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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〇章
本章来自《千古一商》 作者:谷聿
发表时间:2020-06-28 点击数:27次 字数:

  初夏,农事毕,按秦国习俗,国中将放纵三日,娱乐养息,以节疲劳。凡百戏任人陈设,有一长一艺人所不能者,全可在此三日里施逞。

  缁缁鸣雁,旭日始旦。

  一早清晨,一辆极普通的紫布车辇静悄悄地驶出了甘泉宫。

  丞相吕不韦还在睡眼惺忪地,靠坐在宽大的车榻之上,身子随着车轱辘的滚动而轻微摇摆着。行走了不一会儿,不知怎地,渐渐地便从车辇外传进来一大片嘈杂的人声马嘶,还有不间断的粗糙民间音乐声。刹时,他不由地皱起眉骨,甚是厌烦地随手掀开了车帘一角,蓦然促醒,发觉满街大道上居然都是人头攒动,热闹非常,一杆杆五颜六色的旗帜,一个又一个的旱船、竹马、高跷、芯子、狮子舞、梆绞舞等等秦之民间杂耍舞伎,喜气洋洋,欢乐腾腾地从眼前边走边跳边舞着一晃而过。

  吕不韦甚觉异常奇怪,今日是怎么了?于是,他连忙叫了一声“停车”,紧接着招手叫唤过来护卫他的虎贲将军赵略。

  赵略赶紧下得马来,靠近吕不韦。

  吕不韦显然有点醒畅了,带着疑惑而问:“赵将军,街道上这般喧闹是为何呵?”

  赵略即眉眼一笑,忙回道:“丞相忘了?农事忙完了,今日可是秦俗娱乐三日的第一日呀。”

  吕不韦“哦”了一声,幡然觉悟:“忘了,忘了,嗳——,只怪我连日来忙于灾患政事,倒真是把这茬事给忘了。”

  赵略进而忙问:“丞相,往年此时,可是您亲出题意让府中乐班献技于民,与民同乐,一起欢喜的哟。但不知,今年咱丞相府是否还要一演绝技呀?”

  吕不韦遂摇摇头,不无遗憾地:“可惜已然晚了,今年未有准备,恐寻不到新人新技可以献出了。”

  赵略一听,不禁脱口而出:“丞相,赵略倒是预备了一个新人……”

  吕不韦已是瞥眼看去街道上的喧哗,只是无心地一问:“哦,谁呵?”

  赵略看了看心不在他的吕不韦,想顿了顿才回道:“丞相,丞相尚还记得?去年巡视蝗灾时,有一裸露半身拦您车驾的汉子吗?”

  吕不韦一下回过眼神来,对视上了赵略,然后仔细想了有片刻,似乎才记起来:“嗯——,嗯是……嗳,那人不是当即被打发走了吗?”

  赵略遂一紧缩,赶忙一个躬身,低声道:“请丞相恕罪,赵略……赵略私自又将他给收留下来了。”接着,他嚅嚅着嘴介绍道,“此人嫪氏名毐,乃一杂耍伶优,向来流浪卖艺,至入大秦,正遇蝗灾,百姓饥困,见他行囊尚丰,举止佻达,便劫了他,故此他便拦阻了丞相大驾。赵略因见他是邯郸人,他乡遇旧,动了恻隐之心,才收留下了他。”

  其实,吕不韦并无责怪之意,反倒是理解体谅地:“嗯,既然是赵将军同乡,那行,待会回了丞相府,你去把他叫来,见见他,是否真有奇艺绝活?”

  赵略紧忙一个挺身,应声道:“诺,丞相,赵略遵令。”

  场面甚是壮观,气氛相当热烈。

  今日里,全咸阳百姓一个个都穿红戴绿,天蒙蒙亮,就从四面八方赶了出来,兴高采烈地散向城内各个城门、集市、闹街的宽场空地,欢天喜地地嬉闹起节日般秦俗的洋洋快乐。

  这一出气势雄劲的牛拉鼓开场了。但见,百余副铙钹排列成数十排,大锣小锣分列两侧,中间六面小鼓,四个螺号横成一排,最后是两面硕大玄鼓。俩玄鼓手身着皂白对襟布衫,外套滚有白边的黑背心,下穿黑裤,脚蹬黑鞋,系一条深蓝腰带,头包白毛巾,左肩斜挎红布带。一双粗壮的大手攥握着鼓槌,甩劲落下,跟随着牛拉鼓的节奏,快速晃手,迅疾转身,再是一个猛力甩头,鼓槌敲得震天响地,煞是威风凛凛。稍停瞬间,就是边击边舞,兴致愈发激越,及至最终一个坚实的弓步亮相,瞧那顺畅连贯的动作,刚劲有力,干净利落,极富鲜明的造型之美。

