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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本章来自《千古一商》 作者:谷聿
发表时间:2020-05-05 点击数:62次 字数:

  暮色苍茫,残阳若血,浸染得泫水河一片通红。

  大粮山,泫氏主营帐大门前,两骠人马分左右站立着,一队是大将军廉颇老军,一队是赵括新军。

  干渠站立在近侍卫队中,无望地望着交接阵势。

  营帐大厅内,廉颇验过虎符,神情冷峻且又语气温和,对赵括道:“赵将军,你现在握着的,不仅是四十万大军,更是赵国的存亡。故老夫恳请将军,若无必胜之把握,千万出战不得。秦军再有一月,至多两月,与我无法交战,必然退师还秦。”

  赵括似是聆听,无言点了点头。

  廉颇接着一声呼唤:“霍将军,请将守势战图拿与赵将军。”

  霍无疾立马齐走两步上前,双手捧着卷帛战图,脸唬唬地递予赵括。赵括没有接,只是用眼一瞄,示意身旁威武挺立的赵韬,走过去接住守势战图。

  廉颇见赵括神情并不专注于自己,无奈忧心地再予叮嘱:“赵将军,请切记老夫之言,毕竟,老夫与马服君是至交,既然马服子任主将,老夫就多啰嗦几句,但这些话,无论对国家,对大王,还是对你赵将军,都是至关重要的,请务必切记!”说到最后一句,他颇带有点情真的恳切。

  赵括显得恭敬从命:“大将军放心,赵括定当谨记在心。”

  廉颇心沉忧伤,轻声吩咐霍无疾:“霍将军,我等走吧。”

  赵括关心地一拱手:“大将军,请予走好,路上保重。”

  廉颇挤出一点笑来,拱手还礼:“拜托了,赵将军。”说罢,他便迈着沉沉的步子向主营帐大门口走去。

  赵括脸上浮起了一股高傲,轻快地笑了笑,随后礼貌地跟出门去相送。

  月色清冷,星辰寥廓。

  就在半夜时分,一长列披甲执戈的战车骑队悄然进入了光狼城。

  光狼城,位于许河、马村河、原村河三水流经之处,地形近似封闭,形成一处天然的军事要冲,易守难攻的态势,成为秦赵角逐的焦点城邑。原先这里属于赵国,是空仓岭防线的补给基地,秦将王龁占领后遂改名“强营”,现已是秦军东进的基地。

  一身将军铠甲的王龁,带领着十数位都尉军吏,早就等候在主将营帐成汤庙大门前。他一见白起的车辇在护卫骑队的簇拥下辚辚驶近过来,便赶紧迎了上去。

  白起头戴金盔,身披铠甲,足蹬战靴,从车辇上精神昂扬地走了下来。

  王龁几步上前站定,一个立正:“上将军辛苦了。上将军,鞍马劳顿,时至夜半,是否请您赶紧歇息?”

  白起一摆手:“不忙,王将军,今夜要辛苦诸位将军都到主军营帐,我有话要说。”

  王龁滞楞了一下:“这么紧急,上将军?”

  白起瞪了他一眼:“速速。”说完,他便径自往前快步走去。

  王龁立马一声道:“是。”他便紧忙几个大步跟上,并肩引领白起上将军进了成汤庙大门。

  曚昽月色下的成汤庙,黑黝黝一片,壁垒森严。

  十数位秦军都尉军吏分列主营殿堂两侧,个个精神挺立,神色肃然。

  上将军白起声音洪亮,抱拳道:“诸位将军,辛苦了。事情紧急,不得不请诸位夜半入帐,宣昭我王密令,请诸位谨记,立刻往下传旨:有敢泄露武安君为主将者,斩!诸位,听明白了没有?”

  众都尉军吏昂首高声应道:“听明白了,上将军。”

  白日耀亮,光芒万丈。

  长平关山口驿道上,一骑百人的亲兵卫卒,簇拥着廉颇乘坐的战车,在炎炎烈日下昏晕晕前行。

  突然,听得霍无疾一声命令:“停车!”

