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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本章来自《千古一商》 作者:谷聿
发表时间:2020-05-12 点击数:60次 字数:

  大雪纷飞,邯郸城笼罩于一片银白色的世界中。

  吕不韦带着干渠轻车简从,携着金玉宝物、绸缎笼箱,乘坐着一辆棉遮车辇驶出了邯郸城西门。恋恋不舍的赵姬,站在城门口,望着远去的车辇,还在挥手致意,只见,她那娇美的脸颊上泪花闪烁,一种别离的忧楚油然而生心头。

  漫天漫野,白雪皑皑。

  孤单的车辇驰行在隐约可现的驿道上,身影显得越来越小,不多时,就消失于茫茫的银白色天地间。

  吕不韦经洛邑,过函谷,西入潼关,风尘仆仆直至咸阳。

  咸阳,位于渭水之北、泾水之南,北高南低,由北原向渭河逐渐低下,最北部是作阶梯状陡起的形势。

  晨阳高照,万里无云。

  沐浴在暖洋洋中的咸阳城,街景、建筑迥然于邯郸,黑色的服饰,黑篷的车辇,宽阔的街道……比之邯郸的繁华绮丽,咸阳似乎别有一种凛然的大气和雄伟风范。

  吕不韦第一次来到这西方的秦都,眼见目睹,感慨万千,他不由地闭目仰天,内心翻腾起汹汹波浪,一阵激奋,此行咸阳的全部信心瞬间便成倍地得到了无限的膨胀。

  一辆车辇停驻在了一幢不显山不露水的合院门前。

  合院坐北朝南,出入大门在东南一隅,进门便见倚山墙而砌的照壁,照壁前矗立着一块玲珑太湖石,周边数株红梅飘香,照壁上雕刻有吉祥凤鸟纹。拐入砖墙门,就是一座安静的庭院,无论院外北风怒号,寒气逼人,院内兀自风干水平,气候宜人。倒座、前院、厦房、厅房、后院、上房,三进四院,层层厅堂院落,均显精巧雅致,清静幽深。

  此乃是华阳夫人姊姊凤阳夫人的府邸,座落于咸阳城南大街的贵族住宅区内。

  在洒满粉香的厅堂内,吕不韦一下呼吸到了女人的香气。拜见过风姿卓越的凤阳夫人后,他便从笼箱里拿出了一只精致的锦缎礼盒,通过粉黛婢女递到了凤阳夫人的手中。凤阳夫人轻轻打开锦缎礼盒一瞧,满满的一盒翡翠玉珠,瞬间,她睁大了惊奇的眼睛。

  吕不韦微微一笑,谦恭地道:“某吕不韦,是王孙异人的挚友。王孙在赵国十分思念太子安国君和华阳母亲,为敬一片孝心,特托吕某带来礼物拜望。”说着,他忙用眼扫向凤阳夫人手中的锦缎礼盒,“这盒翡翠玉珠,是异人公子送于凤阳夫人的,以表王孙对姨娘的敬意。”

  凤阳夫人已然喜上眉梢:“虽说此是王孙的一片美意,但亦是劳顿尊客跋山涉水,远道送来,甚为感谢。想必,王孙如今在邯郸,对故土仍然痴心怀念吧?”

  吕不韦含笑道:“是的。吕某与王孙馆舍对面,王孙时常同吕某促膝长谈,因而,对王孙的心事十分了解。王孙日夜思念父亲和华阳母亲,亦思念您这位好心的姨娘。王孙说,他虽出身夏姬生母,但感到真正疼爱他的是华阳母亲,所以,打小就把华阳母亲视为亲母。如今,王孙最大心愿,便是能回国来侍奉父亲和华阳母亲,克尽孝道。”

  凤阳夫人听得有点感动了:“难得王孙有这片孝心。”转而,便关心起嬴异人来了,“尊客,王孙向来可安好?”女人最听不得好话,一听就不能自己了。

  吕不韦当然不失时机,趁热打铁:“多谢姨娘,王孙安好。不过……本来有些话王孙是不让吕某说的,因怕他父亲和华阳母亲忧心。既然姨娘问起,再说姨娘亦不是外人,我想还是说了吧。由于秦军屡屡攻伐赵国,赵王气愤之极,多次下令要捕杀王孙,但每次都被赵国臣民竭力保奏,才得以幸免一死。正因为如此,王孙就越发思念双亲,思乡之情亦愈发迫切,怕只怕再有甚么意外,就无缘再见到双亲的面了。”

