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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本章来自《千古一商》 作者:谷聿
发表时间:2020-05-16 点击数:60次 字数:

  一前一后,两匹快马疾驰在天寒地冻的黄泥驿道上,将近日薄之时,总算越过绕村而过的颖水桥,看见了炊烟四起的吕村。

  秦昭襄王一心想要灭掉邯郸,根本无所顾忌嬴异人之性命,吕不韦眼见嬴异人命挂悬崖边缘,随时都有可能被赵孝成王的愤恨暴怒碾为齑粉,已然清楚不能坐视不管不动了,生死攸关,情势万分紧急,该出手了。于是,他便与干渠冒着生命危险遁出邯郸城,掩过秦军包围线,日夜兼程赶往阳翟,去说服父亲,倾其家产,作生死一搏。

  吕家厅堂里,当父子俩面对面坐着时,气氛很是紧张。

  “儿啊,这回你不是冒险,是冒死呀。”吕廪声音颤颤,脸色沉郁,语气非常沉重,“他……他王孙公子的命都朝不保夕,哪还做得了君王?不能了吧。儿啊,听父一句劝,别一条道走到黑,不好走,趁早死了这个心,断了这个念,别把自家性命都赔了进去,更不要把一个好端端的大家给毁了!儿啊,为父是绝不会让你再赌下去了,这是一条行不通的道,输不起的赌。”

  “父亲,孩儿已经走了九十九步,就差这最后一步了!”吕不韦紧咬牙关,不想松一股劲,更不愿松一口气。

  “就是这一步,儿啊,不能再走啦。凭你父亲这一辈子做买卖经验,往往就是这最后一步,是最危险,最致命的。为父定然不能让你再往下走啦,不能眼看你跳落无底深渊,因为你是我的儿,我吕家的子孙,算我求你了。”吕廪似乎带着哭腔,既是哀求,更是铁了心地,必须阻止吕不韦将这桩蠢事做下去,刀币肯定一个都不会给。

  “父亲,没您说的那么严重,嬴异人肯定死不了,希望还是很大的呵。您想,有相国大人,有廉老将军保驾护命,赵王就是想杀亦杀不了。放心吧,父亲,我都想好了,肯定万无一失,只要迈过这道坎,前面一马平川,成功亦就在我这最后的一把努力啦!”吕不韦故作轻松,尽量说的平和,是想宽心父亲,给父亲吃颗定心药,以得到父亲的支助,拿到帮助嬴异人逃命之钱款。

  “别再瞎说了,你这是自欺欺人!”哪想,吕廪不吃他这一套,亦看透了他的心思,只是把口袋捂的紧紧的,一点都不松口,“赵相国,廉老将军哪能阻挡得了当朝国君,你呀痴人说梦,赵王要杀嬴异人还不似踩死一只蝼蚁那么简单。儿啊,就安安分分吧,别耍甚么不着边的心思了,咱吕家这点家财折腾不起,那甚么荣华富贵咱不要,更没必要押上全部家底去赌这一把,你那都是海市蜃楼,看着美好,其实不管用。儿啊,我老了,受不住,承受不起。实在没法,你就折腾你辛苦赚来的那些金锭吧,至于我的,你就甭想了,我还得留给我的孙儿呂蜴本分营商呢。他,你不捞管,我就管了,否则呀,全都赌上赔上,真败了,我吕家可真彻底无立身之地啦。儿啊,我真求你了。”吕廪说到最后又是一个“求”,脸颊上不由伤感地滚落下了两滴老泪。

  “父亲……”吕不韦还想说甚么,但看着父亲似乎绝望的脸,亦说不下去了。

  “别说了——”吕廪一摆手,亦不让吕不韦说下去,他知道吕不韦想说甚么,会说甚么,然他主意已然铁定,决不改变,更不会再听吕不韦的花言巧语了,“说了亦无用,这次你就听我的!”

