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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农堰高坎 第十八章
本章来自《新农堰高坎》 作者:新凡人
发表时间:2020-07-05 点击数:146次 字数:

 

 

十八

 

 

方鹏飞和钟会计发现塘口那边站立着一个人影,走过去一看是严二叔站那里抽叶子烟,钟会计醉醺醺地冲严二叔说:“黑……灯瞎……火的,你……站这里干啥子,老子还……以为是鬼呢,吓老子……一跳……”

严二叔身披一件翻毛皮袄子,走过来说:“我站在这里挡你路了?”钟会计说:“没有啊,就是你……你穿你大……大留给你的这件……大皮袄子有点吓……人。”方鹏飞招呼严二叔说:“严二叔,都这么晚了还没有歇到啊?钟会计喝多了点。”钟会计还逞能地讥讽严二叔,说:“明天你这个塘秧把式……要正式上塘了,心里激……动得没有瞌……睡了!”严二叔回敬钟会计说:“钟会计,不要这么说,都是各人的命注定了的。年年如此、如此一年而已,我都是过一年就少一年的人,还有啥子激动不激动睡得着睡不着的哦……”钟会计讨来一鼻子灰,自觉也没有啥子意思,就说:“回去了……老子喝舒服了就……就好睡,免得看……看到婆娘心烦。”

方鹏飞还是头一次看到严二叔跟旁人闲聊说话,只不过钟会计已经醉的差不多了。方鹏飞怕钟会计喝多了记不住明天要帮自己寄信的事,拉住钟会计提醒他说:“你不要搞忘了明天走的时候到我这里来拿信哈。”钟会计摇了摇手,说:“晓得!”

钟会计走了,方鹏飞转身跟严二叔说:“他在我那里喝多了,你不要多心哈。”严二叔往高坎边走,方鹏飞跟上去,严二叔说:“你娃还凶嘛,钟会计喝多了你还清醒白醒的。”方鹏飞赶紧跟严二叔解释说:“我又不咋个喝,就喝了一点点,就听钟会计说明天做上塘酒桌的事情,也不晓得明天开塘是个啥子样子?”严二叔说:“到明天你不就晓得了,还不就是那个球样子,年年如此!”严二叔从口袋里掏出叶子烟来,摸黑慢条斯理地卷上一支,然后点上。过了许久他突然问方鹏飞说:“你说乡坝头的日子有意思嘛?”方鹏飞心里觉得不好作答,说有意思吧,自己过得孤单无助,还天天这么辛苦,其实一点意思都没有。说没有意思吧,又觉得新农堰高坎的人各有各样,个个都还有点意思,故事也挺多的。像刚才钟会计说的那些事,就勾引起自己好多的奇思妙想,还叫自己看到他的另一副面孔。于是,老实地说:“总的来说是没有啥子意思,天天就这样瞎混,也不晓得啥子时候是个头。不过不这样混又有啥子办法呢?混到混到慢慢就习惯了,也还是觉得有些意思了。”“说来说去,你们知青都还是没有哪个自觉自愿跑到我们乡坝头来的。说白了,我们乡下人也没有哪个非要请你们到这里来,你想想看,就那么一点田地,也真不缺你这点劳力,你来了我们还要挪一份口粮给你,你说这又何苦呢?都不愿意做的事情又都要鼓捣做,不出乱才怪呢。”严二叔一边抽着烟,一边这么说。

方鹏飞无言以对严二叔的说法,想也许这就是贫下中农对知青的真实看法,生产队大大小小一百六十几号人,田地也就是不到一百五十亩,人均才九分田地。大春分配的时候虽说自己的大寨式工分只是每天七分,但口粮却是按全劳力分配的,这是按知青政策规定。自己那时就看出生产队好多人不安逸这种分配,那意思就是你七分劳力就该按七分分配,话里话外就嫌他多余一样。方鹏飞冲到高坎下面一片黑暗是是而非地说:“就跟高坎低下一样,啥子都看不见,哪个都看不到以后的事情,莫法。”严二叔往高坎下面呲了一泡口水,好不服气地说:“那不见得!”

