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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本章来自《千古一商》 作者:谷聿
发表时间:2020-05-02 点击数:66次 字数:

  天晴碧蓝,热气蒸腾,阵雨洗过的道路沾满了泥沙,太阳一晒,轻风刮来,便微卷起一层一层的尘灰,朝着四处胡乱地散去。

  可掩映在绿荫下的紫书房,阳光明媚,清爽幽然。

  一串珍珠颈链和一堆金银首饰摆放在书案几上,显得光彩熠熠,耀人眼目。

  范姒闪动着凤眼,看着吕不韦:“先生,此是为何?是否要赶我走?”

  吕不韦开眼笑道:“范姑娘想哪里去了,不韦像是赶姑娘走的人吗?”

  范姒细眉一挑,显得莫名:“我亦以为不是,可这些饰物……”

  吕不韦“嗳”了一声,连忙道出原由:“阳翟家中来人啦,说我儿吕蜴,不听先生教诲,气得要走,父亲让我回去一趟,教训教训儿子。亦好,许久没回去了,回老家走一趟,顺便看看母亲,看看结发之妻,尽一份人情吧。”

  范姒一听,噘嘴嗔怪:“噢,原来先生是借故打发范姒,可是嫌我啦。”

  吕不韦慌忙摆手,慌忙解释:“范姑娘又说哪儿去了,你出来亦有月余,郢都有你经营的酒肆,亦不能不管呵。你我情分都在,况且你还得为我刺绣一幅《百鸟朝凤》呢,唉,相逢终有相离时,我……”他说不下去了,眼中不知不觉地滚满了泪花。

  范姒眨动着眼,看着吕不韦,已然是盈泪满眶,不知说甚么是好。

  吕不韦屏住泪花,没让它滚落下来,继尔情真意切,道:“这些金银首饰,是给你和孝敬你母亲大人的,一点心意呵。”

  范姒擦拭去一滴滚下的泪珠,面露笑意:“多谢先生美意,范姒替母亲一并谢过了。”

  吕不韦指着那串玉润的颈链,亦展露出笑意:“此颈链是我特地送与你的,质地成色都属上乘,你佩戴上一定会更漂亮更好看。”

  范姒“嗯嗯”两声,随后苦楚一笑:“先生又在笑话我了,范姒还有自知之明,都二十六七的人了,人老珠黄不值钱。”

  吕不韦故意伸头,左看右看她的脸,然后嘿嘿一笑:“范姑娘自去铜镜一照,自然明白,可亲可爱,丽质迷人,不韦是爱之不惜呵。”

  范姒听着心里很受用,然脸上却显忧郁:“先生不必如此甜言,范姒明白,分离虽是痛楚,但还有相见之时。请问先生,甚么时候启程呀?”

  吕不韦明显依依不舍,顿了片刻才道:“送了范姑娘,不韦即启程。”

  范姒一听,忽然语气一下强硬起来,大声道:“不!此回你得依我,送你启程后我再回郢都。”

  吕不韦看着她,憋了少许时间,最终还是无可奈何摇摇头,笑了笑,道:“好,好,还是不依不饶的脾性,那就依了你吧。”

  范姒一噘嘴,得意娇媚地一笑。

  红红的太阳,挂在城外的小树林上,早早收起了耀眼的光芒,似害羞的小姑娘,悠地,天边出现了一道红霞,红霞的范围越来越大,转眼间,西边的天空都被染红了。

  范姒佩戴着吕不韦馈赠的珍珠颈链,双手伸进紫蓝色车辇的窗帘口,绕着吕不韦的脖子,一再叮嘱,一再关爱。

  吕不韦亦恋恋不舍,抚摸着范姒玉润的手臂,看了许久,说了许久,最后终于缠绵地道出一句:“我走了。”

  范姒含情脉脉,不情愿地慢慢松开了双臂:“先生,路途保重。”

  吕不韦不忍心,赶紧轻声关照马车伕:“走吧。”

  马车伕一个响鞭,两匹白马立即奋蹄启动,向前奔跑起来。

  两滴滚烫的清泪,滴落下范姒的眼眶,很快,范姒便被紫蓝色车辇抛得远远的,留下了一个体态丰盈、神情冷峻的渺小身影。

  紫蓝色车辇快速地消失在夕阳西照下的驿道上……

  阳翟,商朝置历国。西周以此地为历邑,春秋时称禹州,为郑国别都栎邑。周襄王十六年,公元前636年,北方狄人入据栎地,因其地在嵩山之阳,改称阳翟。

  周威烈王十八年,公元前408年,韩景侯虔将韩国国都自平阳迁至阳翟。有一日,韩景侯率诸大臣出城,观赏一片郁郁葱葱的原始热带雨林,欣喜看见到处欣欣向荣、生机勃勃,更是看见山雉成群,遍地飞动奔走,色彩斑斓缤纷,眩人眼目,呈现绝妙之景观,遂流连不已,不禁连声赞叹:“阳哉翟也,阳哉翟也!”随从的文武朝臣亦跟着连声附和:“阳哉翟也!”“阳哉翟也!”自此,阳翟之名迅速传遍中原大地、诸侯各国。

