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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本章来自《千古一商》 作者:谷聿
发表时间:2020-04-23 点击数:89次 字数:

夜笼沁河,静谧的河水悄然隐匿于夜幕之下,微漾的清波映着月光闪动银白的波纹,朝着灰蒙蒙的前方流淌向不平静的滏阳河。沿河边上,走过一排排高檐低墙,便见一座青瓦粉墙的小围楼,抬眼望去,正红朱漆大门挑檐下,一块红艳艳的楠木匾额,上面精巧雅致地篆刻着三个金粉篆字:红女闾。

红女闾,乃邯郸城中首屈一指的头两牌艳楼。

步履轻快,吕不韦踩着潮湿的青石板,拐上台阶,跨栏进门,就见一个四四方方的大庭院,二楼红漆边栏的一整圈,悬吊着三个一串的二十四组红烛灯笼,映照得满院红通通一片。巡望四周,楼上楼下,姑娘的娇媚,或软糯或清脆的吟笑声,更有男来女往的打情骂俏,相伴着一缕缕红粉幽香发散向狭窄的天穹。

熟门熟路,吕不韦穿过庭院,挑帘步入前排正中间的接待客厅,站定,头一眼就看见香艳的红姐姐端坐在琴案几前,抚动纤细玉指,柔柔地划过情调优雅的秦筝,瞬间,令人骚动的艳荡粉飘的琴音便弥漫了整个厅堂,环绕绕整座艳楼。

艳楼婢女燕兔正踩着琴音走下楼来。

一曲终,琴音嘎然而止。

燕兔亦已走到了红姐姐跟前,轻轻唤了声:“娘,燕狐姑娘梳妆好了,等着您的吩咐呢。”

红姐姐抚琴不语,过了片刻才从琴恋中回过神来:“哦,兔儿,那请燕狐姑娘下来吧。”

燕兔应了一声,重又“哒哒哒”地走上了楼去。

转而,红姐姐仰起颈脖,随即一个媚眼望向吕不韦,故作羞涩地,道:“吕先生呀,咋样,红姐筝艺如何哉?没让您见笑吧?”

吕不韦一脸笑眯眯,假意陶醉般地,道:“醉了,醉了。红姐呵,吕某都被你给弹奏的醉无可言,醉无可言了,委实妙哉,妙哉也。”

红姐姐顿然心花怒放,兰花指一翘,遮住了半边粉脸,柔柔地道:“谬夸了,谬夸了,吕先生您谬夸了,红姐那敢当呀,真不敢当哦——”

吕不韦紧连发出“啧啧”两声,接着一番恭维,道:“嘿呀,嘿呀,谁不知红姐是我邯郸城里数一数二的筝手呵,果名不虚传,名不虚传也。唉——,你瞧,都让吕某出神入情了,心儿亦被你撩拨得才回过神来。如何?红姐呵,能否再给吕某弹奏上一曲,让吕某能够醉上个一晚上?”

红姐姐被吕不韦恭维得有点忸怩作态,很开心地一笑,道:“哟,哟,吕先生,还听不腻呀?红姐呀原本亦只是自个儿乐乐罢了,自娱自乐,自娱自乐,哪能登得大雅之堂呀,登不了,登不了。您呀,就甭取笑红姐了,甭再让红姐献丑了,好不好哇。”

吕不韦不由地愈发起劲,故意引逗着红姐姐,不仅恭维,更是吹捧般地浪笑,道:“谦虚了,谦虚了,红姐真就谦虚了。你没看到,吕某可是连骨头都听得快要酥软了哟,非同凡响,非同凡响,有一股天籁之音的美妙感觉。你瞧,到现在,我这耳根边儿还回荡着你的筝音呢,余音绕梁,回味无穷呵。”

红姐姐只当吃了蜜糖,顷刻间就甜到心里去了:“哎呀呀呀呀,吕先生,真有您的呀,话说的蜜甜蜜甜的,红姐怕受不了了呀。”随即,她便神情快活地炫耀起来了,“嗳——,吕先生您还真别说,真不是红姐自己吹的,想当年呀,邯郸城还真没一个能比得过你红姐筝艺的,谁亦比不了,比不了,那几乎呀,听一个就醉一个,没一个不听了醉死了的。嗨——,那可真是一个……哎哟,唉唉,别提了,别提了,都已成了过去……过去的事儿了……”说着说着,她不由地声声叹惋,叹惋自己早已失却了的青葱岁月,大好年华,伤感地沉湎在曾经妙不可言的筝韵往事之中去了。

吕不韦经不住轻晃起了脑袋,不易察觉地,或多或少亦感染上了这股伤感之气。

须臾,红姐姐总算缓缓地喘过点神儿来,但免不了还有丝丝的伤感之意。又过了有须臾,她突然呈现一脸的绯红,笑吟吟,带有点羞涩地,道:“呀——,若,若吕先生您真爱听红姐弹奏,那,那红姐就献献丑,再给您,给您弹奏上一曲,如何?”

