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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农堰高坎 第四十八章
本章来自《新农堰高坎》 作者:新凡人
发表时间:2020-07-20 点击数:93次 字数:

 

 

四十八

 

 

一散会,周队长就叫保管周来福开了小仓库,撮了半撮箕麦子,捧了两捧乐果用粪桶泡起。第二天一大早,周队长就把那些浸泡了一晚上乐果的麦子,沿到靠各家院子外面的田间地头和晒坝边那个豁口撒了一圈。不出三天,方鹏飞的鸡被连续闹死五只,要不是钟会计帮忙下手快,帮到方鹏飞活生生活剖了那些吃了乐果麦子的鸡嗉子抢救,那一窝鸡儿子肯定会“全军覆没”的。方鹏飞对这件事情耿耿于怀,嘴里骂骂咧咧,钟会计劝他,说:“每年都这样,你呕啥子气嘛,人家周老十是指到你说的,但他那意思也不只是说你一个人,其实就是在警告整个生产队的各家各户。每年都这样警告,每年都撒乐果,这个季节哪个生产队不撒乐果哦。不撒乐果畜生不是都把谷子祸害完了,大春还收成个铲铲!哪家都晓得这个道理,哪家不遭些畜生哦,你看又有哪个去找他周老十闹了哇?都晓得自己理亏,各人悄悄咪咪吃个哑巴亏就算了,就你龟儿子瓜发神经嗦?”

钟会计还说:“其实,死几只鸡也没得啥子,现在大春还没有下来,正是痨肠寡肚的时候,你死这几只鸡正好都半大子了,弄干净够我们两个打个牙祭。我回屋里头去拿海椒和清油,仓库里还有点酒,我们两个整一盘!”方鹏飞嘴上骂钟会计:“吃个锤子!”最后还是舍不得,两人把死鸡肚腹挖来丢了,洗得干干净净,炒成海椒鸡下酒,大餐一顿。

还是钟会计说的对,这种事情就没有哪个敢去找周队长闹的,方鹏飞说那些废话也是过嘴瘾,提虚劲,好在经过“手术”抢救的鸡娃子都活了过来,很快又恢复到活蹦乱跳的样子。周队长撒乐果肯定是维护整个生产队的利益,方鹏飞也不想自己那群一天天长大的鸡到处乱跑,去祸害生产队的谷子不说,还整得自己屋里和满晒坝到处都是大泡大泡的鸡屎,连他自己都烦。他现在才晓得当初是遭了钟会计的冤枉,把卖不脱的一窝鸡鼓捣栽给他,说是不要钱,结果不晓得比给钱都多遭了好多倍。方鹏飞晓得自己吃了哑巴亏,只好捡来十几个生产队原来撤塘口时剩下的竹篱笆,在晒坝和林盘交界那里圈了一块地盘,只许自己的鸡娃子到林盘里去耍,不许它们往田里跑。

这天擦黑的时候,方鹏飞清点救活过来的那十六只鸡,发现少了一只,他去林盘里叫唤。那只鸡听见他的叫唤声,疯野般向他跑来,当他抓住那只鸡的时候,惊奇地发现鸡脚杆上捆了一个小纸卷。解开纸卷展开一看,纸条上写了一行字:对不起,那个地方真的就你一个人知道,你要还愿意今晚过来。”

