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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集:淝水惊涛
本章来自《秦晋兴亡录》 作者:段永忠
发表时间:2019-11-28 点击数:105次 字数:

  

  1、

  此刻,淝水之中亦发生激战,谢石正指挥胡彬、兰天放追歼苻方。前秦水师本来弱小,如何能是江南水师的敌手?

  苻方且战且走,只盼能闯出江南水师的重围,谁知将士惊慌,众寡悬殊,北兵本不习水战,前秦水师草创未久,不若江南水师训练有素,几经交锋,矛盾突显。晋军战斗力强, 四下里皆艨艟大船,铁壁般围来,将前秦水师的小船尽行撞翻,军士落水者不计其数。晋军箭如飞蝗,火箭、火弩皆射向秦军楼船,楼船着火,秦营战士纷纷跳水逃命。

  此刻岸上火光冲天,北府健儿正生龙活虎般追歼秦军,喊杀声渐行渐远,苻方知岸上秦军亦败,不由得心灰意冷。

  苻方万般无奈,长叹一声,只得下令撤退。胡彬见时机成熟,下令“降者免死!”秦营将士纷纷跪到,缴械投降。

  兰天放见苻方金盔银甲,知是一员大将,便率队穷追不捨,直追得苻方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苻方见情势危急,逃命要紧,只身溜上轻舟,令军士驾舟速奔。兰天放大喝一声,如半空中打下一个霹雳,身子随即拔起,有如老鹰扑食∴,往苻方轻舟上飞去。 苻方无力相抗,被兰天放生擒。至此,前秦水师群龙无首,尽皆投降。

  曾几何时,淝水西岸的芦苇丛中尽皆起火,烈焰腾空,金蛇乱舞,和淝水主战场的火焰交相映衬。淝水河里漂满了尸首,鲜血把淝水染红,令人惨不忍睹!千百年后,人们来到这个古战场凭吊,犹觉流水呜咽,惊涛拍岸似雪!

  2,

  晋军追击秦军,战场上章法全乱,秦军或没命奔逃,或局部集结组成有效的抵抗,交战双方犬牙相错。

  苻坚在亲随将校及羽林郎的簇拥下策马奔逃,初时人马尚众,逐渐有人落伍,有人中箭落马,那飞龙驹奔行如电,众将士哪里追赶得上。

  耳听得喊杀声渐远,苻坚定了定神,回顾左右, 只数百骑亲兵相随,遂下马于小山岗下小憩。将息片刻,余骑陆续聚集,军威复振。

  苻坚上马欲行,蓦然间见哈奴引十数骑纵马赶来,不觉心头大喜。哈奴于马上大叫:“吾主勿忧,臣救驾来迟!”苻坚下马相迎,哈奴跳下战马,拜伏于地:“臣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苻坚慌忙扶起,慰道:“悔不听爱卿之言,被谢玄钻了空子,招来今日惨败,爱卿尽忠王事,何罪之有,快快请起!”

  哈奴泣告道:“自古君辱臣死, 陛下诚然不罪,臣身为军师,难辞其咎。”

  苻坚心系张夫人安危,猝然问道:“军师可知张妃下落?”哈奴奏道:“张娘娘武艺高强,更兼机智过人,身边不乏护卫之人,臣想娘娘吉人天相,必能脱险,主上尽可放心。”

  苻坚闻奏,略为宽心,因问计于哈奴:“我军新败,孤不甘心,欲整军再战,军师何以教我?”

  哈奴道:“为今之计,主上且脱出重围,速离险境,是为上策,然后方可徐图恢复。”

  苻坚道:“朕方寸已乱,军师可为我筹划,该往何处退兵?”

  哈奴道:“臣接得流星马报,东线我军在彭城附近中了江南王氏集团埋伏,损兵折将,不能前来汇合,西线姚苌亦为上明桓冲击破。两路大军皆不足恃,现王氏军团及江淮义军正向寿阳杀来,东线断不可去,宜速往西北而行,方无后顾之忧。”

  苻坚道:“好!就依爱卿所奏,传令三军,往西北火速退兵!”哈奴应道:“臣领旨。”

  3,

  苻坚略为耽搁,石越率残骑赶了上来,石越于马上欠身施礼:“敌将追来,吾主与军师速行,臣舍命断后,也要保我主安全突围。”

  苻坚垂泪道:“将军忠勇,世上少有, 孤感佩莫名, 如此拜托了!”言罢,率众前行。

  阵后喊杀声复起,刘牢之耀武扬威,率部追杀过来,石越率残部力挡。

  苻坚正行,西南角一队人马旌旗倒卷,队形散乱,如潮败退,正是张蚝,慕容日韦等。

  原来张蚝、慕容日韦在埭城打了败仗,为檀玄驱逐,无法立足,率残部返转寿阳,正值双方淝水鏖兵。及苻融惨死,苻坚奔逃,张耗欲救不能,只得一同败退。桓伊挟乘胜之威,率部席卷而来。苻坚夺路而逃,得张蚝、慕容暐掩护突出重围,渐行渐远。

  前方山林茂密,苻坚一行欲避入山林,忽听得一声炮响,山林内鼓角齐鸣,一彪人马杀奔前来,斗大的“王”字帅旗熠熠生辉。石越、张蚝、慕容日韦率残部拼死混战,保苻坚突围。

  晋军齐喊:“活捉符坚,赏千金,封万户候!”苻坚魂不附体,胆颤心惊,一路上舍命狂奔,巾冠尽落,披头散发,但觉风声鹤唳,疑草木皆是晋军。

  4、

  苻坚慌不择路,望山谷小路而遁,身边无一员大将,只余哈奴及数十骑护卫亲随。

  看着驰近谷口,哈奴眼尖,只见“围狼谷”三个篆字赫然在目。哈奴从后面拼命赶来,叩马谏道:“陛下且勿入谷,‘围狼谷’三字于主上不利,况古人云‘逢谷莫入’陛下岂宜深临险地。”

  苻坚道:“前有伏兵,后有追兵,为之奈何?”哈奴言道:“天无绝人之路,臣保陛下另觅出路,方为上策。”

  符坚车转身来,欲出谷口,刘牢之率军追来。刘牢之大声喝道:“苻坚,你已入绝地,此时不降,更待何时?”

  苻坚勃然大怒道:“小蛮子欺人太甚,符坚身登九五,死则死耶,安肯投降,来!我与你大战三百回合!”

