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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本章来自《千古一商》 作者:谷聿
发表时间:2020-06-23 点击数:148次 字数:

  十月庚寅,蝗虫滚滚从东方飞来,遮天蔽日,粟稷庄稼瞬间被啃噬一尽,所过之处,草木凋敝,田野荒芜,大风起处,黄沙漫卷,一片片覆过山塬大地。一时刻,百姓恐慌,哀鸿遍地,瘟疫四起,死者甚众。

  一个村落又一个村落。

  成片成片的饥民百姓跪伏在生他养他的田地上,由着村族长首领,焚起高香,诚惶诚恐地向天祭祀,祈求上苍消灾逐疫,福降子民。

  来势凶残,咸阳宫亦惊惶了。

  公元前243年,秦国遭遇空前绝后的无妄之灾,致使饿殍遍野,漫延所有县境。身为一国之丞相,吕不韦自是寝食难安,心焦如焚,千思万想,左盘右算,想要赈灾救民,恐力不从心。掂量原本就不富裕的宫中府库,已然雪上加霜,由于连年征战东方,惯常入不敷出,现在即使倾尽所有应急,亦无法解决根本问题。

  扬枹兮拊鼓,疏缓节兮安歌。

  一群巫觋轮番不停地,穿着服饰艳丽的彩衣,身佩美玉,禹步轻盈,手执牛尾,舞袖翩跹。罡步、便步、转、旋、跳、筋斗……手势神鬼魔法,体态轻盈婀娜,灵鬼般的音容笑貌,神情肃穆,脸面深沉,动作粗犷大方,蹈厉刚劲有力,身体挺拔柔韧,跳跃着鬼魅式神魂颠倒的阳刚之美。

  连着七日七夜,咸阳宫摆起了祭祀神坛,烟雾弥漫,诡秘飘游。吕不韦毅然迷信,企图依靠巫觋神鬼逐蝗驱灾,祈福百姓能早日恢复安定生活。只可惜,这七日七夜的跳神降魔,却未见任何效果,那灾情反而越来越严厉,迅速陷入了危机重重。于是,吕不韦在丞相府一刻都坐不住了,更因为着急上火,为替王儿,为替大秦,尽快拯救济民于水深火热之中,他顾不得疲倦,过度的操劳,带着积数日的深思熟虑,忙匆匆地,急步走进了高大幽深的秦王书房。

  才一拜见王儿嬴政,吕不韦就急不可耐地喊声出来:“王……大王,大秦得大赦天下呵!”

  已经十六岁的嬴政猛一听,楞了懵懂,只瞪大了眼珠望着他,不知其何意。

  吕不韦赶紧回了一口气,又急声阐述建言道:“大王,仲父意思,得立刻把牢狱里的罪囚都放回家去,这样,可让上天,让上天能看到大王,看到我大秦的一片仁慈善心,这样,上天亦就立马会将恣意肆虐的蝗虫都收了天上去,不再害人,害我百姓,害我大秦,才能,才能赐福我大秦百姓安生活命呵。当然,我大秦并非是让这些罪囚回去享受甚么天伦之乐,而是,而是让这些罪囚回各县去,为我大秦捕捉蝗虫!既然蝗虫猖獗,与我济民百姓争抢粮粟,那我济民百姓亦可以把它等吃了,蒸熟了吃,晒干了吃,扒了皮吃,吃它蝗虫个干干净净,彻彻底底!”越说,他是越咬牙切齿,恨恨地……紧随着他眼睛一眨,靠上了前一步,心生狡猾地轻轻吐出一个不同寻常的好主意来,“仲父还想,除了让罪囚免罪捕蝗,还可以募民,募民捕捉蝗虫,易以粟也。”纯粹商贾思维,他终归忘不了,丢不下,还是买卖,以物易物的定势。

  嬴政适才听明白了,可毕竟未见识过,免不了有些将信将疑:“嗯,寡人不甚知晓其中奥意,那就按仲父说的去办吧。”

  见嬴政爽快点头,于是,吕不韦便进一步提出了一个更为大胆的谋策:“大王,仲父还有一个考虑,现如今,韩国已被我打得丧邑丢城,狼狈不堪,粮粟几无更多可得,是否,即令蒙骜转向去攻打魏国呵?”

  不听则罢,一听,嬴政立马急跳起来,毫不含糊,更毫不犹豫地断然拒绝道:“决不行!韩国,我定然要灭了它!”

