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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本章来自《千古一商》 作者:谷聿
发表时间:2020-05-18 点击数:156次 字数:

  秦军攻城不止,赵都邯郸仍是巍然屹立。

  有了粮食,有了老将军廉颇坚定的固守还击,赵守军是万众一心,拼死抵抗。又一个月下来,王龁秦军非但没能攻下一寸城池,竟然还屡遭重创,一次次失利,一点点后撤,死伤更是惨烈,不计其数。

  惨烈战报不间断地传到章台,秦昭襄王哪里能够承受,一次次暴吼若雷。稍静下来思前想后,老秦王只能将这一切败绩都怪罪于将无能。

  将无能,如何办?

  秦昭襄王呆然站立在泥盘模型前,血眼红红,盯视着泥塑的邯郸城。前后一年有余时间,主将换了俩,就是不能攻取邯郸,心头甚是郁闷难忍,于是,老秦王开始迁怒于一个人,那就是常胜将军白起,不由心底咬牙切齿,怪罪白起骄恃不肯为君所用,埋怨白起今时不肯助秦灭赵。悲叹,老秦王亦无可奈何,现在还不得不再度求助于白起,遂决定屈尊移驾,即刻去上将军府,即便强令亦要让白起为他大秦出征。

  白起似乎已料到秦王会来府上,心里亦似乎有所准备。一见老秦王驾到,先是慌忙跪拜叩首,然后恹恹低声道:“承蒙我王关心备至,臣不胜惶恐,未能远迎,请罪白起。”

  老秦王怏怏一笑,道:“寡人岂敢呢,你上将军威武,我大秦将卒在外浴血奋战,你却躲得清闲自在哦。”

  白起紧忙喊冤:“我王明察啊,白起实因病殃缠身,不得已而不能替我王远征。”

  老秦王脸一甩,气虎虎道:“那前线战事吃紧,你当知晓,王龁屡屡挫败不进,邯郸久攻不下,你说该当如何办?”

  白起霎时脸色泛白,迟疑片刻,才言道:“我王,臣早已说明,今日非昔日,战机已过,恐难速速……”

  秦王立马劈手拦断:“武安君!别再说你那些陈词滥调啦,寡人不爱听。寡人只是想问你,能否即刻替我大秦出征,担当灭赵主将?”

  白起此次没再丝毫犹豫,连忙喘声应道:“请我王恕罪,恐臣真难以遵旨。您看微臣这般,抱恙精神萎靡状态,怎能上得战场……呵。”

  老秦王霍地瞪直双眼,轰然一声暴吼:“武安君,你……你就是躺在车榻之上亦要为寡人出战,出战!”

  白起一下傻眼了,没料到老秦王竟会如此暴吼,是不是疯了,居然不顾他的死活,强行让一个病殃之人出征沙场,为他老君王卖命,真正的叫卖命!如此,失去人性不说,更是在将几十万将卒推向生命的边崖。就凭他,一个重病呻吟之人,连自己身体都难支配,如何奢谈支配大脑,谋划战略,制定战术,岂不是自掘坟墓,不是?或许,或许就是你老秦王太想称霸诸侯,想疯了,想在有生之年看到,在自己手下一统天下的壮观景象与盖世伟业,亦不该这样啊。或许,或许就是你老秦王深感到这一年多来付出的太多太多,没见成效,狂躁了,狂躁到还不能拿下邯郸城,觉得是一种耻辱,是一种惨败,仍不肯认输,不愿认输,亦不该这样啊。

  白起只能凄然苦笑,道:“我王想的英明,臣,哑口无言。”

  老秦王紧接豁出话去,声势咄咄逼人:“你白起是战神,只要你出战,大秦必胜无疑!我大秦当今国力恢复,正是攻取邯郸的大好时机,而你白起却卧病不想起,真不愿为我大秦效力吗?寡人在位五十余载,一直都用你信你,现在依然是。寡人只想让你主将攻取邯郸,再立战功,好让我大秦一扫六合,威震四海。”

