世,父母祖宗根基已尽,人口衰丧,只剩得他一身一口。’曹雪芹几次三番强调他所生活的时代是末世,我想就是要揭穿‘康乾盛世’的谎言。”

“你说得太对了,”瘦姑娘说,“《论法的精神》和《人权宣言》都是中国乾隆年间发表的。当人家提出‘主权在民原则’的时候恰是我们封建制度完善到顶峰的时候,华盛顿拒绝担任第三任总统同乾隆禅位给嘉庆也只相差一年。这里的‘拒绝’与‘禅位’其历史意义相差何止万里?当时我们是有向西方学习的机会的,可是乾隆皇帝拒绝同马嘎尔尼使团交流。明明自己已经落后了,可还是在那儿自我陶醉,以为自己是世界老大。从那时往前推一百年,人家彼得一世就开始向西方学习了。依我看,清朝的衰落至少从康熙皇帝就应该负责任。”

“曹雪芹真是伟大,一介书生,竟能慧眼识破历史大势,非一般腐儒可比。”边成开始由衷赞叹起来。

“曹雪芹的伟大之处远远不止于此,”瘦姑娘继续说,“他还在马克思和卡夫卡之前意识到了人类的异化现象。记得小时候看晴雯撕扇子那一段还以为作者是写封建贵族败家,后来听人家老师分析才知道作者另有用意。宝玉当时说这些东西,原不过是借人所用,你爱这样,我爱那样,各有性情。比如那扇子,原是搧的,你要撕着玩儿也可以使得,只是别生气时拿他出气;就如杯盘,原是盛东西的,你喜欢听那一声响,就故意砸了也是使得的,只别在气头儿上拿他出气。这就是爱物了。这话的意思不就是说人是物的主人,而物不能是人的主人。我们今天无限地追求物质(比如科技的不断更新)使得人已经逐渐沦为物的奴隶了。新闻不是报导有个学生为了买苹果手机把肾都给卖了,这不就是沦为物的奴隶了吗?想想曹雪芹能在那个年代提出这个问题,真不是一般的人物!”

二人越聊越投机,边成又问:“你对《红楼梦》也很有研究啊?”

瘦姑娘噗嗤一笑,说道:“你这个‘也’字用得是不是说你自己对《红楼梦》很有研究啊?”

边成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说道:“不,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边成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

瘦姑娘笑着说:“跟你开玩笑的。瞧把你窘的!”

边成略微调整一下自己,然后问道:“你觉得《红楼梦》、《金陵十二钗》、《情僧录》、《风月宝鉴》、《石头记》这几个书名哪个与主题思想最搭?”

“这个——我还真没研究过。”瘦姑娘说。

边成稍显得意,继续说道:“我觉得《情僧录》这个名字最为接近小说主旨。你看,”边成一边说一边掏出手机,找到电子文档,翻到小说的第一回,只见上面写道:

空空道人听如此说,思忖半晌,将《石头记》再检阅一遍,因见上面虽有些指奸责佞、贬恶诛邪之语,亦非伤时骂世之旨;及至君仁臣良,父慈子孝,凡伦常所关之处,皆是称功颂德,眷眷无穷,实非别书之可比。虽其中大旨谈情,亦不过实录其事,又非假拟妄称,一味淫邀艳约、私订偷盟之可比。因毫不干涉时世,方从头至尾抄录回来,问世传奇。从此空空道人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遂易名为情僧,改名《石头记》为《情僧录》。

“这里面有16个字很关键,那就是‘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这16个字如果解不开,就不可能读懂《红楼梦》”。边成说。

瘦姑娘紧锁双眉想了想,开口问道:“你悟出这16个字是什么意思了吗?”

边成颇显得意地答道:“我不敢说我理解得就一定正确,不过可以聊备一家之言吧。我想,‘因空见色’是指空空道人是位高僧,他以方外人的境界读了《石头记》这个故事后,更加真实地认识了人世。这里面的‘色’就是我们生活的这个现实世界;‘由色生情’是指空空道人因读了贾宝玉情不情的故事而受到了感化;‘传情入色’是指空空道人受到感化后又以“情不情”的境界来重新认识这个现实世界;而‘自色悟空’则是指空空道人在读过《石头记》后悟到的‘空’是怀有一片同情心的‘空’,即入世的‘空’,而不是出世的‘空’。你觉得我分析得有道理吗?”