  言罢,挥舞狼牙大棒,放马朝刘牢之冲来。二人交锋,棒槊并举,苻坚棒法精奇,刘牢之勇猛善战,一时间竟旗鼓相当,难分高下。

  哈奴心中暗暗叫苦,却又使不出半分力气来,只急得大叫道:“主上切勿恋战,突围要紧。”正没理会处,晋军后援已至,谢琰率部赶了上来。

  谢琰欲捉苻坚,见二人相持不下,便挺枪上前助战。苻坚奋起神威,双战二将,渐渐落了下风。

  正危急间,忽闻得喊声大震,一彪人马杀近前来,当先三员女将,英姿飒爽,正是张若梅、柳如兰、谷盈盈。张夫人扬鞭大叫:“陛下勿忧,妾姐妹前来救驾 !”

  苻坚正在苦战,死命撑持,忽见援兵到来,精神陡振,一条狼牙棒使得呼呼风响,滴水不透。

  说时迟,那时快,三员女将,一条软鞭,二把宝剑,三般兵器已是同时袭了过来。一万精兵一齐扑向晋军,围狼谷口两军厮杀,惨烈异常。

  张夫人扬声诉道:“陛下,妾寻得你好苦,若不是二位妹妹前来,只怕今生今世再也见不到陛下了!”苻坚听后,甚为动容。张夫人边说边战,骁勇异常。三女缠斗二将,苻坚从旁相助,刘、谢二将顿时手忙脚乱,难以应付。

  原来张夫人见秦军大败,正欲前往救驾,无奈兵败如山倒,不得已在乱军中苦苦寻觅苻坚下落,但见人影叠叠,刀山重重,四下里晋军围来,好不厉害。正危急间,正巧兰盈二女率部杀奔前来,遂合兵一处,前来救驾,苻坚得此一支生力军,心中稍定。

  晋军越聚越众,不一刻,谢玄大军闻风而至,桓伊,王氏军团及江淮义军皆杀败对手,合兵一处,把围狼谷围得铁桶相似,水泄不通。

  三员女将浴血苦战,汗透征袍,和苻坚一道杀退刘、谢二将,正欲脱困, 四下里晋军围来,层层刀山,道道人墙,难以逾越,三女越战越觉心惊。

  谢玄下令放箭,秦军被射倒一片,苻坚及三员女将挥动兵器,拨打来箭,无奈箭似飞蝗,没完没了,稍一疏神,符坚面颊为流矢所伤,血流如注,兰盈二女肩头亦各中一箭。

  张若梅激战多时,牵动旧疾,当此关键时刻,心内剧跳,香汗淋淋,原来张若梅从小有心痛之疾,后经师父静云师太多方医治,多年来未曾发作 。及入主西宫,富贵异常,几时受过雨露风霜?张若梅苦战多时,体力损耗甚巨,此时心痛病猝发,再也支持不住,坐不稳雕鞍,从马上倒撞下来。

  柳如兰,谷盈盈见状,慌忙跳下马来,见张夫人面色惨白,气若游丝,一齐跪在地上,放声大哭。

  苻坚亦欲下马,兰盈二女大惊,忙阻拦道:“陛下切勿下马,快快逃生要紧,我姐妹三人义结金兰,誓同生死,今日尽忠王事,虽死犹荣,陛下万乘之尊,江山社稷为重,切勿以小失大。”

  正说话间,二女背上又复同时中箭,二女自知难免,恐被捉受辱,双双拔出佩剑,自刎而亡。

  苻坚虎目蕴泪,肝胆俱裂,势如疯虎, 纵马舞棒,反冲向晋军,哈奴仗剑率卫士紧紧相随。

  5、

  苻坚心痛二女之死,自问难逃敌手,冒死冲向晋军,四下里军兵围来, 如一叶扁舟陷入惊涛骇浪之中,顿时险象环生。

  晋军人人奋勇,欲捉苻坚,苻坚虽勇,寡不敌从,形势岌岌可危,刘牢之、谢琰等一班战将将苻坚团团围住,苻坚筋疲力尽,眼看就要被擒。

  哈奴拼死闯入重围,一柄宝剑舞动如飞,原来哈奴虽是文士出身,年轻时游戏风尘,偶得异人传授,剑术精湛,如今危急关头竟派上了用场。哈奴拼死力战,一连杀了十数个晋兵,刘牢之大怒,弃了苻坚,对战哈奴,哈奴虽有剑术,非刘牢之对手,几个照面下来,被刘牢之一槊结果了性命。

  如此阻得一阻,苻坚方勉力支持。正危急间,忽闻西北角上喊杀连天,鼓角动地,一彪军奋勇杀奔前来,邓羌一马当先,率十数员上将,二万精兵杀入重围。苻坚绝处逢生,喜出望外,鼓余勇拼死相搏。

  邓羌神威凛凛,率军杀入重围,救出苻坚,君臣俩合兵一处,杀开一条血路,望西北方脱围而去。

  原来邓羌率二万精兵为救应,随大军从淝水败退,各路秦军为晋军追杀,溃不成军,队伍七零八乱,唯邓羌一军损失不大。邓羌忠心耿耿,感念苻坚恩情,发誓要将其救出。

  邓羌不知苻坚下落,在败军中苦苦搜寻,终于探到消息,见“北府兵”往圍狼谷蜂涌,谷口喊杀连天,知苻坚陷在那里,便率部从西北角杀入,果然于危难中救了苻坚性命!

  谢玄见事情功败垂成,煮熟的鸭子又要飞走,心中大怒,传命晋军奋力追赶,务必全歼敌军,活捉苻坚。

  邓羌保着苻坚透出重圍,向前狂奔,两万精兵和“北府兵”对战,舍死忘生,四下里“北府兵”围来,秦兵抵敌不住,顷刻间损失大半。

  邓羌且战且走,刘牢之、谢琰穷追不捨,“北府十三太保”大展神威,将秦兵冲作数截,分割开来,然后聚而歼之!

  邓羌万万没有料到,“北府兵”竟有如此强大的攻击力!一面催促苻坚快走,一边亲自断后。

  “北府兵”卷地杀来,如洪水猛兽,邓羌心系苻坚安危,犹自强行支撑,刘牢之杀得兴起,飞马缠上邓羌,二人再度交手。

  谢琰从后面赶来,和刘牢之双战邓羌,邓羌毫无懼色,从容应对,视死如归!邓羌清楚地知道,要救秦王坚脱险,自己定不能生还!只盼能多撑一时,秦王坚就多一份脱险的希望!

