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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本章来自《千古一商》 作者:谷聿
发表时间:2020-04-20 点击数:200次 字数:

赵国龙台,邯郸赵王宫中一座富丽巍峨的楼台阁,扶曲栏拾级而上王台,有九五丈高,意为“飞龙在天”,赫然显示赵王的至尊权威和赵国的强盛气势。临高台远眺,似天下皆在脚下,颇俱一种霸王气度,亦在顷刻间能升腾起万丈豪情,足以傲视群雄。

今日,再见豪情,已是膨胀。

高高龙台下,赵王阅兵点将的南将台前,站满了成百上千邯郸城的有钱富民,他等手执帛纸债券,不断高喊着:“借贷还钱!借贷还钱!……”

远远地,四周成千上万的邯郸百姓在起劲观望着,更见有,后续的一股股人流不时地朝着这里涌来。

赵王宫出动了上千禁卫士卒,身披盔甲,手执戈戟,挺立于龙台周边围合,看似护卫,实则严阵以待。

群情激愤的有钱富民看起来很横,以为腰缠万贯,可以肆无忌惮。然在王族朝臣眼里,亦就是贱民一堆,再如何富有,恐亦无法改变位卑的舛命。

就是富可敌国的商贾吕不韦如何,看似气势磅礴,名灌邯郸城,实际一文不值。现在不,瞬间沦为阶下囚,亦是位卑低贱造就,任由廷尉府强行拘捕,无须理由,亦没有理由,一个莫须有罪名,就让你真切切跌落地狱,再如何财大气粗亦不管用。

丛台狱,座落在邯郸东北角丛台的北隅。

要说丛台,本是历代赵王观看军事操练与观赏歌舞表演的地方,因楼榭台阁众多而连聚非一,可称人间天堂。寻常见,台上弦歌醉美人,台下藁鞬耀武士,更有天桥、假山、石洞、妆阁、花园……规模之宏大,结构之奇特,装缀之美妙,着实令列国诸侯侧目。

能与尊贵的丛台相关联,足可见丛台狱非同一般。在这里,大多关押着不是犯了王法的文臣武将就是显贵士子,而吕不韦沦落于此,虽与贵无干,恐同富相关。猛一下从天堂落至地狱,吕不韦自然很不习惯,看那昏暗的牢狱,潮湿的监房,一间间用粗壮木条横竖间隔的狱栅墙,甬道上两排闪烁昏黄的十数盏灯烛,恍若鬼火,显得阴森可恶。

吕不韦躺在角落的杂乱稻草堆上,神情沮丧,身着锦缎绸袍,却套着一件污秽不堪的灰黑麻衫,后背上涂写着一个斗大的泥白“狱”字。

那边靠小窗下一端,一张破旧的案几旁,伸直着两条细腿,坐在肮脏草席上的是一位披着散乱长发,眨巴一对机敏小眼睛的土脸囚。他盯牢着天棚,足足看了有一个时辰,当他将眼神迟钝地移下来时,才突然发现有一个人躺在了对面墙角,于是他便勾眼下意识地随口问道:“喂,新来的?你犯的甚事进来?”

吕不韦没有回答,因为他的神情还滞留在茫然里,一脸的目光呆滞,脑中几乎空白。

土脸囚又问了一句,见吕不韦仍然没有反应,便慢慢撑起身子,起来,拖着步,朝着吕不韦逼近过来,一个冷不丁,脚头一触他屁股:“唉,我说伙计,咋没反应呢,聋子呀?”

适才,吕不韦才感觉到屁股被踹动了一下,猛然醒省,顺眼下看自己的屁股边有一只破鞋脚,随后又缓慢地抬起眼,望着这位不速之客,眼神更显迷蒙,嘴微微张着,身体却根本没有动一动。

土脸囚亦用眼瞧着吕不韦,面无表情,然说话却显得犀利无比:“我看你倒像个白面郎中,坑蒙拐骗啦?我问你呢,是甚事进来的?”

好一会儿,吕不韦似缓过了神,才木木地吐出三个字:“不知道。”

土脸囚“扑哧”一声笑了,笑得有些怪异:“哎嘿嘿,居然有‘不知道’进来的,奇事一桩啰,那我问你,你是做甚的?”

吕不韦极不情愿,从牙缝里挤出两字来:“商贾。”

“商贾?”土脸囚好似有点明白了,没好声地揶揄道,“赖钱了,还是拖账了,亦或是贿吏了?”