  韩哀侯二年,公元前375年,韩灭郑,迁都郑。五年之后,周烈王六年,公元前370年,韩懿侯将国都又复迁阳翟,一代一代传至今日,但是已见,阳翟日衰,满目凋零,国不似国,基本无人问津。

  荡荡颍水,发源于嵩山,迤逦东下,似一条碧玉般的彩带,流经过半个阳翟城,朝向东南,再绕过吕村,直奔淮河而去。

  吕村吕氏庄园,当属此乡村的富裕人家,面街大门楼威武高耸,条石大台阶宽阔气派。跨进大门,一座四方大院,前面一个方形池塘,走过直直的小平桥,便见敞开的八扇木格窗条门,一步入厅堂,豁然敞亮,四张案桌几分两边排列,正中主案几沉重深厚,凸显吕家的端庄与风度。

  甚是书呆子气的孟轲再传弟子东郭先生,正襟危坐,侃侃而谈:“吕先生,令公子确实禀赋聪颖,似有过目成诵的天性,夫子所教弟子甚多,恐难得其中一二。”

  吕不韦坐在对面,谦恭地道:“先生所言怕是过甚,恐助长了孺子劣性。吕某想知道,孺子为何得罪先生,凭让先生如此生气,要辞教而去?”

  东郭先生叹了一口长长的气:“唉……如何说是好。数年来,令尊和你吕先生待我不薄,且是诚心诚意,教子心切。夫子亦因此甘愿付诸心血,勤勉教书六载,并无任何不快呀。”

  吕不韦一脸诧异:“那先生为何……”

  东郭先生摆摆手:“只是近来夫子发现,令公子读书非同一般,似有才智脱颖而出之势。”

  吕不韦紧忙探问缘故:“先生何以得出如此结论?”

  东郭先生深深一叹气,啰里啰嗦道:“唉,前些天,夫子正为令公子讲解《左传》中曹刿论战的‘一鼓作气,一而再,再而三’的道理,没想令公子突然发问,‘先生,就如此这点道理吗?太简单了。’夫子尚不察其意,便道,‘这个道理貌似简单,但仔细品味揣摸,当可见天下的许多事不都是这样嘛。’熟料,令公子话锋一转,居然道,‘先生的教诲自然极对,但学生以为亦不尽然。’夫子以为令公子又在开动脑筋,甚是高兴,请令公子说来听听。令公子便一本正经地道,‘先生教学生已有六载,六载之中,先生对《诗》、《书》、《礼》、《易》的讲授岂止三遍,恐不下百遍吧,可先生为何不衰、不竭呢?’夫子知令公子不过是借题发挥,但夫子依然持为师之道,欲以理服之,便道,‘为师所以讲授不懈,是因为这些典籍含意深邃,包罗万象,无穷无尽。为师虽揣摸,体味几十载,亦不过略知一二,何况你乎?’令公子答道,‘噢,学生知矣,衰竭之理对先生并不适用,但学生不是先生,已屡感衰竭,难以为续了。’”

  吕不韦听着听着,心中不由一惊,且又一喜,然嘴上却道:“哦,那就请先生多加原宥,孺子缺乏教管,是吕某的过错,待我将他寻来,予先生赔罪不是。”

  东郭先生摆手拦道:“不必了,吕先生,夫子想了许久,觉得令公子应请更好的先生,夫子怕勉为其难,真难以为续了,请你见谅。”

  吕不韦思虑片刻,真挚地道:“先生既然如此之言,吕某尽管依依挽留,恐难启动先生深教孺子之心呵。”

  东郭先生苦笑了一下:“吕先生真的不必勉强夫子,令公子学业飞进,非我所能深教也。夫子不敢误人子弟,请吕先生一定另请高明,方可使公子更上一层楼。夫子尚有依依之恋,实属师生情缘难断,毕竟我教令公子六个年头,可知乎,人生能有几个六年哉!”他动情了,话越说越激动,越恋情。

  吕不韦被东郭先生的真情深深打动,便带有感激地,道:“先生教诲,我当让孺子永生铭记。”

  明月皎洁,繁星漫天,凉风轻拂,夏虫呢喃,阳翟乡村笼罩在淡淡的清辉之下,呈现气韵神通的一片恬静与安宁。

  可吕氏庄园书房内就不那样宁静了,灯火点的通明,气氛尤为紧张。

  年仅十岁、长的文静清秀的吕蜴,竖立在吕不韦面前,嗫嚅着问道:“父亲,您真的让先生走了?”

  吕不韦板着脸反诘,道:“此不是你所希望的吗?先生可是被你这竖子逼走的呵。”

  吕蜴“噗通”一声,双腿跪在了地上:“孩儿该死,孩儿该死,没想到孩儿随便几句话,却叫先生动了走的念头,父亲,孩儿知过了。”

  吕不韦上前一把将他拉起:“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是你这么随便跪的吗?”

