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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本章来自《千古一商》 作者:谷聿
发表时间:2020-05-10 点击数:167次 字数:

  新吕府私学堂,正中书案角上高垒起一卷卷的简牍。

  书卷气甚浓的凤先生正襟端坐书案前,顿挫慢悠地朗朗而诵:“公孙鞅曰:臣闻之,疑行无成,疑事无功。君亟定变法之虑,殆无顾天下之议之也。且夫有高人之行者,固见负于世;有独知之虑者,必见骜于民。语曰:愚者暗于成事,知者见于未萌。民不可与虑始,而可与乐成。郭偃之法曰:论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法者所以爱民也,礼者所以便事也。是以圣人苟可以强国,不法其故,苟可以利民,不循其礼。”

  在面向凤先生,左右分列着两张较小的书案几,一张前坐着吕蜴,一张前坐着公孙乔,然他俩并未认真听讲。吕蜴是左顾右盼,时不时学着凤先生的模样,摇头晃脑,闭目翻唇。公孙乔则坐姿直挺,眼却瞟着吕蜴,一瞧到滑稽之处,忍不住掩嘴偷笑不止。

  这一偷笑,让凤先生突然停住了诵吟,两只气哼哼的眼睛望向了两位稚气调皮的学生。

  吕蜴、公孙乔一见,紧忙正起神色,遂挺直身姿,两对骨溜溜眼睛望向了凤先生。

  凤先生拿起檀木戒尺,“啪”地一敲书案:“吕蜴,你说说,‘公孙鞅曰:臣闻之,疑行无成,疑事无功。’此两句应作何理解?”

  吕蜴瞠目结舌,不知所对。

  凤先生立马厉声,道:“此两句我已诵吟五遍了,而你搔首绕耳,东张西望,全然当作耳畔之风,如此,学业怎能长进?”

  吕蜴闻言,慢慢站起,乖乖巧巧地向凤先生一个鞠躬:“先生恕弟子直言,弟子闻曹刿论战,一鼓而盛,二鼓而衰,三鼓而竭,而先生诵吟商君之书已达五遍,弟子自然耳聩目盲,坐立难安了。”

  凤先生一听,勃然大怒:“巧舌小儿,戏弄于我,气煞老夫子也。”说罢,他将手中竹简重重地扔掷于书案几上,已然无法平息心头之气,“如此顽劣,平生少见,你俩去罢,去罢,老夫子只有辞教了。”

  吕蜴是一声欢呼,一溜烟地冲出私学堂。而公孙乔却稍作了一下犹豫,望望气咻咻的凤先生,赶紧亦躲之不及地奔了出去。

  私学堂外顿时传出一阵阵嬉戏打闹的童音,清脆悦耳。

  吕蜴绕过飘着腊梅花香的树木丛,沿着窄窄的碎石小径,跑进一座小亭,猫躲在一根圆木柱子后。

  公孙乔紧追而来,跑到亭子中间,不见了吕蜴人影,便眼环四周打探了起来。打探片刻,仍然不见吕蜴,他便快步冲出亭子,可刚迈出两三步,就突然被从柱子后冲上来的吕蜴一把抱住,顿时,俩人大声吼叫着,笑着闹着扭打了起来。

  很快,太阳渐渐沉落,一片暮色苍茫。

  只见,一辆远途而来的紫红色车辇,疲惫地停驻在新吕府大门前。

  从车辇上走下了风尘仆仆的范姒,她驻足停看了一下,眼前是风貌依旧,异常熟悉的门楣。上得台阶,她径直朝大门走去,而在其身后跟着过来的是双手提着一只大笼箱的十四五岁童仆。

  大门内,吕蜴边朝后看着紧追而来的公孙乔,边喘着粗气急急奔跑出来,眼不看前,猛地一下撞在了正在迈跨门槛的范姒身上,范姒顺势一把将吕蜴赶紧抱住,方才没有使他摔倒地上。

  后面,再有三两步即将抓到吕蜴的公孙乔,一看,骤然刹住了腿脚,站住,喘着粗气,定睛看着范姒。

  撞着范姒的吕蜴急忙钻出范姒的手臂,往后退走了两三步,站在了公孙乔前面一点,亦喘着大气看着范姒。

  范姒绽开美丽的笑容,同样看着顽皮可爱的吕蜴和公孙乔。

  紧跟着,总管吕征匆匆忙小跑上来,本想喝住吕蜴和公孙乔,没想一眼看到了范姒,愣了一下,随即便大叫起来:“哎呀,是范姑娘啊,你来了,咋不先打声招呼,好叫吕征我去接你呀。”

