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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本章来自《千古一商》 作者:谷聿
发表时间:2020-04-26 点击数:79次 字数:

早晨的阳光丝丝缕缕,空气中弥漫着清新气息,踮脚鹅蛋石越过小溪,但见一片花树,淡雅芬芳。穿过花树林,便是窄径相衔,山石点缀,杨柳垂条,有三间赭红楼阁,随四面抄手游廊,在一根老藤旁地面上,垒着几块溪石,从中间缝隙里硬是蓬蓬勃勃长出一丛绿叶,显现春的盎然。

吕不韦一路含笑,领着苏代走下岩石楼阁,徐徐行过长廊小桥,又见了一坡迎春花,花开正艳。然吕不韦却向左拐入望园,苏代自然随着,再行数步就登上了望府楼,凭窗北望,可见山石水台,池沼清澈,倒影历历。待坐扶栏边,向南举首远眺,楼阁参差,有左右大小不等院落,全都掩映于绿树环抱之中。

苏代禁不住喟叹不已,有感而赞:“所谓春和日丽,花木扶疏,石树影叠,亭榭静伫,连桥宛转,溪水潺流,林间闻鸟鸣,池中见鱼翔;而仰古木参天,覆天盖府,廊庑周环,宏丽轩举,重檐迭楼,气象磅礴,景与情相通,人同仁共享,此乐何极也!”

吕不韦一下乐哈了,却可着劲地谦逊:“谬夸了,谬夸了,先生好口词呵,可与屈原大夫媲美啰,不韦惭愧哉。”

苏代哈哈一大笑:“谦虚!吕老弟财大气粗,生意做的好大啊。可惜啦,一车黄金,装得还不够贵呀,看遍你偌大府院,稍觉有憾,靠水不靠山啊。”

吕不韦先一呆,然立马领会话中之意:“嗯,先生一语中的,佩服佩服。不过,若先生所言靠山,不韦的确没有,然此地还是有小山可靠,待会先生您可一睹尊容。”

苏代更是大笑:“小山不行哦,太矮,人人还是可踩一脚,要靠就靠大山,老弟,你说是否?”

吕不韦颔首浅然一笑:“可不韦只是一介微商,先生应知,我前世无缘,后世无福,若说有所期盼,恐还需仰仗先生您给多多指路呵。”

苏代一双小眼睛盯住了吕不韦,意味深长地:“我岂敢指路?路生地不熟,全都依靠你老弟给我引路来着,才有幸游览一路丽景,饱了眼福。我现在是一百步能跑五十就不错了,时常哀叹气力不够,但还想看老弟后面景致,拼一下劲,就能看到更精彩吧。”

吕不韦怡然一笑,伸右手抓了抓拳头,放下:“先生笑我?先生请莫笑我,既然在不韦舍地,理当尽地主之宜。”说着,他站起了身,恭请道,“先生,请——”

说走就走,下了望府楼,吕不韦仍没忘带笑意,指引苏代进入了桃花源。

桃花源,花海一片,微风吹来,花浪起伏,一层赶着一层不断涌动,深红、粉桃、淡紫……看花儿盛开,似蝴蝶扑翅翩翩起舞;怜瓣儿凋落,若仙女散花落英缤纷。钻进桃园深处,更是诱人心境,粉蕾娇娇,莹洁无瑕,玉蕊楚楚,含露吐英,羞滴滴含苞,玉亭亭怒放,桃花灼灼,盈盈欲滴,红白相间,参差艳丽,一簇簇素洁淡泊明志,一团团燃烧激情喷发,一树树香艳旖旎多姿。

看着看着,忽然苏代晕眩起来了,眼前呈现一片纷飞缭乱,莫知莫觉心底泛起说不明的五味杂陈,若同新吕府一般,布局繁杂,各自为阵,花开鲜丽,各领风骚,或许此就是商贾吕不韦的人生思维,思想定势,显尽富庶繁荣,缺憾贵气高雅,单凭个人喜好,一样都不能少,府堂,庭院,楼阁,廊亭,花园,假山,池沼……应有尽有,无非一块堆一块,随心所欲。当然,从每一块看似乎都是一景,煞是好看,然一旦连成一体,全无章法,恍若迷宫,方向错乱,七绕八折,魂落新吕府,此恐怕亦就是吕不韦一直需要与追求的杂家大道与商家大局观,杂中求智,乱中取胜。