  所有车骑无声无息,停住了。

  鹤发白须的大将军廉颇缓步走下战车,满脸忧色地回头凝望着长平关。

  长平关,山峦起伏,晴空万里,平静无声。

  廉颇遂一声仰天长叹,脸上已是老泪挂帘。

  霍无疾勒马抓缰,低垂愤然不平的头颅,痛楚地闭合上了眼帘。

  大粮山,郁郁苍茫,巍峨峻峭。

  赵括伫立在瞭望台上,瞭望着丹河西岸秦军壁垒,踌躇满志。许久,他才转身过来,对着近前的十数位裨将都尉,下了第一道命令:“诸位,我命令,秦虏有胆敢来寻衅挑战,你等必须给我迎头予以痛击!抓紧三日内,熟稔地形,练军布阵,做好全面出击准备,我定然要与王龁一决雌雄!”稍顿,他声音更为响亮,坚决道,“一旦秦虏败退溃逃,你等就坚决给我狠狠追杀下去,不把秦虏杀个片甲不留,誓不罢休!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大将军!”众裨将都尉的气壮声音在大山里一阵阵回荡。

  一切都为攻击,高傲、飞扬跋扈的赵括看亦未看,就扔掉了廉颇的守势战图,废除了廉颇不许出战的禁令与军律,变幻了廉颇的军事部署与防守战略,更是大批撤换了中、下层的军吏,并将自己所带的二十万大军与廉颇驻守长平的二十万人马合兵一处,连日不断,操练进攻战法,收缩兵力,布置所有固守壁垒拔营起寨,以最快速度移位到丹水河东岸一线,随时准备寻机主动出击,一战歼灭秦军,直指最终收复上党。

  强营成汤庙,亦已笼罩在大战前静谧的氛围中。

  前后两个院落,绿树葱茏,阴翳蔽日。秦军主将营帐就设在前院的大殿内,殿前左右各立着一尊石狮,后院一棵嶙峋参天的千年古柏,卓然超特,硕大且奇,翠风苍龙,翻腾骄亢,瘦蛟崛强,渴猊奔放,铁汉五丁,袒背相向,华顶之云,干青霄而直上。

  大殿里,老谋、精力充沛的白起,就一直这么站立着,用他那双老辣的三角锐眼,盯望着长平战局的模形泥盘,心里推敲着日趋臻熟的谋局,如何万无一失围歼赵括大军,与之决胜一战。

  他要出奇兵,果敢插到赵括大军的背后,横亘于长平战场最东北的百里石长城一线,以及泫氏城的主营帐,阻绝来自邯郸、大粮山方面的一切援兵和粮刍辎重补给。

  对于从血泊中一路走来的白起而言,眼下的战局并不容乐观,劳师远征的秦军,后续粮食亦日益困难,炎热的天气与久战不决的挫败感正在渐渐消耗整支秦军的战力,因此,他必须尽快摆脱持久战,迅速打破两军隔河相持的僵局。

  时至今日,赵括未必知晓自己已经潜入长平,白起料定,赵军的主动出击只是时间问题。那么,如何让赵括心甘情愿地钻入自己扎下的口袋,倘若仅仅依靠对手的盲然出击,是绝不可能解决问题的。在长平之战的第一阶段,廉颇开始亦是主动出击,但就是在他丢失西垒壁的情势下转而退入防御阵地,坚守不出。现在倘若自己亦为一时痛快,击溃最先出击的赵括前锋锐军,那么接下来的战局很可能会重新回到两军对峙的老路上去。真若如此,那么他白起来到长平的作用将荡然无存,秦王和秦之朝野上下在过去数个月所做的一切亦就会变得毫无意义。

  白起目光深邃而犀利,望着模形泥盘里浅凹下去的一长条弯曲丹水,心思荡漾,针对赵军近日的大规模动态,是以丹河东岸的长平为依托,沿丹河东岸的天然髙岗构筑起长达十八公里的主阵地,右翼一直延伸到小东仓河北岸。蓦地,他豁然开朗,是否一定得把赵括吸引出丹河东段的坚硬壁垒,要让赵军无险可依。

  他白起的战争永远是歼灭战,以彻底消灭对手为主要目标。古之以来,凡打歼灭战首先要做的就是包围对手,而包围对手是需要有前提的,其中最为重要的一点就是必须要让对手有足够的信心与胆量。要想让赵括把四十万赵军带入他白起设定的包围圈,现在当务之急要做的就是给赵括一个机会,一个帮助这位初登战场的少壮主将增长信心的机会。

  想到此,白起三角细眼遽然一亮,急忙大声喊道:“来人,请王龁将军速速快来!”