  邓羌是苻坚的心腹猛将,为人耿直,万夫莫敌,深得苻坚的宠信。潞川大战时,邓羌持宠而骄,胁迫主帅王猛,索要官职,临战时不进反退,犯下了弥天大罪,本应罪当斩首,然秦王坚怜其忠勇,不但给了他王猛所承诺的官职,而且未作任何处罚,依旧信用有加。邓羌感恩载德,从此收敛,发誓以死报答!

  邓羌激战多时,身被数创,浑身血污,自感力尽精疲,遮拦不住,看北府将士犹虎入羊群,自己身边的兵将越来越少,不由得英雄末路,长叹一声:“罢了,罢了!不意邓羌今日死在这里。秦王陛下,臣忠心报主,了无遺憾,愿陛下珍重!为臣尽力了。”  继而,肩头又中一槊,拉开条一寸多长的口子,血流如注,一条手臂顿时废了!

  邓羌为人刚烈,知难逃此劫,不甘受辱,好在秦王坚逃离已远,心中已无掛牵,遂毅然拔出佩剑往脖子上一抹,自刎而亡!可怜一员猛将,为主尽忠,竟死于淝水战场!后人有诗而叹曰:

  苻坚挥师犯晋厥,淝水鏖兵江河红。

  莫道前秦无良将,邓公慷慷何忠勇!

  6,

  正当邓羌和刘牢之等在“围狼谷”谷口舍生忘死大战时,白金凤飞马赶到。大叫:“ 刀下留人!”

  原来白金凤得到消息,知苻坚被困“围狼谷”中,又闻三位女将前来救驾,便断定是张若梅、柳如兰、谷盈盈等,是以心急火燎,飞马赶来救人,谁知却还是慢了一步!

  白金凤跳下战马,来到三位女将身边,见兰兰、盈盈二女已然自刎,梅梅生死未卜,不觉悲从中来,放声大哭。 白金凤哭拜于地,望空遥呼:“三位妹妹,姐姐我来迟了!”

  张若梅于朦胧中听到了一个极为熟悉的声音,身上微微抽动了一下。白金凤眼尖,见张夫人微微一动,忙近身探了探鼻息,见梅梅尚有气息,心中大喜,忙收泪将张若梅扶起。见梅梅身体极为虚弱,忙用双手抵住张若梅背心。

  白金凤摧动真气,一股暖流源源不断注入张夫人体内,张夫人脸色由白转红,渐渐回复生气。

  张若梅吸了口气,渐渐甦醒,睁开双眼。放眼一看,战场上一片狼藉,苻坚已然不在,兰盈二女倒斃一旁,一员女将正在为自己输送真气。

  张夫人回过头来,见是白金凤,放声大哭,几十年来朝思暮想,姐妹情深,今日战场相会,几疑身在梦境。张若梅哭道:“白姐姐,果真是您么?白金凤含泪点了点头。

  张夫人叹道:“蒙姐姐相救,愚妹感激不尽,只是二位妹妹战死,陛下下落无方,小妹岂能独生?”

  白金凤柔声安慰道:“苻坚已脱重围,贤妹大可放心,为姐救援来迟,愧对二位妹妹,贤妹且安心养伤要紧。”言罢,从怀中掏出一精巧瓷瓶,倒出三粒黯红色的丹药来。

  白金凤道:“妹妹身体虚弱,这几粒‘九天琼花玉露丸’乃为姐秘制,可助妹妹恢复元气。”张夫人牙关紧咬,硬是不肯吞服。

  白金凤劝道:“人死不能复生,贤妹且节哀顺变,休要过份伤心。”古人云:“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苻坚新败过后,更需贤妹辅佐,贤妹岂宜轻生?”

  张夫人意下稍解,自金凤不由分说,捏开张夫人嘴巴,将丹药强行送入。

  张夫人知无法抗拒,将丹药吞入肚内。那九天琼花玉露丸果然灵效,只一刻功夫,张若梅面色渐渐红润,回过神来。

  白金凤传令军士掘坑,安葬兰盈二位女将。自己亲自取来二面秦军军旗盖在二女身上,然后下葬,须臾之间,坟墓已成,白金凤割破手指。沥血题碑:“侠女柳如兰,谷盈盈之墓。”

  白金凤,张若梅双双跪拜墓前,喃喃祷告,作最后的诀别。

  张夫人意欲拜别,白金凤知留不住,脱下身上的大红披风给张若梅披上,随手取出一枝金鈚令箭,双手递过,使沿途放行。

  张夫人盈盈拜别,白金凤拔剑作歌,含泪相送。歌声凄婉,如泣似诉,白马绝尘,渐行渐远……

  其歌曰:

  生相聚,死别离,       花已残,月犹冷,

  故人依依两情深,       绝世风采梦里寻,

  慷慨悲歌临易水,       侠骨英姿今何在?

  黄泉路上慰忠魂,       留得剑胆伴琴心,

  挥泪拜伊人!           泣血怀知音!

  7,

  晋军乘胜追击,谢玄意犹未尽。谢琰回马谏道:“禀都督,敌军已然去远,我军追杀数十余里,前锋抵达青冈,将士疲惫,请都督定夺。”

  谢玄道:“将士辛劳,传命收兵,收取辎重,打扫战场。”谢琰道:“得令!”

  军中令旗展动,晋军鸣金收兵。沿途尸横遍野,辎重堆积如山。晋营三军踊跃,凯旋而归。

  后代的史学家们评论:淝水鏖兵,旷古罕有,其惨烈程度丝毫不弱于《昆阳之战》、《官渡之战》乃至于《赤壁之战》。千百年后,多少的文人墨客,迁客骚人犹远来凭吊,触景伤情!然而,令人遗憾的是,人们都可以凭着自己的胸中所学发出令人溢美的千古咏叹,却无由告慰那些当年在淝水战场上慷慨捐躯、杀身成仁的千古英魂!

  8、

  落日熔金,余辉洒照,淮北道上,冷落荒凉。苻坚马快,脱出重围,单骑狂奔,狼狈不堪。看看离战场已远,心中略为放松。苻坚奔行半日,水米未曾沾牙,腹中饥饿难耐,一时无食可觅,不觉彷徨四顾。

  正无计可施,遥见一老丈偕一少年荷锄而归,苻坚大喜,策马迎上前去。

  苻坚求告道:“吾乃秦营将士,前方打了败仗,厮杀半日,未进饮食,望老丈垂怜。赐以饭食,活命之德,必当厚报。”

  老汉闻言,细细观望,不觉面上失色,跪倒在此,言道:“草民张德全拜见秦王陛下!小民家离此不远,请陛下驾临寒舍,以奉饮食。”

  苻坚称善,下马随老者而行,一边问道:“请问老丈,素昧平生,如何识得朕面?”