吕不韦似真似假,表现出当然愿意,嘻嘻一笑,欣然点头道:“好呵,好呵,吕某求之不得,真心愿意听红姐再弹奏一曲,亦不妨,不妨再醉……醉一次……”

可好,还未等吕不韦话音彻底落下,突然,从厅门口“哗啦哗啦”地响起了一阵珠帘的掀动声,紧跟着旋风般地刮进来了一个甜腻腻的声音,嗲气十足地喊了过来:“红姐姐,红姐姐呀,你可把我给想死啦——”只数步,便旋进来了一位衣着光鲜的年轻公子,翩然而至红姐姐的跟前,一把拉住了她的纤手,一边抚摸一边嬉笑道,“红姐姐,我来的不晚吧,燕狐姑娘可还没有许人了吧?今晚我包了噢,你快点差人把她给叫下来哟。”

红姐姐一下傻了眼,然只瞬间,她忙不敢怠慢地赶紧笑脸迎了上去:“哎呀呀呀,我瞅是谁呢,原来是你六公子呀。哎,凭地这般急呀,来来来,先坐一会儿,坐一会儿,陪你红姐姐聊聊天,都两日没见了,红姐姐亦怪想你的呀。”

六公子即是一阵浪笑:“哈哈哈哈……,红姐姐啊,你要是年轻个十来岁,今晚我就一定要你陪啰,可惜啰……”他不说下去了,只是又轻轻抚摸了几把红姐姐的细皮嫩肉。

此是甚么主呵,这般放肆,肆无忌惮,小流匹,艳公子,花粉男?吕不韦眼睛是非常地看不惯,亦不想看,转过头去,悠然地看向了大红楼梯,一心冀望着有一个美艳的女子出现。

红姐姐满脸尴尬,然又不能抽回手来,更不能失去笑,只能顺势反拉住六公子的手,赶紧向他介绍被冷落一边的吕不韦:“六公子,让你认识一个人,喏,此是珠宝大商,吕不韦,吕先生。”

哪知,六公子根本不屑一顾,只是瞥了吕不韦一眼:“哟,商人!商人算个甚么逑,不就是多点金嘛,我有。他等商人啊,整天不是东游就是西逛的,不本分老实,真不似农夫呢,哼!”

红姐姐被六公子说得又是满脸尴尬,但她又不能说他甚么,看着吕不韦变了色的脸,赶紧自我解围,舔上脸笑道:“六公子,何能此言,何能此言,都是朋友嘛。”转而,她对已在窝火升怒的吕不韦介绍道,“吕先生,此是相国平原君的六公子,六公子。唉,他呀,就是喜欢开玩笑,开玩笑……”

甚玩意儿呵,鸟个六公子,相国平原君的龟儿子,竟如此放荡不羁,见识了。然而无奈,谁让他出生贵胄之家,有个权倾朝野的好父亲,于是骤然间,吕不韦才上火的愤懑被压了下来。他心里很明白,此等人不好惹,亦不敢惹,瞧那强横的红姐姐亦频抑不爽,尽陪欢颜,不敢说个“不”字,不堪调戏还得忍。权贵,是个甚玩意呵?此就是?吕不韦寻常最看不惯的仗势欺人,现在身临其境,忽然感觉有一股莫名的好奇与审度,六公子的霸横,出于前辈庇荫的胡作非为,权势的嚣张,得意当朝权臣赋予的随心所欲。不知何故,突然间从心底那不为人知的深处,吕不韦油然潜出一种仰慕,仰慕权贵,鄙视低微,更梦幻着能改变自身的人生轨迹,商贾的命运,这痛楚的搅动现在更折磨着他的神经,磨砺着他的意志。

叮铃,叮铃,一沓下楼梯的清脆铃音传来,孤傲燕狐由婢女燕兔虚意扶持着,娉娉婷婷地走下楼来。

今日燕狐,黛眉轻扫,红唇微启,嘴角勾起的那抹弧度带着丝丝性感,眼波一转,流淌出的风情让人忘乎所以,粉色的薄裙包裹着洁白细腻的肌肤,每走一步,都显出细白水嫩的小腿,脚腕上的一对小银铃亦随着步伐轻轻发出串串清脆悦耳的叮铃音。