吕不韦翻眼看了一下他,无辜地摇摇头,懒得说。但土脸囚并不想放过他,非要探个究竟,或出于好奇,更或是无所事事。吕不韦纵被逼无奈,于是半吞半吐出自己进来的荒唐罪名,因为寻觅美人,所以被抓进来了。

“哈哈,这叫何事也?”土脸囚有点为他抱不平了,但亦只能耸耸肩而已。接着,他便变换了口气,极爽快又爽朗地自我介绍道,“哦,认识一下我吧,苏代,因为得罪了赵国,所以才进邯郸就被抓了。”他似乎把蹲狱看成是一件高兴的事,显得既轻松,又不以为然。

“苏代?哪个苏代?”吕不韦眼睛忽地睁大了些,脑子转悠起来,语句不断加长了问,“莫不是燕国的上卿大人呵?”

“正是苏某。但我已不是甚大人啦,更不是甚上卿也。”土脸囚苏代甚感失意,带有自嘲道。

吕不韦连忙站起,一个大幅度的躬身作揖:“在下吕不韦,拜见苏大人。”

苏大人苏代,是何许人也?

他可是驰名纵横家苏秦的弟弟。早年,苏代在家乡洛邑,以农商为业,赚了不少钱,财富数百金。在苏秦下山求仕时,便破尽家财全力支助,使得苏秦有足够财力游说于诸侯七国之间,采用分化拉拢手段,纵横天下,最终实现了宏大志向,佩六国相印而荣耀乡里。

苏代委实敬佩之至,异常羡慕兄长的贵盛。之后,在苏秦的影响和熏陶下,他对游说产生了兴趣,对游说的智谋亦开始有了些许领悟,潜心攻读《阴符》,专致学习纵横捭阖之术,经短短的几年努力,便由政治爱好走上了政治活动之路。

那时,苏秦竭力在燕国网罗自己的政治势力,苏代就配合他的计划,与燕相子之结为兄弟,以求巩固苏氏势力。

可惜不多久,苏秦因反间计被痛恨他的贵族王亲所雇佣的刺客匕死。过不久,因苏秦的一位宾客泄漏了燕国破坏齐国的大量事实,让齐湣王知道了这些秘密,便异常恼恨,欲遣孟尝君率兵伐燕。于是,苏代忙不迭赶去求见了燕王哙,对燕王哙道:“我,是东周学识浅陋之人,私下听说大王德行很高,我很愚笨,放下农耕来求见您大王。可我到了赵国邯郸,看到的情况和我在东周听到的相差甚远,我暗以为有负于我的一片期望之心。等到了燕国朝廷,看到大王的臣子、下吏,才知晓大王是天下贤明的国君。”

燕王哙不甚相信:“先生,你凭什么认为我是贤明的国君呢?”

苏代据理说服:“我听说,贤明的国君一定愿听到别人指出他的过失,而不希望只听到别人称赞他的优点,请允许让我列举一下大王的过失如何?齐国和赵国,是燕国的仇敌,楚国和魏国,是燕国的后援国家,如今,大王却要去帮着仇敌攻打能援救自己的国家,这对燕国是没有好处的。大王想一想,这可是策略上的失误,不把这种失误让您听到,那就不是忠臣了。”

燕王哙思忖了一下,问:“我听说,齐国据有清济可以用来固守,长城可以作为要塞,果真是这样吗?”

苏代不假思索,回答道:“天时不给他有利的机会,即使有清济又如何能固守?百姓已经疲劳困乏,即使有长城,如何能成为要塞?骄横的国君只贪图眼前的利益,而亡国的臣子定然贪婪。大王若能不以侄儿、弟弟做人质感到羞耻,用珠宝、美玉、布帛去贿赂齐王的亲信,那么,就定然可以灭掉齐国了。”

燕王哙听得颇为顺耳有理,便采纳了苏代的意见,还满怀信心,道:“嗯,寡人终于凭借先生,可以从老天那里接受旨意,灭亡齐国了。”没出几日,燕国就派了一位公子到齐国去当人质,暂时化解了与齐国的间隙。

自此,苏代步了苏秦后尘,频繁活动于列国政治舞台上,向各国君王出谋划策,替他等从事外事交往,不仅谋求自身生存,更能获取财富,捞取更多个人利益,为扩充自己势力,还与燕国相国子之结成了姻亲。

过不多久,燕王哙特意派遣苏代去齐国看望扣为人质的公子。

苏代事毕后回到燕国,燕王哙便召见他,问道:“先生,据说齐国有个孟尝君,是天下罕见的贤士,寡人想,齐国有如此贤臣,可以称霸天下了?”

