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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挥戈南侵
本章来自《秦晋兴亡录》 作者:段永忠
发表时间:2019-11-28 点击数:89次 字数:

  1,

  淮南之战以东晋的完胜而告结束,前秦全军复灭。败报传到长安,秦王坚大惊,语群臣道:“不意东晋有如此能战之兵,彭超骄狂轻敌,误我大事矣!”盛怒之下,传旨捉拿彭超、俱难,将其治罪,尚书权翼谏道:“胜败乃兵家之常事,陛下岂可屈杀忠良,昔楚成王杀大将成得臣而晋文公喜,陛下岂可重蹈復辙乎?”苻坚不听。

  及彭超懼罪,冤死狱中,俱难被废为庶人,秦王坚反思权翼之言,心中阴有悔意,乃召吕婆楼、梁平老等一班老臣计议,众人皆言南下犯晋条件尚未成熟,劝苻坚进一步励精图治,依照丞相王猛遗言,扩充国力,整军经武,以待天时。苻坚痛定思痛,乃纳众臣之言。

  淮南之战中,“北府兵”骄人的战绩引起苻坚的重视,自思当年潞川大战时,王猛仅以六万精骑破燕军三十余万,可见兵不在多而贵在精,乃决心重组“关中铁骑”以对抗“北府兵”。

  苻坚心中暗暗盘算,第一轮南北较量前秦虽则失利,但占据了襄阳、彭城等两座军事重镇,从此有了进攻东晋的跳板,纵观天下大势,自己已完成了北方的统一,九州之地,前秦十有其七、以中原之广,地大物博,若假以时日,不难恢复,到时国力强盛,兵精粮足,定能打败东晋,完成天下一统的大业。

  秦王坚雄心万丈,急欲富国强军,以报淮南一箭之仇,常思贤臣辅佐。自丞相王猛殁后,中枢乏人,许多改革措施停步不前,吕婆楼、强旺等一班人皆已老迈,朝中又经两场内乱,乃思重新振作,改革吏治,任用能臣。以权翼为尚书左仆射,征阳平公苻融为中书监录尚书事,都督中外诸軍事。

  那阳平公苻融乃苻坚亲弟,为人多谋善断,深沉有智,自上任伊始,重启王猛在时机制,施惠中州之民,一切秉承苻坚旨意,将国事整理得井井有条。中土之民,更换新主,备受优惠,生产力迅速发展起来,前秦更见兴旺。

  会西域车师、鄯善二国遗使入朝,引秦兵经略西域,秦王坚大喜,遣将军吕光为都护,统兵十万往定西域。那吕光乃吕婆楼之子,有大将之才,奉旨即行,丞相苻融入谏道:“西域荒远,得地不可用,得民不好使,恐得不偿失,徒耗人力耶!”坚不肯从,谓苻融道:“孤自有深意,卿不必相阻。”于是,令吕光率军出陇西,越流沙,万里远征,收伏焉耆,龟兹、楼兰诸国,武力统一西域,復恩威并施,远近咸服,秦威大震。

  秦王坚乘机令吕光从大宛等国采集良马,前后得十万余匹,用以重组“关中铁骑”,“关中铁骑”遂成规模。“淝水大战”前,前秦有骑兵三十余万,步兵六十万,苻坚拥百万之众,自以为天下无敌,遂南下侵晋。

  秦王坚阳若好文,阴实好武,好大喜功,从骨子里耆武成癖!自以为统一了北方,和王猛所定的第一步棋已然走好,自己有了博击天下的本钱,接下来的,应该是横扫六合并吞八荒了。苻坚只记得“要功盖华夏,直追始皇”的豪言壮语,却忘记了丞相王猛临终前的遗言:“臣死之后,愿陛下勿以晋室为图!”

  如此勉强挨延了两年,若不是淮南大战的阴影尚未消除,朝中又先后发生了两桩大事,苻坚早就大举南侵了!究竟是什么事打乱了苻坚的部署,令苻坚望而却步,且让我们从纷繁复杂的事物中腾出笔来,作一个大概的梳理。

  2,

  正当苻坚集倾国之力,拟大举南侵时,秦国国内先后发生了两起动乱,令苻坚不得不推迟南侵的日期。

  有人说,坚固的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皇帝的宝座从来是无数尸骨垒成的!前秦貌似强大,其实远不是铁板一块。千百年来,统治阶级内部的权力之争从未消停过,无数的人觊觎皇帝的宝座。为了它,多少人不择手段,玩弄阴谋,为了它,多少人不念亲情,骨肉相残,为了它,多少人无情杀戮,血流成河!