 

第二天早晨天还没有亮,钟会计就在窗台外面使劲叫唤:“方娃子,还没有起来嗦?你不是要带信得嘛!”方鹏飞赶紧从床上爬起来,把昨晚写好的信从窗口递出去,冲着窗台外的钟会计说:“你还可以嘛,昨晚上喝的二弹二弹地现在就没有事了,邮票我都贴好了的……”会计把一把钥匙递给方鹏飞,说:“哪个说我喝弹了哦,老子清楚得很,只是老子不想跟严老二说啥子,狗日的当个塘秧把式还傲球得很。这个是小仓房的钥匙,昨晚上只顾喝酒差点忘了正事,小仓房里有我准备好的米和清油,要用好多三婶晓得给你说,另外箩筐里有餐具,要用啥子你听三婶的。还有!你娃昨晚上尽掏老子说了好多不该说的话,记到老子啥子都没有说过,你娃要是给老子拿出去乱说了,老子不得认账的哈,还要给你娃拼命!”方鹏飞冷得发抖,赶紧说:“晓得了晓得,啰嗦球得很,只要你对我好点我就不得出卖你!”

钟会计一走,方鹏飞赶紧跳上床用铺盖捂住自己,但啥子睡意都没有了,他好笑钟会计,说出来的话睡一晚上还想收回去。这时候公社喇叭响了,方鹏飞更没有瞌睡,干脆爬起来穿好衣裳,还特别把床铺整理好。这时候天还没有亮,外面大雾弥漫,方鹏飞拿起洗脸帕和牙刷摸黑到高坎下面的水沟边洗漱,等他洗漱完回到高坎上,又看到严二叔已经在塘口上转悠了。方鹏飞看高坎下面那条通往公社和新繁镇的小路,大雾弥漫啥子都看不见,心想家里人看到自己那封信会不会说自己在乡下“乐不思蜀”哦?一阵寒风吹来,冷得他哆嗦打颤。昨晚睡的晚,方鹏飞在给家里的信中没有吐露对乡下生活的厌倦和无奈,只说自己在乡下过得还好,已经习惯了这里的清新空气,淳朴的人情和悠闲的劳作,他不希望家里人担忧。他还跟家里人说这里的贫下中农对自己关怀备至,知青头一年的口粮和基本生活费由国家供应,现在衣食无忧,只是很想家里。由于生产队和大队书记太满意自己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表现,又赶上生产队要做塘秧,生产队长和大队书记硬是要安排自己在塘口上做些事情,自己又不能辜负广大贫下中农的信任,只好推迟一些日子再回城里,请爸爸妈妈和姐姐理解。他在信上还胡乱吹嘘了一通自己了解的塘秧是啥子东西,以显示自己是在认真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最后,他跟家里保证说抵近过年的时候肯定回家。方鹏飞之所以这样自欺欺人,报喜不报忧地瞎说一气,不愿报忧是真的,那些所谓的报喜全都是违心所为,他是想叫爸爸妈妈放心,叫姐姐心安理得一点。

