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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本章来自《千古一商》 作者:谷聿
发表时间:2020-04-30 点击数:182次 字数:

  大粮山,北南走向,山高千余丈,峰奇壑幽,郁郁葱葱。

  时当正午,夏日阳光明媚,老将军廉颇便率一行披甲戴盔的都尉军吏,走上一条大小石块堆砌成阶的上山道,山道两侧林木茂盛,漫山遍野都是结满红豆的灌木丛。爬了近半个时辰,他等个个汗流浃背,总算登到了山顶。向四边望去,满目苍翠,山势起伏雄伟,危峰凸显秀拔,势凌宵汉。

  站定在瞭望台上,片刻,便有一股山风拂过来,廉颇顿感神清气爽,凭借居高临下,举目远眺,目下庞大的秦军营帐遍布丹水西河畔,数不清篆写着“秦”“王”的军旗猎猎迎风飞舞,气势蔚为壮观。

  丹水,传说是由于帝尧儿子丹茱,生性狂傲,不拘礼法,于是遭到尧帝唾弃,没让他继承帝位,而传位给了舜。之后甚至将丹茱贬居到丹水之北,由此,后人便取之“丹”,得名“丹水”。从丹水河往东,南北绵延着一条平行山脉,东段被称为“丹东山”,西段被称为“丹西山”。

  就在这两山一水间,秦军攻破上党之后,老将军廉颇无奈停驻在此,经过精心布局,构筑了三座坚硬壁垒,将空仓岭出口处的东西二鄣作为前哨,组成东壁垒与西壁垒,从而形成赵军的第一道防线,而背靠界碑岭的光狼城作为殿后,遂构成一个“三角防御”的固守态势。

  然没想到,如此坚固的三角防线,遭遇到了更为强硬的对手,连续三个多月,被素以打硬仗、猛仗著称的秦军大将王龁,频频凶猛进攻,打得不堪一击。

  老将军廉颇不由紧皱起眉头,痛楚回顾与秦将王龁的首次遭遇战,当是发生在空仓岭以西的玉溪河谷。

  那时,王龁率领三十万大军,乘着一举攻占上党的威势,马不停蹄,大规模追击赵军。四月,王龁率领秦军全线出击,攻势锐不可当,以极快速度突破了廉颇空仓岭一带呈犄角之势的防卫阵地,在激烈混战中,秦军斥兵斩杀了赵军裨将赵茄,一时令廉颇痛惜不已。五月,王龁又挟凶势再次发起强攻,居然用二十多日便攻下了东西两座鄣城,阵斩了赵军四名都尉,两个重要据点都尉城和故谷城全被攻占,一下让廉颇损失惨重,不得不被迫退至光狼城抵抗防御,更是加固强化了光狼城的防御工事,然最终还是未能顶住秦军的猛攻不止。六月,血气方刚的王龁,毫不犹豫选择了正面进攻,把三十万秦军铺在十多公里宽的战场上,似潮水一般卷涌上来,很快攻打下赵军一个又一个阵地,又斩杀了两名都尉,夺取了光狼城,将廉颇大军压缩到了丹水河边。

  此时已到入夏的七月,廉颇开始冷静下来,凭借自己极富的实战经验,老谋深算起来。他清楚意识到,现在自己遇上了霸气十足的进攻强敌王龁,不能再与之硬拼硬打了,更不能正面对攻,必须改变策略,首先得保存实力,然后伺机后发制敌。于是,老将军便不再组织任何抵抗,以最快速度撤回到丹水河东岸的沿山一线,坚决利用天然屏障,全面构筑牢固的第二道丹水河防线。廉颇知道,在丹东,不仅独有水宽谷深的丹水河可凭,最主要有大粮山、韩王山两大制高点,可作为赵军的纵深主体阵地。

  廉颇细细考察,决定选择大粮山作为主将营帐,大有一方锁钥之概。

  大粮山高于周边群山之最高,东北望可以看到故关,西南望可以看到空仓岭,与靠北十余里位居境中央的韩王山,一南一北,居高临下,构成了赵军几十里防线上的两只巨眼,可以使整个战场敌我态势如指诸掌,前可瞭望河西之秦敌,近可自如调度河东之我赵军。山下左有小东仓河河谷,右有东仓河河谷,平行向东北延伸,直指都城邯郸,密切可保持与后方之联系,快速可保障辎重粮刍之补给。

  亦正是廉颇及时调整战争方略,利用了优越地形,在丹水河东全线布防,更依仗大粮山作为赵军防卫链上之核心阵地,坚壁固守,抵御秦军,终于致使气势如虹的王龁大军遽然进攻受挫,停滞不前。