六公子一见,似猫见了鱼腥,赶紧放下红姐姐的手,亦不管不会管吕不韦如何脸色,迫不及待地迎了上去:“哎呀,燕狐啊,小宝贝,你可下来啦,想死我六公子了,今夜你可要好生陪我哟。”说的嗲气,他上前一把就拉住了燕狐的纤手,轻快地顺便摸了燕狐一把脸蛋。

燕狐躲闪不及,略显讨厌地皱了下眉。

红姐姐亦赶忙上前:“燕狐啊,今夜……”她不由地瞥了下吕不韦,“今夜你就陪六公子吧。”

吕不韦立时气不打一处来,脸一下板的铁青,对红姐姐道:“红姐,吕某告辞了!”说着,起身就要走,然未等他迈出步,却被红姐姐回身过来一把拉拽住了。

那边,六公子已忙不迭抱住了燕狐的芊芊细腰:“燕狐啊,我等这就上楼去吧。”不由燕狐答应与否,就搂着她撇开燕兔迈向了楼梯。

燕狐回头看了一眼憋着气的吕不韦,亦无奈地被搂拖着,随六公子“叮铃叮铃”地上了楼。

红姐姐见他俩已上了楼,急忙对吕不韦连连歉意道:“对不住了,吕先生,红姐今日又失礼了,失礼了,还望吕先生万万见谅!您知道,我开这红女闾,真不能得罪这些有权有势的公子哥哦,否则我会遭殃的!”她说的很是可怜。

吕不韦神色凝重,然亦只能表现出一种深深的无奈,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红姐姐似没心没肺,立马又只顾自己一如既往的热情,绽开灿烂的笑脸:“嘻嘻,嘻嘻,吕先生,要不……要不我再寻一个姣好的姑娘陪您,如何?”

吕不韦已然兴致索然,便将摒了持久的压抑经由轻快一笑排泄了出去:“算了,红姐,我这就回去了。”

话音刚落点,突然又是一阵急风刮来,门口的珠帘又被重重地掀开,只看见吕府总管吕征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一眼看到吕不韦,连忙急叫道:“哎呀,先生,您果然在此,倒真叫大伯说中了。”

吕不韦正将一金锭塞入红姐姐手中,看着火燎燎的吕征,莫名又蹿上了一股火:“吕征,你来此做啥?”

吕征语速极快地:“先生,大伯急着到处寻您呢,您快回家吧,是出事了!”

吕不韦猛一惊:“出了甚事?如此慌里慌张。”

吕征摇了摇头,一脸不知情:“细致我亦不知,大伯没对我说,只是叫我赶快寻到您,让您赶快回家。”

吕不韦轻轻一甩,甩开了红姐姐还一直抓着他的那只手:“红姐,吕某家中有急事,抱歉,我告辞了。”不等红姐姐回话,他已三步并作两步,风一般跑出了厅堂。

吕征紧随其后,飞也似地跟着跑出了厅堂。

红姐姐赶紧追出门外,站定门前,朝他俩跑走的方向追喊去:“吕先生,不远送啰,空闲时常来走走噢!”

清雅月辉,雾晕般洒落下来,洒在静寞的庭院里,弥漫开一片淡青色的迷惘,庭院左右的两株桃树,早已浸染上薄薄的一层芬芳,花瓣绽放,宛若美人桃腮上的一抹樱红,更有冰肌上的一片粉白,在夜风摇曳中轻盈地舞动腰肢,真有醉意绵绵的韵味。

新吕府桃花厅的花雕门扇敞开了一半,朦胧胧的月色幽幽铺撒进去,却被黑黝黝的屋檐遮挡住大半,落下一摊浅灰、银白色的阴影。朦胧透过门隙,可望见厅堂里几盏青铜灯火,照亮在徘徊的吕廪铁板脸上,满是心烦意乱的神情。

吕不韦快步推门进来。

吕廪一见,未等他站定,便劈头盖脸地数落上去:“看看你,看看你,岁数都三十的人了,还如此不能自重!你都在干些甚呀!”

吕不韦气喘未定:“我不是应酬么,不应酬如何营商?”

吕廪立马火大了:“应酬?我真就不明白啦,艳楼亦是你谈生意的地方?”

吕不韦自知理亏,喉咙梗咽了一下,问:“父亲,您不会急急地叫儿回来,就为此事吧?”

