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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本章来自《千古一商》 作者:谷聿
发表时间:2020-05-08 点击数:56次 字数:

  新吕府紫厅堂,灯火依旧敞亮着。

  只见总管吕征步履轻捷地捧着一只紫檀匣子,走了过来,很是恭敬地放在了苏代面前的案桌几上。

  吕不韦开眼笑着,摆手道:“不多,一百金,请先生笑纳。”

  苏代眯起了小眼,似真似玩笑地,道:“哈哈,不韦老弟,我当有财可发了。先前承蒙你举荐,我已获得了相国一大笔厚金珠宝,现在你亦来贿赂……”

  吕不韦截断,急忙纠正:“不是贿赂呵,先生,不义之财不可发。先生此去可是救赵国于危险之际,理当获得重酬,相国大人这点还是挺慷慨的。”

  苏代欣然点头:“我亦以为是,相国是不计成本啊。可,可是,要知今日,何必当初呢。你老弟说的对,我是救赵国于危险之际,承担的使命重大,不是一般人都可为之,尤其对付老谋深算的范睢。唉,可叹啊,现在邯郸局势确实很是危急,对赵国可是越来越不利。秦军现已东取武安、北占太原,韩国恐惧,赵国亦是。不是嘛,当初我如何说来着,赵,赢小输大,此乃亦真是换将赵括换来的恶果啊。”

  吕不韦不想再谈赵括,谈长平之战了,他现在尤为关心的是邯郸,尤其是嬴异人的安危。他怕只怕到头来,撒出去的金子会变成流水,莫名打了水漂。于是,他紧凑脸上去,忙问苏代道:“先生此去,当有多大把握呵?”

  苏代眨眼反问:“老弟,你是要我说成呢,还是不说成呢?”

  吕不韦双手一摊:“当然要成啰,我的身家性命可都在邯郸呵,先生。”

  自然,吕不韦是要成,但不是他嘴上说的只是身家性命这么简单。他是在替嬴异人焦虑呵,想到嬴异人现在的处境极其大为不妙,若白起一旦攻城,势必就会导致赵王更加地迁怒于嬴异人,杀身之祸亦就随时随地都会发生。昨日,王宫政殿上平原君虽然救了嬴异人一命,可那只是一时权宜之计,倘若一旦赵王再度激愤,加之邯郸百姓火上添油,嬴异人要再想逃过一命就难了,谁亦帮不了他呵。那他吕不韦所要做的,所计谋的,所付出的努力、精力与财力亦都将会付之东流,岂不惜哉,那宏大的梦想,亦不成了父亲的谶言,只能痴人说梦,一枕黄粱梦,烟消云散,化为泡影。

  苏代笑了,显得异常诡秘地道:“老弟,恐怕不是身家性命这么简单吧。”

  他似乎一眼就洞穿了吕不韦心思,虽说他不知晓吕不韦真正要做的是甚么,但他已然知晓吕不韦不是一个寻常之人,定然存有宏大之抱负,否则他亦做不了一个大富商。大富必然要求大贵,人之欲望,谁人都难以幸免,谁人都难以阻挡。何况,吕不韦才三十出头,有了钱,注定想要地位,要地位必然得走仕途一条道,若他苏代昨日一般,相国之印将握手中。倘若不是燕国倒了大霉,他苏代现在恐亦贵为人上,权倾朝野,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怎会落得个如今客居他乡,困死纵横枭雄。

  吕不韦却是朝苏代一望,掩饰着不想道明出来:“先生,您说哪去了。”

  如此,苏代是个聪明人,亦不想深究探明,因为这与他毫无关系,于是他仍然笑着道:“好,咱不说哪去了,就说说相国大人怎样一直惦记着你,如何?嗯,老弟,我可还欠着你一笔人情呢,没能把你举荐给相国,而倒是你自己另辟蹊径,开了一条道……我看老弟着实不简单啊。”

  吕不韦脸肉一松,轻快笑道:“先生又说笑我了。”

  苏代不语了,只是与吕不韦对视了一下,俩人恐都以为心知肚明,随后便不约而同地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日薄西山。

  风尘滚滚,旌旗飞舞,秦国大军浩浩荡荡,威武雄壮地逼近到了邯郸城西门下。

  一乘奔驰在最前列的战车,在距离城门二百米处勒住了马头,稳稳地停了下来。铁甲战车上,傲然地伫立着上将军白起,只见他脸上显露出藐视一切的冷峻,两眼炯炯地,直视着近在咫尺、一口便可吞掉的邯郸城。