  熟知兵家之道的白起,了无气力地摇摇头,显然是他看出目下残局恐难收拾,于是,他沮丧地颓然言道:“今已非昔啊,我王,臣亦挽救不了邯郸战局。您该理解白起,当初长平之战后,臣非常想一鼓足气灭了赵,而您却听信丞相之言,下旨班师回朝。现在呢,早就痛失了灭赵良机,即使臣去,亦是寻死。天下人恨臣,恨臣久矣,长平之战坑杀二十万赵卒,赵国能放过臣,肯放过臣吗?臣已然是众矢之的,在如此不利的战况下,臣若出战,无疑火上浇油,更加激愤起赵军的斗志,败矣只是时间问题了。况且,臣还是一副病殃糟糟,根本无法挥师大战,难不成让臣自投罗网?再是,长平的尸山血海,最近总是在臣眼前晃悠,困扰着臣,折磨着臣……我王啊,您说,臣这般状况能征战否?出战了,又能有几多胜算呢?”

  其实,白起心里非常之清楚,老秦王自此已然对自己失去信任,自己前面的路,要么死在咸阳,要么率军出战。然,自己即使真出战,又怕胜了,秦王会说,你一直说败,为何而胜呢?若打败了,秦王亦会说,你是估计打败,证明自己说的是对的。真个左右都不是,白起思来想去,还是选择决定不去,至于结果如何,只能听天由命了。

  老秦王没想到,白起依然是拒绝,说出这一堆胡话来拒绝,他真他妈又要暴吼了,才提到嗓子眼,想了想,压住了,随之出口,语气相当尖锐,横绷着脸威慑道:“武安君,你的意思寡人算是听明白了,就是不愿替我大秦出战,好啊!——”

  一个“好啊”,白起听出了底下甚么意思,但他无法更改自己的决定,仍想着能争取到老秦王的理解最好,争取不到,亦不至于怪罪他不曾为大秦着想,毕竟他还是秦国的上将军,有必要,亦需要为老秦王分担点忧愤,接着,他便是很真诚地提醒道:“臣自知不该不为我王冲锋陷阵在前,恳望恕臣之罪过。然臣仍想告诉我王,据说赵王在不断遣使臣去诸侯国游说,合纵抗我大秦。现臣最担心的是,是腹背受敌,我王请想,一旦我大军腹背受敌,不但会陷入极其危险境地,恐怕还要威胁到我咸阳之安危。因而,臣想请我王慎重三思,是否先撤离邯郸,再作以后打算。”

  老秦王彻底无望了,白起非但不肯出战,居然还让他慎重三思,立马,脸上又挂不住了,显出非常不快,恨恨地道:“白起,你说一千道一万,但寡人只有一句话问你,你到底出战还是不出?”当说到最后一句,老秦王几乎又要暴吼了,“若你不出战,寡人必恨之。”

  白起亦全然无力了,明知说动不了老秦王,还想作最好的努力,表明自己的忠贞态度,于是见,他“扑通”一个双腿跪地,顿首道:“是的,我王,臣当知出战难有胜算,但可免罪。不出战虽无罪,但不免被处死。然臣仍请求我王采纳臣之愚计,能放弃攻打赵国,让我大秦百姓养精蓄锐,观其诸侯之情势变化,安抚诸侯中担惊恐惧者,讨伐骄横轻慢者,歼灭昏庸无道者,如此可号令诸侯,以定天下,故何必先灭赵乎?此所谓屈我一臣而可战胜天下诸侯也。若我王不明察臣之愚计,非要灭赵,图一时之痛快,致使臣之获罪,此亦所谓胜我一臣而被天下诸侯所屈服也。呜呼,为取胜我一臣之威严,怎能比得上战胜天下诸侯之威严大也?臣常听说,明君爱他之国家,忠臣爱他之名誉。破亡之国不可能再复还,战死之卒不可能再复活。臣宁愿伏受重诛而死,亦不愿忍耻做辱军败国之将。白起叩请,愿我王明鉴之。”

  老秦王不再言语,猛然一拔腿,怒而转身拂袖而去。

  白起遂一抬眼,一下傻呆了,望着老秦王远去的背影,才知把老秦王得罪完了。瞬间,他仍然不明白,邯郸之战明摆着就是一个失败,为何老秦王偏偏还要逞能打下去,将大秦几十万将卒往死路上赶呢?老秦王怎么了?白起糊涂了,但白起自认为不糊涂的是,他断然不能出战邯郸,作为一个只胜不败的上将军,致死都不能答应,因此关乎他一生之名誉和荣耀,他定然是宁折不可曲。