  苻坚何尝不是如此?若无当年的云龙门之变,如何能除去苻生,位登九五,君临天下?是以苻坚登基之后,一直引以为鉴,严防他人异动。苻坚毕竟不同常人,一方面励精图治,笼络民心,一方面施展铁腕,不容他人越雷池半步!

  然而事情的演变从来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权力的诱惑实在太大了。一旦登上权力的峰颠,荣华富贵,受用不尽,金钱美女,要有尽有,万里江山,锦绣生辉,更有那乾坤独断、生杀予夺的特权,是以谁人不爱,哪个不想?

  苻坚自登基以来,前后凡二十余年,除一度苻柳驻蒲板,苻庾屯陕城叛乱外,尚无大的变乱,苻柳、苻庾皆苻生亲信,为王猛讨平。谁知此番苻洛之叛,几酿成天!大的祸患。

  孝武帝太元五年,即秦王坚建元十六年也,秦王坚迁唐公苻洛为散骑常侍兼征南大将军,都督宁、益西南诸军事,领益州牧,使镇成都。这本是一次大的人事调整,意在变动苻洛的地盘,使之能得以控制,谁知苻洛看破机关,恐为苻坚算计,不肯奉诏。遂用幽州治中平颜之谋,起兵发难。

  苻洛与秦王坚乃叔伯兄弟,官封唐公,镇守幽州,因其雄武有力,为苻坚所忌,故不令其参预朝政,但使外任。苻洛在幽州经营多年,兵强马壮,逐渐引起苻坚的警觉,思欲控制苻洛,须行釜底抽薪,故调其远镇益州。

  苻洛接得圣旨,奉令远调,由东及西,万里奔波,心实不甘,免不得愤愤不平,乃集众商议,意欲谋叛。幽州治中平颜为洛心腹,自以为足智多谋,平时为洛依重。乘机进言道:“秦王不顾同宗之谊,不念将军功在社稷,屡欲置将军于险地,将军何不自救?为今之计,莫若举幽燕之众,西向攻秦,将军自立为王,何必受他人所制!”苻洛大喜。乃决意起事,自称秦王,大都督、大将军,用平颜为相,兰殊为将,就在幽州发难,集众七万,西指长安。一时间,风烟四起,中原蒙尘,关中震动!

  秦王坚闻变,遣使责符洛道:“天下尚未一统,全仗兄弟戮力同心,奈何无故谋反?若幡然悔悟,还镇和龙,当以幽州为世封。”洛不肯听,语来使道:“汝与我还白东海王,幽州僻远,不足以容万乘,须王咸阳,承高祖基业,若能出潼关迎驾者位为上公,决不相负!”使者返报,苻坚大怒,乃决意征讨苻洛。

  秦王坚遣大将军窦冲及步兵校尉吕光为将,统兵四万东出拒洛,令右将军都贵驰赴邺城,发冀州兵三万为前锋,拜苻融为征讨大都督,率兵救援,复使屯骑校尉石越引精兵一万,从东莱下海浮渡,出奇兵径袭和龙!

  苻洛耀武扬威,率众直至中山,适宗室北海公苻重引众来会,两军会合,众至十余万人,声势更大。洛屯驻中山,以贻待劳,单等窦冲来战。未几,窦冲、吕光领兵驰至,两军交战数次,幽州兵不是敌手,连战皆败。

  校尉吕光,本将门之子,得其父吕婆楼从小教导,智勇双全,料苻洛受挫,必返幽州,忙引军从间道驰抄苻洛之后,欲断苻洛归路。苻洛果然中计,仓惶奔归,为吕光之军截杀。激战中,兰殊马失前蹄,为吕光所捉,北海公苻重亦为吕光部将斩杀,苻洛捨命奔逃,人马尽失,终为吕光部下所擒。

  平颜在和龙城中,只盼前方捷报,丝毫未作防备,不意突来一军,神兵天降,原是石越骑兵,浮海四百余里,乘虚掩入,一鼓破城,劈死平颜及叛党数百人,城中大乱,群龙无首,石越不费吹灰之力,一举袭破和龙。比及吕光杀了苻重,捉了兰殊、苻洛,押解入关,幽州遂告平定。秦王坚宽仁为怀,赦兰殊为将,流苻洛至凉州西海郡,终身示罚。阳平公大军尚未发动,苻洛之乱已平。后代史学家评论,言苻洛轻信平颜,草率谋反,诚不自量力耶!