  就在秦军白起兵临城下的时候,肩负着相国平原君的重托,苏代携带重金来到了秦国都城咸阳,准备游说丞相范睢,使秦昭襄王从邯郸退军。

  孤竹孓影,空榻冷衾。

  龙泉寝房的妆凳上,坐着黯然神伤的赵姬,一直静静地凝视着铜镜里的自己,娇媚冷艳,却只能孤芳自赏,真的无法想象将来的日子会是如何境况,难不就地顿感愁思满肠。不一会儿,不自不觉地,她那清澈的眼帘上便渐渐地蒙上一层水雾,这水雾点点滴滴又从眼眶里溢了出来。

  更深人静。

  不知何处何人,在弹奏着一支悲伤的曲子,丝丝缕缕的琴音,被清冷的月光牵拽着,犹若幽魂游荡在夜空之中。哀泣声声,绵延不绝地飘绕着马服君府,包围着赵氏灵堂。

  赵氏灵堂亦就似狂风中的一叶扁舟,随时随地都会倾翻歪倒。

  而此时,若在孤岛中的赵母,亦在苦撑苦熬着,百感交集,心力憔悴,精神和灵魂都已然耗成了一个空壳。许久许久,她那泥塑木雕般的身躯上,终于发出了一丝声响,但显得那般地空空乏乏:“侄儿啊,你堂兄如此一败,尽毁了我赵家的世代英名,伯母我还有何脸面再见邯郸父老乡亲,又有何颜得见赵氏的列祖列宗啊。我啊只要一闭合眼,就能看见你伯父马服君,看见那四十万亡灵在向着我,想着我讨要说法。括儿啊,你躲到哪儿去了……你让母亲如何这般地生不如死啊。”

  赵略赶紧哀恳地劝解着赵母:“伯母,伯母您不能再这样不吃不睡地苦撑了。您若倒下,赵家就没了支撑。要知道,这四十万阵亡将卒的家属亦不是冲着您来的,大家都知晓您是个深明大义的人。”

  赵母一声悲切嚎叫:“可他们是冲着我赵家来的!四十万啊,想到要面对他等,我……我连迈出半步的勇气都没有了……”

  赵略甚是心焦万分:“伯母……”但他不知晓再如何劝才好,便随口不明不白地说出了不知对谁说的话来,“我……我等……总得想个甚么法子才好……”

  赵母已是无望之极:“人死不能复生,有甚么法子可想哦?”

  赵略冥冥中忽然想起甚么,便急急道:“伯母,伯母,我倒是忘了,伯母,有一个人一直想来见您,依侄儿之见,邯郸城里,倘若他拿不出法子,别人恐再难有甚么办法的了。”

  赵母一个劲地摇头:“甚么法子都不会有的啦。侄儿啊,我现在是神枯力衰,这般模样你让我如何见人?不见罢了。”

  赵略不甘就此罢休,脱口强调,道:“伯母,他说他是为伯母而来的!”

  赵母哪里相信,根本听不进:“不可能!素不相识,他能解得我心头甚么郁结?还是免了吧。”

  赵略无奈之下,直戳赵母痛点:“他说他是为了四十万阵亡将卒而来!伯母,此人见识广大,极具聪慧才智,您见他一见,或许他会拿出你意想不到的高明主意来的。”

  赵母懒得再争,定睛看着赵略,问:“那你说那人是谁呀?”

  赵略立马快语既出:“邯郸第一大商,吕不韦。”

  “是个商人?”赵母沉想片刻后,似信非信,道,“哦,那容我想想,容我想想……”

  秋风吹过,树叶一片一片飘落了下来。

  都城咸阳,范睢丞相府,恢弘广大,厚实幽深。重重的黑漆大门上端的深红木匾,鎏金的“丞相府”三个篆字,笔力遒劲,豪放雄浑,蕴藏着博大气势,包含着雄韬伟略。整座府邸蔚为壮观,一山,两阁,三亭,五水,六院,八堂,十三廊,二十七宅,黒瓦砖墙,绿树清水,到处菊花团簇,浸透在黑黄绿交错的浓浓秋意之中。

  宽敞华丽的客厅里,丞相范睢请苏代坐定后,直言不讳,道:“苏先生无事不会来,只不知为何而来?”

  苏代咪咪一笑:“特为丞相而来。”

  范睢很淡然地:“哦,先生有何事可以指教?”

  苏代不慌不忙:“我听说白起将军在长平获胜后,欲乘胜围邯郸而灭赵。”

  范睢颇为得意:“嗯,赵国经长平一战,已是不堪一击,此时不灭,更待何时?”