  张德全道:“小民穷儒一个,十年前曾游学长安,虽则名落孙山,却有幸得见陛下龙颜,是以依稀记得。”

  苻坚叹道:“难得你如此厚道,孤穷兵黩武连年征战,实在是愧对百姓啊!”

  张德全道:“陛下本一代英主,只是急功近利,不恤百姓。始铸成大错, 如今知过,善莫大焉!”

  不一刻已至农舍,少年接过马缰,将马系于垂柳树下,张德全端过板凳,用衣袖拭去灰尘,请苻坚坐定。张德全告道:“陛下稍坐片刻,容小民下厨为炊。”

  苻坚问道:“为何不见令郎令媳?”张德全泣道:“小儿年前战死,媳妇寻了短见,只余一个孙儿,祖孙俩相依为命。”苻坚听了,半响无语,顿足长叹。

  须臾间,百姓闻讯,皆箪食壶浆,齐来探望,张德全进上饭菜,苻坚始得一饱。但觉所食,甘美无比。

  散骑陆续趋集,石越率众寻来,众军得百姓接济,皆得饱食。苻坚欲赏赐百姓,令石越取金银绵帛分赐众人,众人辞谢。

  张德全道:“陛下厌苦安乐,自取危困,吾等皆陛下子民,安有子奉父食乃思求报者乎?”

  苻坚闻言乃止,心中感动不已。乃深自反省,后悔莫及。未几,张若梅亦到,苻坚惊诧莫名,见张夫人花容憔悴,云鬓蓬松,相对惨然,不觉垂泪道:“原期一统天下,使百姓安居乐业,哪想反害苦百姓,朕还有何面目再治天下!王景略啊!王景略,悔不听你言,致遭今日之败!”言罢,放声大哭。

  未几,归骑中有人禀报:“邓将军为救陛下脱身,只身断后,血战群雄,力尽自刎,为国捐躯了!”秦王坚益哀,泪沾巾袖,思邓羌之忠,无愧古人,不觉泪凝声咽,继之以血!

  张夫人温言劝道:“妾得义姐相救,之所以不死,盼陛下以振作耶!陛下岂能灰心丧志,陷自身于万劫不复之地?望陛下珍重。”

  苻坚点首,意下稍解,收泪道:“朕想起王猛遗言,又哀邓羌,是以伤心。”

  石越进道:“臣得侦骑探报,慕容垂率众三万西防桓冲,以阻荆、江援军,独得全师,此去不远,只数百里地,今日危难,何不前往依之!”秦王坚允诺,率骑前往。

  9、

  接风宴已毕,夜阑更深。慕容垂回到帐内,密帐之中皆慕容垂亲信之人。慕容垂训斥道:“方才接风宴上,尔等骄横放纵,不可一世,成何体统?”

  慕容宝表白道:“淝水兵败,天意亡秦,今秦王委身于我,兴复大燕,此其时矣!彼在吾掌控之中,有何惧哉!此时不图,更待何时,望父帅从速决断!”

  慕容垂道:“彼既诚心投我,足见信任,如何加害于万乘之尊?失信义于天下,此事断不可为!天若厌秦,何患不亡?机会多的是!不如妥加保护,聊报昔日旧德。”

  慕容宝复道:“古人云:‘当取不取,反受其苦。愿父帅勿徒顾微恩,自忘社稷。”

  慕容垂自有主张,断然道:“秦王拔我于危难之中,复以国士待我,王猛屡欲加害,多得秦王保全,至今对我信用有加,此恩此德,何以为报?吾宁死,亦不作忘恩负义之人!”慕容宝语塞,不复进言。

  慕容农谏曰:“尊翁不迫人于险,义声足感天地。然兴复大燕,志在必行。为今之计,莫若杀秦王,据邺都,鼓行西进,三秦可唾手而得矣!尊翁何必迟疑。”

  慕容垂怒道:“天下事非竖子可知!吾自有区处,汝等当谨执臣礼,凡事不可造次。”慕容宝,慕容农诺诺连声,点头称“是!”

  次日黎明,洗漱已毕,慕容垂拜见秦王坚,请安毕,将兵符交割,三万兵马交还秦王,慕容垂亲自护驾,君臣同返长安。

  10,

  不表秦王坚败回关中,回笔再叙晋廷,其时,淝水前线捷报尚未传来,古时候没有通讯工具,全凭快马传递消息。淝水离建康千里之遥,捷报哪能说到就到?

  孝武帝望眼欲穿,心中惴惴不安,知前方战事正紧,谢安日理万机,自是无暇来宫中走动,故隔三差五遣张元重前往相府打听消息。

  此时此刻,相府内堂却轻松异常,会客厅中,司徒谢安正与客围棋。二人技艺高超,妙着纷呈,谢安饶有兴味,迭出奇招,克敌制胜。

  谢安哈哈大笑道:“张大人, 你先机已失,地利尽丧,尚欲负隅相抗乎?”

  张元重推枰而起,施礼道:“相爷棋艺精湛,元重自愧弗如,甘拜下风!”

  谢安道:“不然,前次奕棋,你我旗鼓相当,互有胜负,何以今日如此不济,被我夺了个五连冠?”

  张元重道:“那是相爷有意相让,并非真的旗鼓相当。”

  谢安道:“非也!你我棋艺,原在伯仲之间,难分轩致,只是你心有牵挂,分了心神,是以未尽全力,难以奏功。”

  张元重道:“相爷所言极是,元重心系家国安危,未知前方战况如何,难免走神,常为相爷所乘。”

  谢安笑道:“这就是了!目下大局已定,吾心无旁骛,故能指挥若定。来!你且定下心来,咱俩再行博杀数局如何?”

  张元重道:“古人云,‘舍命陪君子,’元重愿再领教。”二人复奕。

  只见老总管谢云脸有喜色,疾步前来送上报捷文书,言道:“禀相爷,前方八百里加急文书。”

  谢安接过,草草一阅,便搁置案上,仍奕棋如故。言道:“张大人,该您下子了!”

  张元重抓过棋子,却停住不下,急急问道:“相爷,前方战事如何?”

  谢安徐道:“小儿辈已破贼矣!”