方鹏飞一看就晓得是三婶写给他的,血液立刻在身体里沸腾起来,惊喜、激动和兴奋直冲脑门。他等这一天等了好久好苦,现在终于等来了,只是他没有想到她会这样来告诉自己。在这以前他都死心了,想她是不会再理自己了。现在得到这份惊喜,喜忧参半,疑惑多多。上次的事情已经过去快两个月了,在这段时间里,他一直被情愿和怨恨困扰缠绕,心里头最终还是情愿选择相信她说的那些话,从心底里不愿意她欺骗过自己。甚至已经失去要追究和弄清楚她的那些心思,说真话他自己也没有那个资格,更没有啥子意义。喜忧参半,喜的是她肯定已经消了很多的怨恨,忧的还是抹不开脸面。但又想既然她先写了这张纸条,就该是她先抹下了脸面,自己还有啥子不好意思的呢?再说了,那纸条写的也很委婉,去不去在他自己,但她一定是想他去。她肯定是有话要跟他说,无非就是申辩她的那些冤情,这也正是自己想要晓得的。疑惑多多,不外乎是不晓得她咋个想的,是想跟自己说清楚后,从此不再往来?还是依旧耐不住寂寞和孤独,想跟他修复后继续纠缠呢?要是那样自己算啥子东西?那老王八蛋又搬不弯,还不是要对她随心所欲,淫威肆虐,这是他最不情愿的。那天晚上他是真真切切地看到老王八蛋从她家那扇门里溜出来的,也够嚣张跋扈的,她说那个隐僻的夹墙出口老王八蛋不晓得,就他和她两个之间的秘密也倒像真的。那她和那老王八蛋之间的秘密又算啥子呢?还一直跟他隐瞒,最可气的就是这个!这个女人心里瞒到两个好大的秘密,一个是瞒到他,另一个对付老王八蛋。那晚上的情形,老王八蛋确实对她凶狠霸道,简直就没有拿她当人对待,是像她说的那种没有办法才被逼无奈的,狗日的老王八蛋太下作、太没有人性和为非作歹了!

想来想去方鹏飞心里还是跟猫抓一样,心慌意乱,忐忑不安,心里萌生好多说不出的难过和酸楚,也犹豫和顾忌。回到屋里,再把纸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多遍,仔细看纸条上的每一个字。方鹏飞归咎起来想,还是愿意相信三婶,愿意相信她和老王八蛋之间的事情就是被要挟胁迫,说不定狗日的老王八蛋在严三叔还没有死之前就已经盯上三婶了,三婶和严三叔犯事给了他一个天大的机会,他是求之不得。他是拿准了三婶的软肋,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无耻猖獗和霸道,三婶才那么怕他而任其宰割。三婶苦不堪言才对自己隐瞒,或是舍不得跟自己的情分,更害怕妞妞长大了丢不起这张脸面。说三婶欺骗了他方鹏飞,更不如说是在卫护他方鹏飞,她宁可忍受苦难和屈辱,把苦难和屈辱藏在了心里,来维护他们之间这份来之不易的抚慰和依托,把安慰和爱怜留给他方鹏飞。这样一想三婶霍然变的高尚和伟大起来,而方鹏飞自己变的那么卑鄙和弱小。“那地方真的就你一个人知道。”这行字一直浮现在方鹏飞脑壳里,他再也没心思做任何事情,一直到天黑尽了他都在自己屋里徘徊,思量着三婶是下了好大的勇气,才给他写了这张纸条的。“你要还愿意今晚过来。”这是充满对他的期盼和信任,也是她的自信。三婶肯定晓得他愿意再去的,她也巴望他再去。他们之间有太多的怨恨和委屈,就有多少的牵挂和念想,也有更的苦衷和心思要倾诉和袒露。去!今天晚上一定去。去倾听她的那些不幸,去央求她的原谅和宽恕,即便她不原谅和宽恕自己,自己也要对她说声对不起!

在这快两个月的时间里,方鹏飞心里一直憋屈和有太多的疑惑和想法。他心里最大的愿望还是三婶不应该是一个坏女人,依然还是那个他原本就喜欢和爱的女人。当然,他也时常在提醒自己,那些都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和自欺欺人的奢望。但不管咋个样的,他现在还是愿意回到三婶温情的怀抱中,贪念和三婶在一起的那种心情愉悦的享受,祈求三婶不计前嫌,像从前那样看待他,对待他和喜欢他。

 