  苏代急促地蹦出一个字:“错。”

  范睢一愣,甚不明白了:“何错之有?”

  苏代掷地有声:“是于白起将军固无错,但于丞相则大错也。”

  范睢惑而不解:“噢?此话怎说?请苏先生详言。”

  苏代点点头,不紧不慢地,道:“丞相,白起自为将以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为秦攻城拔寨七十余座,南定鄢、郢、汉中,北擒赵括之军,六国降卒,望风披靡。但我以为,若无丞相的奇计良策,运筹帷幄,白起之名得来恐不容易。然而,当今天下或有不知丞相者,却没有不知白起也。”

  范睢似不以为然,平静地,道:“有我王知即可。”

  苏代摇摇头:“未必。丞相应知,白起一旦灭赵,韩魏燕不足虑也。秦王得了三晋和燕地,实力倍增,齐楚自亦无力顽抗,秦之霸业可成矣。届时,论功行赏,丞相之功虽不可没,但比起白起来,您自度可及乎?”

  范睢默然须臾,黯然道:“不及。”

  苏代点头,道:“我亦以为不及。”

  范睢一抬眼望向苏代:“如此,奈何?”

  苏代轻轻一句:“分白起之功,不让他一人独占。”

  范睢缓缓而问:“那请苏先生赐教,如何分功呢?”

  苏代不急,先问:“丞相以为,赵国遭此巨创,两三年之内元气能否恢复?”

  范睢稍想了想:“唔,关键在于兵源和财力。就兵源而论,赵国人口数百万,四十万已去,国中男丁必奇缺,两年之内,能凑足二十万已是不错了。财力嘛,就难说啰,赵王若加重赋税,必会担心失却民心,不加重吧,两年之内,赵国的财力恐怕只能养二十万士卒半年吧。”

  苏代赶忙接上:“所以说,以秦国之强大,十倍于赵,只要占住长平,一年之内,随时都可以围邯郸而灭赵。”

  范睢想亦未想:“嗯,是如此。”

  苏代趁热打铁,道:“那就是了,只要丞相奏请秦王,令白起退军,而白起眼见建立奇功殊勋的机会失去,必怀怨尤。而丞相等过了数月,可再奏请大王兴兵伐赵,白起因有积怨,必不愿为将。您想,在秦军中,善战的将军有的是,又何愁不能灭赵也?”

  范睢想了片刻,慎言道:“苏先生之言是极有道理,但恐亦不那么容易,因我王欲灭赵国之心久矣。”

  苏代微微一笑:“素闻丞相机智不凡,胆识超群,此事还不好办乎?”

  范睢被苏代说得沉默不语,若有所思起来。

  一见范睢沉默深思的神情,苏代心知,自己不用再说下去了,范睢定然自会有办法,不必担心,都是聪慧之人,他苏代只需掌握他心胸狭小、容不得人功高于他的心理,推波助澜,点到即止,此所谓话说七分好,接下去就看范睢如何去做了。

  如何做?范睢心里很明白,之前只是没人点破,处于睡梦之中,不知利害危及自己利益就在眼前,现在突然被苏代猛推一把,不但惊醒心慌,更是出了一身冷汗。是啊,苏代所言,正是他范睢所模糊忧虑的,随着白起的功劳越来越大,越来越不把他放在眼里,范睢是这么想的,他丞相的地位似乎亦在不知不觉地动摇。苏代说的没错,白起攻拔六国七十多城,为秦南定鄢、郢、汉中,如今又擒杀赵括,夺得长平大胜,虽周公、召公、吕望之功都不能超越于他。倘若目下攻破邯郸,赵国一亡,秦就可以称帝,那白起必将封为三公,而他范睢怎奈何,甘愿屈居其下也?不能,决不能。如何办好?蓦然范睢想到,秦曾攻韩,围邢丘,困上党,上党百姓皆奔赵国,孰可见天下人对我大秦都有怨恨,赵国只有更恨。因此,现在即使占领邯郸,灭了赵国,赵国人亦不会归附,他等可以北奔燕国,东附齐国,南投韩、魏,那秦得到的岂不是一座空城?对,与其得一空城,还不如让赵王割地求和最好,如此,不仅白起再无灭赵之功,他范睢就可再寻时机谋划灭赵,此件大功岂不如入囊中?唉,苏代真为救他范睢也。其实还有一件更使他时时担忧的事,就是白起一直对他耿耿于怀,无非就是范睢曾奏谋让秦王驱逐穰侯魏冉回了封地,当然此亦难怪白起,毕竟范睢为了秦王损害了白起的大恩之人,这怎能不让白起记恨在心呢。自古道,一山难容二虎,是否现在已到了有他没我,有我没他的地步?不管怎样,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他范睢从来出手就狠,一不做二不休,不如乘此机会,一并扫除障碍,求得一劳永逸。

  想到此,范雎便亟不可待,立马起身进宫去觐见秦昭襄王。

  秦王看着对面落坐的范睢,一副忧心忡忡、心神不宁的神态,就关切地问道:“丞相可有心事?”