  范姒笑着不好意思,道:“何必麻烦吕总管呢,这么大个家,你亦挺忙的。”

  吕征脸一拉风:“嘿,说哪去了,范姑娘来,我再忙,亦……”他瞥眼看见吕蜴,赶忙把他拉了过来,“噢,来,范姑娘,此是先生的公子,没见过吧。嗯,来,吕蜴,吕蜴,叫范姨,这是你范姨。”

  吕蜴很陌生地瞄了一眼风韵卓姿的范姒,怯怯地低叫了声:“范姨。”

  张灯时分,紫厅堂点亮了玉环铜灯,呈现一片通明。

  范姒端庄地坐在桌案几前,身旁是公孙乔,对面桌案几前端坐着主人吕不韦和他的儿子吕蜴。

  桌案几上摆着五六样精致爽口的菜肴。

  今夜没有饮酒,只是品食美味佳肴。才过一刻时辰,吕蜴便吞下最后一口菜,嚼着,瞄眼看着吕不韦,畏畏缩缩,轻声道:“父亲,我吃好了。我想,马上要上晚课了,凤……凤先生等着呢,我……我和乔哥是否可先退下了?”

  吕不韦立马将脸一板:“晚课?你还知道晚课!凤先生不是辞教了么?”

  吕蜴慌忙低下头,怯怯道:“孩儿……孩儿知错了。”

  吕不韦紧着威慑道:“小子,不是我执意挽留凤先生,这第二位先生亦要被你活活气走。吕蜴,今晚你范姨在,我亦不责罚你了,但你给我记住了,倘若凤先生再来辞教,我决计不会饶你,明白吗?”

  吕蜴怕怕的,哭丧着脸,嘟嘟道:“孩儿定然改过,定然,定然会用心的。”

  吕不韦看了一眼范姒,又看着吕蜴,正色道:“今日我是看你范姨刚到,不和你计较,亦不教训你……”他看见范姒正盯着他频示眼色,就急忙挥挥手,“去吧,去吧,快去吧,好好听课。”

  吕蜴悸怕地连着点头,赶紧离了座,拉着同时下座的公孙乔,一溜烟小跑出了紫厅堂,只瞬间,就从厅堂外传来了俩人嬉笑的清脆童音,渐渐远去。

  紫厅堂内,吕不韦与范姒不约而同地相视对笑了一下。

  “先生近来可好?”看着红光满面的吕不韦,稍顿,范姒即送去一个笑靥,“范姒很是牵挂先生,想想后怕,赵国经历了如此灭顶灾祸,恐难以恢复元气,不知先生日后有何打算?”

  “是否,范姑娘要替不韦安排甚么了?”吕不韦遂送还去一个笑脸。

  “哪里话呀,先生一向精明,善于把握时机,又善于利用时机,范姒从来望尘莫及,能替先生安排甚么,此不是先生笑话我嘛。”范姒一撅嘴,甚是嗔怪。

  “不韦想问,范姑娘此来为何呵?”吕不韦故意轻松调侃。

  范姒忸怩不响了,将一对凤眼瞪望着吕不韦,哼哼。

  “哈,范姑娘生气了,不韦真该死,那这样,我呵,甘愿认罚,听凭范姑娘处之,如何?”吕不韦赶忙退让,立马低头认罚。

  “这还差不多。”范姒一个眉眼闪烁,随之嫣然一笑,道,“我不为何为谁呀?明知故问。”

  “嗯是,不韦就想范姑娘亦必为我所来。”吕不韦自以为聪颖领会,很是快活。

  “你脸皮厚,范姒偏不是为你来的。”范姒娇嗔赌气道。

  “哦,范姑娘出尔反尔,倒叫不韦弄得云里雾里一般了。”吕不韦甚是快意地笑了,笑的很开心。

  “凭你笑,我问你,你就不想我?”范姒又是一撅嘴,然后耸了耸乖巧的琼鼻。

  “冤枉,冤枉,我吕不韦没说一句不想你,你就冤枉起好人来了。”吕不韦笑着大声喊叫冤枉。

  “哼,凭你亦不敢忘了范姒。”范姒心怀得意地昂了一下头。

  “是的,是的,你我彼此彼此。”吕不韦故意卑躬,一下笑的更开心了。

  一等吕不韦收敛住笑,范姒便一本正经起来,俨然道:“先生,说正经的,现在的赵国软弱无力,要钱没钱,要粮没粮,要军队没军队,强秦随时可以一口吞之。先生,范姒是为你着想,若一旦邯郸陷入秦国之手,那先生费尽心血所撑的家业亦将毁于一朝啦。”

  吕不韦亦一下板紧了脸:“赵国有范姑娘说的如此严重吗?”