天色渐渐发亮,远处的雾气更加浓密,严二叔依旧披着那件翻毛皮袄子,嘴上叼着叶子烟,站在高坎边望着远处。方鹏飞猜想严二叔老是站在高坎边发神,是不是还在念想过去的那些事情,二十多年前严家大大救解放军工作组的时候,他也该有十几岁了,也算是那段经历的参与者,也许那天也像今天一样大雾沉沉,只是时过境迁,严家再也风光不起来了。方鹏飞想跟严二叔套近乎,走上前去站在严二叔身边,突然嘴里冒出一句:“我听说你们严家大大救解放军的那天,也是大雾天,救解放军还有你大哥。”严二叔不以为然地说:“你听哪个说的?”方鹏飞回答说:“我听钟会计说的。”严二叔说:“他硬是嘴多,他那个时候才好大晓得个屁……那天的雾气要比今天大得多,比今天还要冷,李干部他们根本就没有马上往那条小路上去撵那伙土匪,他们是从这里下的高坎,之后又悄悄顺着高坎边饶回到后面林盘里去了,李干部他们是怕那些土匪报复我们高坎上的人才这样做的。再说了,李干部他们听了我大说的话,要是往那条小路跑就都成了土匪的活靶子了,他们也怕那些土匪耍滑头分成了两拨人,下了高坎后面还有土匪,被土匪前后夹击。李干部后来跟我大说,当时只要那些土匪敢对我们高坎上的人下手,他们就从林盘里冲出来和土匪拼个死活。后来,他们见土匪全都往那条小路追了过去,就说狗日的还真是些亡命之徒,太好了!才跟到追上去的……我大那时候说李干部他们才是真正的亡命,就他们那几个解放军几杆枪,就敢追着去打那十多二十个土匪,共产党也是真了不起,怨不得人家能得天下,哪像现在这个样子……”方鹏飞对严二叔刮目相看,他想这个看似唯唯诺诺的乡下中年男人,虽说日子过的很委屈和压抑,但心里一定深藏着很多想法和不以为然。不过他对严二叔说的话还是有看法,严二叔对现在共产党看得太偏执了,在咋个现在共产党还是光荣伟大的,一些小的失误也抹杀不了它的正确和光明前程。

方鹏飞看时间不早了,赶紧回屋里把昨晚桌子上那一摊子收拾了。然后,往灶膛里点一把火,把昨晚没有吃完的那碗八宝饭热了热,垫垫肚子了事。之后,他挑上水桶到高坎下面水沟里担水,他要在三婶来之前把自己该做的事情都做了,免得三婶过来说他偷懒,啥子都没有准备好。方鹏飞挑水的时候,看到严二叔已经在塘口上忙活起来,就想严二叔这人其实心里啥子都明白,只是活得家里家外都很憋屈,还找不到倾吐的地方,真够累的。方鹏飞挑完水,又去生产队牛草堆抱了好多稻草回来,挽成柴火把子堆码好,最后又把屋子捡顺一番,看实在没有啥子事情可做了,又来到塘口严二叔身边,想和严二叔说点啥子,但一时找不到话题,就对严二叔说:“严二叔有没有啥子事情我可以做的。”严二叔说:“没有啥子,你又做不来,你咋个今天起来这么早呢?”他说:“周队长钟会计说今天是你塘秧把式正式上塘的日子,要做上塘酒席,一会三婶上工的时候就过来,我早点起来收拾收拾,我都把水缸都挑满了。”严二叔直起腰看了他一眼,叹息一声,说:“哎……年年如此,如此一年,啥子时候才是个头哦……我们当农民的就是这个命,不像你们知青过三年五年还有个盼头,不过我看你娃也许用不到三年五年那么久就会离开这里的。”方鹏飞说:“你宽我心哦。”严二叔说:“我宽你啥子心哦,我说的是老实话,你离开这里无非就占了两点,一是你根本就不是我们新农堰高坎的人,到这里插队落户也就是权宜之计,其实这里根本不需要你。二是你娃只要不惹事生非,跟周老十和钟会计他们关系还混的可以,就凭你现在的表现,一有机会他们肯定会推荐你的,把你几下弄起走的。”方鹏飞说:“谢你吉言,但也不一定就像你说的这么简单。”严二叔说:“咋个不简单呢,其实哪个知青走和不走都是大队上书记说了算,书记也要人肘起,这叫群众基础,我们三队他们两个说话就算代表群众了。再说我还是那句话,你根本就不是我们这里的人,莫得哪个愿意紧到把你留在这里分一份口粮的。”