  然而,白起终究不明白,军人当以服从命令为天职,面对国家利益,面对君王荣耀,他白起算甚么?必须将个人得失放置一边,即使自己道理通天,亦不可能敌过老秦王一心统一六国的大业,很显然,白起根本就没看到这一点,或许他亦看不到这一点,要不然他白起就真是躺在车榻之上亦要为大秦出战,为老秦王洒尽最后一滴血而在所不辞。但是,但是白起终究还是被他的狭隘军事胜败所蒙蔽,害怕这一个失败,太在乎个人荣誉,甚至可说是扎根骨子里的军人气节,因而,亦就分不清楚孰轻孰重了。

  悲哀乎。

  白起恍恍惚惚似乎看到,自己浴血奋战使之强大起来的大秦这条大船在往下沉去,骤然间,一种失望,绝望,无望,让他原本就虚弱的身体猛一下瘫了下去,随之一口鲜血喷出喉管,溅洒一摊清白的地毡上。

  大地在微微颤动。

  一眼望不到边的黑黝黝军阵,踏着“咚咚咚”的战鼓声,似一座座移动的山峰,面向邯郸城压了过去。

  一心想歼灭赵国的秦昭襄王,真个疯狂了,不懈血本再次倾全国之战力,派大将王陵率十万大军、携大量粮刍増援王龁秦军。不几日,便密密层层又将个邯郸城围困得水泄不通,誓言不拿下邯郸城死不罢休。

  八月烈日下,身披黑色铠甲、满头冒油的大将军王龁,一脸铁色地挺立在战车上,面朝满天飞舞硕大“秦”、“王”的猎猎战旗,一声响天大吼,下令道:“给我围死,都围死了!决不准一粟一畜入城,绝断粮刍,饿死赵军,消灭邯郸!”

  “饿死赵军,消灭邯郸!”“饿死赵军,消灭邯郸!”……

  有了十万新增援军,伴随这一阵阵巨大的吼叫声浪,秦军开始全力猛攻。于是见,第一波士卒为防火球袭击,覆披着浸透水的厚厚牛皮,推动着攻城塔,蜂拥而上。

  一时间,邯郸城上空箭矢横飞,不断有赵军士卒惨叫倒下,亦不断有后备士卒狼叫着顶上阵来,立马给予狠狠还击,砖石飞砸,火龙翻滚,与愤恨的喊杀声混成一片,战斗显得空前激烈。

  此时,丛台街道上飞扬起一长溜的沙尘。

  马蹄哒哒,一大队王宫卫卒由远及近,纷至沓来,迅速将监管舍团团围住。一身盔甲的卫队裨将祁逯,快马跑到大门前,勒住缰绳,飞跳下马,大踏步跨过门槛,直奔公孙乾居室而去。

  公孙乾猛一见祁逯进来,紧忙起身,道:“祁将军,你怎么来了?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随之,他双手抱拳,连着作揖。

  “公孙大夫,不寒暄了。”祁逯摆了摆手,没有还礼,亦不说客套,直接传旨道,“大王旨令,从现在起,由我王宫卫队接管看守,监管嬴异人,请你协管配合。凡此以后,监管舍将严厉禁止内外交往,所有出入物品一律视检查验。请公孙大夫交代,麻烦了。”例行公事,他朝身后挥了挥手,便见一文吏上来,走过去欲与公孙乾办理交接手续。

  天空闷雷滚动,又一场暴雨即将落下来。

  公孙乾已然爱莫能助,默然地走出了嬴异人居室。

  赵姬是忧心若焚,一番央求公孙乾救救嬴异人无望,遂探窗而出,望着远处围墙,隐隐听到墙外杂乱蠕动的脚步声,感觉着一种潜伏的危险正扑面而来。

  嬴异人表情木然,呆呆地瘫坐在案桌前,不发一言,面对这越来越险恶的处境全然听天由命,不存想一丝希望。

  不一会儿,狂风卷起大作,雷声震耳欲聋,天色顿然昏暗,令人窒息。黑云压城城欲摧,紧跟着,暴点的雨从天而降,风追着雨,雨赶着风,风雨交加,追赶着满天的黑云,仅瞬间,整个天地都浸透在了漫漫雨水之中。