苏代很干脆回答:“不能。”

燕王哙甚为疑惑:“何故不能?”

苏代很明确回答:“因为齐王不信任他的臣子,明知孟尝君之贤却不肯重用,这岂能成就霸业?大王,您说呢?”

燕王哙感叹道:“嗯,寡人要是有孟尝君这样的贤士,一定重用他!”

苏代一下感觉时机来了,便道:“大王,我相国子之,可是明达政事,又有贤能,亦是燕国的孟尝君啊。”此还不罢休,苏代非常善于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又是一个劲地吹嘘子之,更利用燕王哙急于图强的心理,诱使他将王位让与子之。可怜,燕王哙耳朵根脆软,听信了苏代的谏言,从此就开始专一重用子之,让其专执朝政,过不久又将王位禅让给了子之。当然,子之亦还予其好,在拜天地穿衮服南面称王后,便拜苏代为燕国上卿。

然没料到,子之称王才一年有余,就被那心中始终不服的燕国将军市被,突然搞了军事政变,率领部下将卒攻打子之。燕都百姓亦闻风而动,听从市被指挥,参与攻打,由此,造成燕国上下一片混乱大战。

齐湣王闻之燕国大乱,甚好,于是趁机出兵十万进伐,迅速杀入燕都。燕王哙顿陷绝望,便自缢于别宫。而子之则奋力格杀数百人,自身背负重伤,力尽被擒,随后被齐湣王押往临淄,凌迟处死,剁成肉酱,遍赐群臣。

苏代油滑,一看情形不妙,三十六计走为上,刻不停留,直接逃奔到了周室,然后急想着索性自投齐湣王,赶去归附齐国。却不料,他走至半道,前几日在途经邯郸时,被赵国发现,便毫不留情地拘捕了这位曾经敌对的燕国上卿。

吕不韦眼睛一下敞亮开来,本事呵,三句两句,三下两下,就可贵为人上,一副敬仰之意油然而生,同时,感觉面前的通道豁然开朗。于是他赶紧抬眼朝前看去,然目光略显胆怯地越过了苏代,再往上,他看见了一扇稍远距离的木格狱窗,窄小的窗口上,似粘贴着薄薄的一块浅蓝色,显得清淡,更觉阴冷。

阴冷天气下的邯郸城西门,忽然间刮来一阵飞奔的风,只看见一大片马蹄从远处纷至沓来,车马辚辚。

威名天下、常胜不败的赵国老将廉颇,威风凛凛,在两辆禁卫战车开道,十数匹禁卫快马的护驾下,辚辚疾驶进城门,不作减缓,一路直冲,冲上宽宽的街道,朝着龙台方向奔驰而去。

同样阴冷,吕府总管吕征裹着老皮袄,郁郁地走出廷尉府大门,坐上了自驾轺车,快速离去,预备下一站寻去那个凶神恶煞般的左监府上。然行驶到喧闹的龙台外圈,便被堵塞道路的观望与声援的人流阻停了下来。于是他赶忙调转马头,想由来路快速返回,绕行过去,又没料到,迎面却遇上了疾风般奔驰过来的廉颇车队。吕征意识不好惹,就赶紧一个急右转,同时将车速减缓了下来,拐入一条窄窄的静谧巷闾。他一个鱼跃跳下轺车,几步小跑到了巷闾口,抱手站定,怔怔地看着廉颇的威猛车队从眼前速度极快地辚辚而过。

龙台到了,在禁卫将卒前呼后拥下的廉颇车辇,从闪让开道的中分人流中疾驶前行,很快抵达南将台前,未等车辇停稳,须发皆白的大将军廉颇,便急速地跳下了车厢。

邯郸百姓一见是大将军廉颇来了,立刻,龙台四周掀起了一阵阵欢声雷动:“廉大将军来了!”“邯郸有救了!”……

廉颇穿过富民群,朝着南将台精神抖擞地疾步走去。

邯郸百姓又是一片冲天入云的欢呼声:“廉大将军!廉大将军!廉大将军!……”

欢呼声中,廉颇老将军威风凛然地登上了高高的南将台。未等喘息定,他便急急开口,一言既出,声若洪钟:“诸位富民,请起,请起!”

南将台下才跪拜下的千百富民并未起身。

廉颇停顿片刻,见大家仍然跪着,便又慷慨激昂,道:“诸位富民,我等都是赵之臣民,在此国家危亡关头,不该雪上加霜,锐减我赵军士气啊!你等理当明白,只有保家卫国,兴我赵国,才能富我赵民,安我民心!”