黑子啥子时候窜进屋子里来的?这畜生现在越来越灵性,在方鹏飞身边绕来绕去,不停地抬起头来看他,像是明白他的心悸。方鹏飞厌烦地踢它一脚,这畜生也晓得知趣,乖乖地转悠到门口老实蹲在那里。方鹏飞也把椅子拖到门口,坐在黑子身边,掏出烟来点上,把烟雾全都喷在它张望他的脸上,心里对它说:“你狗日的咋个一直看到我呢?”黑子站立起来背过脸去,抖弄一阵毛皮,又把脸转过来盯到他。他抚弄它毛茸茸的颈子,心里对它说:“今天晚上给老子听话哈,不许叫也不许闹,不然看老子咋个收拾你!”上一次方鹏飞收拾过这畜生一盘,因为这畜生在林盘里撵他的那些鸡娃子,被他狠狠地给了几下,弄得这畜生几天都不敢在他跟前露面。后来这畜生腆着脸到他这里来,乖乖地任由他用绳子拴住,他指着那些鸡娃子又给了它两耳刮子,收拾得它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呜呜……”地哀鸣,算是彻底俯首帖耳地臣服了。从那以后这畜生有事无事都天天跑到这里来,蹲在鸡圈门口,像卫兵一样一蹲就蹲好久。方鹏飞高兴了就随便耍弄它一阵,不想待见它了就指指远处要它离开,这畜生就会乖乖地立即消失。

方鹏飞就这样一直到晚上快九点,肚子饿得实在不行了,才起身把中午的剩饭弄热胡乱吃下去。他想明白了,今晚上去三婶那里,必须要弄明白三婶心里到底是咋个想的,她就是要跟自己断,也要说的明明白白,断个清清楚楚。要是她还有其他想法,那就要看她的态度和想法,反正自己不强求不为难她,因为她的苦衷要比自己多得多,处境也难得多。

晚上九点半,公社广播还没有停,方鹏飞也管不那么多了,还按老样子顶上门,悄悄地钻进后面的林盘里。林盘里漆黑一片,他还是先在生产队牛圈茅房站了一脚,前后看了没人,才毫不犹豫紧跨几步隐身到那两垄竹垄后面,像以前那样从那个“就你一个人知道”的隐僻夹墙通道摸了进去。

三婶屋里没有一丝的动静和生气,只有公社喇叭在刺耳响着,他顺到夹墙绕到厨房门口,看见她孤零零地坐在方桌跟前,神色憔悴,忧虑重重,孤守着那盏昏暗的煤油灯发呆,完全没有察觉他已经在了门口。方鹏飞没有马上进屋,觉得这些日子自己和三婶之间有太多的误会和不安逸,一下进去不妥。他用手轻轻地搬弄一下敞开的门,门发出“吱咕……”的声响。三婶转过头来看到他站在门边,忐忑不安,甚至有些拘束。

三婶看见方鹏飞站在门口没有进屋,显然有些吃惊,以前他从来都没有来这么早,她紧盯着他,说:“来了……”三婶的声音低得不能再低,犹如犯了好大的错误,看他不动声色,低下头说:“你……还是那样看我?”她说话的声音更低,甚至有些发颤,昏暗的煤油灯下,她的身影变得很弱小,一副羞愧胆怯和可怜巴巴。方鹏飞对她心生恻隐,但依然没有马上回应她。她不知所措,声音低的可怜,说:“你吃饭没有?”方鹏飞没有说啥子,进门走到方桌前,她不敢抬头看他,盯到方桌上的煤油灯自言自语地说:“我晓得你现在不愿意理我,哪个喊我要做那些孽呢。你现在做啥子,咋个看我都怨不你,我没有脸也没有资格再跟你说啥子了,我就是想最后再跟你说几句话,说了我就心甘了……”三婶鼓起所有的勇气,抬起头来两眼死死地看着他,说:“在别人眼里我就是一个坏女人,别人说我是个不要脸的烂货婆娘,我没有啥子说的,哪个喊我做过那些事情呢。唯独你说我是个不要脸的烂货婆娘我伤心,最受不了!我真的没有豁你,也从来没有想要故意隐瞒你啥子……真的是王幺伯那个不要脸的老怪物抓住了我的把柄,我一直都后悔在县公安局关起的时候答应了他,当时我心里头只想到妞妞一个人咋个办,我实在是没有办法才松的口。他当时说就对我一两次,那晓得他不要脸,后来一直就不放过我,早晓得是现在这个样子关死我我都不得干。你不晓得那狗日的有好凶,只要我稍有一点不愿意,不听他的,他就会整治我。我说的是真的,头两年你还没有来的时候他就整治过我,还专挑妞妞在的时候。现在妞妞越来越大了,我越来越害怕,我怕妞妞长大了晓得!我好后悔把妞妞带到这个世上来,但又有啥子办法呢?世上没有后悔药。我以前做过的那些事情我不后悔,我就后悔有了妞妞,更后悔我对你起了心,你还当真了一回事情,后悔我不该心软就由了你……所以,我现在心里再有苦楚,再被你说成啥子样子我都没有怨言,我不在乎,也由不得我在乎,我自作自受。我也不要哪个来可怜和同情我,我一个坏女人也值得哪个来可怜和同情。要我说这个世上最可怜和最要人同情的就该是妞妞,妞妞真是可怜,来到这个世上就没有老汉,还摊上了我这么一个不要脸的坏女人当妈妈,妞妞从小就没有跟哪家人的娃娃一起耍过,没有哪个心疼过她,我真不晓得我要是死了妞妞该咋个办……”