  凤阳夫人甚感觉奇怪:“噢?赵国臣民为何会保奏王孙呀?”历来赵国臣民恨秦国都恨得咬牙切齿,她不相信赵国臣民竟会保敌国王孙。

  吕不韦不慌不忙地:“姨娘不相信是有道理的。其实,王孙靠的是‘孝贤’二字。王孙好学重贤,平日结交赵国王亲国戚、权贵显要,声名极盛,四方宾客,闻风求见,不计其数。王孙又好善良救济邯郸贫困,故赵国人人皆称王孙贤德。王孙还每逢其父安国君或华阳母亲寿诞之时,每逢元旦朔望之辰,必清斋沐浴,焚香西望拜祝,感谢父亲和华阳母亲的生养之恩,祝愿双亲健康长寿。王孙仁孝,赵国无人不知,个个敬仰,因而,臣民尽皆保之,不足为怪。”

  凤阳夫人似乎相信了:“噢,原由如此。”

  吕不韦连忙又将价值五百金的金玉宝玩,一卷帛画楚绣《百鸟朝凤》呈上:“王孙不能亲自来见华阳母亲,只得以薄礼表达他的思念之情,请夫人转交华阳夫人。”

  雪絮飞舞,飘飘洒洒。

  一片白花花的华阳宫,看上去并不宏大,然尽显端庄与高雅。东西五百米、南北三百米,踏着落雪进入宫院,便见虬枝交错的两棵百年古柏,左右伫立,鹤冠苍劲,超然脱俗。再行数步沿曲栏拾级而上,石栏护围,高台平整,一座飞檐朱红大殿耸立在前,巧借天然,善用地理,层次分明,姿态瑰丽。折身外围穿过正殿,步入右旁内厅,目下全然朱雀火红,厅内一物一饰亦是楚人之习以为常,连宫中内侍婢女均是细腰纤身,楚宫之相油然而生。

  一幅楚绣《百鸟朝凤》展现在雕金镂花的案几上,画中的金凤凰,彩百鸟,艳百花……绣得是那般地栩栩如生,鲜丽夺目。

  风韵迷人的华阳夫人,置一边的金玉宝玩于不顾,全神贯注在这幅楚绣帛画上,双目发亮,盯着《百鸟朝凤》看得心旌激荡不已。“凤”可谓是她楚国尊严的象征,亦是她楚人的图腾,更是她楚人祖先祝融的化身,其精为鸟,离为鸾,凤凰属也。

  华阳夫人抬起头来,脸上油然表露出一股惊喜之色:“嗬,这异人思念我,还真如此有心!”

  凤阳夫人连忙点头称是:“确如此。妹妹啊,异人这孩儿,我是打小就看出,蛮有孝心的。记得十一岁那年,夏姬亡过,他是哭得死去活来,只有你妹妹才劝得住他。”

  华阳夫人感慨道:“嗯,我亦算是他半个母亲了。姐姐,你看他送我的这幅楚绣,痴情浓厚,温馨感人,可知,异人还真知我也,知我思乡之心,不愧为我贤孝之儿。”

  凤阳夫人香笑道:“妹妹算是没白疼了异人,慈母之心尤为可见。”

  华阳夫人不免深深叹了口气:“可怜我乃一介妇人,主不得意见,否则让他回国,呆在我身边多好。”

  凤阳夫人甚为高兴:“妹妹此想甚好。”

  华阳夫人笑了笑,转而道:“姐姐,我想让你代我谢谢那位邯郸来的尊客,再是……再是你可问问他,还有何话要对我说?”

  自然香气扑人,满堂飘逸着一股女人的氤氲。

  吕不韦被凤阳夫人盯看得似有点晕晕乎乎,过了好一阵子,他才回过神来,犹犹豫豫道:“夫人,吕某是有事……要说,可是怕……”

  凤阳夫人眯眼,当是香甜一笑:“吕先生,那就请说吧,不妨的。”

  吕不韦还是没直接说:“其实,其实我亦是为华阳夫人着想呵。”

  凤阳夫人忙道:“那就更不妨了,华阳的意思亦是请吕先生有话直说。”

  吕不韦甚为勉强地:“如此,吕某就说了,若有不妥,还望夫人多多原宥。”

  凤阳夫人点点头。

  吕不韦吞吐了一下,突然问:“吕……吕某想冒昧问一句,华阳夫人可有儿子?”

  凤阳夫人一听,脸色立时大变,然有话在先,故强压住了火头:“吕先生问这个,是何意思?”