  “嘿……”拿钱的路给彻底堵死,吕不韦是一声懊丧大叹息。他知晓,父亲的拧脾气一上来,十头牛都拉不回,再要想从他手头拿到金锭,那是痴心妄想,根本就不可能。只能另图他谋了,可,可这上哪去拿这一大笔钱款呢?或许,亦只有上郢都去寻范姒开口了,但又如何开口呢?吕不韦真还得寻思寻思,因为范姒亦不会赞同他现在这种疯狂的异想天开,奇思怪想,再,再自己还欠着她的一份情,难言呵。

  邯郸肉搏战还在继续。

  王龁秦军一刻都未停止进攻,攻城节奏日益激烈,遂造成赵军伤亡不断增多,将卒不断减损。无奈,大将军廉颇不得不启动后备庶民百姓加入守城行列,与守军将卒前赴后继,一起冒着秦军雨一般的箭矢,浴血抵抗。但见,一块块硕大石头重重地砸下城墙,砸得登城的秦卒是鬼哭狼嚎。庶民百姓一上来,就拿来了麻、布、秸秆,缠成团团,滚上食油,点燃着朝城下扔去,仅瞬间,一个个燃烧的大火球便滚落进攻城的秦卒堆里,烧得秦卒是纷纷散逃,躲闪不及的被火烧得嗷嗷大叫,更可见那些来不及后撤的攻城塔,更是被烧得面目全非。随后,他等将成捆成捆的干草从城上推下,一遇火就燃烧,火势熊熊,蔓延开来,形成一道红通通的火墙,一下阻止了攻城秦卒靠近城墙边……

  这样,一晃四个月下来,王龁秦军连连失利,损失一日比一日惨重。当然,赵守军亦大伤元气,随处血染城墙,折卒愈来愈多。而伴随着盛夏的来临,意料之中,一种令镇守大将军廉颇觉得可怕的情形出现了,邯郸,因为持久被围困攻打,城内已显粮食危机,守军储粮面临告罄。

  相国平原君急了,立马遣总管赵町唤来督运粮草吏李厚和大商吕不韦。

  文昌阁还是那般幽深。

  “只能坚持半月,至多亦就一月,我赵军将卒就将无粮果腹,该当如何守城?”议事厅里,平原君焦心似火,才一见李厚与吕不韦,就开门见山急急道。

  李厚与吕不韦面面相觑,俩人无语以对。

  “李厚,你可有了办法?”平原君瞪直双眼,率先逼问李厚。

  “相国大人……我,我……”李厚“我”不下去了,一脸无地自容,无计可想地低垂下了头颅。

  “吕先生,你可有啥好办法?”平原君转而沉重地问向了吕不韦,满心寄希望于吕不韦能给他一个满意的好办法。

  然而,吕不韦顿了顿,眼望着平原君,片刻后才慢慢言道:“惭愧呵,相国大人,承蒙您看得起我吕不韦,可我亦无好的办法,恐让您失望了。”

  果见,平原君一脸失望,摇摇头,似泄了气的皮囊,缓慢回身,顾自踱步沉思起来。

  吕不韦突然一声朗叫:“相国大人!”

  平原君心悠地一颤,立马站住,却并未回身过来。

  吕不韦稍顿片刻,见平原君仍背身向他,只得低沉着声音,道:“相国大人,不过来之前,我……我与传舍长议论过此事,然感觉我俩的想法……想法不够成熟,才没……”迟迟疑疑,他明显中气不足,又见平原君反应不强烈,亦就愈发犹豫不定了,“相国大人……您看,当说还是不当说?”

  李厚不明其里,眼睛一下扫向了吕不韦,他想他压根没同吕不韦议论过任何事,吕不韦何出此言,想要干甚么?

  但见,平原君突然一个急回身,猛地跨上两步,双眼逼视住吕不韦,重重地道:“说,敞开了说,吕先生,我洗耳恭听。”早先他已领教过吕不韦的不同寻常,几次为他排忧解难,遂有点依赖吕不韦,并抱着极大的希望催促着他说。

  吕不韦扭身顺了一眼李厚,然后顾自言道:“相国大人,我与传舍长在想,在想……是不是这样,可以组成一支……一支紧急鼓动队,将守城的一些轻伤者集中起来,教导一番,然后派散到城内挨家挨户去鼓动,鼓动庶民百姓把家中能有的存粮献缴出来,尤其是那些富民人家,还有……还有就是……朝臣宫吏府邸。当然啰,是不是这些献缴粮食呢相国大人可以登记造册,但等邯郸得救之后,相国大人再予以加倍还之,您看如此可不可行?”