  张元重大喜,以手加额,贺道:“天佑大晋,恭喜相爷,贺喜相爷!”谢安仍无喜色。

  张元重告辞欲行,谢安一把拖住。言道:“张大人去何匆匆,何不有始有终。”

  张元重无奈,只得坐下道:“谨如教”,二人终局,张元重告辞。

  谢安急返内室,具表申奏朝廷,按不住心头喜悦,情急之下,稍一疏神,跨门槛时几乎绊倒,屐齿为折。

  谢云心中暗笑,忙上前相扶。

  11、

  建康城内,万人空巷,红烛高挑,香烟缭绕。自谢安奉旨金城犒军以来,北府将士大部分返回广陵,只余少数有功将士回朝见驾。北门洞开,城楼上数十面彩旗迎风飘拂,城上城下,人头攒动,十数万军民夹道相迎!

  “鞭敲金铠响,人唱凯歌还,”晋军班师回朝。谢玄、谢琰、刘牢之率前锋百十名将校刚过,紧接着,谢石率中军前来,桓伊、胡郴、兰天放、朱序、张天赐、徐元喜皆在其中。

  晋军清一色高头大马,军容整肃,人物轩昂,旌旗蔽日,戈戟如林,说不尽的威武雄壮。

  四下里鼓乐喧天,细打细吹,鞭炮声震耳欲聋,高跷、杂耍、狮舞,民间百艺纷呈,要有尽有。

  谢玄、谢琰、刘牢之、谢石及诸将于马上向百姓挥手示意,众百姓欢声雷动。朱序、张天赐重回故国,见此情景,泪光闪现,激动不已,几疑身在梦境。

  晋军井然有序,前往小校场军营驻扎。大军凯歌而还,两淮复归平静,淝水河波澜不惊,淝水鏖兵就此落下帷幕!欲知后事如何?且看大结局以见分晓!

  大 结 局:风 声 鹤 唳

  1,

  苻坚败回长安,收聚残兵,尚余十余万众,自感经此一役元气大伤,心中懊悔不已。若不是自己野心膨胀,急功近利,意图早日一统天下,何主于利令智昏,不纳群臣忠谏,不听王猛遗言南下犯晋!如今大错已然铸成,说什么都已迟了。

  苻坚痛定思痛尚欲重新振作,可国家新败过后,人心离乱,百废待举,

  复兴谈何容易?一切均须从头作起。

  自王猛殁后,吕婆楼、梁平老等一班旧臣相继离世,淝水一战,苻融惨死,邓羌尽忠,身边精英尽丧,苻坚深感辅弼无人,心中不由得黯然伤神气为之夺!

  如今国库空虚,守御乏人,危机暗伏,强敌环伺,若不迅速扭转颓势,则国家有累卵之危,亡国只在早晚之间!苻坚想着想着,心中不寒而慄,淝水兵败时的狼狈情景重现眼前。一路上遭敌追杀,险象环生,但觉风声鹤唳,疑草木皆是晋军。而今四面楚歌,比之当日风声鹤淚,局势尤觉严竣!

  然苻坚就是苻坚,一朝英主,气雄万夫,遇事能决,胸中自有一往无前的气概。苻坚心中暗暗思衬,国赖贤臣辅佐,红花还要绿叶,苻融既已不在,不是还有权翼、石越、张蚝、苻丕么?

  苻坚有子多人,除太子符泓外,苻丕、苻叡,苻晖皆才堪任重,能独挡一面。俗语说得好:“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国家当此危难之时,不正好任用历炼他们么!

  苻坚当机立断,拜权翼为侍中,录尚书事,总揽朝纲,主持中枢,以苻丕为冀州刺史,坐镇邺城,经略燕地防务,石越、张蚝辅之。以苻叡镇关中,守卫京畿,窦冲、毛当、姚苌辅之。分拨既定,乃招兵买马,训练新兵,以补防务不足。复任用贤能,施惠百姓,苻坚呕心沥血,惨淡经营,前秦得以少安。

  2,

  然而,淝水之战对前秦的损伤是足夠致命的。“淝水一战成血海,孤儿寡母怨恨多。”战后的前秦,哀鸿遍野,十室九空,丧失亲人的巨大痛苦降临到每个不幸的家庭,时刻煎熬着他们可怜的心!

  在所有阵亡的将士中,氐人占绝大多数比例,这让苻坚十分的心痛,氐人是苻秦政权的中坚力量,占据着绝对的统治地位,今一旦消亡,苻坚手中就没有了依靠的基干力量!如今氐族四分五裂,一时难以聚集,苻坚深感自己当初的失策,一种前所未有的失落感压迫心头。

  秦王坚痛定思痛,追悔不己,乃发“罪己诏”,大赦天下。复下令有司,重恤阵亡将士家属,务必使其眷属生活有着,衣食无忧。乃自为表率,下令宫中罢歌罢宴,节衣缩食。

  张若梅见秦王整日郁郁寡欢,知其伤痛阵亡将士,乃提议道:“昔日王猛拜将,渭水之南,其台尚存。陛下何不亲临设祭,追悼阵亡将士,为他们招魂,也好使之魂归故里,往依亲人!”秦王坚点头允诺。

  届期,秦王坚召集秦国境内若干僧众,于渭水之南将台边大作法事,共七七四十九日水陆道场,祭奠阵亡将士亡灵,秦王坚亲自拈香,哭声甚哀,文武百官尽皆哀悼,无不为之泪下。

  秦王坚追念苻融,为其修建衣冠冢以旌之,复思念王猛,令有司具太牢,亲临王猛墓哭奠。

  待得诸事已毕,已是大半年过后,秦王坚还想厉精图治,恢复旧时光景,谁知丧乱过后,众叛亲离,乱端四起,遂令一座金瓯无缺的大好江山,弄得遍地风烟,民不聊生,继而土崩瓦解!