  3,

  苻坚平定幽州,征阳平公苻融还京,拜融为中书监录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以长乐公苻丕为冀州牧,往镇邺城。复效周天子分封诸候制,将关内氐人十五万户分道遣散,散居方镇,由苻氏诸宗亲率领,分戌各地。长乐公丕得氐众三千户,辞阙起行,苻坚亲送至灞上。三千户人家不愿离开长安,尽皆恸哭。秘书侍郎赵整作歌道:“阿得脂,阿得脂,伯劳舅父是仇绥,尾长翼短不能飞,远徙种人留鲜卑,一旦缓急当语谁?”后苻坚淝水战败,族人散居四方,难以凝聚力量,遂为慕容冲、姚苌所攻,败走五将山,自缢新城,一代英主,落得如此下场,岂不令人悲乎?假若当年能纳赵整讽谏,将族人留在身边,急难时必效死力,也许结局就不同了。。

  秦王坚日思统一,始终不忘南略。勉强挨延了两年,正拟大举南侵,谁知朝中又出偏差。东海公苻阳、侍郎王皮、尚书郎周虓等人串同谋反,定期举事,谁知谋事不密,逆谋预泄,为秦王坚收捕,面加廷讯。

  那苻阳乃坚兄苻法之子,王皮系丞相王猛之子,周虓乃晋故益州刺史周抚之孙,降秦后受官尚书郎,三人皆不满苻坚铁腕统治,遂纠众作乱。廷讯中,苻坚自以为待之甚厚,讯其反因,三人虽披枷带锁,犹振振有词。

  秦王坚问道:“汝等皆旧臣世勋,何故作乱?”苻阳抗声道:“臣父哀公,忠于职守

  ,并无大错,罪不当死,臣欲为父报仇,又何必问焉?”坚不禁悽然,垂泪道:“哀公之死,乃太后懿旨,责不在朕,如何错怪?”苻阳直指其非:“吾父身为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若非陛下默许,谁敢惨杀吾父?旨虽太后所下,难道陛下不可阻止?此掩耳盗铃也!陛下岂可自欺欺人?”苻坚语塞。

  秦王坚复问王皮:“汝父忠心耿耿,有大功于社稷,吾未曾亏汝,何故谋叛?”皮答道:“臣父有佐命大功,臣乃不免贫贱,为富贵计不得不然也!”坚知为遁词,怒斥道:“汝父临终,只嘱汝治田,未尝为汝求官,是知汝不贤也!朕念尔父大功,擢汝为侍郎,何忘恩负义之深也?”皮羞愧,低头不语。

  及问周虓,虓告道:“臣世受晋恩,生为晋臣,死为晋鬼,又何必再问?”坚喝令收监,叹息入宫。随发诏令,赦三人死罪,流配边关。一桩谋逆大案,如此草草了断,秦王坚虽为顾念旧情,未免失刑不当。三大臣谋逆阴谋虽未得逞,却客观地影响了苻坚南侵的进程。

  4,

  在五胡十六国的君主中,苻坚向以宽洪大度著称。苻坚清楚地知道,前秦广阔的疆域内,汉人始终占绝大多数,在人口上有着压倒的优势。其余如匈奴、鲜卑、羯、羌等几个少数民族亦为数不少,约为氐人的四倍以上。按前秦当时的总人口一千八百万计算,汉族人口十有其七,其它几族亦十分之二多,惟居统治地位的氐人人口近百万,十分之一的比例都不到。

  严酷的现实告诉苻坚,在履行民族政策的问题上要慎重行事,来不得半点轻率和偏废。一方面,苻坚特别希望得到汉人的支持,毕竟汉人在他的国度里占绝大多数,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毋容讳言,让汉人接受其统治相较胡人要更容易些。因此,苻坚和王猛的策略主要是对汉民怀柔。在各个领域内,如果不是万不得已,一般轻易不去触踫他们,双方一直相安无事。

