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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篇 商道
本章来自《陈家铺子》 作者:愚人
发表时间:2019-11-26 点击数:1168次 字数:


 

第一章

 

得知夏供销仙逝的消息,我的心冰凉了。陈家铺子的传承人走了;我们的老供销创始人走了;我的供销大家庭的老朋友走了。他是我的忘年之交呵!每每与他闲扯,他总会聊一些供销人的故事,最多的是聊他自己的故事,包括他们一家子和他的儿子们,比小说或影视故事还动人,发人深省……

作为办公室主任的我,不敢怠慢,马上向领导汇报,得到的指示是:认真写好悼词,悼念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供销;发出讣告,通知他的好友;告知县委、县政府。我马上去办。最难的是写悼词,如何评价,如何定位,全在一纸悼词中呵!我不想千篇一律地恭维,套搬那种只换姓名不换悼词的模式。因为,我太熟悉他了,不能对不起我的老朋友呵!夜深了,我还在推敲那份让死者乐意、生者敬意的悼词……

灵堂设在陈家铺的生资仓库里,前来吊唁的络绎不绝,鞭炮声震耳欲聋,有人接过我们送去的花圈,给亡灵叩首之后,接见我们的是死者的三儿子夏宗财,曾当过副县长。我们提出为夏供销召开追悼会,夏县长恳切地说:“家父悄悄地来,就让他悄悄地去吧。”只好客随主便了。看来,我苦苦熬了一宿是白搭了。灵堂内花圈林立,最醒目的是摆在遗像两旁县委、县政府送的花圈。一下愕然了,我并没有告知县委、县政府夏供销的死讯,原因是死者一生有缘供销无缘官场,这应是祖训所致。我看见我们的老领导陈主任老泪纵横,迈出蹣跚的脚步,将供销联社的挽联移放到遗像的背后;然后,抱着夏供销的遗像跪地嚎啕起来,捶胸顿足,那撕心裂肺之痛,感人之深。早过来二位亲属将他挽起,缠扶着他到了贵宾位上。见宾客如流,我们只得告退,与夏县长几句寒喧之后,便自觉地前客让后客了。

我回到家里,掏出悼词念起来:……您勤勉一生,商海无涯,心志不移,奉献供销……您节俭一生,粗茶淡食,衣无寒暑,鞋穿冷热……您茹苦一生,望子成龙,家出英才,后继有人……

我念不下去了,感觉是语不惊人,味同嚼蜡,无震撼人心之笔,更无催人泪下之情。我暗暗感谢夏县长,免去他家父的追悼会,倘若悼词亮相,我怎向死者和生者交待呵!独坐案前,思绪万千……那夜,梦见了夏供销,他依然给我聊他的故事,不过,他是抽着水烟袋,像拉家常一样聊那些对我来说烂熟于心的往事,却依然新鲜,感人肺腑,让我心境久久不能平静。睁开眼,仿佛他就坐在我的身旁。那一幕幕在眼前飞过,我突发奇想,把它们连接起来,构成一串供销人的故事,远比悼词生动,将它奉书于世,夏供销将会永远活起来,一群供销人也将活跃在那片灿烂的天地里……

 

第二章

 

 

傍山而立的老式商铺,疋南百杂商品琳琅满目,前有老槐庇荫,青石古道婉蜒而过,来往行人歇凉止渴,招揽生意,是聚人气的好地方。夏老板逢人一脸笑,来做生意也好,看热闹也罢,他都会热情招呼着,赐凳沏茶,让人颇受感动,热茶饮过之后,即便无意购物者,也会过意不去,慷慨地从腰包里掏出一文二文钱来,买上几根锈花针或洋火什么的。这“生意经”把商铺撑得火红。

商铺没有招牌,但远近谁都知道陈家铺子。因为有了陈家铺子,便有了墟场赶集,人们喜爱热闹,迁来居家的越来越多,绕山修起住所,慢慢形成一条半边街。从此就有了永远抹不去的地名,后来成立公社到拆社还乡都离不开“陈家铺”响亮的名字,当然也就有了陈家铺供销社,有了供销人的故事。

