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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本章来自《千古一商》 作者:谷聿
发表时间:2020-05-07 点击数:67次 字数:

  公元前283年,燕将乐毅率燕、楚、魏、赵、韩五国联军攻破齐国都城临淄,同时拿下城池好几十座,逼得齐湣王因此而逃亡,最终还是被楚将淖齿斩杀。可谁知,齐国很快便重整旗鼓,迅速崛起。这一下却让魏国坐不住了,极害怕齐襄王予以报复,于是,魏王就想着与齐拉拢关系,遂派遣中大夫须贾出使齐国,而范雎作为随从亦一同跟了前去。

  范雎随须贾来到齐国,拜见了齐襄王。然在朝殿之上,齐襄王竟然连一点脸面都不给,很严厉地责备魏国居心叵测,反复无常,说其先王之死与魏国干系重大,不停地对魏国加以数落并痛骂。魏国使臣须贾脸红耳赤,居然无辙,站立在一边不知该如何应答,一时间场面尴尬无比。亦就在此时,却不料,有一人忽然站出来说话了,而且语句铿然,义正词严:“大王,事实理应是,乃贵国湣王骄暴无餍,遂激起五国同仇而致,岂独我大魏乎?”

  甚是理直气壮,而说此话之人便就是范雎也。

  范睢此一句话语,虽说不长,却准确概括了齐国亡国的真实原因。而正由于此一句话语,不想让齐襄王顿然哑口无言,同时,亦不知怎地,居然会让齐襄王一下赏识起眼前的范雎来,还当即赐予范睢黄金百镒、牛肉佳酿一满车。

  但没料到,范雎却昂然一挺胸,断然拒绝了,不予接受。

  原本是想施展了自己的非凡才能,既还击齐王的责难,又挣回魏国的脸面,一腔傲骨铮铮,可赢得须贾的赞赏,刮目相看,还更想能通过此举,遂以为不久将来便能赢得魏国的重视及重用。然万万没料到,如此一桩好事,遽然变成了一件极坏之事,甚至恶事。范睢居然碰到了一个嫉才妒能的卑鄙之小人,非但得不到推崇与重用,反而,反而却遭到了须贾的恼怒嫉恨。卑鄙狠毒的须贾认为范睢极其恶毒,不仅抢了他的风头,而且失了他的颜面。于是回国以后,须贾立马便急急禀报了相国魏齐,更是添油加醋,谎说范睢通敌,说他将魏国的秘密出卖给了齐国。以致使得魏齐顿时横眉大怒,即刻派人将范雎一把抓来,亦不问青红皂白,就是一顿严刑拷打,痛打得范睢遍体鳞伤,死去活来。眼见自己性命难保,范睢亦算聪明,危中生智,一下装作死人一般躺倒在了血泊之中。那魏齐一见范睢已死,即令家仆打手用芦苇裹上“尸体”,把范睢扔进了一间茅厕里,遂让宴饮的一众宾客轮番朝着芦苇里撒溺,更加凌辱范雎,并借此以用来惩一警百,从而叫此后谁人都不敢再随心随为,再胡言乱说话也。

  唉,只可怜了,奄奄一息的范雎,躺“死”在芦苇里,气衰声弱地赶紧哀求看守茅厕的仆人放他一条生路。于是他方才得以半死不活地逃命出去,随后冒险躲进了好友郑安平家中,化了名张禄藏匿起来。真没想到,这郑安平还挺仗义侠士,不但甘愿冒死一救,而且更是倾心倾力帮他,居然逮住一次机会,竭力向正在魏国出使的秦谒者王稽推荐了范雎,从此便彻底改变了范睢的人生命运。

  秦谒者王稽经过与范睢的一番聊谈之后,立马断定他是一位智者贤才,于是就想方设法,带着他逃离出了大梁,直奔秦国咸阳而去。

  满以为到了秦国可以有所作为,没料想,范睢却受到了秦昭襄王的不屑冷落与藐视,只给他住进简陋客舍,咥食粗劣茶饭。如此一晃,硬生生晃掉有一年多时光,范睢亦便于惆怅落寞中度了过去。然,他却一直都心有不甘啊,不甘心如此窝心,不能谋面秦王,一展其雄心抱负。终究,范睢还是憋不住了,遂想作一死搏。在某一日,他便捉刀上书秦昭襄王,冒天下之大不韪,通篇陈述皆是教诲君王如何圣明之道理,更是居然不怕得罪秦王,冒一死而恳切请求觐见,道:“大王,卑下希望您能赐给少许游览观赏的空闲时间,请让张禄拜见您一次。若一次谈话不见效果,张禄甘愿请求伏罪受死。”此可想而知,化名“张禄”的范睢已然是无所畏惧,反正他自以为自己已是死过一回的人了。

