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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本章来自《千古一商》 作者:谷聿
发表时间:2020-05-06 点击数:177次 字数:

  章台王书房内,秦昭襄王决定冒险一搏。

  在得知赵括大军已被合围,他是兴奋至极,禁不住大叫一声:“白起,真战神也!”随之,秦昭襄王毅然决然,似赵孝成王一般,以牙还牙,决定倾尽全国之力,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一举歼灭赵军,赶尽杀绝,直取赵都邯郸。

  然而国内已无兵可派,兵力全部投入了长平战场。于是,秦昭襄王立即赶赴靠近长平的河内郡,亲自督战鼓劲,更为重要是为増兵支援白起,遂破天荒下了一道旨令,给所有郡民赐爵一级,征发河内郡十五岁以上男丁,悉数进入长平战区,然后北上,加固百里石长城防线,切断赵括大军之粮道,拦截邯郸之增援赵军。

  正当其时,赵括大军被白起已实实地围困在一个大口袋之中。

  东边韩王山,无法逾越。北面两个关隘长平关、故关,被两万五千奇兵和秦昭襄王增援的五万秦军把住,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西面空仓岭及其支线山脉,司马梗秦军沿丹水河驻扎,插翅难飞。南面唯一出口,由空仓岭和韩王山夹住的小小河谷口,亦被五千奇兵与后援王龁秦军占据,更有秦昭襄王派来两万将卒驻守早先已被攻陷的泫氏赵军主营帐,此路亦绝然不通。

  白起妥妥地为赵括布下了天罗地网。

  眼看包围圈越缩越小,赵括被围困在窄长的山谷之中,面临的最大问题就是没有粮食。大军随身所携食粮最早就被吃光,断炊已经连续三十多日了,三十万张嘴靠丹河的鱼虾、树皮、草根,根本填不饱,于是只好被迫不断地杀死战马充饥,盼等救援。

  又是几日过去。在等待援军不到的情势下,赵括决定拼力一搏,遂命令空着肚子、饿得疲软不堪的赵军振作精神,冒死突围。由于地形狭窄,大军无法充分展开,赵括只能把能够拿起戈戟的将卒分为四队,向西、北、南三个方向四个隘口轮番发起自杀性冲锋,以血肉之躯去冲击秦敌狂风般的密集弩箭。然都因白起大口袋扎的坚牢,早把周长百多里的壁垒铸成了铜墙铁壁。赵括苦战终日,一直打不开一个缺口,均无功而返。

  而留在战场上的,到处都是死尸和斜插入沙的折戈断戟。

  到了九月,赵括大军被困整整四十六日,终于坚持不下去了,断粮之后几乎吃光战马,现在已开始将军中残、病、弱、老者残杀为食了。赵括实在看不下去这人吃人的惨况,亦不想再如此下去,战死与饿死,没有选择余地,再不突围出来,亦只有死路一条。他决定殊死一战,便急急组织三支突围战队,不断冲击四、五次后仍不能突围。于是最后孤注一掷,集结两万精锐士卒和五千代郡铁骑,亲自带队强行突围。

  “拥戴大将军,杀出血路!”准备突围的赵军将卒拼出最后的吼声,激荡了整个山谷。

  一身甲胄的赵括,右手持剑,左手握缰,骑坐在枣红大马上,尽管脸显消瘦,却有一股刚劲,英姿勃发,虎气威风。赵韬紧随其后,右手持戟,左手握缰,骑坐在黑灰骏马上,精神昂然,俨似铁塔。

  战鼓擂响,两万锐卒若怒潮一般,涌出了大门洞开的壁垒,向司马梗秦军冲去。

  秦军数以万计的弓弩手,张弓放射,千万支利箭凌空飞出。但见冲锋在前的一大排锐卒应箭刚倒下,后一排的锐卒又更疯狂地冲上,快速若飞。

  秦军又张开弓弩,随之,又是千万支利箭若暴雨般飞出。赵军又一大排锐卒应箭倒下,硬泥地上很快铺满了惨不忍睹的黑压压的血肉之躯。

  这时,只见赵括愤怒地暴吼着,率领五千代郡铁骑冲将出来,直奔司马梗秦军而去。

  又是一排若雨般的飞矢过来。

  战马跌倒,骑卒扑地。

  赵括被利箭射中左臂。但见他奋力拔出这支“钩肠”之箭,顿时带出了血淋淋的肉丝和血团,伤口钻心般疼痛。然他狠命一咬牙唇,一昂头,狠狠地将这支“钩肠”箭掷于地上,又挥剑向前狂呼猛冲去。