关于陈家铺子的来历,就是一个鲜为人知的故事。明知商铺老板姓夏,人们为何叫它陈家铺子?话要从夏家祖上说起,夏家原本复姓夏侯,传说是三国夏侯惇的后代,后随着民族大融合、大迁徙,不知何时就只剩下单姓了。夏侯氏在史书上留下过闪光点,追朔到先祖西汉开国功臣夏侯婴,汝阴侯,沛人也,感人的故事驾车救主,仁善可表;三国名将夏侯惇拔箭啖睛,天下惊骇!夏家有将相血统,后代不忘做官。到了清代乾隆年间,凭着宅基屋宇占得风水,凭着祖上庇荫德厚,凭着子孙们奋发苦读,那一年赴京赶考,皇榜发布,喜庆惊天动地让整个京城颤抖。夏家同去六人全部高中,状元、榜眼、探花全为夏家摘取,更有趣的是,随去的一个马夫也榜上有名,一时轰动天下。夏家子嗣中有一人名叫夏季儒,家父夏坤对这个幺儿疼爱有加,周岁抓周,不爱文房四宝,偏抓住一把算盘不放,为父大为不快。季儒生性顽劣,不爱读书,在家父娇惯之下,读去读来读成一个“桐油罐”,脑袋里只剩下油痂了,三个哥哥都获取了功名,他仍一介布衣草民。父对儿说:“儒儿,你看人家范进,比你父年长苦读终得中举!”季儒打着哈欠,伸着懒腰,不耐烦地说:“范进糊涂,我清醒,读书做官有啥用!”为父眼便直了,良久,长叹一声:“唉,罢!罢!罢!吾夏候氏竟岀一个不想做官的孽种!”一气之下将季儒赶出家门。季儒斗气便在这山脚路旁搭棚做起小买卖,为母哭哭啼啼寻到这里,劝儿回家,儿不服气地说:“儿已与父决断,誓不做官,儿经商之途必胜为官之道,天地为证。”家母见儿不归,只好给了一些银两而返。有了本钱,生意做大,几年下来,修了商铺,当了掌柜,雇了佣人,且门当户对与金山钱庄陈老板之女玉凤喜结连理。婚后,季儒打出了“夏家铺子”的招牌,生意火红起来。一天,季儒之父来窥探儿子,看见悬在大门上耀眼的金字招牌,肺都快气炸了。冲进商铺命儿媳都跪下,狠狠地教训:“打从老祖宗封侯的汉代起就重农抑商,你竟挂起经商招牌亮丑,你败坏了夏家门风……”

季儒昂起头争辩:“呂布韦丑吗?大商贾挣来一个大秦帝国!儿子经商真的丟脸吗……”一番争论,互不相让,最后为父妥协:“这样吧,为父也再不管你经商了,只要你挂的招牌去掉夏字,为父将家产分给你一半。”

季儒不为家财所动,泪水暗流,低头无语。媳妇玉凤暗推了丈夫一把,抬头笑曰:“爹,难为您了,就换上您儿媳陈家招牌吧。”季儒之父挥泪而去,从此就有了陈家铺子。

陈家铺子到了清朝末年,已是名噪南北的大商贾。这样说吧,夏家人从朗州到京城,一路数千里,走马行车,吃喝住宿,游玩购物,一呼百应,不入别家店;日进斗金,岁积银山,乌鸦飞不尽的田土。到了民国初年,军阀混战,家境日渐衰落,店铺萎缩;到抗战时期,生意回归故里,唯朗州店铺依旧繁荣。经过常德大会战,一片废墟火海,所有商铺丧失殆尽,元气大伤。全国解放的时候,夏家田土无存,只剩陈家铺子。虽已败落,夏家依旧有重振商场雄风的信心。他们经营的陈家铺子依旧火红,人气不衰,誉满市井乡野。

1950年清明节,正值陈家铺逢集,阳光明媚,寒气依旧。人们冬装未解,陆续赶到集上,半边街便渐渐热闹起来,有卖土产的、摆地摊的、熬汤小卖、狗皮膏药、算命卜卦……最拥挤的是陈家铺子,疋头柜前女人多,小姑挑花布,大嫂拣鞋面;南货柜前老叟闹,小孩哭要姜糖果,大伯称盐买洋火,把掌柜先生们忙得不亦乐乎。