  殊不料,秦昭襄王读过之后,居然心中大喜,当即就派宫中车辇去接范睢速速来见。

  终于可以见到秦王了,范睢当然免不了一阵惶恐与忐忑,因为他实在无法预料自己的命运之舟将会驶向何方?然当,当范睢一踏进王宫,却不知怎地,他的心反倒安定了下来,貌似轻松地,跨步走入了这一座高大幽深的王书房。

  又没料到,一国至尊的秦昭襄王竟会远远地快步迎了上来。

  范睢一见,赶紧慌忙双膝跪地,重重叩拜道:“卑下张禄叩见大王。”

  秦王忙上来速速扶起范睢:“先生快起,快起。寡人本该早就向您请教了,可偏偏遇上处理义渠的紧迫事,得早晚向太后请示,故怠慢了先生。好,现在好了,紧要事务处理完了,寡人才得机会特意向先生请教。先生千万莫怪,怪只怪寡人愚笨糊涂啊。”

  范睢颇感意外,一下懵了,秦王竟然如此谦恭,让他不知如何说才好。

  秦王又喊了一声“先生”,仍不见范睢反应,他便挥挥手让左右近侍赶紧退下,只留下自己与范睢,前后走步一起回到王书案几前。可又万万没想到,想不到秦王突然一个回身,拉住范睢的双手,躬身垂首道:“请先生幸教寡人也。”

  范睢猝不及防,一下魔怔了,嘴里含混其词地发出了“啊啊”两声。

  秦王见他并未说话,紧忙再次躬身请求。而范睢仍魔怔般地“啊啊”了两声,如此三次,秦王甚不明其意,明显带有点儿失落。紧接着,秦王第四次放大了声音,躬身恳求道:“先生,您是否不肯幸教寡人也?”

  范睢此时似被促醒,亦冥冥中感觉火候已燃,于是“扑嗵”一声,再次双膝跪地,慌忙道:“大王,卑下该死,罪该万死!大王啊,是卑下受不起,不敢受啊!”他用手臂衣袖抹了抹泪湿的眼眶,诚惶诚恐地,娓娓言道,“卑下听说,从前吕尚遇到周文王时,只是渭水边钓鱼的渔夫,他俩关系纯属交情生疏。然吕尚一席话后,文王便恭敬地尊他为太师,还用车载他一起回宫,原因就在于吕尚的话说到文王心坎里去了,由此文王便得吕尚辅佐终成霸业。您想,倘若文王疏远吕尚而不与他深谈,周朝亦就无天子之圣德了,而文王、武王亦就难一统天下了。如今卑下羁旅异国他乡,与大王亦是交情生疏,而卑下渴求想与大王陈述的都是匡扶补正国君之大事,关涉君王骨肉之亲情,亦非常之愿意献上卑下的愚忠,然卑下却不得而知大王心意究竟如何?故大王适才三次询问,卑下均不敢答应,恳万请大王宽恕也。”

  秦王一听此言,更进一步躬身恳求,道:“那现在,先生是否可以教寡人,不足虑矣?”

  范睢仍是一副诚惶诚恐,紧忙真切坦言道:“大王,卑下并非顾虑不敢言。即便卑下今日说与大王,明日便遭杀身之祸,亦决不畏惧。是因死不值得卑下患,亡不值得卑下忧。更何况,五帝是为圣人,亦难不免一死;三王是为仁人,亦难不免一死;五霸是为贤人,亦难不免一死;乌获、任鄙是为天下力士,亦难不免一死;成荆、孟贲是为天下勇士,亦难不免一死。所谓死,人人不可避免,然处于明了必然死去的情势下,大王信我计谋而能做成大事,亦就完成了卑下的最大愿望,卑下还有何忧患矣?”说着说着,他神色更加凝重起来,心情异常沉重,顿了顿,才又继续慨然道,“想当年,伍子胥被装入布袋逃出昭关,夜行日藏,饭都食不上,爬行,裸身,叩头,鼓起肚皮吹笛,还在吴国街市行乞讨饭过呢。但后来,他终究帮阖闾复兴了吴国,使吴王建立了霸业。若卑下似伍子胥一般呈献计谋,效忠大秦,纵然遭囚禁,终身不见大王,只要卑下的计谋能实现,卑下又有何忧虑也?曾经,殷韩的箕子,楚国的接舆,漆身为癞,披发装疯,终究无益于殷、楚。若让卑下与箕子、接舆有同样的遭遇,但最终有益于圣明的大王,那定然就是卑下最大的荣光,卑下又何必感到耻辱也?只是卑下担忧,恐卑下死后,天下人见卑下为大王尽忠反遭死罪,恐以后谁都将缄口停步,再不肯到秦国来了。现在,大王是对上畏惧太后威严,对下被奸佞臣子惺惺作态所迷惑,自己始终身居深宫禁院,离不开左右近臣的把持,恐会终身迷惑不清,更没人帮大王辨出邪恶。长此以往,从大处说国家覆亡,从小处说孤立无援,这些才是卑下所最担忧的,是最为大王担忧的了。至于说困穷、屈辱之类的事情,处死、流亡之类的忧患,卑下可以凛然从不惧怕。若卑下死了,而秦国能得以大治,那卑下的死亦定然比活着更具有意义,全然亦就值了。”