“妞妞有你心疼她……”恻隐之心叫方鹏飞不假思索就说出这么一句话来。三婶仰起头来,两眼泛着哀求和期盼的光芒,她喃喃地说:“不,妞妞以后长大了,懂事了咋个办?她要是晓得心疼她的妈妈是个烂货婆娘,她会一辈子都恨死我的!方娃……”三婶悲伤地趴在桌上伤心欲绝地哭泣起来。方鹏飞在方桌对面坐下,他想安慰她,又不晓得咋个说好,欲言又止,沉默地看着趴在桌上哭泣的三婶,想她把心里的苦水和悲痛都哭出来,都发泄出来才好。三婶悲痛欲绝,哭的不停地抽泣,身子颤抖,哀声气短好长的时间才慢慢止住哭声,她拖着哭腔说:“也许妞妞……这辈子就只有你……有你这么一个值得心疼她的人了……要是……我……有哪一天妞妞不认我这个妈妈了咋个办?她会记住你对她的好,她会认你这个小叔的……”三婶说的话戳着他心窝子最脆弱的地方,他也跟到潸然泪下!他放下心里的一切,喃喃地说:“不会那样的。”她抬起头来可怜巴巴地看着他,说:“会那样的,我以前跟你说的那些你不信,妞妞长大了也不会信我的。我从来都没有安心要骗你,除了跟那个老不要脸的事我说不出口,我跟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都是我真心要对你说的,我要是安心骗了你不得好死!我也没有啥子奢望,我晓得你总有一天是要离开新农堰高坎的,我晓得妞妞最喜欢你,也最相信你。妞妞从小就没有老汉,要是哪一天再没有了我这个不争气的妈妈了,她一定会晓得只有你这么一个可怜和同情她的小叔。要是你愿意可怜她,到我死那一天我会跟她讲……我一直都是这样想的……想了好久好久,我就求你信我这个……”