  吕不韦故作惶恐,离席慌忙施礼,道:“吕某失礼,失礼了,真不该问此唐突之语。可……可吕某确实不知……不知华阳夫人无子,一定请夫人恕我不知之罪。”

  凤阳夫人气嘟着香嘴,半晌,才慢慢缓和下来,松板着脸对吕不韦,道:“那就请吕先生不必再提此事了。”

  吕不韦哪能不提,他正需要拿这事说事呢。在沉吟了好一会儿,他才又抬起头,定睛看着凤阳夫人:“夫人,我想……既然说到了,我就想为华阳夫人考虑日后,能否提一些吕某的想法?……说对了,则罢,说不对,就任凭夫人处置。”

  凤阳夫人没有说话,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吕不韦,观察一阵,知晓他并无恶意,便想了想,然后才憋出了一句话:“行,那你说吧,我听着。”

  吕不韦立马问:“吕某听说,子奚公子甚得太子安国君的宠爱?”

  凤阳夫人片刻后,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吕不韦稍等瞬间,才缓缓而道:“夫人可听说过如此箴语: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驰。如今,华阳夫人虽深得太子宠幸,但无子,倘若一旦秦王……毕竟秦王年事已高,七十有余,安国君继位,必立子奚为太子。吕某还听说,安国君的身体状况欠佳,且又年近五旬……”

  凤阳夫人开始注意听了,却仍不动声色地:“吕先生是说,子奚公子立为太子,又一旦安国君……华阳便无……依恃了?”

  吕不韦稳稳地言道:“吕某正是此意。”

  凤阳夫人面露无奈:“可,此亦是毫无办法的事,华阳亦无能为力。”

  吕不韦摇头,语气很坚定地道:“否!”

  凤阳夫人蓦然一震:“否?那吕先生意思,似有办法?”

  吕不韦狠劲一点头,语气依然很坚定:“是的,夫人。你想,华阳夫人虽然无子,但她可以寻得一子。华阳夫人为何不可以在安国君的二十几位公子中择一最贤孝,且又可望成事的,作为嫡子呢?趁现在华阳夫人深得安国君宠爱之际,立其为嗣子呢?如此,即使安国君百岁之后,华阳夫人照样可以有所依恃,照样可以威仪荣华,权倾朝野。不然,到时正被箴语所言中,那后悔则晚矣。”

  凤阳夫人听着听着,笑了,她用眼睛直勾勾盯视住吕不韦片刻,拔高了声音,道:“你,是特地来为异人做说客的。”

  吕不韦亦非常坦然地一笑:“夫人,吕某不仅是为王孙,更主要是为华阳夫人和您呵。”接着,他态度诚恳地,“夫人,王孙虽为质于邯郸,但他的贤孝之名,已经远播天下,实为今世之难得。还有,最最难得的是,王孙自小就视华阳夫人为亲母,崇敬之至。若华阳夫人能在现在为王孙拔择为嫡子,再成为嗣子,王孙定当感激涕零,永之不忘。有道是,母以子贵,华阳夫人富贵永远,夫人您不亦就同样富贵延年了嘛。”

  凤阳夫人默然不语了,思忖良久,终究认可道:“吕先生说的确有道理,只是……容我去华阳宫与华阳商量,再看我等如何行事,可好?”

  吕不韦见目的达成,便含而不露地点了点头。

  亦凭三寸不烂之舌,总算吕不韦给苏代的金子没有白花,他似乎已把苏代的那些伎俩学了个透。审时度势,知晓华阳夫人非常需要有个长久的依恃,可以永享富贵荣华,吕不韦就给她个嬴异人,不怕她不接受。因人而异,对于苏代最擅长与朝廷君王丞相周旋,纵横捭阖,如入无人之境。可在把握女人心理弱点上,吕不韦自然要比苏代来的驾轻就熟,老道练达,尤其是对付闭锁合院的凤阳夫人和久处深宫的华阳夫人,三个指头捏田螺,稳拿。其最主要是,吕不韦抓住了人性的普遍特点,一是极容易同情弱者,二是很需要施恩图报,并想当然以为,施恩越大,回报越多。而恰恰这第二特点简直就是女人的弱智商,华阳夫人绝不例外,虽说身为太子妃,然这两特点应该全都具备,甚至比一般人更为强烈。

  夜色浓浓,炭火旺旺。

  太子安国君热热地拥抱着华阳夫人,才又想俯身亲吻上去……不料,华阳夫人却一个立身,忽然坐了起来,蜷曲起娇体,泪水似断了线的珠子,落在了锦棉被上。

  安国君皱了皱眉头,忙疼爱地问:“爱姬,谁欺负你了?”