  秦王谦恭地听完范睢的一番肺腑之言,顿然感受到了至深的教诲,于是紧忙言辞更为真切地,躬身道:“先生不应说如此之话!我大秦确实偏僻边远,寡人又是无才愚笨之人,能让先生屈尊至此,乃是上天叫寡人来烦扰先生,以使先王留下的功业不至于中断。寡人若能深受先生教诲,亦是上天需要先生扶助先王,不遗弃寡人也。先生啊,寡人决意,至今往后,事无巨小,上及太后,下至朝臣,寡人都将悉听先生之教诲,请先生千万不要对寡人心存甚么疑虑也。”

  至此,范雎颇受到秦王的信任。然还是因初入秦廷,他尚不敢深涉内政,仅仅纵论外事,借观秦王俯仰。

  一日,秦王又邀范睢进宫谦恭请教。

  范睢遂感到该给点秦王实质建言了,于是便列数起大秦之优势来:“大王,卑下以为,秦地之险,天下莫及也。它,北有甘泉高山、谷口险隘,南绕泾水和渭水广大地区,西南有陇山、蜀道,东面有函谷关、崤山。大王已拥有雄兵百万,战车千乘,其大军之利天下亦莫能敌也。以大秦将卒之勇,车骑之众,用以制伏诸侯,就若猛犬追赶跛免,极轻易便可建立霸王的功业。然如今,大王却闭锁函谷关门,不敢向崤山以东进军,这想必就是穰侯为大秦谋划之不忠实,从而导致大王的诸多决策失误啊。”

  秦王一听,立感警怵,便连忙又恭恭敬敬,躬身道:“请先生畅言,寡人愿闻其详。”

  范睢一见秦王如此真诚,亦就不再客套,开始与秦王出谋划策,缓缓言道:“卑下闻穰侯要越过韩、魏国土去进攻强齐,此可不算好的计谋。因为,出兵少了不足以伤齐,而出兵多了则对秦有害。卑下揣摩大王之计谋,是想自己少出兵,而让韩、魏尽遣兵力,然此可就有悖情理了。如今,明知盟国都不可信任,而大王却要越过它国领土去远距离作战,恐是极不合适,显然疏于算计。先前齐湣王攻打楚国,杀楚军、斩楚将,两次拓地千里,但到最后连寸土都未获得,此难道是齐不想得到土地乎?结论否,那是因为疆界情势不允许齐国占有啊。然一旦诸侯见齐疲惫困顿,国力大衰,君臣不和睦,便联合起兵攻打它齐国,齐缗王无力抵抗,只得出走,最终遭致军队被攻破,从而被天下人所耻笑。落得如此下场,就因为齐耗尽兵力攻打远方的楚国,反而使韩、魏获得土地壮大起来。这就是通常所说的,把兵器借给强盗,把粮食送给窃贼啊。”

  秦王听得在理,频频点头,道:“那以先生之见,寡人该当如何做?”

  范睢眼瞅时机成熟,便不作停顿,端出了他精心研究的“兴秦策”:“卑下以为,大王应采取交接远国而攻击近国的策略,此可谓得寸土是王的寸土,得尺地是王的尺地。如今舍近而攻远,岂不谬乎?从前,中山国领土有方圆五百里,赵国独自把它吞并了,功业建成,名声高扬,利益到手,天下自然亦就没有谁胆敢侵害于它。现在韩、魏之情势,居各诸侯中央,是天下之枢纽。大王若想要成就霸业,就必须先亲近中原诸侯,把它作为掌握天下的关键,以此威胁楚、赵。若赵强盛,那么楚就要附秦,若楚强盛,那么赵就要附秦。若楚、赵都来附秦,齐定然恐慌。齐恐慌了,定然会屈膝言辞,加重财礼来奉事大王。若一旦齐再归附,那么韩、魏两国就可以全然乘势收服了。”