  舞至高潮,在挥槌的同一节奏里,更看见百余副大铙高举过头顶,铿锵铿锵翻铙起来,大有排山倒海之势。

  到了午后时分,白日当空。

  赵略顶着温热的阳光,领着一青年汉子,穿行过荫翳浓浓的大庭院,踩上一层青石台阶,又迈数步便跨进了高深幽静的玄书房。

  很快,他俩就来到了书香环绕的书案台前。

  站定后,赵略即忙双手一拱,道:“丞相,赵略带他过来了。”

  斜倚软榻之上的吕不韦,遂一抬头——便见一敦实雄厚的身影,“扑通”一下跽跪在了地毡之上:“小民嫪毐,叩见丞相大人!”

  吕不韦没有应声,只是从坐榻之上站立起来,走下了书案台,望着似狗一样仰脖而起的跪地汉子,惊异发现,他居然是那般地眉目清秀,唇红齿白,一副光洁白皙的脸庞,透着柔润的俊俏,浅显的黑眸,泛着色迷的光泽,两根浓密的眉毛,高挺的鼻梁,柑橘一般的唇形,无一不在彰显他的轻佻与丰韵。显然,这与去年拦车时的他已自不同,俨然一副翩翩公子哥儿的模样,显现出一股独特的空灵与秀美。

  亦说不出是算好感还是生腻,吕不韦出口便是一股异样怪味:“嫪毐,好奇怪一个氏名呵。”

  嫪毐赶紧舔着脸,堆上一汪媚笑:“父母所赐,见怪不怪,可让丞相大人见怪了,小人嫪毐真个该死。”

  吕不韦并未计较追究他的氏名如何,转而已回归平常,心气随和地调侃了一句道:“嫪毐,你养了该有小半年了吧?怎么变得白颐丰采了,本丞相几乎都不认识你就是去年那个拦车之人呵。”

  嫪毐赶忙啼笑一声道:“回禀丞相大人,小人还是那个小人,只应感谢赵将军悉心照料,让小人变得丰润了一些。”紧接,他陡然话锋一转,舌头打滑,谄媚盈笑道,“嫪毐记得,当年丞相大人在邯郸做大商时,小人曾随父去吕府献技转彩盘。那日见您丞相大人可是风姿翩翩,气宇轩昂,日月光辉啊。小人即就觉得,丞相大人乃大贵之人也,天庭丰隆,气度不凡,且豪阔仗义,结交广泛,决非寻常商贾可以比拟之,未来必定位极人臣,睥睨天下。果不其然,如今已应验了小人之言,小人嫪毐在此恭祝丞相大人万福万寿!”

  吕不韦顿然被嫪毐这一番巧言恭维得心花怒放,颇为高兴地道:“果然,是个乖巧之人。嫪毐,本丞相且问你,你身为艺伶之人,可有奇技绝活一展于民,能让我丞相府添足风光呵?”

  嫪毐一听,忙直腰挺起,捶捶拍着胸脯,大声道:“回禀丞相大人,小人嫪毐自小随家父学得幻术,柔技,凌空走丝,腹吞宝剑……无一不会,正等着丞相大人观赏极致呢。”

  “噢——,好。”吕不韦自然大感兴趣,立刻唤令道,“快去,赶紧准备,穿好行头戏装,明日辰时就在我丞相府门前呈献你的奇艺,当好?”

  嫪毐把头用力一垂,应声道:“诺,丞相大人,嫪毐这就去准备!”