总算站稳定,晕眩过后,苏代不由发出一番感慨:“吕老弟啊,真不敢想象,你的府院堪比王宫,我呀想,不知你有没有想过,可以去做更大的买卖?”他眨巴了一下小眼,诡秘地笑了一笑。

吕不韦迎合一笑,却一脸迷糊:“先生,我的买卖还不大吗?有比我贩卖珠宝生意更能赚钱的吗?哦,先生,甭怪不韦愚钝,我怕我不明先生意思,能否请先生明示呵。”显然,他显出一副诚恳样,是想讨教,不,应该是想学习,更是想拜苏代为师。

苏代亦不傻,立马机敏点穴:“吕老弟不必故作糊涂,我知你心里清楚,你我可是心知肚明,但你千万别指望我,我只是浪迹天涯之人,说有今日,却不知明日如何。若我没有猜错,老弟心里早已有盘计,能不妨说与我一听?”

吕不韦傻嘿嘿了两声,稍顿了顿,道:“先生不愧为纵横家,料事如神,那,不韦就如实说了。”他看了苏代一眼,见没反对,便敞开了亮话,“先生,能否在适当时间,让我亦拜访一下相国大人?”

苏代望了他一眼,随后一阵狂笑:“哈哈哈……老弟原来图谋已久,嗯,是个想做大买卖的主。”接着,他便开始迂回出击,“吕老弟的确不同于一般商贾,有远见,有抱负!不过……”不过苏代还不想这么容易引见相国平原君,他亦要做一笔大买卖,想依仗吕不韦的强大资金,做好做实自己的大买卖,故而,他有意将话意留下不说下去,拖延些时辰,准备钓吕不韦这条“金”鱼。

吕不韦哪有不明白苏代的意图,然不管,他亦要为达到自己目的,抓牢时机往前奔,刻不容缓,明知人钓鱼,偏朝钩儿送。

一个是想依赖财富,一个是想依傍权贵,心思各异,殊途同归。

但见,吕不韦非常爽快,直言道:“先生自不必担忧,不韦亦会助您一臂之力,助您大功告成,助您实现前辈苏秦先生的宏愿。”索性,他抬出名声响亮的苏秦,亦是给苏代一个台阶可下,不至于让他难堪。

苏代连忙推手,找出理由辩解:“吕老弟,别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多想了。我只是怕,怕万一此次借粮失败,别说你想见相国,就是连我亦无脸面见了,如何能引荐你啊。”稍想一下,他亦不想把话说死,又爽快答应道,“好,吕老弟,但等我此次借粮回来,一定带你去见平原君。”

吕不韦立马感激作揖:“先生的本领我是领教了,借粮不成问题,必定马到成功,见相国大人亦就是迟早的事,不韦在此先谢过先生了。”说完,他又是一个躬身作揖。

苏代赶紧还过礼,然后把招呼打在前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马失前蹄哦。”

吕不韦替苏代自信笑道:“先生不会,不韦就等着您凯旋而归呵。”

苏代边摇着手,边跟随着吕不韦走出了桃花源,踏上了一条石板小道,没有十来步,便上了上山的石阶。这确实是座小山,爬了约摸三十余步,俩人都喘着气,但已站在了山顶之上,再往前几步,就是一角亭,额题“清风亭”,亭有六角,飞檐攒尖,柱刻楹联“山不傍水飞来峰,水无靠山枉自流”,在角亭中央,摆放着一张精雕细刻的石桌和四只石凳,桌面上置有赵酒和数盘美味菜肴。

日光高照,清风拂面。

吕不韦捋了下头发,举起酒觞,满面春意:“先生,不韦敬您一觞,敬您的胆识超人,敬您的深谋远虑,敬您的无惧无畏。”

苏代眯着小眼,舒眉笑道:“老弟,你是否有甚么锁心事需要倾述?不会,把我拽到这小山上,就是为我唱三敬吧。”

吕不韦急忙掩饰下自己,猛吞一口酒,口喊:“好辣,好辣,爽!先生亦来一口,不喝不过瘾,来,干!”说着,他把酒觞送了上去,要与苏代一碰。

苏代笑着推开了他的酒觞:“好了,老弟,说了吧,我看你呀亦放不下,酒嘛,待你说完再喝,或许更爽。”

吕不韦放下酒觞,嘻嘻傻笑两声:“先生,真瞒不过您,服了。不韦确有事情请教,不,请您教导——您说,现在长平关战事如何?”