  先是陇西乞伏氏,源出鲜卑族,有部落首领国仁据守一方,雄武好斗,闻苻坚淝水战败,已对其失去控制力,遂置酒高台,和诸部结成联盟,有众十余万,背秦独立。

  秦王坚闻讯大怒,正拟加以讨灭,谁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有道是‘铜山西崩,洛钟东应,’丁零、翟斌又起兵为乱,谋攻洛阳。前燕宗族慕容凤,燕臣王腾,辽西段延纷纷率部往依,丁零、翟斌势力更张。

  豫州牧平原公苻晖飞报秦王坚,坚遣使至邺,嘱长乐公苻丕传谕慕容垂,令其率部往讨丁零、翟斌。丕乃召垂与语道:“王师小挫,翟斌兄弟便敢为逆,长安来敕,欲烦将军一行,冠军将军英略盖世,想来定能灭贼!”慕容垂答道:“下官乃大秦鹰犬,敢不唯命是听!”苻丕尚恐慕容垂扬去,使部将苻飞龙率氐骑千人监视。

  初,慕容垂偕诸子护秦王坚同返长安,自洛阳抵达渑池,将入潼关,垂心生异志,乃向坚面请曰:“北鄙之民,闻王师不利,互相煽动,人心思乱,臣愿得一诏,驰往抚慰,且乘便往谒陵庙,望陛下恩准!”秦王坚见说,欣然许诺,垂当即告退。

  左仆射权翼亟谏道:“国家新败,四方离心,皇上应召集名将,置诸京师,自固根本,方是正理。慕容垂勇略过人,世长东夏,此前西来,原为避祸,岂一冠军将军职衔便能满足?陛下独不见养鹰么?饥乃附人,一遇风起,便思凌霄。今陛下放纵慕容垂,犹放虎归山,其必不重来矣!”苻坚也知自己失算,怏怏而言曰:“卿言甚是,奈朕已许他前去,匹夫尚不食言,况万乘之尊乎?”权翼叹道:“陛下重小信,轻社稷,关东祸乱从此始矣!”坚不肯听。

  权翼无奈,密遣壮士百人,潜伏河桥,谋刺慕容垂,谁知慕容垂诡诈,预加防备,使部属程同扮作自已模样,自己微服轻装,结草筏悄悄渡河……

  慕容垂得入邺城,祭过祖庙,时时小心谨慎防着苻坚,恐遣人暗害 。这一段经过刻骨铭心,叫慕容垂如何敢忘?如今受命征讨翟斌,脱却牢笼,犹龙入大海,心中怎不兴奋?

  慕容垂携眷出行,只留慕容农、慕容楷,慕容绍在邺,骗过苻丕,相机逃归。垂不愿和丁、翟二人厮拼,密杀苻飞龙。后得翟斌、慕容凤拥戴,得为盟主,乃立志恢复大燕。自称大将军大都督燕王,封官许爵,竟成王者气侯。暂且接下不表。

  3,

  人们不禁要问,前秦如此强大,带甲百万,投鞭断流,何以一败如水耶?其境内分崩离析之时,项城的六十万大军哪里去了?

  淝水鏖兵时,项城尚屯驻着前秦的六十万大军,闻秦军前锋寿阳惨败,片甲无存,苻坚败回长安,遂不听主将约束作鸟兽散。这六十万大军名为中军,实则为新征召的丁壮,其中大多数为前秦版图内的汉民。

  众丁壮未经训练,自然无战斗力,更不愿背井离乡去打自己的父母之邦东晋。只因被苻坚强行征召,胳膊拧不过大腿,没奈何只得从征。如今秦军前锋挫败,对其失去了控制力,广大的汉族丁壮焉能不心生异志?于是将士离心,竞相叛逃,纷纷逃回自己的坞堡内和亲人团聚。

  苻坚原知这些新兵无战斗力,无非是滥竽充数装点门面吓唬吓唬东晋,并没有打算派上多大用场,是以名为中军,实则徒有虚名。今一旦逃亡,如洪水泛滥,野马脱缰,一发而不可收拾。苻睿、符晖及项城诸将弹压不住,几经厮拼,亦无可奈何,只得任其去留。这就是苻坚项城六十万大军风流云散的始末。至此,人们总算破解了一个千古历史之谜!

  及苻坚败回长安,闻奏此事,一则无可挽回,二则不愿追究,自思此事原在意料之中。苻坚不愿激化矛盾,以此怀柔汉民,项城大军作鸟兽散,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项城大军既已无望,苻坚尚想设法弥补,此所谓失之东隅,得之桑榆者也。时吕婆楼之子吕光远征西域,几经血战,已平定西域各国,有众十余万人。苻坚和权翼几经会商,决定调回这支人马。

  苻坚数度下诏,遣使穿越流沙,西行召还吕光,许其拜将封侯。诏中再三提到:“朕与汝父,自幼相交,名为君臣,实则兄弟也!汝父忠义,尽职尽责,今国家有难,爱卿当以汝父为表率,尽忠王事,朕敢不封茅裂土以酬大功乎!”

  吕光无奈,挡不得秦王坚再三相召,正拟交割善后,谁知却为部下诸将所阻。原来吕光部属闻秦王坚寿阳兵败,已鞭长莫及无力西顾,皆劝吕光占据西北,自立为王。

  众将众口一词,几番劝说,不由吕光不耳根发软,浑忘了自家为忠良之后,股肱之臣。吕光自思得西域诸部拥戴,凉州亦在自己掌控之中,遂决心自立为王。心中犹恐时机尚未成熟,故虚与委蛇,和苻秦使者巧妙周旋。推说:“西域事务繁杂,一时难以脱身,撤兵尚须时日。如此等等……”一面将搜刮来的奇珍异宝贡献朝廷,以便求得苻坚的宽限。

  前秦在苻坚的治理下艰难度日,苟延残喘,却再难重现昔日的辉煌!苻坚清楚地知道,大厦将倾,独木难支,回天乏力,败局已定。自己的铁腕统治行将终结,自己将在风声鹤唳中彷徨,这不能不说是一个伟大君主末日的凄凉!

  4,

  和秦王坚进退维谷的窘境相较,孝武帝司马曜则如日中天,迎来了人生的辉煌。淝水之战的胜利延续了东晋的国脉,逆转了南北力量的对比,极大的提升了东晋的国力,使东晋进入了全盛时期。

  紫金山脚,玄武湖畔,东晋皇城巍然耸立。东晋皇宫是在吴王孙权宫殿的基础上改建的,雄伟壮观,富丽堂皇,从此,建康这座得天独厚的江南名城进入了六朝古都的历史时期。

  金銮殿上,孝武帝司马曜端坐于龙椅之上,归政多时的褚太后亦垂帘于后。文武百官心中雪亮,朝廷要举行重大的庆典。

  千古一役,淝水鏖兵,功在谢氏一门。谢安主持中枢,满腔忠贞,多负辛劳,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在关键时力挽狂澜,挽救了东晋王朝。谢玄率北府兵将士浴血苦战,迭出奇谋,方赢得淝水决战的胜利。

  淝水决战,功大不赏。孝武帝本不想赏,可朝野哗然,有口皆碑,孝武帝不敢不赏,亦不能不赏。和褚太后一合议,最后决定还是“赏”好。

  景阳钟响,文武百官鱼贯而入,齐集当朝,众朝臣三呼“万岁”已毕,孝武帝传旨“平身”,众臣谢过,接两班排序。

  孝武帝笑容可掬,率先开言道:“众位爱卿,淝水鏖兵,大佑大晋,赖将士用命,万众一心,始能转危为安,化险为夷,在场诸位,或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或效命疆场,奋战浴血,均功在社稷,名垂青史!朕少不更事,何惜封茅裂土,以赏有功之臣。黄门官!”