  范姒急的有点责怪了:“哎呀,先生,你是聪明一世还是糊涂一时,还是抱有幻想,还是感觉良好,还是存有希望,还是另有打算……”

  吕不韦被范姒的“还是”说得“扑哧”一笑:“范姑娘的‘还是’真多,还有‘还是’甚么呵?”

  范姒忽地大叫了一声:“先生——,范姒是女流之辈,难有先生的大丈夫作派,但眼下实际情况,天下人谁个不知,哪个不晓。我说先生啊,就想法赶紧把家产往楚国郢都搬吧,所有事情范姒都会为先生准备好的。这两年,我亦结交了不少朋友,即使王宫大夫,朝廷武将亦熟识了一些人物……”突然,她停住说下去,定神看住了吕不韦。

  吕不韦脸色渐渐变得铁青起来,沉沉地虎着脸。

  范姒不明白他的如此变色,赶紧叫了声:“先生——,先生,是否范姒说错了甚么?”

  吕不韦似乎没有听到,仍然沉着脸,沉着思。

  范姒又叫了一声:“先生——,先生,是否范姒说错了甚么?”她似乎要哭了。

  吕不韦蓦地醒转过来,脸色亦随之转了回来,脸上放出了一丝微笑:“噢,噢,范姑娘没甚么,不韦突然想起一件事来,走神了,请原谅。”

  范姒大叹了一口气,亦松了一口气:“哎——,先生,你吓死我也。”

  炭火燃烧,烧得深情旺旺。

  这一边坐席言欢,那一边却临窗而倚。美姬赵姬,掌心合着吕不韦传递情爱的绢帛,暖暖地紧贴在自己心口。眼见大婚将至,得脱樊笼,命运如此大起大落,悲极而喜,怎不令她激动万分,心跳不止。

  似乎从一个遥远的地方,隐隐传来不知谁人弹奏的美妙琴音,若她心声,轻灵欢跃,若喜若狂。

  赵姬将柔柔绢帛平摊在案几上,又拿了数枝腊梅,点缀两边,然后虔诚地焚起一柱线香,曲膝而跪,向着辽远深邃的夜空合掌祈祷。

  夜空中,云翳流散,明月当头,圆亮的月盘显得特别明丽皎洁。

  明日又是一个大晴日。

  傍晚时分,高丽酒肆内已是一片喧腾,盏觞交错,酒香四溢。

  凭窗而坐的吕不韦酒兴刚起,满面皆是喜气,说话明快朗朗:“诸位,诸位,你等可万万不能拂了我的脸面呵,嫁娶新娘之日,一定赏光,请多多捧场,多多捧场!”

  赵略喜气洋洋,忙举起了酒觞:“定然,定然,要知晓先生的这觞喜酒里,可有我赵略的一份功劳呢。”

  李同亦连忙接上话题,道:“确实,确实赵略兄为先生出力不少,才使先生得一红颜知己。赵姑娘钦佩先生为人,许配以身,我李同亦钦佩先生,定然以心许配。先生义造灵台,名震邯郸,朝野上下,谁人不对先生肃然起敬……”

  顾自饮酒的毛遂赶紧上来插断李同话语,借着一股酒兴,道:“李先生似有言过。以毛遂之见,吕先生此举,有人敬仰,亦有人嫉恨,诚若吕先生在行事时,必亦是权衡名利得失,不可能只为虚名空耗千金……”

  李同便有打抱不平,一声喝断毛遂醉言:“毛先生,你为何如此说话,我恐你是以小人之言道君子之心……”

  毛遂一阵哈哈大笑。

  吕不韦紧忙道:“唉,李同兄弟,毛先生之言确是敝人之思虑过程,普天之下,皆为利来,更何况我等商贾之人呢。赵弟最清楚,敝人用意其实乃以利换色也。”