  秦将王龁眼看大好局势被廉颇一下卡住,不能继续强攻突破丹水河防线,形成了隔河与赵对峙的态势。他无计可施,只得采用激怒不断约战廉颇正面决战,然廉颇就是老奸巨猾,根本不理睬,充作耳聋,拒不出战,从而成功遏制住秦军开战以来的凶猛攻势,让实力强急于战的王龁一筹莫展,始终难以跨越丹水河一步,战局亦跟着呈现一种不分胜负的胶着状态。

  瞭望台上,老将军廉颇久久伫立,远眺丹水河,一头银发飘舞,两眼炯炯有神,在观察、沉思良久之后,忽然一个大声,对身旁的霍无疾命令道:“再传我的命令,敢出战者,虽胜亦斩!”

  霍无疾一振,一个立正,连忙应道:“是,大将军!”接着他高声重复了一边命令,“敢出战者,虽胜亦斩!”

  廉颇随之一个右转,快步走到北崖边站定,老将军放眼眺望绵延几十里自己麾下驻扎的营帐,高低起伏,于崇山峻岭间掩隐的二十万大军,隐隐约约,只能看见无数面篆写“赵”、“廉”的军旗在山风穿越中飘动不停。

  又突然,廉颇转过头冷不丁问:“霍将军,李厚的运粮车队何时可到?怎么连点动静都没有?”

  霍无疾忙回道:“大将军,我已派人前去打探了,或许此间高山险道,要通过一段狭长峻陡的羊肠坡道,颇费点周折。”

  廉颇厉声道:“我等要在此坚壁固守,以慢慢磨损秦敌之斗志,长此以往,粮刍亦是关键,切记万万不可懈怠!”

  霍无疾又是一个立正:“是,大将军!我等决不懈怠!”

  廉颇似有不放心,亦是忧心忡忡:“我担心,邯郸粮刍恐有一日会接源不上。你等亦看到了,大王派来的督使郑大人颇有微词,想必相国筹措粮刍压力极大啊。霍将军,你等能否想法于就近再多筹集粮刍,可以减轻些邯郸压力,亦可作我后备之用。”

  霍无疾吞吐了一下,道:“嗯,大将军,裨将按您的吩咐,已派督粮牙将就近筹集到了一批粮刍,但数量……数量不甚多也。”

  廉颇忙问:“有多少?”

  霍无疾嗫呶道:“只有,十来日的用度。”

  廉颇虽不十分满意,然还是点了点头:“亦好!积少成多嘛。霍将军,你等还得再多方努力,屯粮备战,坚持固守,少则三月,多则半年,秦虏必为我败!”

  霍无疾赶忙又一个挺胸立正:“是!大将军,秦虏必为我败!”

  廉颇骤然一个抬头,扫了一圈众都尉,停顿片刻,对着霍无疾又命令道:“霍将军,你马上调集人马,到西山坡给我修建粮仓,越多越好。还有再是,到各军营调一些将卒过来,去东边山坡下,给我把黄砂运到西山坡,装进粮仓,亦越快越好,而且动静要闹大,速度要快。”

  霍无疾和众都尉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得其解,最后还是都将目光集中到老将军身上,想从他脸上读出真实企图。

  廉颇只是诡谲地笑笑,然后朝众都尉挥了挥手:“都别看着我啦,抓紧去做吧。”

  真不知老将军葫芦里装的什么药?

  其实,这是老将军的一条偷砂换粮的妙计。就在昨日,廉颇在勘察大粮山地形时,发现在西部半山腰,地势十分平缓,然在东边山坡下,到处是成片黄砂。他凝思半晌,望着状若米粒的细砂,心里慢慢琢磨开了,想着目下缺粮甚多,却又不能让秦军知晓,以实施自己坚壁固守的战略决心,蓦地他一个激灵,生出了不可思议的怪念,若在西山坡上修建大片粮仓,将东山坡的砂子充作粮食装入进去,会如何?能否迷惑住秦军?

  能。廉颇越想越兴奋,越想越觉得可行。于是今日他便将这一想法付诸执行,遂命令霍无疾等诸将立刻行动,不得迟缓,更不准耽搁。

  军令如山倒,霍无疾马不停蹄,立马调动各方军营数千将卒,紧锣密鼓,短短几日在西山坡上用芦苇和牛皮修建起一座座粮仓,连成许多片。紧接着,他又让将卒不仅把食用粮拉入仓内,还一批批地将东山坡下的黄砂住粮仓里装。如此一来,整个大粮山都热闹了起来,只见每日有浩浩荡荡的车马往山上运粮运砂,亦有不少马车往山下各军营帐送粮,真真假假,难以辨别。

  运归运,热闹归热闹,可众将卒始终不解其意,有大胆者出于好奇就问老将军究竟为何如此做?