  吕不韦一个闭眼稍息,但等着嬴政稍徐静息下来,才缓声道出思虑良久的思想来:“大……,唉,王儿呵,恐,恐怕呵,你一时半会还灭不了它,真灭不了它呵。要知晓,上党之地历来都不那么好打,几次三番,我大秦大军都是在那里阻塞,举步难进,得费好大的劲儿。可,可现在我大秦遭遇的是,是天大的蝗灾呵,粮粟太紧张了,不能……倘若蒙骜一直耗战下去,怕只怕,我大秦顶不过去两三个月呵,到那时,一旦到那时麻烦就不是一般的大了,有可能,非但韩国灭不了,恐我大秦都,都将难以支撑下去了呵。”

  嬴政气咻咻不平,狼声一叫:“仲父,耸人听闻了吧?”

  吕不韦是一脸严肃,铿然正色道:“决非!王儿,决非耸人听闻,是绝有这个可能呵。你必须听仲父一言,赶紧,而且抓紧去攻打魏国,恐还来得及。因为不管怎样,现在的魏国毕竟比韩国富裕得多,粮食充沛有余。若蒙骜大军转头伐魏,亦即正好趁魏安釐王新丧之际,太子魏增即位还没几日,朝政不稳之时,再加之魏无忌不久前亦亡故,遍视六国之中再无人有此威望,可纠列国而践合纵之约。——千载难逢,千载难逢呵,恐以后再难寻觅到如此的绝好时机。而且,这对于我大秦,可是一举两得,既能夺取魏国的诸多城池,更能获取魏国的充沛粮粟,再好不过,再好不过了!此不仅解了我大秦燃眉之急,亦可成为以战养战的长久之策。王儿,千万不容错过,不容错过呵。”

  一番忠言逆耳,让嬴政顿然醒悟许多,他紧抿嘴唇,不由认真思考起来,觉得确实就是这个道理,想着吕不韦确实不同一般,心有所服。然,嬴政又不想痛快点头,遂故作深思,想了良久,总算点了头赞同:“嗯,仲父说的在理不假,寡人以为然也,准了,就按仲父说的办吧。即旨令蒙骜兴师攻伐魏国,乃由冯泽、张唐辅之,其外,再遣王翦、恒欹从之。”

  吕不韦蓦然一怔,再遣王翦、恒欹从之,是甚意思?他似乎觉得嬴政别有用意。

  然不等吕不韦细节深究,嬴政紧跟着不容商议地,铿然有力高声道,“好,以战养国!好啊,就依仲父这么定了。如今大秦面临前所未有的危难,臣民百姓正忍受着饥饿的煎熬,必须令蒙骜,给寡人速速夺取魏国城邑,且多多益善,尤其粮粟,加紧运回咸阳,不得有误,更不许有失!”

  吕不韦眉一松,遽然欣喜一惊:“以战养国,以战养国——,好呵!——”他掩饰不住,心中显然一阵高兴,转而,急忙对嬴政兴奋应道,“王儿,仲父这就安排去了。还有,禀告大王一声,但等一切事儿妥当,仲父即刻就下到各县去巡察灾情,以布施王恩浩荡,是否可行呵?”

  嬴政没再多想,旋即舒展眉头一笑,甚为敬重地道:“寡人正有此意,仲父想周全了,就只能有劳你多辛苦了。”

  吕不韦自然心甘情愿地道:“为大王思想,为大秦效力,是仲父应该做的。”

  看来,又将是一个不眠之夜。

  丞相府议政玄殿,灯火一片通明。丞相吕不韦连夜召集过来朝中文武重臣,商议拟定大赦罪囚、捕捉蝗虫、募民易粟的一系列行动策略,以及旨令大将军蒙骜转向伐魏、以战养国的秦王诏书,一并归总李斯一一撰写,确定。

  就在这时,颛耳又来了,来到了丞相府。

  “叫他回去!”陡地,吕不韦一声瞠目怒叫,非常光火,居然如此不识时辰,不知场景,“没见我忙得这般不可开交?吕征呵,你不会告知他,本丞相还有诸多事务,拟诏议令的,即使到夜半都歇息不了呵。再是,明日一早我亦要下乡巡察各县去了……赶紧赶紧地,打发他回去告知王太后,等我回了咸阳后,再去见她,呵。”

  “说了,没用。”吕征一脸无辜,委屈,只能耷拉脑袋,嘴皮嗫嚅着,“他就是不肯离去,仍旧要死要活的,非等您散了一齐过去呢。”