  秦军又发出了一排利箭。

  赵韬冲挡在赵括前面,一下子便中了七八支箭,铁塔摇晃着还要往前冲,马蹄刚迈出两步,就见他经受不住重创,轰然从马上坠落下来,挣扎了几下,便挺直身子不动弹了。

  赵韬一倒下,赵括失去了遮挡,一刹间,他的胸前就连中了六箭,赵括眼前蓦然一黑,只大叫了一声,亦从马上摔了下来,扑倒在地,身上的铠甲瞬间被鲜血染得乌红乌红。

  黑云压城,雷声滚动,大雨滂沱而下。

  “搬家?”嬴异人惊讶得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张大嘴看着吕不韦,不知如何回答了。

  “公子需要气派一点,需要场面铺排。吕某想过了,公子要想得宠华阳夫人,必须广交朋友,将好名声传播到秦国,传到你父亲耳朵里。接下来,吕某就可以去秦国游说华阳夫人。双管齐下,我想,功到自然成。”

  “你……你有把握?”嬴异人结巴了,慌乱了,“不会是……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空吧。”

  “不会!公子要有信心,我会全力以赴的!”吕不韦还是拼命给他鼓劲,亦必须给他鼓劲,给他看到希望,更让他知道此事成功将成必然。

  “好吧,我听你的……吕先生。”嬴异人终于松口了。

  “好,公子,那你就一切听我安排了。”吕不韦灿烂一笑,似看到了光明,亦就是说嬴异人开始相信了,相信他吕不韦了,不管他是半信半疑,或是将信将疑,吕不韦深深地透出了一口气,终于迈出了成功的第一步。

  血流成河,丹水弥漫着一片血腥味,散亦散不去。

  赵括战死,长平之战结束了。

  军中无主将,腹中无食粮,被围困在低凹山谷中的赵军将卒只得放下戈戟全部投降,黑压压跪地一片,难见尽头。

  王龁清点完赵军战俘,居然高达二十万。

  直崖之上,屹立韩王山顶端的白起,凝望着白芒芒刺眼的天空,心里犯愁了。

  王龁面呈忧虑,嘀咕道:“上将军,我大秦前年饥馑,如今亦没有甚么粮食了,再要填满这二十万张口如何是好?”

  白起默然良久,方才开口:“嗯,赵卒性喜反覆,恐怕给他填饱了肚子,又要作乱,那就难以收拾啦。”

  王龁一听,话中有话,心中一惊:“上将军,您是要……”他不敢说下去,亦难以想象下去。

  白起仍然凝望着白炽的天空,一脸的讳莫如深。

  面对数量巨大的赵军降卒,一方面,秦军捉襟见肘的粮食不足以供给赵军降卒。另一方面,上党人宁愿归赵不愿归秦,这种情形下,赵军降卒若有反覆,秦军无法控制。再一方面,自己穷尽国力,拼死一战,伤亡过半,不怨憎赵军憎谁,此恨难消啊。更主要方面,必须,彻底消灭赵军的有生力量,一鼓作气袭灭赵国。

  思虑再三,白起坚定觉得,杀掉这群饥饿的战俘是最稳妥的办法。于是,他便急急上书禀奏秦昭襄王,因为如此重大之事,他白起不想自己决定,亦无权决定。然多日过去,秦昭襄王都没有回复。没有回复其实就是回复,秦昭襄王是要让白起背此黑锅了,反正你白起杀人无数,几万十几万已不是第一次,亦不会是最后一次,或许秦昭襄王会这么想,他不想,亦不愿承担这千古罪名,那“人屠”这个恶名就让武安君一背到底吧。

  当然,白起更明白,按现在情势倘若不杀掉赵军降卒,承担危险会更大。然杀降卒自古以来就是非常不道德行径,大不仁大不义。可是他白起又拖不起,万一二十万降卒一旦哗变,造成严重危害,甚至造成秦军大乱的话,这罪责还得由他来承担。左亦不是,右亦不是,白起最终还是倾向于左。他眼睛一闭,心里一声大喊,老天你莫怪罪我!我白起是一个军人,大秦之忠臣,无奈之举,毕竟我大秦不能,亦没有粮食去喂养这些降卒,而放他等回去,等同于放虎归山,我亦承担不起!哀乎,人屠白起也!