猜就是,苏代又碰到一位关心长平关的,当然,他知晓,吕不韦关心的角度不能与平原君相提并论。于是,他又用小眼盯住吕不韦,一脸严肃地,询问:“老弟是想关心长平关哪方面的战事?”

吕不韦习惯性又拿起了酒觞,困惑道:“战事还有哪方面的?先生问的亦蹊跷,不就是最终谁会赢谁会输嘛。您看,我这一大家子,还有一大摊子,万一……我不就苦了吗?您说我是留好还是走好呵?”

苏代突然觉得,有钱亦是有烦恼的,钱越多恐怕烦恼亦越多,越大。他的几根手指不经意地轻敲着酒觞,冥想一会,随后他诡谲一笑:“嗯,老弟担忧不无道理,两难呢,但要说长平关战事……嗯,照理说,有廉老将军固守着,可以高枕无忧,不过,天有不测风云,怕就怕万一,万一哪一日赵王突然想起来,要换将了……”

“换将?”吕不韦一下还真的不解。

苏代没理会,只管自顾自说下去:“你说派谁去能赢得了强秦?至于时间……嘿,我这不马上要去齐国借粮了嘛,万一,我粮是借到了,未等运回来,但廉老将军被换了……”

吕不韦戏笑挠头了:“先生,我斗胆冒昧地插一句,先生,您能不能不跟不韦绕弯弯啊?”

苏代一下笑响了:“哈哈,我这不是绕弯弯啊,或许会变成现实,当然,或许不会。”他仍又转回进自己思路里,继续说下去,“其实,大家都是在与时间赛跑,晚一日晚一个时辰,事情恐怕都会大相径庭……行了,吕老弟,我这样帮你说吧,赵危险很大,赢小输大啊。有人说,赵失算是因当初不该接收上党,依我看,其实不然,赵若输了这场战争,很大程度乃在对秦的决心估计不足,但根本问题就在于战略与外交上的严重错误。”没想到,苏代的说话劲上来了,没法控制,越说越兴奋,似又有了牢狱中向吕不韦神侃的感觉,更有在朝堂上的那种慷概激昂,“赵完全可利用廉老将军避战拖延的时间,火速与五国结成同盟,合纵抗秦,或许战况目前会是另一番局面。长平之战不久,赵王曾派使臣前往齐、燕、楚、魏等国求援,着实让秦紧张一阵,秦似乎已作好准备,一旦五国驰援赵国,一遇不利即刻打道回府。可惜啦,一方面五国各怀鬼胎,观望且不置可否,而赵王等不及,似对五国能否出兵来援亦心中没底,便只能赶紧召集朝廷重臣密谋。本来名士虞卿建议挺好,派使臣带贵重珍宝去楚、魏贿赂朝野,以期造成合纵抗秦之假象,迫使秦停战议和。但可惜啊,亦就错过了最好的时机,虞卿的谏言未被采纳,赵王亦不顾虞卿的坚决反对,却采纳了楼昌大夫的谋言,遂派重臣郑朱入秦求和。来的正好,正合口味,秦见机会来的如此之快,即刻采用高规格礼节热情接待郑朱,同时,四处散布消息,有意与赵国和谈。由此一来,五国见秦赵积极开始媾和,似找到了拒援的借口,齐、燕非常直接就拒绝援助赵国,楚、魏稍微犹豫,徘徊持观望态度。就这样,赵被完全孤立了起来。秦一看五国态度明朗,自然亦就用不着继续与赵和谈,直接打发郑朱回家。你看,原本可以布局一盘好棋,却被赵王的决断弄岔了,战略合作不了了之,外交谋和宣告失败。没有了五国外援,老将军继续避战固守,剩下的就是致命的一个关键东西——”

吕不韦前额往前一冲,忙问:“甚东西?”