严二叔像晓得方鹏飞心里在想啥子,又说:“老实说都晓得你们知青是多余的,只是咋个把弄你起走要找个合适的机会才是重要的。”严二叔说的话,方鹏飞爱听又不爱听,之前,周队长和钟会计也这么跟他说过,只是没有说的这么直接和露骨。而且,方鹏飞一直认为他们是在诓自己,诓他好好劳动,好好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现在听严二叔也这么一说,觉得道理是这样,心想管它是“弄起走”还是推荐自己走,还真是有个盼头了。方鹏飞想讨好严二叔,说:“我咋看你经常唉声叹气的呢?你还怕啥子嘛,你有做塘秧的手艺,都晓得塘秧把式非你莫属,未必哪个还敢把你咋个起嗦?”严二叔不以为然地说:“你懂啥子?我这个算啥子手艺哦,不过就是叫人家使唤的家什,还是叫人家踩倒使唤,你要有啥子不服你就试试看,也许连喊你试一试的机会都没有。不过这样也好,世界之大芸芸众生,各有各的路数各有各的命运,老天爷总不能叫人全都走投无路了噻?除非你各人想不开硬想要去死。我早都习惯了,人要是啥子都想明白了,等于是自己给自己多留了一条路,也是你最后的一条路。”看来严二叔已经把啥子事情都看透了和想明白了,所以才这么逆来顺受。

这时候公社喇叭“打鸣”报时八点正,喇叭里开始播报新闻:“县农机局为促进‘四化’建设,开办为期三个月乡村农机骨干培训班,昨天在马家乡农机站举行开学典礼,革委会十分重视……”周队长的出工哨子吹响了。

今天出工的人真齐,全生产队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几乎都出来了。偌大的晒坝上站满了人,比往日热闹好多。方鹏飞站在自己的屋门口,听周队长扯开嗓子安排生产:“男工一组跟到严二叔,撒秧盘籽籽、放秧盘和浇水。其他男工全都跟我一起,把下面那块地里还没有弄完的尾子收了,女工些还是做秧盘坯子。‘国舅’你们那组还是都去挑粪,注意哈,浇粪的时候要弄匀了,不许马马虎虎跟狗刨的一样。最后,还是老规矩,今天塘秧把式正式上塘,晌午各家各户男当家都留下来吃上塘酒,王幺伯要有过来交待事情!好了,都散了,大家赶紧摸到活路……”

晒坝上的人都散了,各家各户男当家笑逐颜开,因为中午有酒喝。女人些又开始牢骚满腹叽叽喳喳起来,说男人些喝酒又要发“羊儿疯”了。方鹏飞听见钟婶在跟一拨婆娘些说:“你们看狗日的一个个男人些笑惨了,不就是有台骚货婆娘做的席桌嘛,有啥子稀奇的。”这话也叫周队长听见了,当场就黑起脸给钟婶噘开,吼她说:“钟嫂,我看你像是吃饱了哇?一吃饱就满口冒臭屁,小心你男人回去给你消个饱胀哈!”顿时,那些婆娘些全都趁火打劫,羞臊钟婶说:“对头,喊钟会计今天晚上回去给你消个总饱胀!周队长你不要说话不算数哈……”婆娘些哈哈大笑,周队长也怕招惹到婆娘些,不再理睬她们,转身喊“国舅”说:“中午你也留下来一起哈。”“国舅”点头应道。

 

