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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本章来自《千古一商》 作者:谷聿
发表时间:2020-05-09 点击数:60次 字数:

  雪霁初晴,空气清冽,邯郸城郊外莽莽苍苍,一片银白,岭峦峰峨时隐时现。极目远眺,云海絮浪翻腾,一树树白杨冰挂凝结,阳光穿过朵朵冰花,慢慢消融,翠流欲滴,垂帘玉挂,好似串串珍珠。

  灵台山丘脚下,一排数辆车辇马车停驻在灵台府邸大门口前。五六个家仆忙碌着搬卸下包裹家什,朝着大门内抬着、掮着、捧着而去。

  稳稳地,从紫蓝色车辇上跳下了神采焕发的吕不韦,及后一辆华丽车辇,就见赵略搀扶着面容端庄的赵母跨梯挪走了下来,后面紧跟着赵括之妻,一齐举步慢悠地跨进了大门。

  此座灵台府邸,与邯郸城里的马服君府一般格局,一般整齐,只是地面缩减了大半,侧房、下房少了些许,因而显得更为精致、幽雅。

  赵母落定厅堂坐稳后,不由地一阵感叹:“唉,真难为吕先生能想的如此周详,此处与邯郸府邸简直一般无二啊。”说着,她面向赵略,异常坚定地道,“侄儿呀,我意已决,就在此为那四十万阵亡忠烈守灵,直至百年之后。”

  吕不韦一个愣怔,随之显出非常歉疚之意:“尊夫人,吕某本是想请看护灵台之人居住,没想您……却让尊夫人显贵之身挤居,唉,这叫您如何住得惯这简院陋室,实在让吕某深感意外,如此不是……不是害了尊夫人的后半生吗?想着我吕某心中可是甚为不安呵,罪过,罪过。”

  赵母一听,连忙放下脸色,更加地过意不去了:“哎——,吕先生哪能这般说话,真叫老妇无地自容啦。吕先生为我赵家做了这等大好事,老妇恩谢你都来不及呢。”

  吕不韦更觉愧疚难当:“尊夫人如此说话,倒叫吕某惭愧之极,惭愧之极。”

  赵母立马正色道:“吕先生何言惭愧呀。你的高义,已救我赵氏宗族于窘困之中,否则,老妇真当生不如死,死又无颜面对先夫,面对这四十万英魂呀。唉——,吕先生如此鼎助之力,老妇正思想着,拿我马服君府以报大恩呢,吕先生定请受纳矣。”

  吕不韦慌忙朝赵母深深一揖:“尊夫人,不妥,绝对不妥。吕某用度些许钱财,只是愿在危亡之际,为国家尽一份绵薄之力,并无丝毫谋利图报之心,尊夫人万万不可作如此盘算,陷吕某于不义之地,我是坚辞不受,坚辞不受,请尊夫人万勿再言。”

  赵略看在一旁,感动之至,慨然言道:“先生如此侠义,与您为友,实乃赵略一生之荣幸也。”

  赵母亦为感激不尽,不由长叹一声:“唉——,倘若括儿能及得吕先生一半,亦不致于有今日之结局了……”