苏代非常铿锵有力地吐出两个字:“粮食!”他看着吕不韦,停顿了片刻,又继续慷慨陈词,“没有了粮食,老将军就是再有天大的本事,恐怕亦难守住长平关。届时,秦根本不用进攻,亦不需进攻,老将军连同他二十万大军都会自己被饥饿打垮,打死。亦就因为此,赵王或许会孤注一掷,为缩短时间,拼全力与秦决战,幻想置死地而后生!如此,一旦决定出击,能否继续让老将军担当主将?”苏代摇了摇头,“很难说,以我看,换将概率极大,撤换老将军势将必然,原由很简单,老将军太固执,不听赵王话,更不会更改战略。”

可能,吕不韦考虑的不是换将,而是赢或输,假苏代所言,既然粮食是赢或输的关键,那么作为商贾的他,必在粮食上做足文章,做好文章,满足赵军,援助廉颇,如此,赵国方能取胜,邯郸才能平安,他吕不韦才能安定,亦才能保一大家子相安无事。

那粮食在哪里呢?二十万大军半年,甚或一年的粮食到哪里去弄呢?

吕不韦放下手中的酒觞,试探性地问道:“先生,以您看,除了粮食,赵国就不能用其它甚么力量打败秦国?赵国就再没有一条胜利的路可走?”

苏代又摇摇头:“其实,现在摆放在赵面前有三条路:一条路,自行撤军;其二,持久防御;那三嘛,就是主动攻击。从目前情势看,我分析过了,赵不可能撤军,一旦撤军,就意味着赵将失去太行山以西大片疆土,亦直接威胁到国都邯郸,这是赵王万万不能接受的,因为战败的结果亦不过如此。但要想坚持持久防御战略,赵一方面因粮食储备无力支撑,更严重的是,若坚持到粮食储备消耗一空,长平大军将因无粮而不战自溃,不战自败。因此,就赵的军事抉择而言,国家经济状况无力支撑持久防御,撤退则很有可能不战自败,而主动攻击或存有一线胜机,即使战败亦可大量消耗秦的有生力量,远胜不战自败。故,对此时的赵而言,主动攻击虽不是最佳选择,但从国情、军情、敌情出发,综合衡量,或许是最为有利的军事抉择。”

吕不韦猛一下拿起酒觞,仰头一口喝尽:“以攻取胜,还未必,那还得靠廉大将军坚守,消耗秦敌,才有可能获胜是吧?而粮食是唯一动能,否则换将将成必然趋势,是吧?先生,以您估计,一旦大王决定换将,会换谁去呢?”

苏代不紧不慢,亦拿起酒觞,喝下一口酒,顾左右而言他:“赵酒很凶悍猛力啊。老弟,知晓这么一个故事吗?鲁酒薄而赵酒厚。当年楚会诸候,鲁、赵俱献酒于楚王,鲁酒薄而赵酒厚,楚之主酒吏求酒于赵,赵不与,吏怒,乃以赵厚酒易鲁薄酒,奏之。于是,楚王便以赵酒薄怠慢于他,故而围邯郸攻之。老弟啊,如今赵酒仍凶,邯郸又岌岌可危,秦王有过之楚王,救邯郸者,你排数一遍,在赵现有哪位将军最凶猛,堪当此重任呀?”

吕不韦无法应答,实是他对赵国将军哪位勇猛,有几位将军能人,全然一无所知。

苏代又举起酒觞,一个猛劲喝下:“或许,赵王……赵王会用……会用……马服君赵奢之子……”

吕不韦亦举起酒觞,用劲朝前一碰,没碰着,便顾自一饮而尽,晕乎乎,酒不醉人人自醉,支支唔唔道:“赵……括……”

几乎应了赵酒的醇厚,度数高,酒劲足,俩人你一觞我一觞,喝下大半陶罐,已有了许多醉眼迷蒙,不过,他俩心里感觉都明朗着,各自拨拉着自己的如意算珠。

酒兴酣畅,仰头朝天望去,有一颗白晃晃太阳正慢悠悠地往上爬着,越爬越高,在接近日昳时分,已高悬于半空之上,但见那白灿灿的日光抛射出暖暖的温香,全都铺洒在明丽的邯郸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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