几个解放军赶集来了,准确地讲,他们是来买生活用品的。时下,解放军南下湘西剿匪布下天罗地网,进驻陈家铺的是某部侦察连,为了不扰民分散驻扎在山里。解放军到了集上,一个胖矮墩和一个马大高的去米店买米,看样子是炊事员;另一个黑胡子佩着盒子枪,来到陈家铺子。夏老板早瞧见了,丢下手上的生意,忙出来招呼着,赐凳沏茶,却被黑胡子谢绝了。得罪军爷了?正诧异着,黑胡子笑着说:“谢谢,没时间喝您的茶了,我们正急着去剿匪呢!”夏老板松了一口气,眼前的军爷挺和蔼,不像以前见到的那些兵痞。夏家真让兵、匪害苦了呀!听说他们要去剿匪,正要说几句感激的话,黑胡子又说,“帮我称5斤食盐放您这儿,等买了肉来取吧。”付钱之后匆忙去了街尾的肉摊。

夏老板亲自称盐打包,称到5斤的秤花儿上,秤杆儿往上翘,又称到6斤秤花儿上,秤杆儿还在翘,翘,翘到6斤6两的秤花儿上,眼睛闭上了,心里祈祷着解放军剿匪六六大顺,像黑胡子一样的好人一生平安。每当他做完只有他一人知道的事情,会暗自得意和无尽地遐想……正当他抽着水烟袋,沉浸在美妙的想象里,突然,人如潮涌,哭天喊地,有人呼叫着“杀人啦!”

赶集的恨爹娘短生两条腿,拼命奔跑,前面有人栽倒了,后面的人绊倒了,堵塞了半截街;卖货的丢下了商品只顾逃命,鸡鸭满天飞,禽蛋脚下流,一片狼籍嚎啕。陈家铺子里的人涌进涌出,混乱不堪,夏老板捧着水烟袋,吩咐先生伙计们看好商品,免遭趁火打劫。正要走出去看看,一个黑汉慌慌张张从外面冲进来,拉着他钻进后面帐房里,“怎么是你呀!”夏老板惊恐地说。

“叔,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来人小声说。

“外面杀人了,你……”

“我,我夏老二怎么了,人是我杀的,杀的就是解放军!”

“老二,你犯糊涂,杀了解放军能饶你吗?”

“哼,鹿死谁手还难料呢!我今天来就是找你要二百块大洋、二十斤食盐。”

“老二,前些日子才拿三百今又二百,你叔又不是开银行……”

“叔,打开窗户说亮话,你侄好歹也是湘西反共游击队的一个头目,坏了大事,哼,别怪我六亲不认!弟兄们血洗陈家铺子,一把火烧它个精光!”

夏老板打了个寒战说:“老二,你行行好,叔一时半晌也拿不出这么多的钱……”瞟见老二血红的眼睛闪着凶光,咄咄逼人,抽了一口烟又哀求着说,“宽限几天,让叔这张老脸去东挪西借吧。”

老二故意掏出藏在腰间的手枪,晃了晃说:“好吧,今天弄一百块,我在这儿藏着,盐给弄好,等天黑带走。记住,千万别走漏风声。”

夏老板捧着水烟袋,战战兢兢走出来,赶集的人群不见了,只见一队解放军急匆匆地赶过去;看见柜台上打好的一个盐包,那个黑胡子还没来取,心中一阵慌乱,莫非他被杀了?多好的人呵,肯定是夏老二那帮土匪害了他的命,天理难容!

看上去夏老板头小嘴尖,形同枣骨,其貌不扬,却沿袭了祖上机敏、仁善的基因。人说头大是君子,而他一颗小小的枣骨脑袋却绝顶聪明;都说他唯利是图,讥诮他吝啬得连鼻涕也舍不得掉下,会用舌条儿卷进嘴里,而他两粒闪烁的眼珠子有时故意看错秤花儿,让你在不知不觉中占了便宜。他喜欢捧着那把熠熠闪光的黄铜水烟袋,在老槐树下走来走去,在决断时就这样,仿佛祈求老槐树指点迷津。据说自从有了陈家铺子,先祖夏季儒就植下这棵槐树,后人碰上难题、或命运决断之时,总会捧着这把水烟袋不停地抽烟。随着咕噜咕噜的水声,嘴里吐出缕缕烟雾,一圈一圈在槐叶间消散,说也怪,心中不知不觉便有了迎刃而解之策。武昌起义,在老槐树下,夏老爷在烟雾中毅然决断卖掉汉口的生意旺铺,将所得三万大洋捐给宋教仁,支持孙中山建立中华民国……后来,红军贺龙路过,也是在老槐树下,夏老爷抽着水烟袋,慷慨激昂捐款三千大洋……他离世的时候,只留下一句话:“祖立商道不可弃。”说完,一声狂笑而仙逝。子孙们悟出遗言真谛,仿佛从他的狂笑中看到商道之妙。到新中国成立,虽只剩下陈家铺子,却商贾依旧,生意不衰。前些日子,土匪夏老二寻上门来纠缠,索要三百块大洋,夏老板捧着祖传水烟袋在槐荫下走来走去,面对着一群凶神恶煞的土匪,突然,笑道:“你夏老二也是夏家子孙,要钱要到自家门上,你叔无话可说,等两天凑凑吧。”