  雪在渐渐融化,冰在滴泪。

  皑皑白雪之中的十丈灵台,四十万块灵牌密密层层,默向厚厚阴霾。朔风中,烛火摇曳,孝幡翻卷,动荡不宁。说不尽的哀恸凄惨,道不尽的悲痛壮烈,令天地动容,河山饮泣。

  祭祀高台之下的雪坡地上,寂然无声,跪伏着一望无边、披麻戴孝之阵亡将卒的亲人眷属,气氛显得肃穆、沉重与哀伤。

  鹤发飞扬的赵母在神情庄重的赵略搀扶下,一步一步缓缓地登上了祭祀高台。

  隔着小距离,是赵孝成王、相国平原君与众多文武朝臣的祭奠行列。大商吕不韦作为出资营建人,亦以特殊隆遇被邀请站立在尾端的名仕行列之中。

  登上高台的赵母开始向竖立于光天灵台的四十万块灵牌拜祭。

  灵台下,阵亡将卒的亲人眷属一个个都抬起头来,屏息凝望着高台上的素白赵母。

  此时大地静寂无声,连呼吸和雪花的摩擦声亦能听得清清楚楚。远处的洁白树林上空,间而传来几声老鸦凄厉的聒噪,穿透入冷瑟冰凉的天穹。

  素白赵母脸色惨白,摇摇欲坠,却依然顽强地坚持着,一排灵牌一排灵牌走过,不停地躬身行礼,神情异常庄重肃穆。

  赵孝成王和众朝臣的脸上明现出不忍的神色。

  灵台下的成千上万死难眷属亦人人为之动容。

  终于,素白赵母礼拜完毕,异常衰竭地被赵略搀扶回高台正中,又面对台下黑压压的素白人众,深深地躬行大礼,连鞠三次。

  紧接着,赵孝成王和众朝臣依次走到高台正中,祭奠仪式正式开始。

  鼓音齐鸣,哀乐声起,灵台之下突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恸哭声。

  祭祀吏焚起高香,向苍天遥祭亡灵。

  赵孝成王领着众臣,向天,向地,向四十万块灵牌和灵台下的阵亡家属躬行大礼。

  阴云沉沉,烛火摇曳,白幡翻飞。

  素白吕不韦神情凝重,耳闻着雪坡地上哀哭声的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遍野哀鸿,山回谷应,河川震荡。

  吕不韦抬头深邃,眼望着高台上身疲力竭的赵母,心思沉积,已然盘算着一笔心仪已久的绝色买卖。

  冷冷清清,静静谧谧。

  马服君府只留下了看守府邸的赵姬和数位婢女。

  赵姬是越来越感到孤独与无助,虽说摆脱了骄横的赵括,然自己已然成了孤妾。一门寡妇,如此终老?命运多舛,不甘呢,但又如何?赵姬连日来,时常秉烛独坐,愁苦且又毫无结果地思想着自己未来的出路。

  此时,赵略甚为关切地对赵姬,道:“伯母和嫂夫人这一去灵台守灵,至少三年是回不来了,或许永远……赵姑娘,你独守偌大的府邸,这日子当很难打发。我想,倘若赵姑娘改变主意,愿去灵台与伯母作伴,赵略愿代赵姑娘看守府邸。”

  赵姬只是默然地摇摇头,不作一语。

  赵略便进一步规劝:“那灵台府邸很是玲珑精致,并无恐惧冷清,对此,吕不韦,哦,吕先生思虑得甚是周详细密,赵姑娘不妨过去小住几日,散散闷气,如何?”

  赵姬略显活泛之色,不由道:“你说,那吕不韦为啥出手如此豪阔?听说还为相国出了好多主意,救了赵国。他这般有才有智之人,可让你堂兄屡屡拒之门外,若能交个朋友,不定长平之战,出个计谋,还可留得自己性命。”

  赵略一声喟叹,似有无限感慨:“唉,堂兄为人,想必赵姑娘比我清楚,恃强好胜,目中无人,心胸就是不够宽阔。人吕先生总是一片诚意,却被他时常当作驴肝肺,踢了。”

  赵姬亦不无遗憾,唉叹道:“是啊,那一串珍珠颈链,可是我平生见过最好最美的,可惜啦,扯断了。”一想起那串珍珠颈链来,她到现在还肉疼不已呢。

  赵略见机赶紧宽慰:“赵姑娘不必遗憾,我与他向有深交。你可知晓,吕先生已将那扯断的散珠,让巧匠又重新串了起来。还说甚么,既已许人,不再他赠,留着等待时机。若赵姑娘喜爱,我可约吕先生送上府来,你看如何?”

  赵姬娇靥若花,羞涩嚅嚅道:“怕是要被人说闲话的,不好。”

  赵略立马一脸正色:“是我赵略邀来的,谁个敢闲话,我仗了他!”

  赵姬红潮满颊,娇羞莫名,一时不言语了。

  赵略见时机已到,赶紧道:“赵姑娘可知,吕先生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忍心吞气,要把价值连城的珍珠颈链送往府上?”

  赵姬不解地摇摇头。

  赵略又赶忙急问:“你定知晓,吕先生在满城寻找一位他的意中人?”

  赵姬清楚地点点头。

  赵略骤然直白白地道:“他找的就是你啊,赵姑娘。”

  赵姬顿然觉得很是意外,惊诧地瞪大了眼珠:“我?”

