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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本章来自《千古一商》 作者:谷聿
发表时间:2020-05-15 点击数:57次 字数:

  夜黑似墨,冷风飕飕。

  邯郸城头,一根根粗大的绳索抛往城下,黑暗中,一个个手执兵器、火折缒城而下。一拨拨的赵军敢死将卒,在黑暗中掩近王陵军营寨。突然,火折齐明,杀声震天,敢死将卒奋身跃起,杀入营寨。秦军营寨接连起火,惊醒的秦军将卒狼奔虎突,纷纷被砍杀倒地。

  在此种情势下,秦将王陵要急速攻下邯郸的难度,可想而知。

  廉颇不愧为名将,老谋深算,白昼坚守不出,深夜便派小股精锐将卒出城不断偷袭秦军,从而大发神威,搅得王陵焦头烂额、苦不堪言。

  久攻不成,邯郸战况飞快传到秦昭襄王手中,老秦王是气得横眉瞪眼,虚火腾腾腾直往上冒,颜面丢光,攻之则急切难下,不攻必威信扫地,左右为难,势成骑虎,奈何?

  咽不下这口气,老秦王忿忿然之下,狠狠地将手中竹简战报砸向模型泥盘里的邯郸城,紧接着就是一顿咆哮:“攻!攻!必须给我进攻!拿下邯郸!”于是,老秦王一方面忙让丞相范睢抓紧组织援军,一方面严令主将王陵马上重振旗鼓,集兵继续进攻,必须死打死攻,亦一定要将邯郸城拿下,以扬大秦之虎虎声威。

  隆冬十二月,王陵军冒着北方凛冽的寒风,向赵都邯郸发起第二次大规模的攻城战。

  此时的邯郸城,随处都是伤员,然众将卒依旧士气高昂。相国平原君,将府内积粮存衣散发出去,组织邯郸百姓上阵抢救伤员。大将军廉颇,带甲登上城楼亲自指挥督战,眼见麾下士卒多弱,便命弱者立城,强者于城内休养逢战而轮换。他还专门集善射者分立城门上,轮番不停地射杀登城的秦卒。在老将廉颇的有力指挥下,弓弩手稳准射箭,赵守军拼死还击,竟使得原本已疲惫的王陵秦军屡屡进攻受挫,连连遭遇失利。一看战机成熟,经验老到的廉颇迅雷不及掩耳,令赵军迅速出城,主动出击,一阵猛打,一日时辰便导致秦军大败,一下撤退五十里,伤亡将卒超万余,损失校尉五名,由此,一股悲观情绪顿时蔓延秦军之中。主将王陵深感遇到了谋略绝对远胜于他的常胜将军廉颇,已然无力愈是无心恋战,不得不请罪上书秦昭襄王:要么撤退,要么增援。

  一见战事稍缓,吕不韦便赶紧起身,动作极其迅速地赶到邯郸城南门,守将赵错谨慎开了半扇城门,放进了吕不韦的行商车队,片刻,又将城门死死关上。

  撤退,章台哪里愿意。

  秦昭襄王自然马上又想到武安君白起,便一刻亦不耽搁,吩咐太仆,坐上金銮车辇直奔白起上将军府。

  白起上将军府,宽阔高远,庭院深重。黑漆漆大门两侧,屹立两只威风凛然的青铜大狮子。径直走进去,大约两百步距离,就见一幢飞檐宽阔的屋宇,其大门门楣上方篆字三个遒劲有力的“尚武堂”,门前那一块四方场地上,沿道两边摆设着尚武的各类兵器与数尊青铜武将塑像。绕过尚武堂,景致一下变了,后面是一处池塘,将上将军府分成了两个分明的区域,于冰枝树丛后隐现着一座园林庭院,便是尚武书房,一座玉石拱桥垮于池塘之上,成为通往书房的唯一通道,在炽白晕日下,积着薄冰的水面乏力地反射着淡淡的冷光。

  尚武书房,干净敞亮,没有书架,书案几上亦不见书简,显然一尘不染。

  白起神色惶惶,猛一见老秦王,急忙跪地叩拜:“臣白起叩见我王,万年万年万万年。臣自知罪该万死,不曾想我王御驾亲临,未能远迎,请治臣之罪。”

  老秦王是一脸寻常,不温不火地,道:“好了,武安君请起。寡人何故要治你之罪,再说,你又何罪之有?怪只怪寡人造访太过突然,哦,免了免了,起来吧。”稍作停顿,老秦王看着白起慢慢起身后,便很是关心起问,“嗯,寡人想知,武安君病体可都康复?”