“好吧,两天后我亲自来取。”夏老二说着手一挥,一群土匪扬长而去。夏老板随机应变,退财免灾保全了陈家铺子。没过多少日子,他又寻上门来,还杀害了解放军,看来,这小子是祸根……夏老板在老槐树下不停地转动着,猛地叭嗒几口水烟,突然,牙巴骨一咬,夏老二不能留!心中便有了主意,忙从柜台上提起黑胡子未取走的盐包,悄悄出去了。

论亲缘老二他爹和夏老板是同族同辈的兄弟,都是夏坤的后代。夏老板比老二他爹小二十多岁,他爹在川军混上一个团副,在台儿庄战役中,死守滕县,与日军殊死拼杀,壮烈牺牲。留下两男一女,长子在国军供职,死于辽沈战役,其女嫁给一个国军军官,去了台湾,剩下老二当了土匪还不忘做官,捞到一个反共游击队分队长的头衔,气焰十分嚣张,到处烧杀虏抢,拉杆子壮大队伍,雄心勃勃。他遵循了子孙做官的祖训,不过,误入歧途,积重难返。夏老板只想保住他的陈家铺子,也别无选择了。

他看见夏老二被解放军五花大绑从铺子里押出来,面无惧色,咆哮如雷,不停摇晃着脑袋,一双杀气腾腾的鹰眼到处张望。老二在寻找他叔,分明是叔出卖了他!血红的双眼狠狠盯住夏老板,咬牙切齿,恨不能将叔剖腹挖心,呑吃了它!

几天后,夏老二的公审大会在陈家铺墟场召开,会场设在山脚下牲畜交易的一块草坪上,靠山搭起简易公审台。区公所干部、区中队战士、民兵都来了,看热闹的群众挤得水泄不通。夏老板挤在台下人群中,只见夏老二被两个武装战士押上台来,只听见一个战士大声喝斥:“跪下!”夏老二故意挺胸昂头,拒不下跪,另一个战士飞起一脚,踢在他的后腿弯上,身子一晃跪在台上。大块头周区长宣布夏老二的罪行,一阵铺天盖地喊杀的口号声之后,周区长最后宣布:“执行枪毙!”两个战士将他押下台去,虽被捆绑着,却蹦跳起来狂叫:“砍掉脑袋碗大个疤,二十年后又好汉!”有几个战士冲上来,迅速将他推搡到山边空旷地带,人群又向这边涌来,夏老板看见几个人按住夏老二跪.lu下,他昂头说:“老子要穿草鞋!”

有人问:“穿草鞋啥意思?”

“老子穿草鞋跑得快,早死早托生!”夏老二说。

没人给他草鞋,两人按住他,一人的步枪抵在他背上,“砰”地一声,夏老二向前扑地啃土,两脚上的布鞋蹬掉,地上留下两条深深的痕迹,又有人在他背上补了两枪,鲜血从胸口流出,一会儿像死狗一样不动弹了。执行的人还没退出,愤怒的群众围上来,有的掷石头,有的指着叫骂。看到夏老二横尸荒野,声名狼藉,夏老板心中隐隐作痛,默默向先祖祈祷,这不是同室操戈,是为民除害呵!老二,别怪叔,一路走好,叔给你买草鞋去,来世做一个好人吧。夏老板在人群中悄悄离开,叫人买了衣棺和草鞋,安葬了夏老二。

 

 