瘦姑娘认真想了很长时间,然后点了点头,说:“你觉得入世的‘空’与出世的‘空’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呢?”

“问得好,这正是我想说的问题,”边成说,“出世的‘空’是指像出家人一样,看破了人世间的功名利禄不过是过眼云烟,这才放下一切,出家修行,人世间的事再也不问,这就叫出世的‘空’;而入世的‘空’用罗曼·罗兰的话说就是看透了生活的本质后却依然热爱生活。《情僧录》中的‘情僧’其实指的就是贾宝玉。宝玉最后出家了,而且是先后两次出家。‘僧’是第一次出家时的境界;‘情’是第二次出家时的境界。”

“现在我们看不到曹雪芹80回后的原文,你说贾宝玉两次出家,有什么依据呢?”

“当然有,”边成将小说文档翻到了第30回,只见上面写道:

黛玉心里原是要不理宝玉的,这会子听见宝玉说,因叫人知道他们拌了嘴就生分了似的这一句话,又可见得比别人原亲近,因又撑不住,便哭道:“你也不用拿这话来哄我!从今以后,再不敢亲近二爷了,二爷也全权当我去了。”宝玉听了笑道:“你往哪里去?”黛玉道:“我回家去。”宝玉笑道:“我跟了去。”黛玉道:“我死了呢?”宝玉道:“你死了,我做和尚。”黛玉一闻此言,登时将脸放下来,问道:“想是你要死了!胡说的是什么?你们家倒有几个亲姐姐亲妹妹呢,明儿都死了,你几个身子去作和尚?明儿倒把这个话告诉人去评评。”

“这就是宝玉第一次出家的语谶。”边成说。

“那么还有第二次出家的语谶吗?”瘦姑娘问。

“有的,”边成将小说文档切换到第31回,只见上面写道:

黛玉笑道:“你说你是个丫头,我只拿你当嫂子待。”宝玉道:“你何苦来!替他招骂名儿。饶这么着,还有人说闲话,还搁得住你来说他!”袭人笑道:“林姑娘,你不知道我的心事,除非这一口气不来,死了倒也罢了。”黛玉笑道:“你死了,别人不知怎么样,我先就哭死了。”宝玉笑道:“你死了,我作和尚去。”袭人笑道:“你老实些罢,何苦来还说这些话。”黛玉将两个指头一伸,抿嘴笑道:“做了两个和尚了!我从今以后,都记着你做和尚的遭数儿。”宝玉听了,知道是点他前日的话,自己一笑,也就罢了。

“如果80回后作者真写宝玉两次出家的话,”瘦姑娘说,“那么他想告诉我们什么呢?”

“根据古本《红楼梦》中留下的若干线索我们知道,宝玉第一次出家应该是前往五台山,那时他已悟到了人世间的一切荣华富贵都是过眼烟云,这时他的想法就同甄士隐解《好了歌》时的想法是一样的,也就是‘僧’的境界。可是,宝玉在红尘以外并未找到出路,正巧遇到了甄宝玉,于是,甄宝玉又将他送回了贾府。宝玉第二次出家应该是在湘云死后。这时他才最后觉悟——”

“他觉悟到什么了呢?”未等边成说完,瘦姑娘打断了他。

“你看这里,”边成将文档切换到了小说的第5回,只见上面写道:

宝玉还欲看时,那仙姑知他天分高明、性情颖慧,恐泄漏天机,便掩了卷册,笑向宝玉道:“且随我去游玩奇景,何必在此打这闷葫芦?”