  白起连忙一个躬身谢道:“托我王洪福,御医调理后,臣感觉比前一阵好多了。”

  老秦王“哦”了一声:“好。”然后,他就直眼看着白起,直截明了,一字一板地道,“武安君,寡人旨令你为主将,接替王陵如何?”

  白起理应料到,但没料到老秦王会没说两句就单刀直入来意,还是惊愣了。照理,他是非常想去打仗,想去同最强硬对手老廉颇对决一场,然白起还是克制住了想法,忍住了,决定还是不去,亦知道不能去。于是,白起打不起精神,萎靡低声道:“启禀我王,请万恕白起之罪。并非臣不愿去攻取邯郸,实乃至今仍体弱抱恙,恐难统领三军。我王莫……”

  “武安君!”秦王断然打断,声音尤显沉重幽深,“寡人知你抱恙,亦考虑之再三,可眼下邯郸战事太过紧急,王陵攻击委实不力,否则寡人如何会来劳烦你武安君?武安君,万勿推辞,老御医说了,你无大碍,只需精心调理即可。如此,寡人亦出于非常无奈之举,不忍心亦得忍心,请你武安君出征,如何?”

  白起一时欲言又止,回绝不定,稍思片刻,才吞吐曼声道:“启禀我王,臣汗颜,被如此看重,实在惭愧难当,让我王操心,真不该。然臣很想说几句肺腑之言,恳望我王能够宽恕。”停顿一下,见老秦王微蹙起眉头,没有说话,他便大胆继续放言,“臣还是要说那句话,我王,邯郸实非易攻啊。我王请想,韩魏齐楚在穰侯去世,陶国精兵调回国内后,就图谋救赵击我大秦。我等亦都知,邯郸离秦千里之外,沿途为三晋旧地,原本那里反心就很盛。不久前,我王将大军调回国内,所占黄河两岸立马显得危险重重,若一旦韩魏楚来救,切断我大军归途,恐可能就有去无回啦。我王,臣真心想说,攻取邯郸的难度要远在长平大战之上。我大秦虽破赵军于长平,然自身伤亡亦过半,国内空虚,今远隔河山去争别人国都,若赵从内应战,诸侯于外策应,我大军岂不……恐怕,恐怕就会……遭殃。因此,臣想再次恳请我王三思,不可发兵攻赵,应修身养息,等待以后寻机消灭邯郸。”

  显然,这一番说辞有推托之嫌疑。想当年,他白起以七万孤军攻楚,拔鄢夺郢,占其半壁江山,现如今,邯郸虽固,但以白起之能,未必就攻不下来。至于甚么“韩魏楚来救”、“诸侯于外策应”等,看似明显就是借口,要说去年长平之战,谁见哪一个诸侯来救?时至今日,赵国之危更胜当时,而各诸侯都在一边观望,似乎坐山观虎斗,那燕国还时不时地趁火打劫,在赵国北境屡屡袭扰。如今之态势,除非发生特殊事件,否则诸侯绝无可能救赵。至于“自身伤亡亦过半”倒是真的,长平之战秦军损失三十余万,邯郸之战刚开始又损失三万余。不过即使如此,秦亦还有三十余万大军在邯郸城边围,若出征,对白起来说,恐足够矣。

  但见,老秦王听罢,立马拉下一副难看的长脸:“那就是说,武安君仍不肯出征邯郸啰?”

  白起苍白哑然,遽然无声了。

  其实,白起不愿出征的根本原因,乃是心存不满于老秦王对范睢的言听计从,还有就是老秦王对他军权过重开始忌惮,在慢慢削夺。亦或许,白起是因为怕损坏自己一世英名,明知此战必败,非他之力能够改变,故索性借故抱恙不去,可保自己的常胜战绩。亦或许,还有更要命的,白起知晓赵人都痛恨他,恨之入骨,是因他坑杀了二十万降卒,若白起再次引兵攻赵,势必换来赵之全民的死命抵抗,甚至都恨不得把他给撕了、吃了。