  和后赵皇帝石虎残杀汉民相比,苻坚对汉民还是比较仁慈的,虐待相对较少,残害汉人的事故很少发生,这就在很大程度上化解了和汉民之间的冲突。苻坚统治期间,北方的汉民藏在各自的坞堡内安居乐业,为前秦的社会稳定和生产力发展提供了便利。

  坞堡是五胡十六国时期汉民生存的一种特殊的生活方式。其时,北方沦陷,遍地风烟,强悍的胡人大肆杀戮,大量的汉人流离失所,被迫南迁。留居北方的汉人为了自保,只得组织起来,建立城堡,借以安身,取名曰“坞堡”。故坞堡虽小,设施齐全,各堡有各堡的首领,自己的武装,自己的规章制度,自己的生活方式。若一旦受到侵害,便全力与之对抗!苻坚承认汉人的坞堡制度,很少触踫对方的底线。但堡内汉人虽然接受苻秦的统治,却始终不忘故国,心中以东晋王朝为正统。

  淝水之战前,大量的汉人被征集入伍,去打自己的故国,很多汉民的有识之士是意存抵抗的,苻坚也心知肚明,始终不敢把他们当作主力军,只把他们留作中军,滥竽充数,借此以壮声威,无非是想吓唬一下东晋朝廷。淝水兵败后

  ,留在项城的六十万大军无人管束,顿时冰消瓦解,盖汉民不乐为苻坚所用,乘机作鸟兽散故也!

  至于前秦境内的其它少数民族,苻坚则竭尽拉拢利用之能事,一概的来者不拒,照单全收,借为己用。各部胡人本与氐族为仇,互相厮并,只是迫于苻坚的武力才勉强臣服,鲜卑、西羌尤其如此。故王猛临终尝再三嘱咐:“鲜卑,羌虏皆我仇敌,终为大患,宜逐渐剪除,免误社稷! ”

  苻坚何尝不知其中的利害,其所以任用慕容暐、姚苌等一班前燕贵族和羌族首领,盖欲笼络二族之民心也!苻坚有自己的如意算盘,先借用他们的力量为自己打天下,待天下平定,缓过劲来再收拾他们未迟!这不能不说是一种极高明的斗争策略。

  故前燕虽灭,慕容家族仍贵盛无比,姚襄败亡,姚苌却日见重用,以至挥戈南侵时,犹拜姚苌为龙骧将军。只是人算不如天算,淝水兵败,众叛亲离,前秦土崩瓦解,苻坚彻底失去了制衡他们的能力,终为慕容垂、姚苌所乘,此为后话。

  5,

  前秦在符坚的统治下日益强大,如日中天,逐步积聚了统一天下的力量。而此时的东晋王朝也日新月异,综合国力蒸蒸日上,双方力量的对比正发生微妙的变化,许多有利因素在谢安的引导下正悄悄向东晋一方倾斜!

  淮南之战后,“北府兵”得到进一步的补充和训练,变得异常的强大。谢安乘机扩充军力,“寓军于民”,按照当年洪涛的思维和作派,将民间的丁壮编织成伍,忙时生产,闲时训练,接受训练的丁壮可减免徭役,故民间乐从,“寓军于民”初见成效。

  苻坚南侵前,东晋国库充盈,人民安居乐业,各士族阶层空前团结。东晋地处江南,土地肥美,物产富饶,加之未遭兵火,生产力发展迅猛。更兼晋有长江天险,可谓天时、地利、人和占全。况文有谢安,武有桓冲、谢玄,皆江表伟人,故苻坚面临的对手是十分强劲的。

  时间的年轮在飞快旋转,苻坚挥戈南侵的大事最终提到了议事日程。这是时势的逼廹,一场不得不发动的战争,它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

  据史料记载,苻坚大举南侵前,曾在西线挑起过一次大的战事,继而引发了桓冲一系例的军事行动。桓石虔、桓石民兄弟打败了荆州刺史都贵对竟陵的进犯,桓冲出兵十万,进攻襄阳及沔北诸城,一时间,烽火传警,熄灭了两年之久的战火重又点燃。

  建元十八年秋,晋高密内史毛燥之由秦逃归,紧接着,桓冲手下大将朱绰焚践秦沔北屯田,掠六百余户而还。秦王坚恼怒之余亲御太極殿,大会群臣,欲起倾国之兵南下伐晋!秦王坚面谕道:“今四方略定,唯东南一隅未沾王化,现计点军士,可得众九十余万,孤将御驾亲征,众卿以为可否?”