  老将军哈哈一笑,甚为风趣,道:“兵不厌诈嘛。别看你等运沙辛苦劳累,可它比冲锋陷阵来的作用更大,千万不要小觑哦。”

  情势朝着老将军的预料推进。驻守在丹水河西岸的秦军,眼望着大粮山上越堆越多的粮仓,再见赵军大车小车不断往山上运粮,极为震惊,遂以为赵军粮食充足丰裕,廉颇长期坚守的阵势业已形成,这一下可给急于进攻,急于取胜的秦军将卒造成了心理威压,人心慌乱、军心摇荡。

  秦将王龁坐不住了,焦虑不安,想着自己远道而来,恐后续粮刍保障不上,一旦僵持日长,军中定然会出现缺粮少刍的危机,快速击败赵军亦恐变为旷日持久。而他,又是绝对耗不起的,秦国亦无法耗得住,秦王更不会容忍长期耗战。

  于是,王龁赶紧派出一批暗探,迅速潜入大粮山暗地打探,其中有暗探从粮仓门前走过,亦未发现任何破绽,这致使王龁心思沉重,绞尽脑汁,筹划着如何在最短时间内,寻找战机,火速进攻,能与廉颇尽早决一死战。

  老将军的疑兵之计,确有效果,一时涣散了秦军斗志,激奋了赵军士气。

  这日,传舍长李厚千辛万苦带着运粮车队抵达了大粮山,更是火上添柴,一下又给大粮山掀腾起更为高涨的火热场面。同样,李厚一看到满西山坡的热腾情形,心中顿然喜不自禁,他赶紧将车队交代给仓储军吏,自己便兴冲冲地朝着廉颇的主将营帐直奔而去。

  老将军的主将营帐简单不繁复,正中一张将军案几,背墙布帐上悬挂一幅硕大的长平战局地形图。

  廉颇挺身坐在座榻上,两眼望着兴奋不已的李厚,亦挂露出一丝笑意:“传舍长,辛苦你了。”

  李厚双手一拱,喜笑道:“大将军,应该的,此乃李厚份内之事,必须做的。李厚只是想请大将军原宥,迟了两日,该罚。”

  廉颇摇摇手,客气道:“唉,传舍长,言重了,你可是临危受命,不容易啊,本不该劳你如此费神费力。”

  李厚遽然一挺胸板,铿锵有力:“相国托付之重任,李厚理当全力效命。然我自知能力有限,国家危急之时,只能运送运送朝廷府粮,却无力相帮筹措更多粮刍,惭愧啊,大将军。”

  廉颇又一摆手:“唉,这岂能怪你,原本不是你传舍长职责所在,勉为其难,已经实属不易啦。”

  李厚接着灿烂一笑:“嗯,还好,没想到大将军这里已是粮食满仓,堆积如山,李厚自当多虑了。”

  廉颇一听,脸“唰”地板下,看着李厚,神情异常严峻,声音低沉,道:“假象。传舍长你现在看到的全是假象啊。”

  李厚霎时敛住笑,脸微微一抽,生出狐疑:“假象?大将军,我刚才可看见人来车往,川流不息,粮仓已经连成许多片,热闹冲天呢。”

  廉颇似摇拨浪鼓,摇头仰叹:“这就是假象啊,将你都骗了。传舍长,对你,我不想隐瞒,亦不能隐瞒,摊开实情告诉你,是要请你多多操心,多多帮我,多多筹措粮食啊。”顿停一下,老将军极为苦恼地,道,“那粮仓里大多装的是砂子,东山坡的黄砂啊。我这可是不得已而为之,都是做给对岸秦军看的。”

  李厚一下木呆了,惊怔住了,他瞪直眼珠,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廉颇不管不顾李厚的震惊神经,又给他施加上压力:“我这前线二十万将卒每日都得张口要粮,等着需要大吞量的粮食啊。拜托了,老夫拜托传舍长还得费心费力,抓紧给我运来更多的粮食啊。”

  李厚慢慢,慢慢地缓过神来,不停喘着气,吃劲地,道:“我,我,大将军,我,我当竭尽全力,会全力以赴的,为保障大将军击败秦虏,誓死肝脑涂地。我,我,大将军,我,我即刻返回邯郸,一定想办法,会的,想办法,一定给大将军供足粮食,解除您,您的后顾之忧。”他说得有点语无伦次了,实在是措手不及,万万没想到老将军还有这么大一个缺粮口,太缺粮食啦。

  廉颇合并双手,真诚作揖:“那老夫就多谢传舍长了。”接着他一下垂头,“拜托了。”