方鹏飞的心就像跳出了胸口掉在地上摔碎了,再不忍心看着三婶这样眼泪巴巴,可怜兮兮的样子,他把手慢慢伸过去,一把牢牢地抓住她的手。三婶的泪水像线一样地往下掉,落在他们两个人的手上,她抽泣得浑身颤抖。他松开手要去擦拭她满面的泪水,她情不自禁地紧紧抓住他的手,忘情地亲吻,泣不成声地说:“我不要你的可怜和原谅……那个老畜生就晓得咋个祸害欺负我,我真是逃不过他的手心……我……哪个叫我先做了坏女人呢,这都是报应……但我真心是喜欢你的,我真的没有故意骗你,我只是不敢跟你说,我怕跟你说了你不信,再也不理我就没你了……哪个要叫你这么当真呢,你这个样子咋个叫我忘得了你……”面对三婶的伤心抽泣和倾述,本来就不坚定的方鹏飞六神无主,不管咋个说他还是怜惜和同情三婶的遭遇,自己再没有理由不去相信她。他起身走到她身边,把她揽进自己的腰间,她更是悲痛欲绝地哭泣。他抚摸着她的头发和身子,对这个曾经喜欢和爱过的女人心生怜悯,他晓得自己现在这样做正是她最渴望的抚慰和依赖,以前她不也是这样对待他的吗。以前她对他的那些抚爱和放任,绝不止单纯要他放纵对她的渴望和贪婪,更多的是母性的呵护和赏赐。他过去喜欢和愿意,甚至渴望和她在一起,因为她在他眼里是一个跟别的女人不一样的女人,在她身上有太多的温婉柔情和母性情怀的垂怜掺和在一起,她的这些魅力一直都在诱惑和驱使着他的朦胧无知与天真幼稚,叫他那些青涩懵懂在她的抚慰和溺爱中慢慢褪变。

三婶紧紧地抱住方鹏飞的腰,生怕方鹏飞再要离开。方鹏飞轻轻地把手指插进她蓬乱的头发中,低下头去闻她头发中散发出的那种悠香,任由她紧紧地拥抱着自己。三婶再次痛不欲生地呜咽哭诉:“我怎么会这样啊,我就这……么怕害你,害怕你再也不理我……害怕我害了你,我又实在是放不下你……我求你把我忘了,我就是一个不值当你喜欢的……坏女人,一个被人谩骂和欺负的烂货婆娘……”方鹏飞悲天悯人地轻声说:“你不要这样说,就是有千错万错都是我自己情愿错的!就像你自己说的那样,妞妞有我这么一个小叔喜欢她,但再咋个都当不了有你这么一个当妈妈的好!”方鹏飞努力地想做一个真正的男人那样。“呜呜呜……我的天呐……我咋个忘得了你……还是你把我忘了嘛!”三婶抽泣得不像人样。

 

过了好长好长的时间,三婶才慢慢平复下来。她起身到灶台揭开锅盖,把准备好的饭菜都端上桌子,还有上次剩下的那半瓶酒。方鹏飞说自己吃过了,她用身子紧靠了他一下,声音沙哑地说:“吃过了就不兴陪一下人家,再说这些都是专门给你弄的,你不喜欢了?”方鹏飞说:“喜欢……”

在昏暗的煤油灯下,他们相对而坐,含泪举杯。三婶的眼光一直在他身上打转,每当跟他对视的时候,她又赶紧躲闪开,她怕跟他对视。方鹏飞觉得老这样很别扭,就跟她说:“你不要这样嘛,其实,那天晚上我是很气愤,但过后也就不咋个了,后来我一直都后悔不该那样对你,还对你下了那么重的手。你不是也说了嘛,都是那老王八蛋做下的孽,我没有怨你,真的不怨你。你说的也是,那老王八蛋仗势欺人,欺男霸女,简直就没有王法了,还共产党的天下和干部,我看他妈的尽干了些猪狗不如的事情!”