  “那你就让他去等吧!让他去等死吧!”气鼓不休,吕不韦狠狠地诅咒他,亦只好随他去了,或许是时间长了,已然不再吃颛耳这寻死觅活的一套了。

  免不了地,甘泉宫亦怒叫了。

  “好,好你个吕不韦,请都请不动了!”听罢颛耳报告,赵姬更是大光其火,理当不依不饶地,“好,算你狠!你不来,那我去,我赵姬寻你去!颛耳,备车!”说着,她就要动身起来,即往吕不韦丞相府冲去。

  “太后……太后,恐不行咿,丞相府现在可是朝臣云集,议着大事咿。”总管颛耳诺诺而言,谨小慎微地小声劝阻着,“您现在去,而且……又是夜半,恐……恐有诸多不便呀,太后咿——”

  赵姬才起了半个身,遂停住了,想想亦是,深更半夜,极为不便,若弄出甚么是非传闻来,更是不值当。于是,清醒顿了顿,她便悻悻地,只得作罢,然又觉得心很不甘,随之便泄恨于物,一把将脖颈上的珍珠颈链愤而摘下,甩手忿忿地扔向了寝榻的锦缎被面上。

  唉,但见黄土不见禾。

  撩开车帘,眼尖里顿然出现一股蔽天惊尘,一片一片光秃谢顶的田耕地,连一星半点的草梢都没有了,土灰土灰的,似乎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沙土子。随着风沙一垅一垅吹起,满目皆是萧杀凄凉,无边无际,田野纯粹都干枯了,枯的不尽一样,有些枯败,有些枯衰,有些枯竭……

  蒙尘的车辇和一辆辆马车横穿过枯黄的田野,不多时,便摇摇摆摆驶入了凹凸不平、通往肤施县衙的黄泥驿道上。

  肤施县衙,一座低檐矮屋,破败凌乱,连起码一扇正规大门都没有,更别说有摆设的仪门了。黄泥堆起的台阶上,杂草零零散散,两侧张开的八字土坯墙,居然颤颤巍巍。大堂、二堂、三堂不只是破旧不堪,还黯淡昏黄。至于牢狱,灶屋,县令居室,全都用陈旧木板隔断,蓬杂茅草披屋,包括一排西群房,那些个县吏操办日常事务的简陋场所,杂役偏室更是,差不多都随意将就凑合着。

  此时,县衙门前,济民百姓铺满了整一块坑坑洼洼的黑土空地,黑压压一片长跪不起,在一位白首老族长的带领下,一个一个伸长脖颈,翘首眼巴巴望着从黄泥驿道上驶过来的长龙马车。

  驶过来了,一式四辆的玄金车辇通过济民,碾过空地,颠簸缓慢地行驶了过来。

  于是心急匆忙,那一个肥胖滚圆的县令高灶,赶忙领着数位穿戴不一的县吏,挪动起两条粗短大腿,一摇一摆地奔上来数步——

  只见,丞相吕不韦走下来了,从第四辆玄金车辇上走了下来。

  高灶赶紧地,皮球滚似地滚到了吕不韦跟前,双腿短促,扑通一下跪地,稽首道:“肤施县令高灶,叩见丞相大人!”

  吕不韦循声低头一看,哇塞,好这一个,又肥又圆,满脸的赘肉堆得跟个面粉油团似的,还腆着一个圆滚滚的大肚子,刹那间,性气就不打一处冒了出来:“你……你猪呵?”他气愤地,以为这个肥胖县令就是一头猪,不,简直就是一只蝗虫,似乎秦国的粮粟都是被这只硕大蝗虫给吃了去了。

  高灶万没想到丞相出口就叫他“猪”,立时,肥膘膘的肉挂不住了,脸面微微一抽一抽地,连忙想着辩解自己,可露出来的笑呵却非常难堪:“气胖,气胖,是气胖。——丞相大人,不是我的错啊,是……是……高灶让丞相大人见笑了,见笑了。”说着说着,他两片腮帮子肥肉亦不由自主地上下抖动开了。

  吕不韦遂摇摇头,仍有不肯饶恕的意思,狠狠指责道:“我看你呵是贪吃多了,是吧?好气胖气胖,你气死我也。赶紧,去把蝗虫给我端来——”没有过度话语,他直接下令端蝗虫上来。

  高灶原本还想辩解一下甚么,但一听到丞相下令,于是赶紧,哪敢迟缓半拍,回过头,立马盯了一眼跪他身后的一个小县丞,看上去样子很文弱,个儿长精瘦,很能领会地示意他赶快去拿早准备好了的蝗虫。