  赵略点点头,紧忙又急吼吼地,说出了吕不韦的私密:“嗯,吕先生可是对赵姑娘仰慕已久啦,那日珠宝店一见,更是魂不守舍,梦绕魂萦,声言赵姑娘就是他的心上佳人也。”

  赵姬遽然脸红,不敢相信,连连摇头:“不可能,不可能。我一寻常女子,何能何德,哪能比得他吕不韦呀?怕是他看走眼了吧。”

  赵略确定无疑:“不会。”接着他又是一番吹嘘,坦言自己的美意,“赵姑娘天生丽质,聪颖过人,舞姿精湛,讨人喜爱,那可不是一般喜爱,几乎神魂颠倒。吕先生看中赵姑娘,就是情理之中,郎才女貌,绝对般配,赵略非常愿意撮合你俩,不知赵姑娘愿否?”

  赵姬绝没想到赵略会如此直白,不禁心里一阵打鼓,犹豫了好长时间,才心有余悸地,道:“恐母亲未必愿意。再说,母亲知情达理,待我很好,赵姬内心已然感激不尽,决不敢大逆不道,违背母亲之意。”言下之意,此事她是不能做主,得有赵母点头才行。其实,赵姬真正的一层想法,还是自己需要多加思虑,毕竟刚与权贵赵括有过极不愉快一次,绝不能再次重蹈覆辙,踩入另一个富有男人的泥淖。

  赵略却因此以为赵姬是同意的,只是需要赵母的首肯方能万事大吉,于是,他便非常乐意,自告奋勇,道:“没事,伯母那里我自会去说,赵姑娘尽可放心。”

  赵姬知晓赵略曲解了她的意思,赶忙补充道:“赵略,没那么简单,你会碰壁的,这毕竟于赵氏家族是件极丢脸面的事啊。”

  赵略才不管不顾呢,只要你赵姬认可就行,便一厢情愿,坚定道:“只要赵姑娘情愿即可,我会寻觅时机作成此事,请赵姑娘休要踌躇为妥。”说罢,他抬起腿,匆匆施了个礼,不再停留地快步离赵姬而去。

  冰雪凝霜,寒风飕飕刺骨。

  这一间不算大的平屋书房,干净利落,火炉微微燃烧,一股暖意融融。

  当一排十块亮灿灿的金饼摆放在书案几上时,瞬间闪闪烁烁,公孙乾自不由眼睛发亮发直,但面儿上还是谨慎推托着:“先生,你这是为何,这是为何?”

  吕不韦微笑道:“公孙兄,不成敬意,不成敬意。听马兄说,公孙兄父亲卧榻已有半年,不韦不得知则罢,得知了,你说作为朋友,岂能袖手旁观?那就不是朋友了。还好,不韦营商,手头较为公孙兄宽绰一些,救救急想是可以,望公孙兄千万不要推辞,否则就难为不韦了。”

  公孙乾惊作左右为难:“可如此百两黄金,让公孙如何消受得起?”

  吕不韦显得很是真诚:“公孙兄不必介意,倘若还须花费,尽可言之。只是期望伯父早日康复,不韦亦就觉得这点钱财和我的心意不算白费了。公孙兄,求你定要收下。”

  公孙乾似乎出于无奈,感激不尽地:“那,公孙替父亲谢过先生了。”

  吕不韦脸上自是一笑:“这就对了,公孙兄。”

  公孙乾赶紧一脸媚笑,蓦然想起,急急招呼,道:“哎呀,看我,先生,先生快请坐,快请坐。”

  吕不韦刚要坐下,突然,从书房外奔进来一位十一二岁的男孩,一见公孙乾,就急急地大声叫唤:“父亲,不好了,不好了,那个嬴异人又被人打了,脸都打出血啦!”

  公孙乾立马脸一板,喝道:“你喊甚么!”