“国舅”叫宋志文,原本是四大队那边的人,五几年就出去参加了工作,说是在甘孜州那边修公路,算是吃国家口粮的工人了。后来,因为在单位里乱说话,遭弄成右派,困难年生被压缩回原籍。按理说当时他应该回他原来的四大队落户,因为那时正是困难年景最恼火的时候,高坎下面的日子要比高坎上更艰难,还饿死过好多人。四大队那边死活都不愿意再接纳他,还搬出一个所谓理由来强词夺理,说以前公社修新农堰的时候已经匀过两次一共十多亩土地,“国舅”的土地早匀没了。起初公社上还说四大队无理取闹,无赖四大队态度坚决,最主要的还是那时候四大队饿死好几个人,公社瞒报上面说是“因病死亡”和“自然死亡”,怕把事情闹穿收不到场。于是,公社只好转过来做新农堰高坎二大队书记王幺伯的工作,理由也是修新农堰时公社匀的土地最终全都匀给了二大队,并且还有多。起初,王幺伯也不同意接纳“国舅”,据说当时公社还给了王幺伯啥子好处,就答应了。至于公社具体给了王幺伯啥子好处哪个都不晓得,反正私下都是这么说的。虽说“国舅”在新农堰高坎落了户,后来又接了婆娘生了娃儿,但在生产队所有人眼里他一家子总算是个外来户,始终跟生产队里的人格格不入,时常和其他人家扯筋过孽。又因为他的名字和蒋家王朝国舅宋子文的名字就一字之差,所以生产队的人就给人家起来个外号,都叫他“国舅”。大队书记王幺伯看他过去在外面修公路当过工人,还有点文化和组织能力,就喊他在生产队四类管制分子那组当了个头,也算是“物尽其用”。

周队长看到方鹏飞站在那里闲起,就叫住他和“国舅”说:“你赶紧先领到方娃子去借六张桌子过来,还有板凳哈!方娃子,你跟到‘国舅’去。”

在去借桌子板凳的路上,方鹏飞多嘴,问“国舅”说:“我听到周队长也喊你晌午留下来一起喝酒嗦?”“国舅”停住脚步,心存戒备地看了他一眼,方鹏飞马上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急忙解释说:“我说的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哈,我是说周队长这人不错,啥子事还是想得周到,做事公道。”“国舅”很是不服气地说:“啥子叫公道哦,自从老子被戴上右派分子这顶帽子那天起,这个世道就一点都不公道了,要公道除非把老子脑壳上这顶帽子取了,那才叫公道!”方鹏飞笑了一下,说:“那你这就不对了,你头上这顶右派帽子又不是人家周队长给你戴上的,你朝人家发哪门子火呢?”“国舅”犟着说:“反正老子看到当官的心头就鬼火起!那个时候老子不就是在开会的时候说了一句,整右派的任务完不成就完不成噻,未必还要鼓捣凑够数嗦?狗日当官的还硬是把老子凑上去了,鼓捣给老子弄成右派,还把老子们贬了回来。要不然老子现在还拿一百多块钱一个月,吃商品粮呢。”方鹏飞说:“你豁我哦,我老汉当副区长工资才八九十。”“国舅”很是得意地说:“咋个没得那么多呢,老子那阵就拿九十多,这么多年了还不涨个两三级工资嗦?老子在甘孜州修公路拿的是高原工资,就有那么高。妈哟,那个时候又不是老子一个人那样说,凭啥子就单单把老子一个人整了。你娃是不晓得,整右派那时候各个单位还下指标呢,哪个单位要完不成上面下的右派分子指标任务,哪个单位的头头就自己顶一顶右派帽子去上面交差。我们原来那个单位的头头听了老子们说那句话,顺势就把正好完不成右派指标的那顶帽子给老子扣上了,还说老子们是顶风唱反调……”方鹏飞听“国舅”这么一说笑了起来,“国舅”恼火地说:“你娃笑个锤子,幸灾乐祸嗦?”方鹏飞说:“你那样咋个不是顶风唱反调呢,不整你整哪个哇,哪个喊你嘴贱呢,你不遭哪个遭哇?”“国舅”自己也承认说:“那个时候咋个晓得这些哇,一礼堂的人开会,都悄悄咪咪的,就我赞花一个,过后人家都这么说我。”