  华阳夫人闷声不响,随之发出了嘤嘤的哭泣声。

  安国君更为茫然,不知何故,便赶紧又关切地问道:“爱姬,你今日到底怎么啦?”

  华阳夫人哭着轻轻道:“臣妾在为太子的身体担忧呢,适才你亲吻臣妾时,直喘粗气,若太子……太子有个三长两短,臣妾将如何办好呀?”

  安国君一下,许久不再言语了。

  华阳夫人挂着泪脸,凄凄道:“太子,是否臣妾说错说过了。”

  安国君禁不住深深地叹了口气:“唉,爱姬,你是太子妃,有何可忧心的呀?”

  华阳夫人一听,忧心反而更加重了起来:“太子,臣妾能不忧心吗?那子奚生母吴姬就最嫉恨臣妾了,倘若子奚一旦成为太子,再后继承王位,那臣妾将如何办呀?——”说着,她又抹泪啜泣了起来。

  安国君稍顿了顿,无奈苦笑道:“哪有何法?爱姬又不曾为我生的一子,亦只好……”

  华阳夫人赶紧急急地拦断:“没有儿子,没有儿子那……那臣妾就不能,就不能过继一个……呀?”

  安国君很不明白地眨了眨眼,显得异常惊奇地看着她:“哎呀,爱姬何时想要过继儿子了?你……你可是已有人选了?”

  华阳夫人只是按着自己思路,答非所问,道:“太子你有儿子二十多个,若臣妾……臣妾在其中择一贤孝善厚的收为嫡子,那臣妾……臣妾不就可以有依靠了嘛。”

  安国君一听是在他的儿子中寻觅立嗣,便稍稍松了一口气:“噢,那不知爱姬意愿是何人呀?”

  华阳夫人看了一看安国君,然后才慢慢道出:“臣妾想,臣妾想……过继夏姬的儿子,异人。”

  安国君顿然一脸懵懂,半日没有想通,她如何会想到嬴异人,于是他皱了皱眉,道:“爱姬没有说错吧?这异人,目前还人质于赵国呢。”

  华阳夫人连忙一声脆甜道:“正是。臣妾听说这异人十分地贤孝哪。”

  安国君不仅诧异:“何以见得?”

  华阳夫人立马沾沾自喜地道:“臣妾知道,每逢太子您,还有臣妾的寿辰,每逢元旦朔望之日,异人都会为你和我斋戒沐浴,遥拜祝福哪。”

  安国君不由眼睛亮闪了一忽:“噢,异人难不得会有这番心事。”他似乎不敢相信,“果有此事?”

  华阳夫人跟着来了精神:“太子难道不知,各国的宾客都在纷纷传扬,说太子的这多儿子中,唯有异人最贤,连赵国臣民都议论他孝哪。”

  安国君沉吟片刻,便哂笑道:“哦,——那,那既然爱姬看重,就依了你……吧。”

  华阳夫人顿时喜形于色,摇着他的肩膀,娇嗔道:“太子啊,既然你依了臣妾,就依到底,异人作为臣妾的儿子,自然就应立他为嗣子啦。”

  安国君真不想与她多烦,亦就只好痛快地答应了:“行,行,既已是爱姬的儿子,当然就可立为嗣子啦。”

  华阳夫人高兴得忘乎所以起来,一下扑到了他的怀里撒起娇来,只一瞬,蓦然她又想起了甚么,紧忙对安国君道:“嗯,太子此时许诺了臣妾,倘若明日又听了她姬之言,不应了怎么办?”

  安国君脑袋有点胀了,嗨,烦起来还真没完没了,然他又无可奈何,只能苦笑着摇摇头,唉,谁让自己宠爱她呢,行了,好事成全到底:“啊呀,我的好爱姬,就你多事。好啦,爱姬若不相信,我愿刻玉符为证如何?”说着,他就下了床榻,取出玉符,穿衣到外间叫来近侍,拿来刀具,当即刻上“嫡嗣异人”四字,然后剖成两半,回到寝房,交一半与华阳夫人,一半留与自己。

  华阳夫人手拿着一半玉符,咯咯地媚笑起来,一个迅速上去,柔柔地抱住了安国君,将樱桃香唇甜甜地吻上了他白净的脸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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