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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本章来自《千古一商》 作者:谷聿
发表时间:2020-06-13 点击数:166次 字数:

  赵姬暴怒了,相当暴怒。

  她急吼吼再一次来到东宫太子府。而这次,她除了为自己倍受的冷落之外,更是为秦庄襄王的身体来同吕不韦交锋一番。

  仍是那个理由,她遣走了小嬴政。

  “吕不韦,你究为何意?”赵姬上来就劈头盖脸,将问了无数遍的话再次重重地甩了出来。

  “甚么呵?”吕不韦仍旧故作一脸糊涂。

  “你装,你装,你装甚么熊啊!现在倒好,你居然给嬴子楚弄来个甚么……甚么耸鼻子凹眼睛的异域女子,你究竟要干甚么,想干甚么呀?”怒怒地横板下脸,赵姬扯大了声音严加责问着。责问的是因为她再亦不堪忍受那个西域美少女,妖娆地使尽浑身解数,异常出色地,几乎赶走了宫中秦庄襄王身边所有的嫔妃美姬,并且这种势头还将持续下去,刹都刹停不住。

  “嘿哟——”吕不韦大声一嘿哟,显出无可奈何状,双手一摊,道,“我的王后呵,我都跟你说了几多遍了,我这亦是没有办法,没有办法呵……大王有这所好,我等做臣子的能不依吗?——难哪,我真的很难哪,我的王后,你得理解我,否则,我真成了风箱里的老鼠,两边都不是啦呀。”他摇动脑袋哀叹着苦经,摆出一副十分委屈的模样。

  “你没看见,难道你没睁大眼看见,嬴子楚现成啥样了?一日不如一日,快被你……被你的妖怪女子榨干了,掏空了!你忍心吗?你再去看看他那可怜的样,灰白干瘦,羸弱乏力的样,走两步都打着漂。若再……再如此折腾下去,他真就要灯枯油尽了,不要命了!”看来,她还知道嬴子楚还是她的丈夫,她还是嬴子楚的夫人,名正言顺的王后,故而才会如此这般凶蛮地前来罪责吕不韦,罪责吕不韦为甚么要如此恶毒地损害一个曾同患难过,如今又共享富贵的君王。

  吕不韦遽然哑口,没有声响了。

  确实毕竟,赵姬咄咄逼人的罪责,又一次触到了吕不韦长谋久略的关节之上,而紧随着她一步紧逼一步的责难,几乎令他越来越无法招架抵挡,真不知该如何对她作合适妥当的回答。然他只能咬紧牙关,还是那句话,其实他何尝不愿正面回答这个他爱过的至今仍令他一见倾心的女人呢?可他不能,最终还是觉得不能回答——坚决不能回答!因为此事非同小可,稍有不慎,那他十数年来的苦心经营必将毁于一旦。因而,他想了又想,觉得唯一能含混其辞告诉赵姬的,只有一句话:为了政儿!除此之外,他都得自己吞下,任她怎样问,怎样骂,怎样大发雷霆怒火,他都将忍辱负重地隐忍住。

  抱着此种心思,吕不韦总算强忍住了,没有说出甚么让赵姬见疑的话来。

  然,万万没料到,赵姬如此一番的责问吼叫,却让一个本不该听到的人听到了,懵懂犯疑了,此人便就是他与她的政儿。亦是,赵姬这一次次无端来到太子府,哪能不叫孤僻且聪颖的小嬴政自心中起始疑窦?适才,在他走出学堂大殿后,便悄然潜到窗棂下窥听起了他与她的激烈谈话来。应该说,小嬴政在与他相同年龄的孩子中,确实少有似他这般受过如此之多的困苦与磨难,亦确实少有过他如此丰富的艰辛与阅历。同样,在同龄孩子中,更少有似他这般地倔犟好强,这般地工于心计。因此,他只要稍将学堂大殿内他与她的微妙对话加以适当联系,就不难明白其中有诸多蹊跷,就不难发现其中有诸多问题。然而又回过来说,小嬴政毕竟是小嬴政,他毕竟还是个孩子,对于他与她大人间的有些言语恐会不尽然懂,更是难以去证实另外的一些传闻与妄议。

  于是乎,在窗棂之下那个孩子眼中,看着争吵激烈的母亲赵姬与太傅吕不韦,只能于惘然中露出一束若狼似虎的灼灼芒刺。

  云谁之思,西方美人。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

  随着急促的弦鼓声,西域美少女挥举起双袖,起舞翩翩旋转,一袭霓裳随之飞扬起来,似莲花盛开,时而左旋,时而右转,千圈万仄,旋转不止。忽地,鼓声急了,琴弦激扬,她便若疾风中的雪冰花一般,急速回旋,那一条绚丽帛巾犹若流动之光彩,似抟扶摇而起龙卷风,金光四溢之火轮,在风驰电掣的狂舞中,心魂在腾跃飞升,整个人身亦就旋入了迷人的极乐之境。而最见多情的那凹眼眉目,或搔头,或弄目,递送秋波流转处,更是令人心醉神怡。

  “走走走走!走了走了!”突然,一向对秦庄襄王不闻不问的赵姬,凭地冲了进来,尖声喝叫着,态度异常强硬地将那个旋舞的西域妖女驱赶了走。

  秦庄襄王居然没有发火愠怒,只是愣怔,眼睁睁地看着。

  “你必须去!”回身过来,赵姬又冲着秦庄襄王嚷叫道,“你不会忘了吧,今日可是你列祖列宗的祭祀之日,你必须得去啊!”