  秘书监朱彤应声而谀道:“陛下应天顺时,恭行天讨,叱咤则五岳倾倒,呼吸则江河绝流,雄师百万,韓白满朝,旌旗所指,必有征无战。晋君含壁于军门,东南尽归于王化,中原之民,还于旧土,此不世之功也!”苻坚大悦,击节而叹道:“此诚朕之所愿也!”

  尚书左仆射权翼谏道:“昔商纣无道,残害忠良,天下大乱,微子、啟子、比干等三仁在朝,武王犹为之旋师,今晋廷虽弱,未有大恶,谢安、桓冲皆一时人杰,君臣和睦,内外同心,依臣愚见,晋未可图也!”苻坚沉吟半晌,旁顾左右而言道:“诸卿不妨各抒己见。”

  太子左卫率石越慨然道:“臣仰观星相,不利于秦,今岁镇二星、适守南斗,福德在吴,未可轻讨,且彼有长江天险,民乐为之用,臣以为不宜加兵。”

  苻坚道:“昔武王伐纣,逆岁违卜,天道幽远,未可知也!夫夫差、孙皓皆据有江湖,终至覆灭。今我军百万,投鞭足可断流,岂懼长江天险?”

  石越对曰:“三国之君,皆荒淫无道,故敌国往取,易如拾芥。今晋虽寡德,并无大愆,愿陛下积谷按兵,坐待敌衅,若有隙可乘,再发兵不迟。”

  群臣各言利害,莫衷一是,苻坚怅然道:“筑室道旁,何时可成?看来只好惟我独断了!”群臣见秦王坚面有愠色,不敢再言,相继退出,朝议不欢而散。

  6,

  时阳平公苻融在侧不曾离去,王猛逝后,融得膺重任,以兄弟之亲,秦王坚对其倚若长城,言听计从,乃顾语符融道:“从来人主欲定大事,不过一二臣与谋,今众议纷纭,徒乱人心,孤当与卿同决此事。”

  苻融答道:“今欲伐晋,臣以为有三难,天道不顺,一难,晋国无衅,二难,我国屡经征战,兵力已疲,势必怯斗,三难也!群臣皆谓晋不可伐,实则忠谋,愿陛下依从众议,则家国之幸也!”

  秦王坚忿然道:“汝亦作如是之说,朕尚有何望?试想我雄兵百万,器械如山,累乘胜之威,击彼垂危,何患不克?岂可留此残寇长为国忧?天下若一日未定,孤岂能安枕!”

  苻融见秦王坚执着,不觉垂泪道:“晋未可灭,昭然可知,今劳师远征,实非万全之策。且臣之所忧,更不止此,陛下宠养鲜卑,羌羯之众布满京畿,若陛下南征,精锐尽去,京师空虚,一旦祸起萧墙,变生腋肘,太子宏定难守御。若京师有失,追悔何及?臣本愚顽,言不足採,王景略一时俊杰,陛下尝比之诸葛武候,独不念其临终遗言么?”秦王坚闻言默然,郁郁不乐,乃退往内庭,苻融辞出。

  适太子宏入内请安,秦王坚与语,太子宏亦婉谏,劝秦王坚爱惜民力,休养生息,切勿轻启边衅,以免有损国威。张若梅在后宫闻苻坚欲大举南侵,牵动故国情怀,以兵凶战危,不宜异动为由,上书规谏,劝苻坚顺天应时,息兵罢战。坚虽宠爱二人,却弃之不听,斥为孺子妇人之见,不为所动。也是苻坚气数将尽,不能察纳雅言,以忠言逆耳,是以听不进去。

  7,

  秦王坚闲坐宫廷,闷闷不乐,自思天下一统只差一步,万里江山未能全揽,实属遗撼。自古英雄豪杰,壮志难酬,徒令人抱恨终天!秦王坚气雄万夫,胸襟如海,看准的事九死而不悔,岂能就此罢手?秦王欲南下侵晋,完成天下一统的大业,这原本无可厚非,偏臣下诸多劝阻,岂不令人扫兴?