  男孩顿感委屈:“父亲,是你叫我看看的……”

  公孙乾又是一声喝断:“小子,你没看见父亲在同叔叔说话吗?规矩懂不懂。”

  男孩瞥了一眼吕不韦,蠕动着嘴:“我,我没看见,父亲,对不起。”

  公孙乾连忙道:“快叫叔叔。”

  男孩有点怕生,又瞄了吕不韦一眼,噘嘴轻轻叫了声:“叔叔,好。”

  公孙乾赶忙向吕不韦介绍:“犬子,公孙乔,才满十一岁,不懂事,先生见谅哦。”

  吕不韦微微摆手,然后走上一步,亲热地摸摸公孙乔的头,敞亮笑道:“公孙兄服气啊,有此等聪明伶俐的孺子,还挺招人喜爱的。”

  公孙乾却烦气地,道:“还福气呢,淘气都来不及,整天在外闯祸。”忽然他想起刚才儿子说的话来,“嗳,乔儿,你刚才说甚么,说甚么嬴异人被打出血来了,是在哪儿啊?”

  公孙乔忙指着自己的鼻子:“是鼻子,鼻子!出了好多的血呢。”

  公孙乾几乎毫无同情心,似对儿子,似对吕不韦,又似对自己,道:“让他去,只要不出人命就行。谁叫他那个龟孙子暴秦坑杀了我四十万男儿,揍他算是客气的,你没见我等赵国人恨他恨之入骨!嘿,总有一日,大王不杀了他,邯郸百姓亦会要了他的命!”说着,他又担心地叹了口气,“唉,不管怎样,我还是得去,看看,出了人命,大王可饶不了我。”

  吕不韦赶紧知趣地:“那不韦就不打扰公孙兄办公事了,先告辞了。”

  公孙乾似乎有点不好意思:“看这事情……那,先生就请多多包涵了。”他一个欠身,抱拳道,“先生,那你请走好。”

  吕不韦亦向公孙乾还了一个欠身,然后抱拳作别,随眼又看了一下公孙乔,便转身走出了公孙乾的简单书屋。

  凄凉寝房,显得那般空乏冷静。

  赵姬实在没有勇气再对着这面清亮的铜镜了,她沮丧地合上了美丽的眼帘,有气无力地轻轻一甩手,铜镜“噹”地一声掉落在了地上,同时,她的心为之抽搐了一下,似乎掉落在地上的,不是一面铜镜,而是一颗破碎的心。

  赵姬的眼眶内顿时溢出了若珠的泪水。

  此时,门外传来一声婢女轻轻的叫声:“赵姑娘。”

  赵姬停住落泪,问道:“有何事?”

  婢女轻轻地“嗯”了一声。

  赵姬连忙挥袖拭去脸上的泪水:“进来吧。”

  婢女轻盈地进了门,走到了赵姬跟前,递上了一个紫红绸缎包裹的长匣子:“这是赵公子让我交给您的。”

  赵姬看着紫红绸缎包裹的长匣子,似觉面熟,然不明其意,停顿须臾,才缓缓道:“放下吧。”

  婢女将紫红绸缎包裹的长匣子放在了案几上:“赵姑娘还有何吩咐?”

  赵姬摇摇头。

  婢女便小声道:“那奴婢下去了。”说罢,她就迈着轻盈的莲步走出了冷清的寝房。

  赵姬狐疑地长久看着这紫红绸缎包裹的长匣子,在她感觉自己省醒过来的时候,走到案几前,拿起了长匣子,慢慢地掀开包裹的紫红绸缎,发现在紫檀木长匣上,摆放着一块折叠规整的绢帛,她紧忙好奇地轻轻展开它,但见上面写满了一个个隽永的篆字:

  赵姑娘台鉴:某,吕不韦,年方三十有一,世家营商。仰慕姑娘才貌,追思半年有余,痛楚冥想。姑娘可记,曾来不韦珠宝店铺,某即想敬献颈链一串,然被赵括将军拒之,后又遭遇破碎,深让不韦觉得憾事,耿耿于怀至今。今不韦大胆书帛,无奈乎相思之苦,多有唐突,当属冒犯,恳望姑娘见谅为怀,若有责备,不韦甘愿受之,只是乞请姑娘惜怜某一片衷肠,若能合欢,不韦死亦不弃。

  赵姬看着看着,一双纤纤小手开始颤动起来,似乎觉得拿着的是一块通红的铁块,灼烫着手,同时亦灼烫着心。她想竭力抑制住自己紧跳的心,却又无法按捺,许久许久,她一把揉紧绢帛,用力捏在手中,遂见她脸上的泪水喷涌而出,肩头耸动不止,就是发不出一声哭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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