  黄门官应道:“微臣在!”孝武帝高声道:“宣旨!”黄门官应“是!”,捧读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淝水大捷,天佑大晋,赖将士用命,举国一心,始能转危为安,化险为夷。江山幸甚,社稷有灵!为酬有功将士,嘉勉辅弼之臣,朕特予封赠:

  加封谢安为太子太保,录尚书事,开府仪同三司;

  封桓冲为太尉,开府仪同三司 ;

  进谢玄为前将军,谢石为尚书令;

  谢琰为辅国将军,刘牢之为龙骧将军;

  桓伊为荡寇将军,胡郴为水军都督;

  朱序、张天赐不忘故国,忠勇可嘉 封朱序为琅琊内史,赐爵归命候;

  张天赐为散骑常侍,赐爵西平公;

  谢安妻白氏巾帼女杰,驰骋疆场,屡奇奇功,封一品“勇毅”夫人;

  谢万殉国,追赠散骑常侍,谥曰“忠勇”;

  其余杨亮、北府十三太保,兰天放等一班有功将士,各从优叙,加官晋爵。钦此!”

  谢安率众人领旨谢恩,齐呼:“臣领旨,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万岁!”

  孝武帝复道:“传旨下去,中外解严,大赦天下!”

  谢安乘机奏道:“臣启陛下,苻坚新败,寿阳克复,然两淮及山东各州郡尚须经略,宜乘胜进兵,速定为上,然后北伐,徐图恢复中原!此千载难逢之时也,惟吾皇定夺!”

  孝武帝大喜,嘉勉道:“老相爷老成谋国,就依爱卿所奏!爱卿可代朕谋划。众位卿家,今日举国同庆,朕已备下御宴,与诸卿共享!罢朝三日,天下军民同乐,永享太平!”

  众臣齐呼:“吾皇圣明!”是日,文武百官齐赴御宴,尽欢而散。

  5,

  淝水之战改变了中国历史格局的走向,极大的影响了中国社会的进程,成了秦、晋两国兴亡的分水岭。

  淝水之战后,前秦日趋衰落,而东晋则日益强大,随即展开了反攻和北伐。淝水大战一结束,谢玄即乘胜攻占寿阳,越年,又派刘牢之收复谯城,为东线的全面战略反攻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而上明的桓冲也乘机收复失地,派部将郭宝出兵新城,秦兵无心恋战,纷纷投降,新城、魏兴、上庸克复。

  公元384年2月,一代名将桓冲病逝,但并未影响西线收复失地的进程,4月,谢安派竟陵太守赵统进攻襄阳,一举收复了汉水上的这一军事重镇,失陷5年之久的襄阳重新回到东晋的手中。5月,谢安令杨亮统兵五万,进军益州,随即向巴蜀推进。

  各地捷报频传,振奋人心,各种北伐前期的准备工作在谢安的主持下有序地进行。公元384年8月,谢安见时机成熟,上奏孝武帝,起兵北伐,恢复中原,一场大规模的北伐最终拉开了序幕!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在此期间,谢安理智且大公无私地处理了一桩朝中的大事,处处以国家利益为重,再一次团结了桓氏家族的力量,有力地推动了北伐的进行。

  淝水之战三个月后,桓氏集团的当家人桓冲元帅在上明病逝,荆州刺史乏人,当时,朝野之内呼声最高的莫过于谢玄,谢安也知道谢玄是最合适的人选,只须自己装聋作哑,孝武帝就会钦点谢玄,但那样就会有误国家的大事!

  谢安明察秋毫,荊州是桓家的根本,桓冲为荆、江、粱、益、宁、交、广七州军事长官多年,经营荆州,坐镇上明,荊州是桓氏家族最后的根据地!谁抢占了荆州的地盘,就是与桓家过不去,势必引起桓家强烈的不满与反对!其结果会引发谢、桓两家的矛盾,不利于团结,更谈不上同心同德,共谋北伐的大业!

  谢安正气凛然,力排众议,言:“桓冲虽逝,桓家势力未衰,桓氏诸多子弟皆将帅之才,足可为国出力,镇抚一方。”毅然决然地作出人事安排,以桓家最忠诚可靠的桓石民任荆州刺史,接替桓冲,以淝水之战中功勋卓著的桓伊接掌江州,为江州刺史,以桓家最勇武的子弟桓石虔为豫州刺史,将豫州交其掌管,从而从根本上维护了桓家的利益和地盘!谢安处处以国家利益为重的高风亮节深深地打动了桓氏子弟,使他们由衷地赞叹,甘心情愿地站在谢安的麾下供其驱驰,为北伐大业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6,

  谢安理顺了与桓氏家族的关系,很快地对北伐作出周密的部署,决定分兵三路,东西并举,进取中原。首先,谢安任命谢玄为前锋都督,率“北府兵”为第一路,从广陵北上。紧接着以桓石虔为第二路,从豫州起兵,受谢玄节制,会同北伐。第三路以荆州刺史桓石民统率,从襄阳出发,攻取早已空虚的洛阳!

  晋军的北伐进展十分顺利,沿途势如破竹,淝水之战后,谢玄和他的“北府兵”名震天下,令敌人闻风丧胆,放眼环宇,谁与争锋?一路上取下邳,彭城刺史不战而退,攻兖州,兖州守将张崇望风而逃,谢玄兵不血刄即攻占二州。复遣部将淮陵太守高素攻取青州,同年十月,青州刺史苻朗出降,谢玄一举收复青州。

  谢玄乘胜渡过黄河,向冀州进兵,沿途受到汉民的热烈拥护和欢迎,中原汉民长期躲藏在各自的坞堡之中,受尽异族的屠戮和欺凌,今日得见王师,重现汉家威仪,怎能不欢欣鼓舞,高兴得热泪盈眶!人们纷纷庆贺能重见天日,复兴有望!