宝玉恍恍惚惚,不觉弃了卷册,又随警幻来至后面。但见画栋雕檐,珠帘绣幕,仙花馥郁,异草芬芳,真好所在也。正是:光摇朱户金铺地,雪照琼窗玉作宫。又听警幻笑道:“你们快出来迎接贵客。”一言未了,只见房中走出几个仙子来,荷袂蹁跹,羽衣飘舞,姣若春花,媚如秋月。见了宝玉,都怨谤警幻道:“我们不知系何贵客,忙得接了出来!姐姐曾说,今日今时,必有绛珠妹子的生魂前来游玩旧景,故我等久待,何故反引了这浊物来污染这清净女儿之境?”宝玉听如此说,便唬得欲退不能,果觉自形污秽不堪。警幻忙携住宝玉的手,向众仙姬笑道:“你等不知原委。今日原欲往荣府去接绛珠,适从宁府经过,偶遇宁荣二公之灵,嘱吾云:‘吾家自国朝定鼎以来,功名奕世,富贵流传,虽历百年,奈运终数尽不可挽回。故近之子孙虽多,竟无一可以继业者。惟嫡孙宝玉一人,禀性乖张,生情诡谲,虽聪明灵慧略可玉成,无奈吾家运数合终,恐无人规引入道。幸仙姑偶来,万望先以情欲声色等事,警其痴顽,或能使彼跳出迷人圈子,入于正路,亦吾弟兄之幸矣。’如此嘱吾,故发慈心,引彼至此。先以彼家上中下三等女子之终身册籍令其熟玩,尚未觉悟;故引彼再至此处,令其再历饮馔声色之幻,或冀将来一悟,亦未可知也。”

说毕,携了宝玉入室。但闻一缕幽香,竟不知所焚何物。宝玉不禁相问,警幻冷笑道:“此香乃尘世所无,尔何能知?此香乃系诸名山胜境内初生异卉之精,合各种宝林珠树之油所制,名为‘群芳髓’。”宝玉听了,自是羡慕。已而大家入座,小鬟捧上茶来。宝玉自觉香清味异,迥非常品,因又问何名。警幻道:“此茶出在放春山还香洞,又以仙花灵叶上所带之宿露而烹,此茶名曰千红一窟。”宝玉听了,点头称赏。因看房内瑶琴、宝鼎、古画、新诗,无所不有;更喜窗下亦有唾绒,奁间时渍粉污。壁上亦有一副对联,书云:

幽微灵秀地,无可奈何天。

宝玉看毕,因又请问众仙姑姓名:一名痴梦仙姑,一名钟情大士,一名引愁金女,一名度恨菩提,各各道号不一。少刻,有小鬟上来调桌安椅,摆设酒馔。正是:琼浆满泛玻璃盏,玉液浓斟琥珀杯。更不用再说那肴馔之胜。宝玉因闻得此酒清香甘冽,又不禁相问,警幻道:“此酒乃以百花之蕤,万木之汁,加以麟髓之醅、凤乳之曲酿成,因名为万艳同杯。”宝玉称赏不迭。

饮酒之间,又有十二个舞女上来,请问演何词调。警幻道:“就将新制《红楼梦》十二支演上来。”舞女们答应了,便轻敲檀板,款按银筝,听他歌道是:

开辟鸿蒙……

方歌了一句,警幻便说道:“此曲不比尘世中所填传奇之曲,必有生旦净末之别,又有南北九宫之限。此或咏叹一人,或感怀一事,偶成一曲,即可谱入管弦。若非个中人,不知其中之妙。料尔亦未必深明此调。若不先阅其稿,后听其曲,反成嚼蜡矣。”说毕,回头命小鬟取了《红楼梦》原稿来,递与宝玉。宝玉接过来,一面目视其文,一面耳聆其歌曰:

第一支,红楼梦引子  开辟鸿蒙,谁为情种?都只为风月情浓。趁着这奈何天,伤怀日,寂寥时,试遣愚衷。因此上,演出这怀金悼玉的《红楼梦》。

“‘怀金悼玉’就是对人世间一切美好事物的同情,也就是贾宝玉继‘僧’的境界之后‘情’的境界。如果曹雪芹宣扬的是出世的主题思想,他就不会写主人公贾宝玉对那么多女儿的同情了。”边成说。

“听专家说原本《红楼梦》在结尾处有个情榜,对大观园内的女子都有考语,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瘦姑娘说。

“从前80回来看,有这种可能。”边成说,“前80回小说中有多处记录宝玉对书中女子多情的痴念,你看——”边成边说边将文档切换到了小说的第19回。

瘦姑娘见这一回写的是宝玉在宁府看戏。可能是唱的戏不太合他的胃口,他看了一会就厌了。正闲得无聊,这时猛然想到:“素日这里有个小书房内曾挂着一轴美人,极画得得神。今日这般热闹,想那里自然无人,那美人也自然是寂寞的,须得我去望慰他一回。”