  翌日辰时,朝阳明丽。

  丞相府大门前,已经搭起了一个花团锦簇的大戏台。早早地,就有成百上千的咸阳臣民百姓,从东西南北聚拢过来,密密层层,把个戏台挤拥得水泄不通。

  姗姗来迟,吕不韦轻步缓缓地走入戏台前特意拉出的一块空地,挥手微笑着,坐进了正中间的一张软榻之上。而在其背后,则挺立着一长排丞相府虎贲侍卫,戒备森严,团团守护着围了一大圈。

  很快,一段美艳歌舞飘然退了下去,便轮到奇艺伶人嫪毐上场了。但只见他,一件砍袖对襟白褂,腰缠红带,下身一条黑稠灯笼裤,黑布鞋撑地,一上来就是脚步飞踏,闪转腾挪,翻尽各式花样,施展出浑身奇技,吞、吐、吸、纳……尽显其能,不时地博来一阵阵的喝彩之声。

  吕不韦遂看得眼花缭乱,不间断地开怀畅笑。

  陡地,伶人嫪毐猛然一个甩手脱去上衣,赤膊露体,随之他屏息运气,故弄玄虚地一阵运功,然后,示意助手拿来一柄短剑,快速跑下戏台,交予最前的观者过手检查、验证。确认是,一柄剑长只有一尺二,用淬火青铜锻炼而成,且在剑柄上还套有两个可以碰撞出声的薄铁环,是为增添表演气氛而装饰用的。紧接着,他一下扯下腰间红带,动作缓慢地把剑锋拭擦了个干净铮亮,端在手上,来回晃动了数下,眼见在阳光下泛着闪光,突然,他一剑下去,利刃迅速割断了红带,随后又快速挥舞数下,方才仰首张开口来,慢慢地,将宝剑伸入嘴里,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刺插下去,直至……只剩下一截剑柄。

  观者百姓瞬间惊呆了,丞相府前居然没有了一丝声响,静得出奇。

  吕不韦瞪直了两眼——

  忽然,他猛一下,一手将宝剑一下拉出嘴来,随后舒展开双臂,快速地晃动了数下闪闪发亮的宝剑——

  啊!——刹时间,遂引得观者百姓是一片惊呼不已。

  吕不韦亦不由地惊楞住了。

  嫪毐满脸带笑,向着满场观者百姓深深地鞠了一躬。

  换来掌声一片,持久不息。

  吕不韦回头对着站立身后的李斯,啧啧夸赞道:“斯郎,倒亦看不出,细细白白一个,会有这般江湖绝艺。”

  李斯轻蔑般微然一笑:“丞相,此人善于逢迎,是很讨人欢心,但此外,丞相您可曾发现,他还另有一个非常绝技在身?”

  吕不韦不禁诧异问道:“哦,还有比这更刺激的绝技?”

  李斯立马将眼神瞄向了台上的嫪毐:“丞相,您仔细看他身上。”

  吕不韦回身,抬起头来往台上看了半晌,摇了摇头,仍然不明所以,便又问李斯道:“斯郎,你是何所指来?本丞相实在不甚明白。”

  李斯嗤一笑,就俯身向前,在吕不韦耳畔轻轻说了一番话,但见吕不韦眼睛遽然一亮,立马目不转睛地盯视起伶人嫪毐的下半身,忽而看他腿脚轻转,柔骨似水;忽而瞧他蹲身跳跃,雄劲起伏……于是慢慢地,慢慢地,吕不韦遂一下攸然闭目,禁不住沉思起来,居然久久没有睁开眼来。

  张灯结彩,满堂玄红。

  王太后赵姬身着盛装而来,落落艳丽,仪态万方,在总管颛耳卑躬引导下,被众多宫女侍女簇拥着,前呼后拥地进入了吕不韦的丞相府。

  吕不韦早已恭候在宴殿前,一见赵姬到来,赶紧上前两步,恭敬地参拜行礼道:“吕不韦恭迎太后驾到!”

  赵姬一脸是笑,甚是高兴地道:“哈,吕丞相如何想到请我来府上看戏了?想来必是有甚么新鲜可让我大开眼界啰。”

  吕不韦展颜一笑,谦逊言道:“太后莫笑,府上所有伶人艺伎,不过若山野荠芥,哪比得上太后宫中乐班,乃上天仙音,不可比拟,不可比拟也。今日请太后过来,一则换换山乡野味,另则按习俗放怀一乐,消散心中郁气而已。”

  赵姬一指手,戳戳道:“吕丞相谦虚,谦虚之极呀。”