  范睢欲言又止,似乎十分为难。

  秦王忙道:“哎,有何事丞相只管说,寡人可为你解忧。”

  范睢微微叹了口气:“是臣,臣只是为我王和大秦担忧。”

  秦王甚为奇怪了:“嗯,丞相担忧甚么?不妨说与寡人听听。”

  范睢欠身道:“我王,这几日,臣一直在担忧……”

  秦王忙不迭打断,问:“哦,所忧为何啊?”他觉得秦国刚取得长平大捷,国中欢庆不已,无事可忧也。

  范睢赶紧道:“禀我王,我大军在外已三年有余,今欲围邯郸灭赵……”

  秦王又忙不迭打断,道:“赵国君臣已闻风丧胆,国中虚弱,趁胜灭之,乃是天经地义的事啊。”

  范睢心沉道:“臣起先亦是这么认为的,后来想想亦未必。”

  秦王诧异了:“噢?”

  范睢连忙道:“我王请想,赵国虽已极虚,但其民风勇悍,绝不会屈降于我,必会死战抵抗。邯郸城中,尚有数万士卒,加之百姓,不下十余万,或许还会更多。若赵王君臣一心,以死相拼,我军虽勇悍善战,一时恐难以克之。”

  秦王颔首道:“此话不错。但我军士气正旺,不会惧怕赵军拼死抵抗的。”

  范睢继续道:“我王知晓,攻城不比野战,野战,休说十余万,就是二十万、四十万,我军亦照样能战败它。而攻城就难以预料了,或许数月,或许半年,还可能一年。譬如长平之战吧,要不是赵军换将,一直坚壁固守,我军虽勇猛,亦奈何它不得,怕亦只好无功而还也。”

  秦王感觉颇有道理,眼望着范睢,催促道:“丞相,请说下去。”

  范睢又欠了欠身:“我王还知,赵国有名将廉颇,只要由他统领,赵军上下一心,拼死一战,臣以为,我军数月之内,甚至半年,亦未必能拔邯郸而灭赵。不过,臣担忧的倒不是这个,我王您想,倘若我军久攻邯郸不下,必然疲惫,而国中呢,又正空虚,若韩、魏、燕趁机来袭,我大秦虽不惧之,却亦被动了。其外,我王虽与齐楚结盟,但双方都明白,那不过是权宜之计,齐楚本是大国,若他等见有机可乘,亦未必肯袖手旁观,那样的话……”

  秦王似乎领悟到了甚么,赶紧截断话语:“别说下去了,寡人在想,丞相担忧,言之有理。”

  范睢看秦王有所触动,便进一步道:“禀我王,臣还有一忧,不知当说不当说?”

  秦王应允道:“但说无妨,寡人愿听丞相之言。”

  范睢稍顿了顿,理了下思路,道:“武安君白起为秦国立下的功劳是有目共睹的,我王对其恩宠有加,这亦是无人不晓的。臣听说,武安君心性高傲,一向目中无人。如今,天下诸侯将卒听其之名,无不惶恐,而其手中,此刻正握有几十万最精锐的将卒。众将卒虽对我王对大秦忠心耿耿,但路途遥远,鞭长莫及,一旦有变,我王恐难以驾驭。尤其是武安君若攻克邯郸,只须长平关设一军,我王恐怕无奈其何。臣或许,最担心的正是这一点。”

  范睢的这番话显然击中了秦王的要害,主将有异志,拥兵自立,这是任何有头脑的国君最担心最害怕,亦是最难防备的事。

  秦王眉头紧蹙,半晌,问道:“那丞相以为如何办好?”

  范睢略作思虑,须臾,便将事先想好的办法和盘托出:“臣以为,凡事都须握得主动。我王不如趁此大捷之际,遣使臣令韩赵割地求和,然后班师凯旋。臣想,赵国经长平一战,两三年之内是恢复不了元气的。我军只要守住长平关,就随时可长驱直入,围邯郸而灭赵也。”

  秦王只考虑了片刻,就断然决定道:“好,就依丞相之见,先令韩赵割地,然后寡人再下旨令班师归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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