“宝玉的想法果然不同常人。”瘦姑娘说。

“还有呢!”边成又将文档切换到另一处。

瘦姑娘按边成手指的位置一看,原来这一段落写的是袭人回家了,宝玉想她,就到她家中看她。结果在袭人家看见了一个红衣少女,于是过后就问袭人:

一面见众人不在房中,乃笑问袭人道:“今儿那个穿红的是你什么人?”袭人道:“那是我两姨妹子。”宝玉听了,赞叹了两声。袭人道:“叹什么?我知道你心里的缘故,想是说他哪里配穿红的?”宝玉笑道:“不是,不是。那样人不配穿红的,谁还敢穿呢?我因为见他实在好得很,怎么也得他在咱们家里就好了。”袭人冷笑道:“我一个人是奴才命罢了,难道连我的亲戚也都是奴才命不成?实在好的,就该给你家作奴才么?”宝玉听了,忙笑道:“你又多心了!我说往咱们家来,必定是奴才不成?说亲戚就使不得?”袭人道:“那也搬配不上。”

宝玉便不肯再说,只是剥栗子。袭人笑道:“怎么不言语了?想是我才冒撞冲犯了,你明儿赌气花几两银子,买他们进来就是了。”宝玉笑道:“你说的话,怎么叫我答言呢?我不过是赞他好,正配生在这深堂大院里,没的我们这种浊物倒生在这里!”袭人道:“他虽没这造化,倒也是娇生惯养的呢,我姨爹姨娘的宝贝,如今十七岁,各样的嫁妆都齐备了,明年就出嫁。”宝玉听了“出嫁”二字,不禁又嗐了两声。

“你看,”边成说,“宝玉同人家素不相识,就觉得人家比自己强,更配生活在好地方;听说人家要嫁人,他就伤心惋惜。这种性情确实不同常人。”

“宝玉确实有这种痴情,他似乎觉得普天下的女子都不应该嫁人的。”瘦姑娘说。

“你看,”边成说,“这里是写宝玉同情平儿的。”边成将文档切换到了第44回。

瘦姑娘见这一回写的是凤姐因发现贾琏同鲍二家的胡扯而同贾琏厮打起来,二人拿平儿撒气,平儿受了委屈,没地方呆:

宝玉便让了平儿到怡红院中来,袭人忙接着,笑道:“我先原要让你的,只因大奶奶和姑娘们都让你,我就不好让的了。”平儿也陪笑说:“多谢。”因又说道:“好好儿的,从哪里说起!无缘无故白受了一场气!”袭人笑道:“二奶奶素日待你好,这不过是一时气急了。”平儿道:“二奶奶倒没说的,只是那娼妇治的我,他又偏拿我凑趣儿!还有我们那糊涂爷,倒打我。”说着,便又委屈,禁不住泪流下来。宝玉忙劝道:“好姐姐,别伤心,我替他两个赔个不是罢。”平儿笑道:“与你什么相干?”宝玉笑道:“我们弟兄姐妹都一样。他们得罪了人,我替赔个不是,也是应该的。”又道:“可惜这新衣裳也沾了。这里有你花妹妹的衣裳,何不换下来,拿些个烧酒喷了熨一熨,把头也另梳一梳。”一面说,一面吩咐了小丫头子们:“舀洗脸水,烧熨斗来。”

平儿素昔只闻人说,宝玉专能和女孩们接交。宝玉素日因平儿是贾琏的爱妾,又是凤姐儿的心腹,故不肯和他厮近,因不能尽心,也常为恨事。平儿如今见他这般,心中也暗暗地敁敠:“果然话不虚传,色色想得周到。”又见袭人特特地开了箱子,拿出两件不大穿的衣裳来与他换,便连忙脱下自己的衣服,忙去洗了脸。宝玉一旁笑劝道:“姐姐还该擦上些脂粉,不然倒像是和凤姐姐赌气了似的。况且又是他的好日子,而且老太太又打发了人来安慰你。”平儿听了有理,便去找粉,只不见粉。宝玉忙走至妆台前,将一个宣窑磁盒揭开,里面盛着一排十根玉簪花棒儿,拈了一根递与平儿。又笑说道:“这不是铅粉,这是紫茉莉花种研碎了,兑上香料制的。”平儿倒在掌上看时,果见轻白红香,四样俱美,扑在面上也容易匀净,且能润泽,不像别的粉青重涩滞。随后看见胭脂也不是成张的,却是一个小小的白玉盒子,里面盛着一盒,如玫瑰膏子一样。宝玉笑道:“铺子里卖的胭脂不干净,颜色也薄,这是上好的胭脂拧出汁子来淘澄净了渣滓,配了花露,蒸叠成的。只用细簪子挑一点儿抹在手心里,用一点水化开抹在唇上,手心里剩的,就够打颊腮了。”平儿依言粉饰,果见鲜艳异常,且又甜香满颊。宝玉又将盆内开的一支并蒂秋蕙用竹剪撷了下来,与他簪在鬓上。忽见李纨打发丫头来唤他,方忙忙地去了。