  现在,明知白起拒不出征,还说了一通谬论,秦昭襄王是相当光火,然又发声不出,只能窝着一肚子的火,直勾勾望着模型泥盘里坚实的邯郸城,双眼直喷怒火。

  是他还需要白起,需要白起为他效命。

  然真不知老秦王出于甚么考虑,老糊涂了还是,他居然召来范睢,让范睢再去一次上将军府,想着靠他范睢耍嘴皮子去说动白起?可秦王亦不想想,范睢与白起之间的积怨,已是由来已久,虽然俩人表面看似相安无事,但是心底里却一直剑拔弩张,他老秦王就不怕范睢把事办成适得其反吗?或许,老秦王是真想利用这一利害关系,进一步观察考验白起,看看他究竟为何不肯出征,亦想看看白起是否真病了,抑或是试探白起此时心底里到底在想甚么,想干甚么。

  白起想干甚么,范睢自然一清二楚。

  在早先,范雎就凭三寸不烂之舌,助秦昭襄王清除了穰侯魏冉势力,,夺回王权,范睢亦就与白起心里起了芥蒂。因为武安君白起的发迹很大程度上是受到了魏冉的举荐,而范雎偏偏动了白起的恩人,在这件事上范雎虽无过错,但已为日后他俩的失和埋下了伏笔。到了现在的邯郸之战,范睢又动了嘴皮子怂恿老秦王班师回朝,以致让白起错失了一次绝好的灭赵良机,这就使得他俩的关系更为恶化,亦就成了白起不肯再次出征的心病。

  老秦王旨意必须得遵从。

  隔日,应侯范雎就去了上将军府,名义上是看望白起,实际上是要请他出征邯郸,不,范睢不想,不想让白起出征,他不愿看到白起再建立一次旷世殊功。

  故当一见到白起,范睢就堆上看似很自然的笑脸,作揖过后赶忙虚言道:“上将军,我王吩咐范睢来看看您,问候您身体可好?”

  白起一脸正经,尤显不卑不亢:“多谢我王关爱。”顿了下,他才又道,“亦多谢你丞相的关心哦。”

  范睢听出话音,只滋笑一声:“上将军客气。”随之,他忙不迭抬捧道,“范睢以为,上将军乃当之无愧我大秦之栋梁,关键时刻,我王想到的必然是您,您可是我大秦不可或缺的主将啊。”

  白起脸面顿然生厌,一摆手,冷言回道:“唉——,丞相是否言重了,白起自觉没有如此重要,哪里敢当哟。”

  范睢视作未见,继续高抬道:“嗯——,上将军,哪里话呀,我大秦啊绝对可以没有我范睢,但绝不可以没有您上将军。您看,我王攻城拔寨还都仰仗着您呢,这不,我来了,就是我王特意关照我范睢的,定然要请出您来做灭赵主将,万请上将军无论如何答应下来,否则,我王必定会降罪于我范睢的啦。”

  这哪里是高抬,真心请将的话语,分明是捧杀,在火上浇油,激白起上火,却又让他无法发火,用心昭然,阴险之极。

  只见,白起摒了一会儿,慢慢喘了口气,渐渐冷静下来,然后以牙还牙,一声轻蔑笑道:“可惜啦,白起定然要让丞相白跑一趟了。在这里,白起还真要谢过丞相的一番美意,只可惜白起抱恙在身,决然无法成全丞相你为我王的一片忠心,特别是对我白起的这般善心。还是请回吧,丞相大人。”

  断然拒绝,白起对范睢丝毫不含糊。

  秦王都请不动,凭啥你范睢再次来请就能请动?怎么可能。范睢话是说的好听,请上将军无论如何答应他,那他白起为何早先不无论如何答应秦王呢?还有就是,当初你范睢始作俑者,让我白起乘胜之时撤离了邯郸,现在却恬不知耻又来请我白起再次出征邯郸,究竟甚么意思?