  毛遂又是嘿嘿一笑:“岂止如此。人生所求,无非名、利、权、色,而利为根本。色之美者,利可买之;名之大者,利可买之;权之倾者,利亦可买之。而有了权、名、色相助,利岂不更大?而今吕先生已得其三,安知就无谋权之心?以毛遂眼光,吕先生乃非凡人,恐怕不久某个时候,在座各位都将看到吕先生功成名就,出人头地,恐怕……恐怕还在当今相国平原君之上乎。”

  吕不韦慌不择言,急急申辩:“毛先生如此醉言,岂不害我!前番寻探美人,落了个犯上的罪名,邯郸城里几乎无我容身之地,今番何能……何能再拿我与声震诸侯的相国大人相提并论,岂不要使不韦身首异处,死无葬身之地呵!”

  李同急急辩护:“先生言重了,不必听毛先生信口雌黄。我与先生交情有年,还不了解先生,决非有此野心。”

  毛遂又一口酒下去,赶忙堵住自己的嘴:“吕先生不必多虑,此是毛遂酒后胡言,信口开河,信口开河。”

  吕不韦赶紧摇手一笑,举起酒觞,道:“不谈了,不谈了,咱兄弟嘛,来,还是饮酒,饮酒为快,干,干了!”

  大地苍茫,朔风啸啸。

  沉沉暮色下,一辆紫红色车辇蹒跚地驰行在南门外僵硬的的驿道上。

  来亦突然,走亦突然,范姒已然伤感至极,她慢慢掀动起车帘一角,回望着昏然黯黑的邯郸城,似恋恋不舍,又沮丧无比,纵让满脸泪水涟涟,无声地滴淌着苦涩与无奈。

  已是更深人静,炭火燃烧正旺。

  鼾睡若牛的吕不韦,突然停住了鼾声,一双手向两边摸去,却甚么亦没有抓着,空空如也。于是,他一个激灵,醉醒起身,睁眼便大叫了两声:“范姑娘,范姑娘。”

  房中无人回答。

  吕不韦紧接着大声喊叫:“吕征,吕征!”

  同样无人应声。

  吕不韦急忙下床,环视寝房,空然阊寂。于是他几个急步奔到外间,亦未见人,忙忙拉开房门,不料迎面而来的是一阵冰凉的寒风,他一个寒颤,又急急地关上了门,连着后退数步,刚要转身,猛一眼看到案桌上一卷长长的帛轴,近处还有一张绢帛。他赶忙靠上前去,但见绢帛上书写着几行清丽的篆字:

  先生:恕范姒不告而辞,请先生体谅。赠“百鸟朝凤”一卷,以作贺礼,愿先生从此幸福美满。

  连落款亦未写上,可见范姒心中是何种滋味,只有她自己知晓,难以说破,更难说清,或许亦只有让吕不韦能感悟得到,泪往肚中流的心疼感。

  吕不韦亦在心疼,心疼范姑娘的不辞而别,心疼她的善解人意,更心疼她的宽容大度。他双手颤微地捏拿着洁白的绢帛,饱含眼眶里的两滴泪珠不由地滚落了下来,滴在了“辞”与“凤”上,慢慢地洇化开去。

  “范姑娘呵——”须臾,吕不韦突然发出一声揪心的长呼,“范姑娘,不韦欠你的,欠你的情呵,太重,太重……可我……”他呼不下去了,他不知该呼甚么,哎,呼甚么都无用,都无济于事,呼甚么都是他的错!但谁让他吕不韦是男人呢,有钱就坏,有钱就色,好色,好绝色佳人呵!

  气闷,吕不韦拖着沉重的失落,移步回到了寝房,慢慢地将拿在手中的帛画卷轴,小心地舒展在紫红色的地毡上,霎时,豁然鲜亮,一幅生动逼真、质感强烈的楚绣跃然上眼。他不由精神一振,仔细观赏起来,新奇见识了一种形神兼备、精细入微的优雅,凤鸟图案的精美,绣工针法的细腻,一鳞一爪、一瓣一叶之微堪称一丝不苟,表现力超凡,绣花花生香,绣鸟鸟婉啼,绣凤凤锦丽。笔墨浑然于无痕,字格簪花,迹灭针线,色彩鲜艳,形象诱人,构图章法严谨,画面质感丰富,远观气韵生动,近看出神入化。

  叹而观止,吕不韦深呼一口气,顿感神清气爽,心旷神怡,竟不免又心疼不已,更加留恋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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