宝玉因自来从未在平儿前尽过心,且平儿又是个极聪明、极清俊的上等女孩儿,比不得那起俗拙蠢物,深以为恨。今日也是金钏儿的生日,故一日不乐。不想后来闹出这件事来,竟得在平儿前稍尽片心,亦是今生意中不想之乐。因歪在床上,心内怡然自得。忽又思及贾琏,惟知以淫乐悦己,并不知作养脂粉;又思平儿并无父母兄弟姊妹,独自一人,供应贾琏夫妇二人,贾琏之俗,凤姐之威,他竟能周全妥贴,今儿还遭荼毒,想来此人薄命,似黛玉尤甚。想到此间,便又伤感起来。不觉洒然泪下,因见袭人等不在房内,尽力落了几点痛泪。复又起身,见方才衣裳上喷的酒已半干,便拿熨斗熨了叠好;见他的绢子忘了去,上面犹有泪渍,又搁在盆中洗了晾上。又喜又悲,闷了一回,也往稻香村来。

“作者将宝玉的‘情’同贾琏的‘淫乐悦己’相比,就知宝玉对青春女性的‘情’不是爱情,更不是占有欲,而是同情心。”边成说,“作者本人说《红楼梦》‘大旨谈情’,依我看,这个‘情’不是爱情,而是同情,也就是悲天悯人之心。”

“你研究得够深的!”瘦姑娘赞叹道,“还有别的例证吗?”

“有啊!你看——”边成又将文档切换至第58回,只见上面写道:

宝玉也正要去瞧黛玉,便起身拄拐辞了他们,从沁芳桥一带堤上走来。只见柳垂金线,桃吐丹霞,山石之后一株大杏树,花已全落,叶稠阴翠,上面已结了豆子大小的许多小杏。宝玉因想道:“我能病了几天,竟把杏花辜负了,不觉到绿叶成阴子满枝了。”因此仰望杏子不舍。又想起邢岫烟已择了夫婿一事,虽说男女大事不可不行,但未免又少了一个好女儿,不过二年,便也要“绿叶成阴子满枝”了。再过几日,这杏树子落枝空;再几年,岫烟也不免乌发如银,红颜似槁了。因此,不免伤心,只管对杏流泪叹息。正悲叹时,忽有一个雀儿飞来,落于枝上乱啼。宝玉又发了呆性,心下想道:“这雀儿必定是杏花正开时他曾来过,今见无花空有子叶,故也乱啼。这声韵必是啼哭之声。可恨公冶长不在眼前,不能问他。但不知明年再发时,这个雀儿可还记得飞到这里来与杏花一会否?”

“既叹邢岫烟,复怜杏花,又替雀儿着想,作者真是一石三鸟啊!”瘦姑娘说。

“宝玉此番心境同晏珠的‘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异曲而同工。”边成说。

“我记得有一回写的是宝玉对香菱的同情,你知道是第几回吗?”