土地改革如火如荼,陈家铺集市依旧热闹,只是墟场上多了戴高帽子游街的地主,增添了穷人翻身的喜悦景象。夏老板抽着烟袋,眯着眼偷笑,先辈们何等精明呵!要是留下那些田土,勿用置疑,戴高帽子游街的该是我夏家人了。一声锣鸣,“打倒大地主白守财!”响彻云霄。夏老板在偷笑中打了一个寒战,仿佛他就是游街的白守财。听他爹说,他爹的爹将剩下的田土卖给了白家。白家原先也是大商贾老板,在外做生意发了财,正想买田置地,便乐意地为子孙买下这田土。从此,白家守着田地当起土财主……

夏老板铭记先辈教诲,“传陈家铺子,承发扬光大。”他爹有两个儿子,小儿子取名大扬,鼓励他办实业,将剩余田地变卖之后给他创业,他的上海华夏纱厂被日军的炮火毁于一旦,组织工人抢救设备时被炸死。夏老板是大儿子,爹给他取名传铺。他给儿子取名也想着铺子,长子名叫宗光,次子叫宗发,三子叫宗财,得了三个儿子,圆了他的梦。人家取笑他,“传铺光发财”说到他心坎儿上,他抱着烟袋眯眼笑,点着枣骨脑袋,暗自得意。因为陈家铺子是他的生命,是他的全部,也是他的希望。都说他比白守财走运,白守财的田地没了,而他的陈家铺子毫发未损,生意依旧红红火火。每想到这里,他就会到神龛前烧上三炷香,叩拜先祖商神季儒的牌位,求先祖神灵护佑。

1951年的秋天,红旗招展,桂花飘香,分田分地真忙。陈家铺半边街上金龙翻腾,彩狮打滚,锣鼓震天,北头秧歌舞,南头丰收曲,翻身的农民欢天喜地,到处一片欢乐景象。陈家铺子生意跟着兴旺起来。正当夏老板眯着眼笑的时候,忽然,北头一下子冒出一栋商铺,挂出的招牌是“陈家铺供销合作社”,商品应有尽有,还有那货郎担儿游乡串户,用商品换回农产品,送去百家的需要,担回万人的欢笑,让陈家百年商铺渐渐招架不住。夏老板拿出看家本领,生姜还是老的辣。老商铺悄悄发生着变化,商品陈列更抢眼,花色品种更逗人,价廉物美更招客。每逢赶集,人像潮水一样涌进陈家铺子;供销社那边顾客寥寥无几,生意冷冷清清。

一天傍晚,陈家铺逢集忙碌了一天,夏老板正笑眯着眼清点营业款。绿豆粒大的灯芯亮着昏暗的灯光,数钱时不停地用大拇指和食指蘸着口水,眼珠子贪婪地盯着钱币,全神贯注,生怕丟了分文似的,那样子总让人想起守财奴葛朗台。

“夏老板,生意好哇!”一个洪亮的声音飞来,夏老板不敢抬头,猝不及防地将柜台上的钱帀抹进紧包袋里,刷地一下收紧袋口,顺手将钱袋塞进柜台下的钱箱里。昂起枣骨脑袋时,脸上就眯着眼笑开了:“哎哟,陈主任光临寒舍,失迎!失迎!”说着“嚓”地一下锁了钱箱,从柜台里走出来,顺手抓一把椅子递过:“请坐!请坐!”说着自己很礼貌地陪坐在长凳上。

陈主任不客气地坐下,笑着说:“随便,随便,我们可是一家人,”看了看夏老板不歇的笑脸,“嘿,陈家铺子分明是我们陈家的,却偏落在你们夏家人手里,看来我们缘分不浅啦!”

“不浅,不浅!”夏老板的枣骨头颅如鸡啄米似的点着说。其实,陈主任与陈家铺子八辈子打不着杆儿,却玩起姓氏游戏;夏老板明知非亲非故,却也随声附和着,两人心知杜明,半斤对着八两。

“既然有缘分,一家不说两家话,一家不做两家事,我们两家合伙怎样?”陈主任拐了一个弯儿后直奔主题。

夏老板笑眯着眼,好像没听见陈主任说的话,起身沏一杯热茶双手敬上:“您是稀客,喝茶,喝茶。”压根儿不谈合伙的事。

“供销社成立了。是农民入股,银行贷款,政府支持办起来的农村合作经济组织……您加入进来,我们的实力壮大了,按股分红……”陈主任像宣讲政策似的做起夏老板的工作来。夏老板只是笑眯着眼抽着水烟袋。陈主任听到水烟袋里咕噜咕噜的声响,看见烟雾从夏老板嘴里蹿出来,缠绕着他那神秘的枣骨脑袋不肯离去。陈主任耐着性子等着回音,急了又催着说:“夏老板的烟瘾可大呀,我头发都等白了,讨不着您的口风,看来,今天您是有意留下我碰杯,庆贺我们的合作成功是不是?”