  良知总算没有泯灭殆尽,白起下令放走了二百四十名年纪最幼小的降卒。

  趟过殷红的丹水,这些孩子亦闻到了天空中弥漫起的一股难以名状的气味,不禁浑身寒栗,鸡皮竖起。

  成汤庙殿堂内,白起一剑狠狠砸在长平战局模形泥盘上,痛彻心扉地,密令道:“送赵卒回家!”随之,他又吩咐王龁,令执行坑杀任务的秦军将卒白布裹头,然后,便是一声悲悯嘶叫,“凡首无白布者,当尽杀之。”

  千年的柏树为之震颤,晴朗的蓝天顿然失色。

  一线天明。

  二十万赵军降卒缓缓地行走在狭长的将军岭深谷道上。

  突然间,山崖上万弩齐发,紧跟着发出一阵连续的轰响,只看见数以万计的箭镞雨点般飞出,无数的檑木和滚石似瀑布般狂泻下来。

  深谷底的降卒有气无力,拼足气力狂动骚乱起来,你挤我踩,寻找逃避之路,无奈,壁直崖陡,只得听天由命,任凭箭镞飞射、木石滚砸在自己的脑袋、身上……

  檑木和落石在坡崖上和石壁相撞,又疯狂地再次弹跳,反复再三,速度越来越快。

  一阵阵惨厉的惊呼和哀叫从谷底传来,回荡在山谷之中。

  庞大的石块砸在悬崖边伸头而出的树上,立即就被拦腰折断。许多石块在下落时,与山崖猛烈碰撞,粉碎成无数小块,像天女散花般地散落下去。

  眨眼间,降卒的尸体一层层地铺设开来,一层层地叠压上去,鲜红的热血汩汩地流淌出来,淹红了地,淹红了尸体,溅满了山岩和草木。

  同时,便见两股黑色旋风从深谷南北两边奔坡而下,头裹白布的秦军将卒,手拿戈戟冲了过来,对着还在蠕动的、喘气的、呻吟的、重伤的、窜逃的……就是一阵补戳、乱捅和猛砍,绝杀得不让一个活口遗留。

  嚎哭之声顿时震荡在邯郸城的上空。

  白起坑杀赵卒的消息很快传入赵国,子哭其父,父哭其子,兄哭其弟,弟哭其兄,祖哭其孙,妻哭其夫,沿街满市都是面色悲戚,身着丧服的老人、妇女和儿童。烈风狂起,街头处处可见为被坑杀于长平的降卒举行的“道祭”,青烟直上,灰蝶漫舞,素幡招展,丧乐袅袅不绝。

  嬴异人被捆绑着推押了进来。

  龙台王宫政殿内,赵孝成王瞠目怒视着嬴异人,歇斯底里吼叫道:“暴秦无道!暴秦无道!嬴异人,你祖父如此残忍,坑杀我二十万将卒,寡人岂能留你!来啊,推出去给我斩了!”

  站立嬴异人身后的两名魁梧卫卒,立即架住嬴异人,推搡着就要往殿外押去,但他俩刚走二三步,只听得一声喝叫:“慢!”

  两名卫卒急忙停止了向前迈动的脚步。

  赵王满脸惊诧地看着叫“慢”的相国平原君。

  平原君亦看着赵王,欠了一下身,语气稳稳地:“大王,能否容臣说两句再斩如何?”

  赵王缓了缓,然后吩咐两名卫卒:“你等,先把嬴异人给我押起来。”

  两名卫卒赶紧领旨,架着嬴异人快步出了殿堂。

  赵王赶忙问:“相国为何不让斩杀嬴异人?”

  平原君又一欠身,便款款道来:“大王,今我二十万将卒已经被坑杀,如此血海深仇定然要报!但大王可知,嬴异人虽说是秦王的孙子,但他并未受到宠爱,斩他何益?况且,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是数百年来的约定俗成,我赵国不能因图一时斩嬴异人之快,来弥补长平的战败,并叫诸侯各国说我欺软惧强,信誉扫地,从而将秦虏坑杀我二十万将卒的罪恶之道一笔抹杀。故臣以为万万不能,请大王三思而行。”

  平阳君赵豹亦附和道:“相国说的在理,倘若我赵国在嬴异人身上发泄愤怒,必会为天下诸侯所耻笑。”

  赵王悻悻然道:“照你等的意思,那么,那么我赵国面对二十万将卒的坑死,就无动于衷了吗?”

  平阳君赵豹激愤难抑,道:“岂能无动于衷!大王,我等正可以利用此机会,查访民间,笼络人心,鼓舞士气,重振军威!”

  平原君咬牙切齿道:“大王,我赵国只有化痛楚聚力量,君臣上下,同心协力,励精图治,卧薪尝胆。臣不相信,我赵国总有一日会报仇雪恨于强秦,扬眉吐气于诸侯!”

  说是如此说,然赵王却难平心头之恨,思索片刻,便旨令廷尉赵衍,道:“赵将军,将嬴异人立刻送至丛台监馆舍,断其用资,让公孙乾大夫作馆陪,日夜监守,不得有误。若有一丝差错,罪必诛之!”