“是这一回。”边成将文档切换到了第62回。这一回写的是豆官和香菱疯闹,香菱将裙子弄湿了:

香菱起身,低头一瞧,见那裙上犹滴滴点点流下绿水来。正恨骂不绝,可巧宝玉见他们斗草,也寻了些花草来凑戏,忽见众人跑了,只剩了香菱一个,低头弄裙,因问:“怎么散了?”香菱便说:“我有一枝夫妻蕙,他们不知道,反说我诌,因此闹起来,把我的新裙子也遭塌了。”宝玉笑道:“你有夫妻蕙,我这里倒有一枝并蒂莲。”口内说着,手里真个拈着一枝并蒂莲花,又拈了那枝夫妻蕙在手内。香菱道:“什么夫妻不夫妻、并蒂不并蒂!你瞧瞧这裙子!”宝玉方低头一瞧,“嗳呀”了一声,说:“怎么就拖在泥里了?可惜!这石榴红绫最不禁染。”香菱道:“这是前儿琴姑娘带了来的,姑娘做了一条,我做了一条,今儿才上身。”宝玉跌脚叹道:“若你们家,一日遭塌这一百条,也不值什么。只是头一件,既系琴姑娘带来的,你和宝姐姐每人才一件,他的尚好,你的先脏了,岂不辜负他的心?二则姨妈老人家嘴碎,饶这么着,我还听见常说你们不知过日子,只会遭塌东西,不知惜福。这叫姨妈看见了,这顿说又不轻。”香菱听了这话,都碰在心坎儿上,反倒喜欢起来,因笑道:“就是这话了。我虽有几条新裙子,都不合这条一样;若有一样的,赶着换了也就好了,过后再说。”宝玉道:“你快休动,只站着方好,不然,连小衣、膝裤、鞋面都要拖脏。我有个主意:袭人上月做了一条和这个一样的,他因有孝,如今也不穿,竟送了你,换下这个来如何?”香菱笑着摇头说:“不好。倘或他们听见了,倒不好。”宝玉道:“这怕什么?等他孝满了,他爱什么,难道不许你送他别的不成?你若这样,不是你素日为人了。况且不是瞒人的事,只管告诉宝姐姐也不妨,只不过怕姨妈老人家生气罢了。”香菱想了一想有理,点头笑道:“就是这样罢了,别辜负了你的心。我等着你。千万叫他亲自送来才好!”

宝玉听了喜欢非常,答应了,忙忙地回来。一壁里低头心下暗想:“可惜这么一个人,没父母,连自己本姓都忘了,被人拐出来,偏又卖与了这个霸王!”因又想起上日平儿也是意外想不到的,今日更是意外之意外的事了。”一壁胡思乱想,来至房中,拉了袭人,细细告诉了他原故。香菱之为人,无人不怜爱的;袭人又本是个手中撒漫的,况与香菱相好,一闻此信,忙就开箱取了出来,折好,随了宝玉来寻香菱。见他还站在那里等呢。袭人笑道:“我说你太淘气了,总要淘出个故事来才罢。”香菱红了脸,笑说:“多谢姐姐了,谁知是那起促狭鬼使黑心。”说着接了裙子,展开一看,果然同自己的一样。又命宝玉背过脸去,自己叉手向内解下来,将这条系上。袭人道:“把这脏了的交与我拿回去,收拾了再给你送来。你若拿回去,看见了,也是要问的。”香菱道:“好姐姐,你拿去,不拘给哪个妹妹罢。我有了这个,不要他了。”袭人道:“你倒大方的好。”香菱忙又万福道谢。袭人拿了脏裙便走,香菱见宝玉蹲在地下,将方才的夫妻蕙与并蒂莲用树枝儿抠了一个坑,先抓些落花来铺垫了,将这莲蕙安放上,又将些落花来掩住了,方撮土掩埋平伏。香菱拉他的手笑道:“这又叫做什么?怪道人人说你惯会鬼鬼祟祟使人肉麻呢。你瞧瞧,你这手弄得泥污苔滑的,还不快洗去。”宝玉笑着,方起身走了去洗手。香菱也自走开。

“宝玉对青春少女的这种情感,连王夫人和贾母都不会明白的。”瘦姑娘叹了口气。

“可是尤三姐明白。你看——”边成将文档切换到了第66回。这一回写的是贾琏的心腹小厮兴儿来尤氏姐妹处找贾琏,贾琏留他在此处“答应人来事务”,于是兴儿就同姐俩聊了起来:

忽见尤三姐笑问道:“可是,你们家那宝玉,除了上学他做些什么?”兴儿笑道:“三姨别问他。说起来,三姨也未必信:他长了这么大,独他没有上过正紧学堂。我们家从祖宗直到二爷,谁不是寒窗十载?偏他不喜读书。老太太的宝贝,老爷先还管,如今也不敢管了。成天家疯疯癫癫的,说的话人也不懂,干的事人也不知。外头人人看着好清俊模样儿,心里自然是聪明的,谁知是外清而内浊。见了人,一句话也没有。所有的好处,虽没上过学,倒难为他认得几个字。每日又不习文,又不学武,又怕见人,只爱在丫头群儿里闹。再者,也没个刚气儿。有时见了我们,喜欢时没上没下,大家乱玩一阵;不喜欢各自走了,他也不理人。我们坐着卧着,见了他也不理,他也不责备。因此,没人怕他,只管随便,都过得去。”尤三姐笑道:“主子宽了又说,严了又抱怨,可知你们难缠。”尤二姐道:“我们看他倒好,原来这样。可惜了一个好胎子!”尤三姐道:“姐姐信他胡说?咱们也不是见过一面两面的,行事、言谈、吃喝,原有些女儿气的,自然是天天只在里头惯了的。若说糊涂,哪些儿糊涂?姐姐记得穿孝时,咱们同在一处,那日正是和尚们进来绕棺,咱们都在那里站着,他只站在头里挡着人。人说他不知礼,又没眼色。过后,他没悄悄地告诉咱们说?——‘姐姐们不知道:我并不是没眼色,想和尚们那样脏,只恐怕气味薰了姐姐们。’接着他吃茶,姐姐又要茶,那个老婆子就拿了他的碗去倒,他赶忙说:‘我吃脏了的,另洗了再斟来。’这两件上,我冷眼看去,原来他在女孩儿跟前,不管怎样都过得去,只不大合外人的式,所以他们不知道。”尤二姐听说,笑道:“依你说,你两个已是情投意合了。竟把你许了他,岂不好?”三姐见有兴儿,不便说话,只低了头磕瓜子儿。

“尤三姐通过短暂的接触,就理解了宝玉的性情。这正是因为宝玉和她都是秉正邪二气的人。”边成说。

“对,我想起来了。小说第二回《冷子兴演说荣国府》中贾雨村列举了一大堆秉正邪二气的人,”瘦姑娘说,“我记得有陶渊明、阮籍、刘伶、秦观,唐伯虎,李龟年——还有谁了?太多了,记不起来了。”

“好像还有刘永,红拂,赵佶,苏轼——”边成说。

“没有苏轼。”瘦姑娘说。

“没有吗?我也记不清了。”边成说,“宝玉的情怀被警幻称为‘意淫’。这里的‘意淫’其实就是泛爱的意思,就是‘情不情’的情怀,就是孔子所说的‘仁’。有的学者将孔子的‘仁’解释得很复杂,让人听了难以理解。其实如果我们从字的结构上看,就很容易理解。‘人’字加等号,就表示人人平等嘛。如果我们这个世界能达到人人平等,那不就是佛家所说的‘众生平等’吗?那时人间不就是极乐世界吗?释迦牟尼在尘世中找不到众生平等的办法,他把希望寄托在人死之后。他的理想取向我们叫做‘出世’。而比他出生稍晚的孔子则提倡‘入世思想’,他倡导的‘仁’就是试图在人间营造一个极乐世界。”

“这么说,曹雪芹的思想是倾向于孔子了?”瘦姑娘说。

“我觉得是这样的。”边成说,“作者在第2回中设定的甄宝玉的身份是金陵城内钦差金陵省体仁院总裁甄家的儿子。这个官职在历史上是不存在的,显然是作者的寓设。从‘体仁院’这三个字上来看,这一家是拥护孔子的‘仁’的主张的。而脂砚斋批语又说甄宝玉同贾宝玉是一个人,这是作者的幻笔。作者写这部书,其实就是倡导人与人之间要平等相待,互相爱护。这也就是‘和谐社会’的终极目标。”

“这种作家,要几百年才出一位呀。”瘦姑娘感叹道。

此时,飞机上的广播已经通知飞机抵达新西伯利亚并报知当地的气温了。

边成长长地吁了口气。没想到无聊的六个小时就在他与瘦姑娘愉快的谈话中度过去了。飞机上的旅客已经开始整理着装,收拾自己的物品,准备下飞机了。边成起身回头一看,叶池正在向他挥手致意,原来他就坐在后面离自己三排座位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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