南将台下的上千富民,沉默以对,围观百姓,亦是悄然无声。

眼看气氛绷的很紧,僵住不动,突然,从富民群中站起了一位健壮汉子,向着廉颇躬身行礼,粗犷嗓门喊得震天响:“万请大将军原宥,并非我等富民无知,为一己私利置国家社稷不顾,实在是,我等借贷大王这许多钱款,都是累年血汗所积!但至今日不见效果,大王为图一时之利,一意孤行,接受了韩国上党等十七城,惹得秦虏出兵,引火烧身,害我赵国,害我臣民!如今,上党已失,赵茄将军又战死长平关,长平关岌岌可危,还好有您大将军奋力抗秦,才保住现在局势。可我等日前听说,大王要撤回您大将军,这恐怕凶多吉少,邯郸危矣,赵国危矣!真的寒我民心,寒我民心啊!廉大将军,您说我等怎能不怨愤?”

站起者何人也?邯郸百姓大多认识,他就是与吕不韦齐同的著名大商贾郭纵。

郭纵,出身在赵国国都邯郸。从赵武灵王伊始,郭氏先祖就经营冶铁行业发家,至现在郭纵手里已经是第三代了。自从二十年前郭纵接收郭家,郭家经济实力迅速暴涨式积累,气势咄咄逼人,摇身成为巨富,足与诸侯王族的财富不相上下,当让天下人刮目相看。

廉颇看着凛然正气的郭纵,礼貌且威严地笑着:“噢,是郭纵先生吧。”郭纵亦朝廉颇笑笑点头,“郭先生说的或许在理,但我等亦不能用此等方式示威我大王呀。”

郭纵连忙反诘:“那廉大将军说咋办?我等富民是完全出于无奈,因为我等难以进言大王,即使进言,大王亦未必肯听。现在大将军来了,我等富民觉得有望,倘若您仍能率军坚守长平关,我等相信,击溃秦虏是迟早之事,我等富民亦就决无怨言了。大将军,我代我等富民和邯郸百姓向您叩首请求啦!”说着,他就是一个弯身大叩拜,“请廉大将军无论如何再向大王请命,继续出任长平关主将!如此,邯郸可保,国家可保,亦我等富民,赵国百姓皆大幸哉!但望大将军莫负众望啊!”

紧跟着,所有富民和观望百姓都齐声高喊道:“请廉大将军继续主将抗击秦虏!”“请廉大将军继续主将抗击秦虏!”……

廉颇被这股声势和民众之心深深震撼。他激动万分,赶忙对着南将台下的万千百姓就是一个深深的大作揖,然后起身站直,高昂头颅,郎朗大声道:“承蒙父老乡亲的厚爱,廉颇领情了!你等对我如此信任,如此重托,我当战死沙场,亦决无遗憾!诸位富民,乡亲父老,廉颇本亦有愿,马上就去觐见大王,禀请统军,再赴长平关前线,抗击秦虏,不胜不归,决不负你等之厚望!”

于是看见,千百富民纷纷起身,随同邯郸百姓一起欢呼,声浪盖过了整个邯郸城。

一俟百姓欢呼完毕,廉颇便又诚恳托求道:“既然我意已决,又得到你等父老乡亲的鼎力支持,我想大王必定会同意。但诸位富民,郭先生能否带个头,倘若廉颇领命再度出征,还想有一事相托,不知诸位能否倾力相助,做我坚强后盾,以速速击败强秦!”

郭纵豪迈万丈道:“大将军有事请直言,只要我等富民力所能及,定当全身相助大将军,击败秦虏,无怨无悔!”

廉颇豪爽且不客气道:“既然郭先生如此说话,能够代表诸位富民,那我就直言了,你等能否再借贷我,借贷我赵军更多粮刍呢?”说罢,他又一个拱手,“拜托了。”

南将台下的千百富民,顿时一阵骚动,议论纷纭。但仅极短时间,郭纵便挺起身,朗声答复:“我,代表我等全体富民,回复德高望重的大将军——可以!”

廉颇顿时感激不尽,感情冲动地高声道:“廉颇在此谢过诸位富民了,一俟胜利,我将面呈大王,不但说众位之功,还必还清你等借贷钱款!”

又是邯郸百姓的一片欢呼声,且响彻云霄:“击败秦虏!兴我赵国!”“击败秦虏!兴我赵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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