一句话如同打了强心针。祖训难违。不合,不合,只当他姓陈的放了几个响屁。可赔上一顿酒饭如同撕下他一页心肝,这赔本的买卖绝不能做的。狭窄额头上蓦地冒出豆粒大的汗珠,马上立起身来,赔着笑:“您坐大官船,我摇小划子,可攀不上啊!喝酒嘛,合作成功当然庆贺,等着那一天吧。”嘴上这样说心里好笑,等着吧,八辈子跟你合伙!

陈主任知道夏老板不会轻易就范,但也不会轻易放过这个“生意经”,意味深长地说:“好吧,我们都等着那一天吧!”看了看烟雾中那颗神秘的枣骨脑袋,起身走了。

陈主任牛高马大,名叫陈算盘,是那种身材魁梧的北方汉子,眉宇间透出几分强悍。据说他爹给他取名算盘,想让他经商当上掌柜,有那么一天,算是老天睁眼,便可光宗耀祖了。十三岁把他送到县城一家大商行学徒,年纪小个子高,讨老板喜欢,没几年功夫,便成了生意上的行家。东北解放后,那地方办起了供销社,他在供销社当上业务股长,专管商品购销。百万雄狮下江南之时,他报名参了军,后随军南下,来到了陈家铺。那日他随事务长去陈家铺集市上买粮买菜。事务长同他一路南下而来,名叫刘大亮,都叫他刘胡子,就是那个被土匪夏老二杀害的黑胡子。当炊事班长的他,开好购货清单交给黑胡子,自己带一个战士去买粮油。那天的噩耗让他伤心不已,从此失去了一个好同乡、好战友、好上司。是他亲自拿枪毙了夏老二,恨得咬牙切齿,还狠狠地在他胸膛补了两枪。不久,他升任事务长。部队开拔时,留下一批干部。成立供销合作社,他当上陈家铺供销社第一任主任。生意经碰上生意经。陈主任首先是敬仰,敬仰他把陈家铺子经营得让他眼红;其次,还是敬仰,敬仰他把商铺管理得招人骂,骂他打了屁用毡帽接;另外呢,更是敬仰,敬仰他克己奉公,默无声息地做着好事。他终于明白:是夏老板告密,才抓住了他侄夏老二;给事务长开的购货单上,明明是5斤食盐,事务长牺牲后,转交到他手上的盐粒却有6斤6两,那直肠子刘胡子决不会买错,而是精明的枣骨脑袋看错了秤花。凭着对夏老板的敬仰,要与他共谋大业。谋事先谋人。陈算盘拨错了子儿,人各有志,那就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供销社悄悄变化着,最大的变化是多了货郎担,并增加了一个收购部,专收农民的农副产品,一下子生意就活起来。夏老板坐不住了,在老槐下抽着水烟袋,摇晃着枣骨脑袋:他陈算盘还真摆开阵势,哼,想吃掉我陈家铺子,兵来将挡!

夏老板将大儿子宗光叫到跟前:“光儿,论年龄不小了,别像扶不起来的一个阿斗。该你为夏家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交你一付货郎担……”

在一旁玩耍的小儿子宗财抓着爹的水烟袋,撒娇地说:“爹,我也要货郎担!”说着跑到百货柜上拿出一个拨浪鼓,叮咚叮咚地摇到爹面前:“还要这玩艺儿才像。”

夏老板笑歪了嘴,枣骨脑袋几根毛喜得竖起来:“还是财儿聪明。一块生意料!长大了陈家铺子都给你掌管,好吗?”