  吕蜴起身,楞楞地看着吕不韦。

  吕不韦一声呵斥:“你知过了甚么?”

  吕蜴心抖了一下:“是孩儿气走了先生呀。”

  吕不韦扭了一下脸:“不好吗?我觉得是好事呵,你跟先生学了六载,学完了先生所有学问,先生亦教完了所有知识,无能为续,理当离去。”

  吕蜴赶紧一个躬身,头几乎下到地面:“父亲 ,孩儿求您了,您不能叫先生离去呀。”

  吕不韦不明白了:“为何?”

  吕蜴起身,一个挺直:“父亲,我与先生感情笃深,春夏秋冬,年复六载,先生待我宽厚、仁慈又关爱,我却予先生的是麻烦、气恼和伤心。吕蜴欠先生太多,先生给吕蜴无尽。如何能因我一时过错,而赶我先生走呢。”

  吕不韦被感动情,然还是循循开导,道:“蜴儿,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为父明白你的心情,确实,感情固然要,没有感情,谈何做人?但蜴儿一定还要明白,感情用事是非常有害的,会害死自己的!春夏秋冬,周而复始,年年相似年年过。但生命不同于年轮,人在长大,知识必须越学越多,先生虽好,但他已经殚尽全部,你若同他长此以往,只能变为又一个东郭先生,而难以超越他,更难屹立于天地之上。”

  吕廪在一旁突然插嘴,严厉强调,道:“孙儿,你父亲所言极是,当以记住,千万不可感情用事哦。”

  吕不韦再次叮嘱,转而告知吕蜴:“蜴儿,记住了呵。还有,蜴儿,我同你爷爷,你母亲商量过了,过两日,你就同我一起回邯郸,继续你的学业。”

  吕蜴一下懵了,没一点思想准备,便随口自语了一句:“去邯郸?”

  吕不韦点头道:“是的,去邯郸。为父准备为你创造更好条件,请一位鬼谷子的再传弟子,教你学些《管子》、《晏子》、《荀子》、《鬼谷子》、《孙武兵法》等书籍,便于将来仕途之用。”

  吕蜴不明就里,茫然地望着吕不韦:“仕途?父亲,何为仕途啊?”

  吕不韦不想解释过多,知道此时解释亦无用,就随口打发道:“学了你便知晓,为父凭这一时亦很难与你说清。”

  吕蜴不明白,亦不想学,便犟头犟脑,道:“父亲,您同爷爷不是营商来着?子承父业,天经地义,我才不想甚么仕途呢。”

  吕不韦火了,脸一扳,呵斥道:“住口!这由不得你选择,所有都得听我安排。”

  吕蜴没有声响了,但仍犟着头,气虎着脸,一副不理账的样子。

  吕廪听着是一会点头一会摇头,最后他突兀冒出一句:“唉,学而优则仕,智者忧而能者劳,仕途曲而商道直。是好是坏,难说啊,不韦,你得再好好思虑思虑。”

  吕不韦望着父亲,又看看吕蜴,楞想了一下,遂将手一掌撑住了脑门芯。

  炎炎夏日,炙热多日的炎热,炙烤得整个吕村一片蒸腾热气。村口的小道上,黄泥翻卷着尘土,一阵阵风吹去迷迷蒙蒙,一匹瘦马拉着一辆板车,吱吱嘎嘎地载着东郭先生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吕不韦的视野之外。

  吕蜴哭喊着“先生”,直追着马车上了驿道,才站住身。

  吕廪怔怔地望着前方人影显得很小的孙儿吕蜴,心里翻腾着一股酸枣味,眼神甚是迷乱。

  吕不韦摇头,轻轻地叹了口气,突然,他侧过脸来唤了一声:“父亲。”

  吕廪没有明显反应,只是感知地“嗯”了一声。

  吕不韦接着加重了声音,叫道:“父亲!”

  吕廪惘然回神,忙问:“不韦你在唤我?”

  吕不韦关切地问:“父亲在想甚么?如此愣怔,是否为儿孙凭想太多呵?”

  吕廪叹了口气:“唉,我老了,总指望你等能强于我,好光耀我吕家门庭,亦可使我颐养天年。”

  吕不韦一笑,自信满满地低沉言道:“父亲一定放心,会的。父亲,儿想您五十多了,还不算老,我就思量着再请您折腾一次。”

  吕廪明显声音苍老,问道:“哦,何事啊,不韦?是否为父的力所能及?”

  吕不韦声音明快,笑道:“自然是父亲驾轻就熟,只是要劳动您一番筋骨了。父亲,能否替孩儿再去一趟楚地,贩买粮食……数量要多……能否买它一百船?”

  吕廪一震,稍有推脱:“一次这般多?恐怕为父消受不了。”

  吕不韦紧忙道:“分多次运,如何?”

  吕廪想了一下,才点点头:“嗯,可以。”片刻后,他便尤感疑惑地问,“不韦啊,这么突然要运如此多粮,做何用啊?”

  吕不韦不想讲清真实意图,只是狡谲地笑了一笑:“孩儿是想发点国难财,邯郸正缺粮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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