  精瘦小县丞一得到眼令,急忙立起转身,“咚咚咚”一路小跑进了无门衙门。不一会儿,他又“咚咚咚”地小跑了出来,畏缩地停到了吕不韦的跟前。只见他手里端出来一只绿锈斑驳的铜盆,里面一竹网罩着有数十只蝗虫,满身绿色,肥头大肚,前胸背板坚硬,似马鞍似地向左右延伸至两侧,脚劲发达,后腿肌肉更加强劲有力,外骨骼坚硬,在静静地蠕动,已经不再疾速跳跃了。

  吕不韦俯身下去,看了看,遂又抬起头,看了看身边的朝臣与县吏,然后再俯身下去——突然,他撩开竹网罩,一把抓出一只蝗虫,看亦未看,便一下放入了口中,慢慢地咀嚼几下,吃了起来,显得津津有味,边吃还边念念有词地:“我大秦百姓把粮粟当作身家性命,而你却吃光了它,危害不浅呵,这可是要了百姓的命!倘若,百姓真有甚么罪过,那么,那些罪过全都由我丞相来担当,不能怪罪百姓呵。你倘若还真有灵,那你就吃我的心吧,千不该万不该,再残害我大秦的无辜百姓了!”

  这时,县令高灶一见,急忙仰头大声喊道:“丞相大人,不能吃啊!吃了,恐要得疾病的!不能吃啊!”

  吕不韦不予理睬,更加真心诚意地,声嘶力竭道:“我真希望它能把给百姓的灾难移转给我一个人!我,作为一国丞相,还要,还能为甚么要逃避这个疾病呢?”说罢,他猛然一口就将它吞咽了下去。

  所有朝臣和一众县吏顿然傻了眼。

  蝗虫,活活的蝗虫,丞相都吃了,他等哪一个还敢不吃?即使怕吃亦得逼着自己硬吃了。——有样学样,丞相敢吃,随从朝臣于是一个个赶紧地,争先恐后,抓来蝗虫就往嘴里送,甭管是强咽还是慢嚼,全都一个劲地在吃着,不停地在吃着。

  乘热打铁,吕不韦立马站到了一辆牛车上,高声疾呼道:“肤施的父老乡亲,蝗虫并不可怕!它要害人,害你等父老乡亲,害你等性命,那你等如何办?当然得以牙还牙,定然得以牙还牙!它敢吃你等的粮粟,你等亦就吃了它蝗虫!蒸了吃,煮了吃,烤了吃,扒了皮吃!吃了它,你等才能活命,才能不再怕它啦!”

  县令高灶猛然滚动肉身,一下跳了起来,万分起劲地鼓动道:“对,肤施的父老乡亲,我等听丞相大人的,吃了它,吃了它,吃了它!”说着,他一伸手,亦冲进绿锈斑驳的铜盆里,狠抓起一只蝗虫,用力丢进嘴里,死命地吃了起来。

  起来了,全都一哄而上,跪伏坑洼空地上的所有济民百姓,在白首老族长一声召唤下,蜂拥地冲到了装有蝗虫的马车旁,喊着叫着撒欢着,拿着抓着争抢着,一个个地狂吃起蝗虫来。

  看时机已然成熟,吕不韦连忙示意李斯颁布旨令。

  李斯心领神会,一步跳上马车,站到了吕不韦身旁,拉手展开绢帛诏书,面向肤施济民百姓,琅声宣读起来:“十月庚寅,蝗虫从东方来,食我粮粟,害我百姓,招瘟疫四起,饿殍遍野,蝗蝗不可终日也。方今之务,安民于生,当抗击蝗灾,驱逐饥荒,消除病疫,康复天下。为此,秦王旨令,凡大秦百姓,疾速行动,募民捕蝗,易以粟也。如是,顺乎民心,所补有三:一曰主足满,二曰民丰食,三曰安居业。甚为大惠,德泽加于万民,渡灾难危机,岁孰且美,则民大富乐矣。”

  募民捕蝗,易以粟也。

  丞相吕不韦不仅仅送去了一车车救灾的粮粟,更是号召济民百姓捕蝗食蝗,捕蝗易粟,既能拯救百姓于水深火热,又可缓解蝗灾造成的恶劣后果,一举两得,不枉丞相一片悲悯之心,真挚体恤,爱民若子。于是一时间,灾区济民百姓兴起了一股捕食蝗虫之风,并迅速席卷各乡各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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