  可几乎被酒色掏虚了身体的秦庄襄王哪里愿呀,真不想去,就是赖在床榻上不动,一动亦不动。看得出,他似乎已不习惯离开寝宫,离开床榻了,太沉湎于温暖之乡,即使连秋日的阳光亦懒得去照个面,至于甚么礼仪,朝政,节庆,就说今日他大秦列祖列宗的祭祀之日,他都觉得与他无关,都可以丢了脑袋后去。

  赵姬更急了:“你必须得去,去!”她再次大声强调,严厉强求道,“你必须得去啊。”话出第三句,她似乎平息,低顺温柔了下来,接着不无关心地上去扶他起身,不得不连哄带服侍地帮他慢慢地穿衣戴冠。不一会儿,秦庄襄王总算不情愿地穿戴好了,可是一副病晃晃的样,晃悠悠晃悠悠,摇晃到了铜镜前,猛一照,却不由惊叫出一声“啊!”仅霎时,秦庄襄王看到了铜镜里的自己,一下就给吓呆傻住了——他,他居然看到了一张惊心可怕的脸,面黄肌瘦,形容枯槁,精神萎靡,竟然连自己都不敢相信那会是自己认得的嬴子楚,一个大秦国的至尊君王。他随即抓狂般瞠大眼睛,蓦地又看到,看到了与铜镜中的他、与他一国之君并肩站立的那个风华王后,正斜睨着,从一双凤眼里按捺不住流露出的极为明显的怜悯目光。

  秦庄襄王惊悚了,心颤抖颤抖地许久没有吐出话来。

  香火氤氲,金钟长鸣。

  雍城太庙殿庄重的祭坛上,纵深供奉着大秦先王(公)列祖列宗的灵牌位,上百盏烛光萦绕,大一鼎香烟袅袅,玄金的供桌几上置放着整头的牺牲祭品:马、牛、羊。

  一阵悲壮哀婉的鼓乐声起,秦庄襄王双手擎持高香,慢慢插上铜鼎,合十恭敬礼拜再三。然后,他回移两步退至玄垫之前,连连三跪九拜,祭拜自秦襄公以来六百年间大秦王(公)的列祖列宗。紧随其身后站立一排稽首跪拜的是王后赵姬、丞相吕不韦与太子嬴政、少子嬴成蟜。再随其后,间隔两步便是黑压压站立成数排的满朝文武百臣,齐刷刷一片,虔诚伏地跟着一通叩首跪拜。

  蓝天白云,朗朗晴空。

  祭祀完毕,不知怎地,秦庄襄王忽然感觉一阵胸闷气急,便赶紧三步拖着两步,心里晃悠地急急走出太庙大殿,站立在青石台基口,猛一下仰头朝天,一张嘴就激烈地呼吸起清爽的空气来。

  阳光显得那样强烈、炽热。

  少顷,秦庄襄王又忽然一下晃了眼,“啊嚏”一声,响亮地打了个喷嚏,随即立马落下头来,神定住,不想一顺眼看到了台基之下一字排开的九龙神鼎。不由地,他连忙急拖着羸弱、萎靡的身体,只能慢慢地,有气无力地一步一步往台阶下走去。他,似乎想要看明白,那九鼎,他王祖父灭了西周强行运回来的九鼎,究竟是为何物?

  可,才下了三个台阶,突然,秦庄襄王又站住了,他蓦地转身一百八十度来,高高地抬起头,莫名地看向了似大鹏展翅、肃穆庄严的太祖庙殿,情不自禁发出一声仰叹,并拼足精神,凝神盯视住不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地低垂下头来,才想转身回去——,突然,他瞥眼发现了,在台基之上正在向他走近的丞相吕不韦,更有紧挨他身旁的小嬴政,陡然地不由惊楞了,他发现,发现这师生俩的脸庞居然有着惊人的相像,若同一个胚子做出来的一般,而在这以前,他却怎么亦没有注意到,或许是现在小嬴政长高了,长大了,他才发觉。于是,他紧忙眯缝起眼睛,仔细细地看去,却是越看越像……呵,不好,他开始神情恍惚了,恍惚之中,他似乎听到了一个来之很遥远很遥远的声音,那,那是嬴子奚的太傅士仓,士仓临死前说的那一番拼命一搏的激言,几乎又荡漾着回到了他的心坎上,政儿……政儿……小嬴政莫非……莫非真是吕不韦的……那么赵姬呢?赵姬呢!赵姬可是吕不韦送嫁他的……莫非……莫非是真的……他不敢想下去了,亦无力想下去了。