  秦王坚越思越不是滋味,不觉步出寝宫,信步而行,竟身不由己的往西宫而来。张若梅接着,殷情相待。正巧段元妃亦在宫中,二女陪苻坚畅饮,间以歌舞,将苻坚侍奉得舒畅无比。苻坚见二女花容月貌,如月殿嫦娥,幽宫仙子,牵动情怀,将一腔烦恼直丢到爪哇国去了。

  直至夜阑更深,段元妃方告辞出宫,秦王坚蓦然心动:“慕容垂是个英雄,很对自己脾胃,自古英雄所见略同,何不召他进宫,征询于他,看他是否有独到见解。”主意一定,随谕段元妃,令慕容垂明日进宫谒见。

  翌日,慕容垂应召而至,秦王坚屏退从人,叩问伐晋之事,垂欣然答道:“臣斗胆启禀陛下,弱肉强食,古今通例,江山更替,惟有德有能者居之!陛下神武应运,威加海内,今虎旅百万,猛将如云,何江南一隅,独违王令,不伐何为?古诗云:‘谋夫孔多,是用不集’,愿陛下乾坤独断,不必多虑!昔晋武帝平吴,参预者亦只张、杜等二三人与谋,若附从众议,天下何时可平?”

  苻坚大悦,不禁手舞足蹈,握垂手而言道:“与孤定天下者,独子一人,余子碌碌,何足与谋!”遂令左右,赐帛五百匹,垂拜谢而去。

  原来慕容垂居秦多年,深得秦王坚宠信,对秦王坚急功近利,欲图统一的心思把摸得一清二楚,是以明知晋不可犯,仍极力怂恿符坚南侵。心想事成则分一杯羹,自己加官进爵,事败则乘机自立,火中取栗,真可谓左右逢源,奸狡至极!其用心险恶,秦王坚本应识得,奈慕容垂语多恭维,深合苻坚之意,符坚决意南侵,原是铁板订钉,只想征得群臣拥护,那想众人阻谏,心中大为不快。今日骤得慕容垂支持,引为平生知己。苻坚一叶障目,丝毫不疑慕容垂有二心,竟为慕容垂算计。后人有诗而叹曰:

  苻坚强势称英主,一统华夏无厚非,

  若非利令能昏智,慕容奸谋何能逞?

  8,

  秦王坚授阳平公融为司徒,领征南大将军,调议谏大夫裴元略为巴西、梓潼二郡太守,嘱令速备舟师,指日南下。苻坚只道占据益州,长江天险已与晋共有,一旦战事爆发,可令水师自上游顺流东下。自思当年晋武伐吴,王濬楼船即从长江上游顺流而下,直取建康,宁不知此一时彼一时也!时晋强而吴弱,自无力相抗,而今东晋鼎盛,天时、地利、人和皆备,足可与前秦抗衡。况北兵不习水战,前秦水师,徒为摆设,训练有限,和晋军水师相差甚远。

  阳平公苻融坚不受职,再度入谏道:“臣尝闻‘知足不辱,知止不殆’,自古穷兵黩武者,鲜有不亡,况吾国本系夷狄,正朔未归。东晋虽弱,尚存中华正统,臣以为晋不可伐!”秦王坚闻言作色道:“帝王历数,何来定制?刘禅非汉室苗裔,缘何为魏所灭?”融无言而退。

  坚素重沙门,信奉道安,群臣托他进谏,道安允诺。一日与秦王坚同游东苑,二人同辇,坚笑谓道安曰:“朕将与公南游吴越,泛长江以临沧海,公以为可否?”道安乘机语道:“陛下应天御宇,尊贵无比,德比尧舜,功盖三皇,何必栉风沐雨亲临迩方?况东南卑湿,易染时疫,昔大舜南巡,犹客死九嶷,愿陛下爱惜,切勿亲往。”苻坚不听。

  自王猛殁后,吕婆楼、强旺等一班老臣相继离世,邓羌、粱平老亦已年迈,秦王坚不胜伤感,自思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就是百年,若不及时把握,何以建功立业?是以图晋之心益甚。

  苻坚挥戈南侵,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偏竟陵大捷后,桓冲乘胜进兵襄阳,秦王坚以晋敢先发,倍加震怒,遂号令全国,大举征兵。凡民间十丁抽一,前秦有户籍五百余万户,新得众五十余万,日加训练。复晋选良家子弟,凡二十岁以下有材勇者,皆入仕羽林郎,得三万余骑,拜秦州主薄赵盛之为都统,以之卫戍御营。