  其时,慕容垂刚兴复后燕,和苻丕在邺城一带相持,谢玄遣刘牢之、郭满等守住要冲,自己率部长途奔袭,乘夜攻取黎阳,一举拿下了这座军事重镇,有了攻取冀州的跳板。可惜的是,由于刘牢之的草率轻敌,致被慕容垂打败,兵败五桥泽,给晋军的北伐留下了不尽人意处。同时,由于桓石虔遭逢母丧,丁优守孝,使晋军失去了一员虎将,客观上削弱了北伐的力量。

  和东线的胜利相较,西线的胜利也是辉煌的,桓石民收复洛阳,黄河以南的广大地区重新归入东晋的版图。淝水之战前,东晋和前秦下游以淮河为界,中游上游也没有超越汉水、长江。现在通过北伐,一下子提到双方以黄河为界,东晋的版图得到了极大的拓展,进入了历史上的全盛时期!和以往几次历史时期的北伐相比,这次谢安主持下的北伐无疑是十分成功的。

  7,

  公元385年4月,年迈的老相爷谢安上表孝武帝,自请北伐,旋即出镇广陵,孝武帝加谢安大都督,统天下十五州诸军事,假黄钺,可算给足了谢安的面子。

  谢安在广陵附近的步丘建新城,复又修建著名的“邵伯埭”,谁也不曾料想,年事已高的老宰相谢安积劳成疾,终于病倒了!

  深秋八月,叶落草黄,秋风啸瑟,彻骨生寒,谢安强支病体,最后一次安排边关防务,令龙骧将军朱序守洛阳,刘牢之守淮阴,谢玄还镇彭城,但等来年水路通畅,再行出师北伐。

  谢安回到建康养病,白金凤衣不解带,日夜守候身边,时刘夫人尚在,千里迢迢从山阴赶来,探望谢安病体,夫妻相见,百感交集,说不尽的离情别绪!谢安自知一病难起,常安慰两位夫人,连珠妙语,几度哄得两位夫人破涕为笑。

  孝武帝闻谢安患病,多次派御医前来诊治,并几度亲临相府探望,望着谢安清瘦的面容蒼白如纸,孝武帝在心中暗暗落泪:“数月不见,老丞相何一病如斯?卿安心养病要紧,国不可一日无卿!来年北伐还靠爱卿主持!朕就是遍请天下名医,也要治好爱卿的病!”

  谢安苦笑道:“臣六十有六,天年已尽,生老病死乃上苍安排,陛下勿须为臣费心。臣感谢陛下眷顾,但愿来生再为晋臣!”

  公元385年8月22日,谢安在建康病逝,走完了他光辉灿烂的一生,终年六十六岁。大星殒落,神州哀恸,上至皇族贵勋,文武百官,下至亲朋故旧,平民百姓,无不为其哀泣!白金凤哀伤过度,几番晕倒,丧事过后,毅然遁入空门,随刘夫人一道返回东山,伴静云师太修练去了。从此青灯古佛,终身为谢安祈祷。

  晋廷为谢安举行了隆重的葬礼,规格等同于名相王导、桓温。孝武帝亲自下诏,追赠谢安为太傅,谥曰“文靖”。千百年来,谢安的名字令后人无比景仰,和诸葛武侯一样,为世人称道,被人标榜为智慧的典型,成功者的化身!这不能不说是谢安身后的殊荣,而这份殊荣远不是一般人所能得到的。

  为追念谢安、谢玄及谢氏一门在淝水一战的功绩,孝武帝追加了谢氏一门迟到的殊荣,谢氏一门,四位公爵,显赫一时,彪炳千秋。这充分说明谢安的确有过人之能,有大功于当期。这绝不是用“谢安风流”四个字所能简单概括的!

  二年后,谢玄辞去“北府兵”统帅,回到会稽东山。公元388年,一代名将谢玄在会稽逝世,走完了他叱咤风云的一生!离谢安逝世仅只三年。

  8,

  说罢了谢安寿终正寝,回头再说苻坚,这两个中国古代历史上的成功人物和悲剧英雄,结局自不相同。

  公元385年是中国古代历史上的多事之秋,谢安病逝于这一年,苻坚同样败死于这一年!细算起来,苻坚还略为走在谢安的前面。

  早在淝水之战失败后,苻坚败回长安,慕容垂乘机脱离苻坚,以安抚乱民和拜祭祖庙为由返回邺城,随即召集旧部,在燕地起兵,和苻丕几度争夺,终于窥复故地,重建后燕。

  鲜卑贵族闻讯纷纷起兵,反抗大秦,秦北地长史慕容泓乃慕容暐之弟,闻慕容垂起兵,遂亡奔关东,收揽鲜卑旧部及遗众,得数千人,还屯华阴,自称都督陕西诸军事,雍州牧、济北王。其弟慕容冲亦在平阳响应,起兵河东,攻秦蒲坂。唯慕容暐陷在长安城中,事泄被杀。

  秦王坚令钜鹿公苻睿往讨慕容泓,一面抽调钜鹿长史窦冲救援蒲板,那窦冲虽击败慕容冲,苻睿却轻敌冒进,不听姚苌之谏被慕容泓所杀。姚苌懼罪,恐秦王坚追究,于是听天水谋士尹纬之言,干脆自立,自封大将军、大单于、秦王。后姚苌终成气候,为区别起见,史称“后秦”。

  前秦境内群雄競起,乌烟瘴气,  长安城中几经杀戮,一片血腥!秦王坚日暮途穷,手下勇将石越,张蚝、毛当等先后战死。苻坚为慕容冲所迫,败走五将山,最终落到了姚苌手中。姚苌欲建后秦,索要苻坚玉玺,苻坚誓死不从,大骂姚苌“羌奴逼迫天子,五胡之中哪轮得到你!”然后恐二女受辱,亲手杀之。苻坚为姚苌所逼,自缢而死,张若梅自杀殉夫,连幼子中山公苻诜亦自刎身亡,可谓节妇孝子。苻坚败死新城,终应童谣,统一的北方重又陷入混战!可见事有前定,凡事不可逆天而行。苻坚一代英主,今日如此下场,岂不令人悲乎!

  苻坚死后,苻秦大厦轰然倒塌,前秦灭亡,这时离淝水大战仅仅一年半时间。这就是秦晋兴亡的全过程。后人有诗而叹曰:

  淝水鏖战定输赢,苻坚败死谢安存,

  前秦春梦成泡影,金陵王气醉浮云。

  苻坚伟略举世认,谢安风流天下闻,

  英雄魂断天涯路,去留肝胆两崑崙!

  一  全篇完 一

  公元二0一九年四月八日脱稿于邵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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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文集|联系作者|责任编辑:段永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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