  而所有正在前行的文武百臣都因秦庄襄王的回身站定,遽然停步了,停滞在了太庙大门前,站定住一动都不敢动。

  秦庄襄王摇摇晃晃,忙把小嬴政和小成蟜叫到跟前,然后,他神情恍惚,默然地看着他俩,眼睛呆滞滞一眨亦不眨。

  小成蟜显得很是绵和温顺,就似他的母亲。

  可小嬴政,他似乎从来没好好注意他过。起始是因为他小,而自己当处在随时可能被杀戮的流亡处境中。以后小嬴政还归咸阳,他几乎都已不认识他了,但那时他想的只是小嬴政蒙受过太多的苦难,亦就觉得不足为怪。再说当时自己才与嬴子奚争夺太子之位,自然更顾不得太多,那再以后……他不愿想下去了。然此时,眼面前小嬴政一张几近冷漠的脸,还有那特别的目光,似鹰?似狼?似虎?他无法说准——那就是孤僻,怪异,倔强和一股羁骜不驯。看来小嬴政不似自己,亦没有丝毫赵姬的影子,那会是谁呢?突然,阳光一闪,一块在阳光底下闪着光亮的物件引发了他的注意,那便是小嬴政长年累月挂在脖颈上的纯金锁片。他似乎想起来了,这是小嬴政出世那日吕不韦相送的贺礼,并且是悄悄地放在案桌几上的。

  更让他费解的,是眼面前这块纯金锁片上镶嵌着一颗硕大的翡翠珍珠,他感觉非常熟识,熟识得似乎一直都十分亲近地伴在自己的身边,但面前的又不是,他一番好费神地思索着,却没有答案。

  落霞徐徐地映红了太庙,光亮的大门前,早已停驻好一长列待发的车辇,面对正门第一乘,是秦庄襄王的金銮车辇,及后是王后,丞相,以及文武百臣的各式玄饰车辇,前后显示出不同爵位的车辇形状与豪华程度。

  吕不韦有点等的不耐烦了,紧绷着脸,抬头又一次望向秦庄襄王——

  只见他,秦庄襄王却又逗留在了九龙神鼎的“雍”字大鼎前,专神地看起来,轻微地抚摸着,渐渐地渐渐地,他似乎悟出了些甚么,是权力,嗯,似乎就是权力,这鼎象征的就是国家权力……对,就是国家的权力,他至高无上的王权。可,可如今怎么地,自己几乎越来越游离于这九鼎之外,亦就预示着自己越来越游离于国家权力之外。那是谁,谁呢,是谁让他陷入君王权利的名存实亡之中去的呢?

  他惘然了。而眼前这一群文臣武将则是茫然了,都在为这长时间的停驻而疑惑不解,茫然地望着秦庄襄王,但都不敢说一句话。

  王后赵姬亦不知究竟是如何回事,眼看着落山的太阳,赶紧倾身向前,一个劲地催促着秦庄襄王赶紧起驾。

  却不料,赵姬的最后催促声音,突然让他醒了过来,他突然想起来了,遂回头一望去,异常惊讶发现,赵姬脖子上挂着的长年累月不肯摘下、数次断了又续的珍珠颈链,那最中间的一颗不正是与小嬴政纯金锁片中的那一颗全然一样么?

  于是,秦庄襄王又记忆想到,虽然他领受过吕不韦数千金的恩助,却从来没有见到吕不韦给过他如此夺目、如此突出的珍珠。这说明了甚么?——啊,冥冥之中已然似有一根珍珠一样的线索,把那些他以前不曾注意过的人情与事物串连在了一起,并且使他忽然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迷坑,一个令他痛苦万分却又难以自拔的异常玄妙的迷坑。

  哈,他要想想,必须得想想,得把这许多年来的一切重头好好想一想。

  “起驾——,回咸阳!”那能容得秦庄襄王再多想,吕不韦,吕不韦是突然一声高叫,由不得秦庄襄王同意与否,亦根本不需要征得秦庄襄王同意的情形下,他大手一挥,擅自发令出发了。

  车辇辚辚,旌旗猎猎。

  走在前导的是宫中的依仗车辇,还有前后纵横护卫的虎贲侍卫骑卒,而秦庄襄王的金銮车辇就夹在中间,不由分说地,颠颠晃晃,一路向前,快速带着他驰奔在雍城去往咸阳的驿道上。

  小嬴政与小成蟜一左一右,分坐在秦庄襄王的两边,此亦是绝无仅有的安排。左看右看,秦庄襄王的眼睛一路时不时地看着这两位年幼的儿子,心中亦同时不时地泛起了一种对小嬴政的故意疏远和对小成蟜的有意亲近。慢慢地慢慢地,终于秦庄襄王的身体下意识向小成蟜靠近去,并看住他,搀握住了他的小手。

  坐在右旁的小嬴政,抿咬着嘴唇,看着秦庄襄王这微妙的亲昵举动,一双嫉毒的小眼睛里又深藏住了一种更孤独和更排外的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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