  秦王坚大造声势,寄语南朝君臣:“平晋之后,四海归一,朕当以司马昌明为尚书左仆射,以谢安为吏部尚书,桓冲为侍中。”并在长安城中为其预作府第,群臣尽皆窃笑,谓其嗤声太早。惟慕容垂、姚苌及一班良家子弟心有所图,时加怂恿,恨不得苻坚即速发兵。

  阳平公苻融察知阴谋,再度提醒秦王坚:“鲜卑、羌虏实我仇雠,彼欲我南侵,无非乘间取事,以求一逞,所谓鹬蚌相争鱼翁得利也,如何可从?良家子弟,不娴军旅,但知逢迎圣上,求宠邀荣,陛下若误听彼言,轻动干戈,臣恐后患无穷,悔之无及矣!”秦王坚固执己见,始终听不进去。

  9,

  公元383年,秦王坚建元十九年秋,苻坚经半年筹划,自以为兵精粮足,时机成熟,遂大举南侵!秦王坚令苻融为都督,督同骠骑将军张蚝、抚军将军苻方、卫将军梁成,平南将军慕容暐,冠军将军慕容垂等,率二十五万精骑为前锋,兵出长安,经豫州向淮南挺进,自将大军六十余万为后应,临行,老将军领司隶校尉邓羌请战,秦王坚爱其神勇,留在御营使唤。复以苻睿及诸子同佐中军,中国古代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战役一秦晋淝水之战终于爆发了!

  苻坚仗着兵多将广,采取的策略和以往截然不同,纯属“正面决战,东西合击,泰山压顶,直下建康”的战略方针,欲以压倒一切的气概和强大的军事优势作雷霆一击,一举平定江南,完成南北统一的伟业!

  为了牵制上游桓冲的兵力,全力对付谢玄的“北府兵”,苻坚挖空心思,多方筹谋,授兖州刺史姚苌为龙骧将军,监督梁益二州军事,会同荊州刺史都贵专攻上明,对付桓冲,使之不敢异动。临行前,坚送之灞上,勉姚苌云:“朕尝为龙骧将军,得建王业,今以此职相授,;卿宜勉之!”姚苌再拜领令而去。时左将军窦冲在旁,闻言而进曰:“王者无戏言,陛下怎可以如此要职授羌虏?其不祥征兆也!”苻坚自知失言,心中默然。

  慕容垂随前锋进发,暗自筹谋,慕容楷、慕容绍私下语垂道:“今主上骄矜日甚,败亡之象已现,叔父此行,宜相机行事,窥复旧业,兴我大燕!”慕容垂点首道:“今且勿言,吾等南下观衅便是!”故秦兵虽众,鱼龙混杂,其心不一,秦王坚不察,犹蒙在鼓里。

  时逢八月,秋高气爽,金风拂地,玉露横天,正是行军的大好时光。秦王坚踌躇满志,率大军九十余万,号称百万,从长安出发,一路上,旌旗蔽野,戈戟如林,鼓角相望,络绎千里,气势十分恢宏。

  秦王坚留太子宏居守长安,尚书左仆射权翼监国。临行,张若梅请从随征,苻坚喜慰,慨然相许,。时张若梅年已四十有余,武功上乘,驻颜有术,犹徐娘未老,艳若桃李,须眉巾帼,交相辉映,端的是威风八面,羡煞众人!秦王坚端坐于云母辇上,左仗黄钺,右秉白旄,四匹宝马驾驶,徐徐启行。张夫人自备副车,伴驾而行。

  到了九月初旬,大军抵达项城,凉州之兵始达咸阳,蜀汉之兵方顺流东下,幽冀之兵进抵彭城,东西万里,水陆并进,江淮震动,神州颤栗!早有细作飞报建康,言苻坚集倾国之兵,百万之众,大举南侵,东晋朝野无不震惊!褚太后、孝武帝以下尽皆惊恐莫名,没了主张,忙急召谢安以商对策。此孝武帝太元九年事也!欲知谢安如何应敌,“淝水鏖兵”结果如何?且听笔者娓娓道来,从容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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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文集|联系作者|责任编辑:段永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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