吕廪猛一蹬脚,醒悟了过来:“嘿,光顾教训你小子,真把我给气糊涂了。急着寻你,自然不是说你这个孽障,如此不争气。”顿了顿,他懊丧地一拍脑袋,“不韦啊,你看,我好不容易,辛辛苦苦从楚地买回的三十船粮食,眼看就进邯郸城了,却被郊外军营里那帮乌龟王八蛋给截扣了,说甚么充公归作军用,还说甚么保家卫国,让作鸟个贡献。为父是舔着老脸百般哀求,居然无用,仅给了个本钱还没有,你说这不是强盗嘛!我这一个来月的奔波真他娘的瞎忙乎了。”

吕不韦听的突突,心中不免一阵阵“咯噔”,呵,真没想到,我吕不韦出的好主意,第一个砍刀却砍在了自己父亲头上。嘿,不认栽亦得认栽,自寻的倒霉!立马,吕不韦赶紧安抚老父,道:“父亲,事已至此,你就权当为赵国作些贡献吧。您亦知道,上党失守,秦军进入了长平关,开始阵子,赵茄将军率军抵抗,结果连性命亦赔上了,您说,我等赔上点辛苦算甚么……”

吕廪顿时脸气得歪歪的:“甚么混账话!他赵……赵茄无能,打不过秦军,碍我一介平民甚事?我为何要赔上辛苦?真有你这般儿子,不替老子寻寻你那帮狐朋狗友,寻寻军营关系,那个叫霍……霍甚么……甚么鸡来着,却帮着这帮乌龟王八蛋说话,叫老子白白破财白送了龟孙子,你呀,气死我也!”

然,吕不韦却不能气不能急,还想着如何躲避父亲的锋芒,就转而发问道:“父亲,您可知道,这是何人下的命令吗?”

吕廪眼睛睁直,更是一顿臭骂:“管他何人?老子正要问你,真不知是哪个杀千刀出的馊主意?没屁眼,不是爹妈养的吧。”

吕不韦刹时心堵,瞎子吃砒霜,毒了自己,于是他赶忙拦叫住父亲:“父亲——,不骂可以否?您该知道,此命令乃廉颇,廉大将军下的。”

吕廪不由一怔,不敢相信:“你,你胡言!廉老将军会下如此命令?我不信。”

吕不韦断然肯定地:“真是的,要知道廉大将军亦是出于无奈呵。父亲,您若前天在城里,在南将台,必亦会同意借贷廉大将军粮食的。”

吕廪若坠云里雾里,困惑道:“借贷粮食?廉老将军缺粮吗?此话当如何说呀。”

吕不韦想说个明白:“说来话长,我简而言之,就是赵王本想撤换廉大将军,相国平原君拼性命担保,才让大王继续拜廉大将军做长平关主将。您说,若要坚守抗秦,长平关的二十万大军除了武器,最需要的是甚么?”

“粮食呀,自然是粮食啰。”吕廪不假思索地放大声音道。

“此就对了嘛。”吕不韦狠狠地点点头。

“你,何以知晓?”吕廪仍是不明就里地问。

“就在前日,廉大将军在南将台慷慨激昂,恳请邯郸富民借贷他粮食,众富民在郭纵,郭纵您认识吧,打铁的那个富商,就在他的领头下纷纷解囊相助,估摸借出粮食有三百万斤。还有今日,我登门造访大将军府,方又得知,在此赵国危卵存亡之际,廉大将军只能不得已而为之,下令检查行商之驿道水路,截道扣粮,目的就为长平关坚守、攻秦之军用呵。”

“你说甚么?”吕廪似不相信,噔大了眼珠,“你去了廉老将军府上?儿啊,你见到廉老将军了?”

“何止见到。”吕不韦显摆得无比骄傲,“我还同廉大将军说了一个多时辰的话,商谈了一些军中要事呢。”

“小子,你太吹牛了吧!廉老将军你见了亦罢,说甚么与他商谈军中要务?你这龟小子有资格吗?”吕廪真不相信不能信。

“自然有,父亲,此不但是儿的荣幸,更是儿的志向!我还想寻机拜见拜见相国平原君呢。”吕不韦神兜兜,很是自鸣得意。

吕廪觉得儿子越说越离谱,赶忙手拦跑马:“好了好了,我儿啊,别痴心妄想了!就是痴人说梦,你好好营你的商吧。”随之,他不甚情愿亦不得不情愿,不甘心亦无可奈何地唉叹了一口气,“唉……就看在廉老将军的面上,算让我吕廪为赵国出点力吧,或许,能保个国家平安,那钱啊以后还可以再赚回来。”

吕不韦亦不再多作解释,欣然点头道:“父亲,还是父亲识时务,通情达理。其实,此既为国家,亦是为我等日后做更大的生意,看的长远,理当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吕廪怪异地乜视着儿子吕不韦,真不知他葫芦里究竟卖的甚么鬼药,更似有不认识他那越来越离奇或许是很深邃的想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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