  香烟缭绕,弥散在空气凝重、悲伤的香堂之中。

  马服君府香堂长案几上,在马服君赵奢的牌位旁,又竖立起一块赵括的灵牌。

  赵母在前,赵括之妻和赵姬并排在后,双膝跪地,连叩三个响头。

  赵母泣不成声,泪流满面。

  赵括之妻嚎啕大哭,长久地伏身在地,难以起来。赵姬用手巾擦拭了几下眼睛,嘤嘤啜泣了几声,便呆若木鸡地直身跪着。

  灯火幽然,夜籁俱静。

  紫书房书案几前,吕不韦缓缓地打开锦缎绸包,只见,几十颗晶莹剔透的珍珠闪亮地呈现在眼前。

  吕不韦一颗颗地拿起,一颗颗地仔细端详,嘴中念念有词:“赵姬,赵姬,赵姬……”很快,他将这几十颗珍珠排列成一个白光耀眼的圆,慢慢地,慢慢地,眼睛发亮地往后退着,退着……突然,一个停步,然后昂然地抬起头,狂喜地叫着:“赵姬!赵姬!——赵姬,你非我莫属也!”

  马服君府的黑漆大门紧闭,庭院四周见不到一个人影。

  昏暗的香堂青烟缭绕。

  赵母独坐一隅,眼中的泪水早已干涸,哀戚的神伤无以言表。而从府外远远飘来的哀嚎哭泣声,绵绵不断,无时无刻不在触动着她的神经末梢。

  赵母只是闭目忧思。

  月晕昏沉,仍不见有人散去。

  马服君府邸四周,跪满了身着丧服的寡母、鳏夫,以及丧父折儿的妻女老小,谩骂声、啼哭声此起彼伏。风吹白幡,更是增添难以形容的萧杀和凄惨。

  新吕府偏堂正中,供奉着一座干渠的灵位。

  吕不韦身着丧服,向干渠牌位前的铜炉里插上线香,然后,后退两步,朝着灵牌位拜了三拜。拜罢,吕不韦侧转身走上了坐席,跪着坐下。

  坐在对面的霍无疾,一脸苦涩,他拿起酒觞,弓起身向前,慢慢将酒洒在了地上。回直身后,他又倒满了一觞酒,不由分说地顾自一口饮尽,随后悲呼道:“苍天啊,你不肯助我赵国,一夜间,被那暴虐的秦虏坑杀了我二十万男儿壮士!罪孽啊,死有余辜的白起,天不诛你,更待何时!秦虏啊,我霍无疾,不与你拼个你死我活,杀你个天翻地覆,誓不为人!啊——霍无疾,霍无疾,你狂为男儿,空有壮志,你有何脸面再见赵国的乡亲父老!”

  吕不韦见霍无疾难以自控,便劝慰道:“霍兄无须自责,此是天要下雨娘要嫁,纵使廉大将军亦无可奈何,何况霍兄乎。”

  霍无疾仍然悲恸万分:“大王为何如此糊涂,敢用赵括为将,落得我赵军如此下场,现在如何是好?白起正率领秦军,直逼我邯郸,邯郸危在旦夕啊。大王再委重任于廉大将军,但要以三万将卒抵挡三十万秦虏,谈何容易?无疾拼死战场,死不足惜,可我赵国存亡难夺……先生啊,你足智多谋,大将军如今是忧思如焚,一筹莫展,无疾想请您分忧献策,以救赵国之危亡,无疾在此感激先生,终身报之。”说罢,他弯腰鞠躬而下,无意复起。

  吕不韦吃惊不小,慌忙道:“霍兄抬举,但你知晓,不韦仅仅是一商人,可以说商诡计,对于军事,一窍不通,实在无能相助,更别谈谋略韬晦了。霍兄啊,千万不要把不韦视为姜太公、陶朱公看待,如此折煞不韦也。”

  霍无疾慢慢抬起身来,满脸是沮丧和无望:“如此看来,我赵国是无救了。”

  吕不韦无力相劝,只能宽慰:“霍兄,大王信命,吉凶自有天定,国亡,是天意,国不亡,亦是天意。”接着,他似乎是预言般地,对霍无疾道:“大王天数未必到头,恐赵国的天数亦未必尽也。”

  然反正,霍无疾的眼前是一片黑暗。

  电闪雷鸣,大雨滂沱,强烈的闪光照亮了尸体遍野的将军岭深谷,到处可见,僵硬了的残躯剩肢。

  血污被大雨冲激着,汇成一片黑红色的涧流,向低处缓缓流去,十分浓稠。突然,尸堆里一只手臂艰难地伸起,然后慢慢弯曲,支起了上半个创伤血污的身体。他,虬髯板结的身影,极为熟悉,乃是干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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