  平原君微微蹙着眉,沉思良久后,发出一丝困惑:“或许此是一个好主意,但我只是怕,怕百姓家里亦没有多少剩余粮食,或者,就是有粮亦未必肯拿出来啊。”

  吕不韦胸一挺,理直气壮道:“不会的,相国大人,您想,若国之不存,家之何在呵?只要晓之以理,给百姓富民说‘国存则家存,国亡则家亡’的道理,我想,若再动之以情,百姓富民定然会接受的。当然,最好呢必须师出有名,是否可以您相国之名义收缴存粮,方能行得通畅。”

  平原君点点头,然不免还有一点担忧:“此不是问题,可以我名义,亦可以大王名义。只是,我担心,牵涉面甚广,要在全城铺开,恐时间上来不及啊。”

  李厚一听,蓦地一拍胸脯,精神十足地道:“相国大人,交给我吧,李厚保证在十日之内完成此项使命!若做不到,您就砍了我这颗酒囊饭袋吧!”

  吕不韦慌忙拦手,摆出一副不着不急,以稳定住李厚过于冲动的情绪:“相国大人莫担心,传舍长亦莫激动。我呵就作为第一个,给您献缴一百石粮食,虽杯水车薪,但能表我吕不韦的一片诚意,赤子之心。我想接下来,很快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好!”平原君遽然干脆响亮地叫了一声,随之绽开了多日不见的笑容,神定地看着吕不韦,满意地不住点头。

  李厚亦赶忙双手抱拳,感激地朝吕不韦一个作揖道:“不韦大义,李厚我拜谢了。相国大人,有吕不韦先生作为榜样,我相信,定然能带动更多的富民和百姓,这样,李厚的心亦定了一半。”

  吕不韦急忙谦逊地摆摆手:“传舍长言重了,我吕不韦不足挂齿,哪能甚么榜样,不值一谈,不值一谈。”陡然,他似一根神经被触动,话锋一个急转,转向了平原君,“相国大人,我突然想……想到一个很唐突的想法。”

  “哦,甚想法?说来听听。”平原君有点迫不及待,显然,他对吕不韦不断的想法已然很感兴趣了。

  吕不韦没有急着说,而是略微迟疑了一下,眼看了看平原君,然后才吞吐道,“嗯,是这……我想,我想……相国大人,我想请您给做个榜样,用您的影响力……对,影响力,来为所有朝臣宫吏带个头,把您府邸的存粮……存粮奉献一些,如此,亦就可为传舍长减轻许多……不小压力,亦就为尽快尽早集拢急需的军粮开了好兆头,您看……”

  未等吕不韦把话说完,平原君就异常爽快地答应上了:“行!我该带个头,亦学学你吕不韦,同样,同样我拿出一百石粮来给李厚,如何?哈哈,好啊,好你个吕不韦……敢想,大胆,哈哈哈……”平原君说着,大笑着,笑得不同寻常,淋漓舒畅,一会儿就长长地回荡在整个议事厅内。

  李厚仅仅抖着脸笑了两声,在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现在身上的担子太重太重,还没到能够大笑的时候。

  这边,吕不韦等平原君笑得差不多时,又突然一个发问:“相国大人,一旦有了存粮储备,您以为邯郸能撑多久呵?”

  平原君立马停止了大笑声:“吕先生甚么意思?话里有话呃。”

  吕不韦极为聪明,然一脸严肃地,道:“相国大人或许明白,肯定比我明白早多了。我的意思是,这批存粮的收缴,邯郸还能够坚守几月?三月,半年,或一年?但它总归是要用度完的,届时,若再想收缴城中存粮恐怕不会有多少了吧。大人肯定想过,我亦以为,在粮食上不断动脑定然不是长久之计。”说到这,他微微抬了下眼,望向平原君,只见平原君渐渐又沉黑了脸,一双眼睛是紧看着他,没有打断,只是竖耳恭听他把话说下去,“相国大人,我……我还有一个不知是对或不对的想法,看看是否能解决长久之事,一劳永逸,那就是……就是我想,现在当务之急是不是更应该去……去搬救兵!”