  李厚一阵慌乱手脚:“大将军,不敢当,不敢当,折杀我也。筹粮是我本份,应该做的,必须做的。大将军,李厚告辞了,我这就回邯郸,这就回邯郸。”他又手忙脚乱,一边拱手还礼,一边急急地,一个大转身向后,小跑着急步,出了主将营帐。

  廉颇苦脸歪笑,摇了几摇头。

  邯郸城里,文锦阁。

  这多日来,相国平原君亦就一刻未能平静,日不断思,夜不能寐,心绪烦乱,急火攻心。长平前线需要的粮食似乎是个无底洞,已将邯郸王宫的库存掏空得差不多了,但仍有缺口庞大的粮食,短时期内再到何处去筹措,着实让他焦头烂额,一筹莫展。无路之下,他便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去齐国借粮的苏代身上了。

  苏代回来了,可惜是空手而归。

  一见到相国平原君,苏代便连连作揖自责:“苏代无能,有辱使命,请相国大人降罪。”

  平原君脸显忧虑,出言却甚温和,没一丝怪罪之意:“先生何罪之有呀?”

  苏代更是羞愧难当:“苏代没能借的一粒粮食,反花费用度了相国大人这多金银玉宝,岂不罪过。”

  平原君宽慰地摆摆手:“唉,我听说了,先生你已经晓以利害,据理力争,然齐王建冥顽不化,油盐不进,这怨不得先生啊。”

  苏代顿然生出几多感激,又不免深感惭愧:“相国大人明鉴,然我苏代作为堂堂纵横大家,最终没能说动齐王,真乃我之耻辱也,相国大人不予开罪,我自度委实羞惭啊。”

  平原君仍然显得宽容,勉强笑道:“先生不必再自责了,得失自有天命,你已尽心尽力,我当谢你才是啊。”

  苏代更觉无地自容,随之吐出一番激愤陈词,连连为自己辩护:“相国大人如此宽容苏代,苏代真的无地自容。唉,可恨这个齐王,我是嘴皮磨去几大层,他就是主见既定,我好话歹话一箩筐,他就是充耳不闻。我把话说透于他,讲了赵对于齐国的作用,犹若屏障,就似嘴唇对于牙齿一般,嘴唇没有牙齿必然寒冷。倘若今日赵国失利,那明日祸害必轮到你齐国不可。我还拼力强调说救赵之事,就似捧着漏水的缸去救烧焦的锅一样急切。更何况,救援赵国,亦是在高扬道义,击退秦军,亦是在显明声威。以道义解救将败之国家,以声威打退强大之秦军,此等大事你不致力,不愿借贷粮食,一心直想自保,到头来未必对自己有益,只能有害。倘若赵国失败,那你齐国亦不会,亦不能幸免被强秦所攻打,或许下一个目标就是你齐国啦。可这,这齐王,就是,就是不听从,我又奈他如何?相国大人,我真乃黔驴技穷啦。”

  平原君听罢,一声重重叹息:“唉——,先生说的入情入理,道说透底。以我看,齐王建啊,心胸狭窄,归根结底还是害怕强秦。”

  苏代忙不迭又是一番鼓舌辨析:“说的是啊,相国大人,齐王太心胸狭窄了,光顾着目下利益,太缺少大局观了。你看他,全然看不清赵若败战会带给他何种恶果,如意算珠打的忒精。他为何不肯借粮给赵?就因为听信了相国后胜夸大了秦之强大,非常怕得罪强秦,恐引火烧身。他想着自己反正与秦远隔千里,不接壤,让你赵与秦相互折腾吧,如此对他齐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其二呢,他认为根本不需借粮给赵,就是他压根不相信赵军会被打败,因为你赵有常胜老将军把守着长平关。再说以往的多次秦赵战争,让他对赵的战争潜力深信不疑,在他眼里,赵绝不会就此败秦。那三呢,他居心叵测,就是不借粮给你赵,还想着你赵与秦一旦拼尽全力,实力消耗殆尽,再重复曾经围魏救韩的计策,等你赵秦两败俱伤,他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啦。”

  平原君越听,脸色渐变成愠怒,义愤填膺道:“想的美,齐王建在做美梦吧。哼,一己私利毁天下,我看他是活腻歪了,没有我赵国,他还能苟活多久,决然不会有他的好下场。”愤归愤,停顿片刻,他慢慢平静下来,又回到现实问题上了,便睁直眼望着苏代,“别提他齐王建了。苏先生,可眼下这粮食……粮食,现在是我最头疼的事啦,一点着落都没有,廉老将军该如何坚持下去。苏先生,我还是想请教你,你可还有甚么上好良方吗?”

  一直能言善辩的苏代沉默了,心里叽咕着,可无以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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