  没甚么意思,意思就是,范睢心里不免冷笑一声,行啊白起,我要的就是这个结果,拒绝出征。范睢断想,离了你白起,大秦真的就不行了,真的就没有能将了?走着瞧。

  范雎与白起,已然水火不能相容。说的更明白一点,白起已然成为范雎的死敌,拦路虎,搞不好还是夺命的阎罗王。依据俩人的出身,来路,经历,注定了他俩的势不两立,甚至你死我活。

  白起在秦昭襄王十三年就带兵出征,到邯郸战役,征战已四十余年,他可是掖着脑袋在为大秦建功立业,开疆扩土,战功赫赫,盖世无双。在穰侯魏冉做大秦宰相之时,白起便已是左庶长了,后来是二、三年擢升一级,左更,国尉,大良造,封侯武安君,硬生生从一介平民直至被封侯,而给予白起这一切的正是他的引路人穰侯魏冉。可范雎有甚么呢?靠的就是一张嘴,嘴唇翻翻,吐沫喷喷,不需日晒雨打,更不用生死搏杀,无寸尺战功可言,仅凭一通拨弄是非,纵横离间,便一脚跨越十九级秦爵,分封为应侯。理当说,拼杀沙场、创伤流血的功臣白起,怎能不鄙视心里嫉恨泛泛小人范睢呢?

  反过来说,傲视雄才的范睢自然更忌惮白起的功劳过高。他范雎是新贵,而白起是老臣,新贵想要永久得宠得势,必然就会用智谋去剪除老臣并取而代之。范雎第一个打击目标是当时的秦相魏冉,而且一举得逞。白起是魏冉的人,战功显赫且德高望重,麾下将卒众多,不踢除白起,一旦老秦王山崩失去靠山,白起想要替魏冉报仇,或仅仅就为了看不惯气不过,朝他范雎痛下杀手,还不跟杀只鸡一般简单。所以,范雎必须趁现在,想方设法除掉白起,才能坐稳相位,即使一旦老秦王薨,亦能后顾无忧。

  天赐良机,现在老秦王请白起主将邯郸之战,白起两次都断然拒绝,已然引发了老秦王对白起的不满或更是怨恨,加之邯郸久攻不下,只要白起再死抗拒绝下去,想必老秦王会一怒之下砍下他的脑袋,即使不会,只要在适当时候他范睢推波助澜一下,不费吹灰之力,一切定将水到渠成,这恐为时亦不会太晚吧。范睢如此想,因此,老秦王让他范雎去说请白起,当然只会是火上浇油,绝不会把老秦王的暗示与许诺言明于白起。

  正月初一,邯郸城是冰冷彻骨。

  吕不韦在此已等候了几个时辰。

  赵姬临产,阵痛时撕心裂肺,叫喊声一阵阵从嬴异人居室内房传出,亦一声声撕扯着吕不韦的心,他的脸上显出异常兴奋并焦虑的神色。

  一旁,嬴异人是急搓着手,没有方向地团团打转,嘴里还在乱糟糟地自语:“已是申时了……申时了……足足过去三个时辰了……如何还……”

  突然,一声洪亮、有力的婴儿啼哭响彻于内房。

  吕不韦和嬴异人闻得啼哭声,同时一震。继儿,嬴异人疾步走到内房门口,贴着门楣向里张望去。而吕不韦却紧张地抓住案桌几角,额头上沁出汗珠,两眼死死地盯向往内房门口。

  一个黑衫婢女笑盈盈地快走出来,急急向嬴异人一声道喜,道:“恭喜王孙公子,姬夫人生了个男儿,秦王宫后继有人了。”

  嬴异人兴奋得手舞足蹈,顾不得礼仪,一头便撞进了内房里去。

  吕不韦抓着案桌角的手陡然一松,眼泪扑簌涌出,同时,他不由地从怀中掏出嵌珠纯金锁片,默默地放在案桌几上,不告而离去了。

  车辇狂颠,从东大街策马加鞭颠跑到南大街新吕府。下得车来,吕不韦更是一路奔跑,抑制不住心中的狂喜激动,从大门口一直跑进紫书房里,挥举起双手,他是连连大笑,一声狂呼:“秦国是我的啦!”

  公元前259年,未来的大秦始皇帝诞生了。

  婴儿生得隆准长目,方额重瞳,一生下来就有牙齿,因是正月出生,取名为政,又因赵、嬴同源,在赵亦叫赵政。

  但就在这个不同寻常的小男孩呱呱坠地之时,他就第一口呼吸到的空气便是带有浓烈的血腥味。因邯郸久攻不克,秦昭襄王又増兵十万,在白起不肯出征当时,令大将王龁替代王陵为主将。于是,浩荡秦军似一股黑色的铁流又汹涌而来,旌旗猎猎,黄尘滚滚,再度将邯郸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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