  狂风骤雨亦阻挡不住秦军的进攻。

  一俟暴雨停驻,秦将王龁立马又发动新一轮的进攻。连着多日,都是如此疯狂一般无休无止地攻城,着实让赵守军异常疲乏应战,导致士卒大幅锐减,老将廉颇渐渐感到有些招架不住了。

  平原君亦似热锅上的蝼蚁,面对廉颇舔着老脸来求救,他知晓了,廉颇的坚壁死守已然摇摇欲坠,恐难以抵抗王龁疯了似拼死命的强攻。究竟还能坚持多少时日,廉颇与他均无法估量。万不得已,平原君只得再次向他的小舅子信陵君发出救援信。

  邯郸城里亦在积极自救,庶民百姓整装待戈随时上阵。

  紧急战况很快报传到丛台王宫,赵孝成王坐立不安了,心火陡升,来回兜转,却苦无良谋,于是,紧忙召集起满朝文武重臣,来王宫政殿商讨对策。

  上大夫赵禹率先站出来,急急道:“大王,廉大将军既然固守无望,是否主动出击,与疯秦一拼,兴许能拼出一条生路来。”

  大将军廉颇一健步跨出,阻止道:“不可,万万不可!大王,赵括已是前车之鉴,此次秦虏是不惜血本,孤注一掷,且气势汹汹,疯狂之极,无论如何不能与之硬拼,硬拼将会死得更快更惨。”

  赵禹紧忙解释道:“大王,廉大将军误会意思了。臣是说,我赵军可一若前一段时日,趁着夜黑不停袭击疯秦,制造战机,如此,定能打得王龁抱头鼠窜,照样叫他落败而退,再退至五十里外。”

  廉颇摇头叹息,颓然道:“唉,大王,此一时也彼一时也,上大夫之计已不奏效了。王龁学聪明了,不再是蹲营等你去偷袭,他仗着新增十万人马,每日戒备加强夜间巡逻,且是整营整营轮流巡夜,搞得我军是无处下手,无所适从。臣已派过多次小股死队,可都是有去无回,损失痛心。更头疼可恨的是,王龁反过来还给我军制造麻烦,半夜潜到城根底下,掘墙挖洞,幸好臣发觉早,严谨防范,弓弩随时伺候,才没让王龁这小子得逞,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啊。”

  赵王急了:“照廉大将军说来,我赵军就束手无策啦?”

  赵禹还想说甚么,嘴唇嗫嚅了两下,却没说出来,显然是无词以对了。

  名仕虞卿赶忙插上话来,道:“大王,您想过没有,与其若赵括那般硬拼,全军覆没,不如走合纵抗秦之路。以臣之见,大王,我赵国仍当以重金去周边诸侯游说,联手他国一起打击强秦,如此方能保我邯郸。”

  赵王正窝各诸侯见死不救,愤愤然道:“虞卿没看见吗,寡人自开战以来,派遣多少使臣去各国游说,可见过成效吗?没有,一切都徒劳无用。”

  虞卿不慌不忙,道:“大王,可否恕臣多言一句,恐以前的努力都不到火候,若现在再添加一把猛火,猛火,或许就会水到渠成。”

  赵王不甚明白,皱眉疑问道:“甚么猛火?”

  虞卿慢言吞声,道:“或许加大重金,或许……”

  “虞卿之意赵胜明白!”但见,平原君一个高声,抢步叫出来,对着赵王尤为悲壮地道,“大王,我邯郸被暴秦围困近两载,臣作为一国之相,面临国家危难之际,理当冲锋在前,决不敢坐等老天开眼,那样就真完了。这样吧,大王,臣甘愿亲自出使,准备带二十位文武宾客作随从,先去楚国求援救兵。若楚王能痛快签订合纵盟约,那最好,若不行,臣即使肝脑涂地,硬逼亦要将此盟约签回来!”

  赵王一听,猛一拍王案,大声叫好道:“好!——那就有劳相国了。一旦赵国因此得救,寡人定然为你庆大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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