  “救兵?”平原君一个惊动脱口而出。

  “对,相国大人,搬救兵。我想还得先近后远,即是关系越近的越先寻,譬如,魏国的信陵君,您的小舅子,大人何不通过他,让魏王伸出援手来相救呢。谁都清楚,秦王现在最害怕的是甚么?就是腹背受敌。他越怕,那大人就越要联络周边诸侯,来个四面请援,请诸国大王出兵驰援,摆开一个使秦陷入腹背受敌之险境的架势,如此,不怕他秦王不退军,或许亦真来个内外夹击,可以一举赶走暴虐秦军。”

  平原君是越听眼睛越亮堂,可谓不谋而合,此正是他一直努力在想做的事情,现经吕不韦三言两语挑明,一点即通,不由地频频点头:“吕不韦啊吕不韦,我算是领教你的能耐了,果不同寻常,想法忒多,一个比一个点子好,很管用啊。李厚,你举荐的不错,亦是功劳一件,相国我记下了。”最后,平原君很痛快地决定道,“好,我马上考虑办,看来还得亦快不宜迟,现在就着手,嗯。”

  李厚一听平原君褒奖自己,甚是受宠若惊,满心喜悦,但见他微微一笑,赶紧朝着吕不韦望去,一种感激之情油然写满脸上。

  吕不韦欣慰地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舒心的笑意。

  重任在肩,一回到龙台传舍,李厚立马就行动起来。他第一个让自己的儿子李同撤出守城战,接着请求老将军廉颇,专门精挑细选出必须能言善讲的轻伤将卒,组成一支千人战时紧急鼓动军,分为东西南北四路人马,宣传、鼓动、游说,到邯郸城内朝臣宫吏,大户富民,以及广泛的庶民百姓等处,挨家挨户,街头设点,进行连番不停的宣传,鼓动与游说,一个都不漏地征收存粮,用于邯郸保卫战。

  “救救邯郸吧,各位叔叔伯伯!救救我的守城兄弟吧,诸位大婶大娘!”身披沉重铠甲的李同,前胸上贴着一个大大的“粮”字,立在市街一块空地上,使劲扯开嗓门最大声地喊叫着。

  喊叫许久,亦只聚上来百多人,而且,他等都是出于一种好奇,围过来看看站在土墩之上这位年轻人到底在吼甚么。但见,在李同背后,是一面破败的灰土墙,土墙上悬挂着两条皂白绢帛,右条上书写着粗黑大的“卫我邯郸”,左条上书写着粗黑大的“杀尽秦虏”。而在土墙两侧,则挺立着数十位拄拐缠臂的轻伤士卒,和六辆空荡荡的马车。

  喊叫声还在继续,李同已是声泪俱下,嗓音干涸嘶哑:“各位父老乡亲,我赵国频临生死存亡之际,成千上万的守城兄弟现在都流着血,负着伤,忍着伤痛,抱着牺牲的准备,勇敢顽强,殊死抗击虎狼般的秦军!但老天有眼无珠啊,偏偏残忍,命未断粮将绝,我守城兄弟的粮食马上就要吃完了,精神能量随之就要耗尽了,他等不曾战死,却要被饿死!苍天呢,我的父老乡亲啊,李同跪求啦,替我的那些守城兄弟跪求啦,请赐给一点粮食吧!给多给少,量力而行,都是为保我赵都邯郸,或多或少,积少成多,都是为杀无道暴秦!我的父老乡亲,有道是,国在家则在,国亡家则亡!若暴秦攻破我邯郸,我等必将遭殃,近看不久前,长平之战,我二十万将卒不就是被人屠白起斩杀精光!若我赵国得以保全,我等还愁没有好日子可过,还愁没有更多食粮可得?唇亡齿寒啊,邯郸的父老乡亲,我李同叩头恳求你等啦,家有余粮,奉献一点!毁家纾难,在所不辞!救救我赵国,救救我邯郸,救救我守城兄弟,亦就是救救你等自己啊!”说罢,李同便“扑通”一声,双膝重重地下跪在了土墩之上,长久长久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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