  此乃就是范雎的“远交近攻”战略,极具深谋之远虑:其一,可以就近重创韩、魏,以解除心腹之患,壮大大秦势力;其二,可以北谋赵,南谋楚,扶弱国,抑强敌,争夺中间地带,遏制各诸侯的发展;其三,可以在韩、魏、赵、楚依附于秦之后,携五国之重,进而威逼最远最强的对手齐国,使其回避与大秦的竞争;其四,可以在压倒各诸侯的优势下,最后逐一消灭韩、魏诸国,最后灭齐,完成霸业,一统天下。

  秦王脸色遽然渐亮,内心豁然开朗:“善,善!先生教诲匪浅,寡人敬闻命矣。”

  于是,秦昭襄王即拜范雎为客卿,至此参与秦廷军国大政,主谋兵事。

  公元前268年,秦昭襄王听从范睢计谋,派五大夫绾率领大军攻打魏国,很快就拿下了怀邑。两年后,又夺取了邢丘,终使魏国前来请求归附。

  紧接着,范雎又及时为秦王谋划“收韩”之策:“大王,秦、韩之地形,交织相错若同锦绣。我大秦旁有韩存在,譬如树木有蛀虫,人有心腹之疾一样。天下无变则已,一旦有变,危害我大秦还有谁能比韩国再大?因此,大王当应首先收韩也。”

  秦王赶紧又谦恭请教:“先生,寡人若欲收韩,韩不听,为之奈何?”

  范雎从容答道:“大王可起兵首先攻打并占领韩国政治、经济、交通、军事的咽喉要塞荥阳,使巩、成皋之地不通,北断太行之道,如此,上党之韩军不得而下,一举就可将韩国拦腰斩为三截。如此,韩国眼见自己覆亡,还能不听命归附于大秦乎?韩国一顺从,那么霸业就可成矣。”

  即刻发兵,公元前266年,秦昭襄王依计而行,先后占领了韩国少曲、高平、陉城、南阳、野王等地,从而将韩国拦腰斩断,使得整个上党地区完全孤立起来。在秦军雷霆万钧般的打击下,韩军步步败退,韩国摇摇欲坠。而秦则在战争中获得了人力、物力的巨大补偿,实力更为强盛,因而东进的步伐亦大大加速,扩大了对赵、楚两国的战争规模。

  伴随着大秦军事上的节节胜利,范雎亦日益受到秦昭襄王的赏识,地位亦日益得到巩固。

  公元前265年,范雎开始对秦国内政实施变革,推行“强干弱枝”的方针,以加强中央王权。他向秦王奏议,道:“臣居住山东时,只听闻齐国有孟尝君,没听闻有齐王;只听闻秦有太后、穰侯,没听闻有秦王。原本,独掌国家大权的称做王,能够兴利除害的称做王,掌握生杀予夺权势的称做王。而今太后却独断专行毫无顾忌,穰侯出使国外从不报告,华阳君、泾阳君惩处断罚随心所欲,高陵君任免府吏从不请示。此四种权贵合集一起,想要国家无危险,恐是从未有过。处于四种权贵统治之下,乃所谓无秦王也。既然如此,那么大权如何能不旁落,政令又如何能从大王处发出乎?臣听闻善于治国者,就是对内使自己的威势牢固,而对外使自己的权力集中。”接着,他又牵引前人教训进一步利导阐述,“从前崔杼、淖齿在齐国专权,崔杼射中齐庄公的大腿并杀死了他,淖齿抽了齐愍王的筋并把他悬吊在庙梁上,李兑在赵国专权,把赵武灵王囚禁在沙丘宫里将其困饿而死。今穰侯内仗太后之势,外窃大王之重,用兵则诸侯震恐,解甲则列国感恩,更是广置亲信耳目,侍从大王左右,故臣暗自担忧,若大王千岁万岁之后,拥有大秦的恐不再是大王的子孙了。”

  秦王蓦然冷汗惊觉,瞬间幡然彻悟,再加之秦王早就对宗亲贵戚的专权与势力的膨胀忌恨在心,此番听了范雎这段义正辞严的宏论,终于痛下了决心。于是,没过多久,秦昭襄王率先罢免了穰侯魏冉的相位,旨令其回到自己的封邑。后又驱逐其他“三贵”,将太后安置于深宫,不许再闻政事。紧接着,秦昭襄王便拜范雎为大秦丞相,封之于应城,遂号为应侯。至此,以秦昭襄王为首的中央朝政大权更为集中,范睢亦更一日比一日获得秦王的极度信任,直至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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