方鹏飞见“国舅”眼圈都红了,赶紧劝他说:“算了不说了,你再忍一哈,说不一定哪天就把你这顶帽子摘了的。上次我回成都就听我妈在说,现在城里头都已经开始在落实错划右派平反的政策,好多原来被错划成右派的都在摘帽子。他们学校就有两个原来被错划了的,后来也被弄回农村的右派,现在人家都平反回学校恢复教书了。”“真的啊?前一段时间我也听到一些这样说的,就不晓得是不是真的。但是你看现在农村还这个阵仗,还有那个王幺伯,简直就跟新农堰高坎的土皇帝一样。”“国舅”听方鹏飞这么一说,兴奋得信口雌黄起来。方鹏飞肯定说:“我豁你捞屁!我们家隔壁住的李叔叔,人家就是给原来的单位写了一封申诉书,单位马上就落实了政策,不仅恢复了工作,还补发了几千块的工资呢。”“国舅”听方鹏飞这么一说,跟打了鸡血一样的激动,一脸通红,感激地对方鹏飞说:“你娃还是好人一个呢,给我说了这么一个好消息,你不要怪我原来对你多心哈。那我也想试试,给我原来单位甘孜州公路局写个申诉信,你看行不行?”方鹏飞想做这种好人又不要本钱,就好人做到底鼓励他说:“我看可以,不就是八分钱邮票的事嘛,你就试试嘛,写一封信不行就写两封,两封不行就再写,不停地写,也许得行。只是我想这个事要是大队上晓得了,得不得再拿卡你哦?”“国舅”坚定地说:“老子管他个球哦,反正老子这顶右派帽子又不是他们给我囥的,我不找他们麻烦就算好的了,关他们屁事啊!再说了老子们都遭冤枉二十年了,老子硬是吞不下这口气!反正都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他再咋个拿卡我、整我,总不可能再给我囥一顶啥子帽子哇?老子今晚上就写!”“国舅”激动得浑身颤抖,但他又有些犹豫,又对方鹏飞说:“那你说我这样的情况算不算是错划的哇?”

“国舅”跟方鹏飞说这个,方鹏飞咋个敢说啥子呢,二十年前那阵还没有他呢,他咋个晓得哇?为了宽“国舅”的心,他说:“这个我咋个晓得呢?又不是我给你划的右派,再说那时候政策是咋个样子的你最应该晓得噻。不过听你刚才说那些,我觉得你们原来那个单位跟搞耍的一样,就凭你那句既没有反党又没有反社会主义的话,就把你搞成右派了,是有点不严谨和牵强,简直跟开国际玩笑一样。依我说,你管球得他的哦,就跟你刚才说的一样,在咋个起也不可能再给你囥一顶啥子帽子了,不就是几个邮票钱的事情嘛,你说是不是哇?”“国舅”恍然醒悟,说:“嘿,你娃这样一说老子就更想不通了,当初不就是我们那个头儿正好完不成整右派的任务,就给老子借题发挥,把那顶没有落榫头的右派帽儿鼓捣囥给我了。要真是这样的话老子肯定就是被错划的,简直就是遭陷害的。”方鹏飞又鼓励“国舅”说:“那你就照这个想法给你原单位写信,肯定可以!”“对对对……对……”“国舅”语无伦次。他对方鹏飞说:“那你春节回成都的时候再帮我仔细打听打听,看现在城里头是啥子新动向。我想只要你们成都有了新动作,我们乡坝头也肯定会慢慢跟到来的。我先谢谢你了!还有这个事情就我们两个晓得就是了,老子给婆娘都不先说。你不晓得我那个婆娘是个火炮儿性质,她要晓得了这些肯定马上又逮起半截就跑,不到大队上闹得天翻地覆才怪呢。其实,老子也晓得我这个事情跟王幺伯他们扯不上半点关系,老子气就是气不过王幺伯他们把我们这些人看得太紧了,简直就没有把我们这些人当人看。还有你老弟放心,我在咋个都不得出卖你的,真的!你不晓得我这张嘴有好紧……”

“国舅”十分感激方鹏飞,脸上充满对他的无限信任和好感。人在危难之际,会因为有几句过心的话成为朋友,虽然“国舅”现在还是个四类管制分子,但方鹏飞觉得“国舅”应该是个讲信用的人,自己应该帮他这个忙,他跟“国舅”承诺说:“那我回成都后一定帮你仔细打听打听。”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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