“好哇,好哇!”财儿高兴得蹦跳起来,顺手将拨浪鼓塞给大哥后溜跑了,惹起大哥直翻白眼。二哥宗发在一旁练书法,听见他们的谈话,特别是爹偏爱小弟宗财的一番话,让他不爽:我才不爱做生意,也不爱你们的陈家铺子……想着便投去鄙夷的目光。目光追着小弟宗财,看见拨浪鼓蓦地落到了大哥手上,与正在翻白眼的大哥目光相对,两人眼光悄然收紧。宗发猛低头,正练写着“牛”字,狠狠一竖拖下来,虽无牛头却拖下了长长的鼠尾,此乃书法之大忌也。

大儿子宗光十八了,胖墩墩的,长相像妈,圆头粑粑脸,只是眼小一条缝儿,色迷迷的,胸无大志,看上去还真有点阿斗的模样。论理他早该成家立业,可爹恨他稀泥糊不上壁,十三岁跟爹学做生意,就像碗里的芋头,戳一戳动一动,混天度日,一事无成。近些日,陈主任釜底抽薪,挖走了百货柜的当家师傅丁掌拒。夏老板调整人手,让大儿子宗光接手百货柜。这百货柜是聚女人的地方,特别是年轻姑娘最爱光顾。有妹子呼着买花夹子,宗光的色眼闪电般落在人家身上,顺手摘下柜台上鲜艳花夹:“配上这花夹就成天仙了。”说得人家一下红了脸低了头。当人家接过花夹,问:“这花夹多少钱?”

“便宜呢,给一分钱吧!”宗光像猎鹰一样盯着猎物说。人家给了钱连看也不看他一眼走了,并不知他给了自己好处。即便有洞察多情的女子,看到他那个轻狂相,就像嗅到臭狗屎一样避而远之了。宗光一厢情愿地做着赔本买卖,每逢盘底,宗光不好交差,气得他爹直叹息。

陈家铺子无孬种!该整治儿子的时候到了。古人云: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先让他挑挑货郎担吧!夏老板最后对儿子宗光说:“光儿,货郎担能胜过丁掌拒,爹给你娶上一个漂亮媳妇!”

听到孩他爹谈到儿子的婚事,孩他妈正在洗衣裳,忙起身来到宗光面前,推他一把:“光儿,你爹说话板上钉钉,说一不二,争口气让爹瞧瞧!”转而又对丈夫说,“孩他爹心里只有陈家铺子,哪还有儿子?男大当婚,还不聘媒,断了夏家香火,愧对陈家铺子!”

光儿这时有了得意,仿佛一下抱住了一个七仙女,还是妈疼我啊!做一个鬼脸便溜跑了。这时,只有在这时,丈夫自己提到儿子的婚事,她才敢责问他。平时独断专横,妻子吐不得一丝儿牙风。这时,只有在这时,任凭妻子怎样说他,只有水烟袋咕噜咕噜,却听不见了他的声响。夏老板的妻子是他爹在世时包办的。妻叫陈月凤,是陈家铺子当家掌柜陈得贵之女。陈得贵忠心可靠,是他爹的铁杆兄弟,得力的帮手。为了延续兄弟情分,他爹便擅自作主,娶了陈家女儿月凤,并说这是天作之合,就像重现了夏陈两家的姻缘。月凤与陈家铺子的创始人玉凤只一字之差,同为凤且意指嫦娥;或许就因此而喜接连理,再图辉煌,不得而知。即便是有意或无意的儿女婚事,都可堪称主仆关系之典范。婚后,连生三子,夫唱妻和。即便是家长独裁,也可算得上包办婚姻之幸事。就凭夏家家长决断的传统,倒也能叱咜商场,生意几经沉浮而传承下来。

秋天的山野格外迷人,菽染地黄,果映溪红,蝶与人行,香醉不知归。宗光敲着拨浪鼓在山涧穿行,惊飞路边的雀儿,自己却早沉醉在野花的芳香里,一路几多遐想,不知不觉来到南溪弯。弯里有几十户人家,听见拨浪鼓摇过来,在路旁一棵大枫树下,一窝蜂地围上来,多是妇女儿童。李家媳妇一手抱娃,一手提着盛了几个鸡蛋的小竹篮,指了花鞋,又问花帽。宗光一看便知是以物换货,不耐烦地说:“不要鸡蛋!”张大婶挽着半袋子芝麻,她小儿子早瞄上了“孙猴子鬼脸壳”,没等他娘付钱,就戴在脸上吓娘。娘一急就问:“芝麻要吗?”

“不要,不要,都不要!”

“供销社的货郎担都要,你怎么不要?”有人在旁打岔问。

宗光张望着说:“不要就是不要,谁要你卖给谁!”