夜深了,“国舅”家的黑子在林盘里叫了几声,三婶起身走到外屋门边凝听了一阵外面的动静,回到桌边坐下,说:“没事。”两个人又沉默很久没有说话,她再次拘谨不安地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怯生生地跟他说:“外面……外面说我的那些事情有些都是真的,妞妞是隔壁的……还有就是被我那个死鬼弄死的那个……是那个老畜生大伯家送给人家抱养的小弟,那人当兵前见过,只是没有啥子印象,从部队回来后当了大队民兵队长,就一直要跟我纠缠,还说了好多豁人家的话,也说了好多吓人的话,说我要不干就要想法整我,那个时候我跟那个死鬼一直过不好,他又硬是摔下我一个人自己跑出去放蜂了。从那以后我就更缠不过那个人了,也害怕他真的要整我,就……就才跟他悄悄有了往来……我真的是缠不过他……后来时间长了,我也……也就没有脸皮了……”灯光下她一脸绯红,闪烁其词,时不时小心翼翼地瞟一眼方鹏飞,看他脸上有没有啥子变化,想必心里很纠结和矛盾,既想坦露心里的苦衷,又怕他晓得她那些过去后从此就离她而去。她最终还是鼓起了勇气,述说了她的全部,她说:“说真话,那人先是看到凶,其实心肠还是好的,人也实在,比我那个死鬼会心疼人多了,我最架不住的就是这些。那个时候我真的是好怕出事情,心里害怕得很,每次都想跟他断了,可每次还是又依了他,后来……后来果真还是出了大事情。那人死了后,老畜生就一直拿这个事来恨到我,起先说要不是看在娃娃小的份上,非巴幸不得多判我几年。那老东西非要我依了他,还说要给他那个兄弟解恨,要不然就不会轻饶了我,每次说这个我都怕得要死,我怕妞妞没有人管了。我越是这样,那老东西就越是得寸进尺,我真是没有办法,每次就都吓得只有依他,他也从来就没有把我当人,我真的是好后悔当初……”

方鹏飞能想象到出三婶心里的那些痛楚和悲伤,也很平和地接受了她的这些诉说,继续听她说:“那老畜生真的是猪狗不如,每次找他请假都要趁火打劫,不然就不依不饶还不许我的假,每次找他请假的晚上他都有过来。那老不要脸的说他婆娘给他生了个残废娃娃,他就下死手整了他婆娘,他婆娘就不行了,还好意思说他在外头没有别的女人,一身的邪火不往你这个四类管制分子女人身上发往哪里发!从来不拿我没当人看,就是妞妞回来了也不放过我,就在这个灶房里,在外面屋里。好在妞妞还小,每次都睡得死死的,我真是没脸再活下去了。那老畜生也怕事情败露,在大队赤脚医生那里要了避孕药来逼我吃……我想过去死,可是妞妞还小。再说隔壁一直都不依不饶,我要真死了妞妞咋个办呢?所以,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贱货女人!那个晓得自从一看到你这个瓜戳戳的,也不晓得是咋个的,我心里就落不到底了。我就是再坏再烂也是一个女人,我也有自己的美好愿望,有想做一个好女人的向往,我也想有一份爱和有人爱,只是没有想到你比我想要的还要干净真心,比我想的好好多,我都被你缠的不晓得咋个办了,这就是我一直放不下你的原因。我经常想这样对不起你,妄自你对我和妞妞这么好,可能我现在给你讲这些都太迟了,但我还是要跟你说,说了也就啥子都放下了。既然现在你啥子都晓得了,你也这么大了,是一个真正的男人了,你应该有你自己的想法和判断,你就权当我就是一个不要脸的烂货婆娘,你就恨我、怨我,恨我欺骗过你,怨我啥子都可以。我只求你不要再对我这样了,就当我们以前的事情从来都没有过。当然,要说你也还小,以后你还有你自己的日子要过,你迟早是要回到城里去,回到属于你的生活中去的,以后会有好多年轻漂亮的女娃娃喜欢你、爱你。要是我们这些事情真叫那个老畜生晓得了,真的是没有你啥子好果子吃,那你就啥子都完了!你不晓得,那个老畜生真的是啥子事情都做得出来……”

方鹏飞心里晓得三婶说的全都是肺腑之言,她对自己好才这样坦诚,于心不忍她才这样,但又不晓得自己该咋个办。只是她误解了,看他的眼神很失望、很无奈。他也晓得她说的好多话都是心口不一,她是不想他就这么离开她了,她心里除了妞妞,他就是她最后的念想。三婶仰起脸看着他,眼眶里全是泪水,很无奈地说:“我晓得现在跟你说啥子都是多余的,你就当我啥子都没有跟你说一样,只是有一句话我一直憋在心里头,你就是再讨厌再恨我,我也要跟你说:“我就是被千人万人的口水淹死,也不要别人的一滴口水溅在你身上!”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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