  吕不韦连忙一摆手道:“见笑见笑,太后请——”说着请字,他即忙引着赵姬,步履款款地走入宴殿主台前的一挂竹帘之后,很是优雅地坐了下来。

  待所有宾主都已入座,总管吕征随即向大门外猛一击掌。

  随着击掌声,乐声骤然响起。于阳光照耀处,一个魁魁魅影蹈厉旋进了宴殿,跟着一串狐步,疾速旋舞上了八尺见方的绛红地毡之上。好一个伶人嫪毐,长身玉立,赤裸上身,虽不特别彪悍伟岸,却亦体型匀称,肌腱分明。今日,他下穿一条紧窄了些的丝绸长裤,乃丞相吕不韦特意吩咐裁制而成,是以显示他的白肤长身,尤其那张光洁白皙的脸庞,经过若女子一般的粉饰,真个俊美得足以打动任何女人的心。

  当下,赵姬就被迷恋住了。

  甚是美妙且已成了她记忆的难忘旋律,在这一刻,她见到了心仪的俊美绝伦,若雕刻般五官分明的脸蛋,足以满足欲望的男人唇齿,看似外表雄劲,可那浓眉之下长着的一对桃花眼,充满了几许多情,让她一不小心就会沦陷进去。

  嫪毐当然知道,有一双不同寻常的眼睛正注视着看他。于是,他躬身首先向着竹帘后的王太后赵姬施行了一个大礼,随后是丞相吕不韦,再后是邀请不多的亲近嘉宾。这一个又一个的行礼已然被他串连成了连贯的优美姿态,显尽了轻灵与洒脱。

  接着,开始献技了。

  嫪毐第一技竟是柔体咬花,本应该是轻柔女子才能做的技艺表演。一上来,就见他浑身柔软得似倩倩少女的身体一般,轻快自如地扭来转去,一会儿关节相叠,揉作一团,一会儿上下肢体反转,形同两个相反的人被胡乱地粘在一起,直看得赵姬目瞪口呆,眼睛死死地紧盯不放。又一会儿,他人突然向后,居然弯成了一个大圆,头随即从裤裆中钻出,一口叼住了案几上的一朵粉红玫瑰,然后久久地凝住不动弹,只是两手不停地向宾主挥动,似在讨口封赏。

  一时间,宴殿里爆发出了一阵喝彩声。

  王太后赵姬亦情不自禁地鼓起了掌来。

  片刻之后,嫪毐的第二技开演了。但听乐曲瞬间突变,显得比方才强劲许多。猛一下,他轻快地吸气张臂,鼓凸起上身雄厚的肌肉,显出不一般的阳刚之美。随后,他拿过铁器棍棒,一个劲地朝自己的上身击打不停,渐渐地,便在他身上捶留下了不甚明显的淡淡红印。

  一柔一刚,演艺精彩连连。遂不想,赵姬因此而在心里不断激起了阵阵的情感涟漪,并不由她地甚至有点脸红心跳起来。

  看到了,吕不韦自是看到了,自始至终都在关切注意着竹帘后面赵姬的表情反应,当看到这个份上,他便起身轻轻地走到竹帘后,眯笑着向赵姬先行了个礼,然后上去,附在她耳畔悄声问道:“太后看此人如何呵?”

  赵姬稍一愣,随即掩饰道:“甚么如何?”

  吕不韦微微一笑道:“我问是,此人的艺技如何?”

  赵姬不禁面起红潮:“好,绝好。”

  吕不韦急忙又赶上一句道:“太后,此人还是邯郸人呢。”

  赵姬抬眼,不甚惊喜:“是么?”

  吕不韦急忙又怂恿言道:“我亦是才发现了此人,据说此人还身怀特别绝技,今日,今日恐难以全睹,改日,我送他去太后宫中演技如何?”

  赵姬晃了晃眼,不无犹豫地:“好是好,只怕不便……”

  吕不韦忙截断,赶紧安定她顾虑地道:“太后放心,这我都会安排好的,管教不让你为难。”

  赵姬迟迟地想了一下,方才犹犹豫豫地道:“哦……,那行吧。”

  吕不韦松了一口气,颇有如释重负的感觉,似乎一下全解脱了。解脱了甚么呢?可以说是解脱了太后赵姬无休无止的纠缠,亦可以说是解脱了王儿嬴政突兀其来的难以承受,而其实最可以说是彻底解脱了乃就是自己,从此后,自己可以一心一意只考虑大秦政事,只考虑为大秦如何逐鹿中原,称霸天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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