  已是夏雨霏霏,飘飘洒洒。

  邯郸城东使节区连亘的屋栋楼阁被千万条银丝梳洗着,淅淅沥沥,迷迷蒙蒙。远远地,一辆双驾紫蓝色车辇踏着雨点踽踽行驶过来,缓缓拐进了一条碎石街路,轻颠慢簸,一会儿便停在了前面不远处的窄窄巷闾口。

  紫袍披身的吕不韦下得车来,撑起一顶粗麻雨伞,踮步拐进巷闾,走到一幢黑漆斑驳的大门前,轻轻扣响了铁门环。

  门启开了,一个童仆从半扇门里探身出来,举头问:“先生寻何人呀?”

  吕不韦低头柔声道:“哦,小童,我寻你家嬴公子,请通报一声可好?”

  “先生请稍等一下。”小童说着缩身回去了,门却未掩上。

  雨水滴答,雨伞下的吕不韦在耐心等着,等着做一笔他梦寐以求的大生意,是要把奇货可居的嬴异人包装销售出去,而这现在只有他吕不韦能做,谁让他想冒险,而且尤其想冒大险呢。

  不多一会,小童出来,将吕不韦领进了王孙嬴异人居住的简院陋室。

  穿过不大的方正庭院,就是狭小的厅堂,矮檐粉墙,陈设简单,数件玉器,壁角处悬挂着一柄观赏性玉剑。整个厅堂还算干净利落,可以显现主人养尊处优、与世无争的静观心态。

  一位瘦弱矮小的婢女,踮脚给刚坐上油光茵席的吕不韦端上一盏茶,然后退了出去。

  坐在吕不韦对面的嬴异人,面无表情,开口便道:“先生,你我素不相识,雨中光临寒舍,不知为何故?”

  吕不韦没有回答,却是问道:“公子生活此向可好?”

  嬴异人甚觉莫名:“我不明白先生说这是甚么意思?”

  吕不韦一笑,继尔收敛住笑:“公子若是不嫌,容吕某直言唐突说话如何?”他看了看嬴异人,见没有阻拦意思,便道,“吕某此来是想助公子一臂之力。”

  嬴异人更是疑惑不解了:“助我一臂之力?”随之他语气僵硬地道,“我为何要你助力?我不需要啊。”

  吕不韦又是一笑,慢声慢气地,道:“嗯,是这样,吕某呵是想光大公子的门庭。”

  嬴异人听后,冷冷笑了声:“奇了怪,我祖父是秦国君王,我父亲是太子,你还要光大我甚么门庭?”

  吕不韦并不急,抿了一口茶,才道:“公子此言差矣。君王是你祖父,太子是你父亲,不错,但这是属于他俩的,并非等于公子你的门庭呵。”

  嬴异人语塞,然又不很服气:“此又何妨?”

  吕不韦连忙敞开天窗说亮话:“公子是真不知,还是蒙骗自己?难道公子就想在赵国如此长待下去,不想光大光大自己的门庭啦?”

  嬴异人不响了,隔了片刻,他苦笑了一下:“我至今还人质于赵国,再说……”他突然停住,不说下去了,是因为他觉得没必要对一个外人叙述自己目前的处境,以及在秦国所有王孙中自己深受歧视的窘况。

  吕不韦立马盯住嬴异人,抢上一句,替他言道:“再说,是因为公子的母亲不得太子安国君的宠幸;再说,公子是太子二十几个儿子中最被看不起的弃子;再说……”

  嬴异人见被人刨了老底,尤似被人突然剥去了衣衫,赤身裸体于光天化日之下一般,他蓦然暴怒了,狂叫一声:“够了!”

  吕不韦张着嘴,话语嘎然而止,但他马上又用他那双犀利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嬴异人,一动不动。

  嬴异人的心被刺痛了,然他心里明白,吕不韦说的是事实,于是他慌忙避过吕不韦的眼睛,低垂下头,再出口,言语显得有气无力:“不要再说了,你请回吧。”

  吕不韦急忙赔礼道歉:“对不起,公子,恕吕某无礼了,嘴无遮拦,让公子伤心了。”

  嬴异人摇摇头,沉沉着脸:“请回吧,今日我不想谈了,抱歉。”

  吕不韦还想说甚么,但见嬴异人似睡着一般,冥思痛楚,便缩回了话语,片刻后,他慢慢地站起身来:“公子,那吕某就告辞了。”

  嬴异人没有声音,像死了一般。

  吕不韦边看着嬴异人,便下了座榻,默然地退着走出了厅堂。

  嬴异人低垂着似沉睡的头颅,盘腿坐在油光的茵席上,纹丝不动,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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