张大婶一手夺过挂在儿子脸上的“鬼脸壳”,扔到货郎担上,拉着儿子就走,刹时发出杀猪般的喊叫声。妇女和孩子无奈地纷纷离去,一会儿宗光成了孤家寡人,货郎担无人问津了。他嘴里嘟哝着,生意没做成,女人看花眼,虽都是生了娃的破屁股,却没一个上眼的。正欲挑起货郎担离开,一个年轻的山妹奔跑过来,面若桃花,窈宨如仙,两条长辫摇摆着,货郎的目光一下呆直了。还没让他缓过神来,山妹气喘吁吁,手举着一个鸡蛋,笑着问:“大哥,鸡蛋可换铅笔吗?”

一个雀声飞来,惊醒了货郎,语无伦次地说:“鸡蛋好,很好!……”

“我问可换您的铅笔吗?”山妹重复后,响起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不知怎的,货郎的心砰砰地跳,连连说:“可换!可换!”

“那就换呗。”山妹说着递上鸡蛋。

货郎小心接过鸡蛋,就像接到宝贝一样,将它藏在口袋里,生怕别人看见似的。然后,匆匆翻开货郎担,翻出满头大汗,就是找不着铅笔。耳边这才响起爹的叫骂:“多添一根鸡毛,就怕压断你两条狗腿!”不该拈轻怕重,把好些商品给忘了。

“没带来是吗?我跟你去陈家铺子拿吧。”山妹很着急地说。

“好哇!好哇!”货郎睁不大的小眼,疑惑地看着她,欣喜回答。

山妹轻快地走在前面,像一只山雀,哼着唱着;货郎担紧跟其后,就像被一根无形的绳拴着,累得他喘粗气。山妹发现了他体力不支,劝他歇歇再走,可他不甘失弱地硬撑,蓦地一个趔趄,栽倒在地。他摸摸口袋里的鸡蛋,早破碎了,惋惜不已。抹掉额头上的汗珠,爬起来笑骂:“就这石头不长眼睛!”

看见傻大哥口袋里流水,山妹在一旁捧腹大笑,货郎跟着笑起来。在老茶树下,他们彼此了解了对方。令山妹意想不到的是,眼前这貌不惊人的傻货郎,竟是陈家铺子的大公子。他竟为了自己一支铅笔说回就回,看着他灰溜溜的样子,山妹心里好感激,嘿,还真傻得可笑呵!

山妹眼中的傻大哥还真不傻,把山妹的情况摸得清清楚楚,心里盘算着“抱得美人归”。山妹是青山绿水孕育出来的美人,像山一样清秀,像水一样透亮,并有一个美丽的名字叫白栀子。白枙子16岁,在那个时候已是当嫁的年龄,赶上反对包办婚姻,妇女彻底解放了,虽蒙生过爱情,那只是她心中的梦幻。村里办起扫盲夜校,白枙子一股脑儿地钻进书里,迷上了识字练字;眼下急需一支铅笔,恨不得一夜之间学成秀才。

山风送来阵阵清凉。栀子催着:“宗光哥,我们走呀,我等着它急用呢!”

两人正谈得亲热起来,枙子催着走,宗光纵有一万个不愿,也只好由她了。顺着她讨好说:“往后要笔,捎个信,给你送去就是。只要你记住哥就好!”

说得栀子心发热脸发烧,烧起了少女的羞答。红着脸说:“今天栀子记住了!”宗光听了如喝了蜜一样甜到心里头,那是一万年忘不了的滋味呵!

宗光一下来了劲,就像公牛发情一样,奋不顾身,勇往直前,货郎担在肩如添神力,行走如飞。栀子在后面咯咯地笑。

夏老板双手捧着水烟袋,老远看见宗光小跑似的回来了,这懒虫怎么突然就长劲了呢?不对,才出去两个时辰怎么就回来了?莫非货卖空了不成?一袋烟过后,宗光到了老槐荫下,后面跟着一个漂亮丫头。夏老板好像明白了一大半。还没等爹开口,宗光介绍说:“这是白丫头,叫栀子,就是栀子花的栀子。”

妈在一旁插嘴:“栀子花好哇,好漂亮的栀子花哟!”原来,妈看见光儿带着丫头回来,打心眼里欢喜早迎了出来。瞟了儿他爹一眼,“栀子丫头,大伯大妈好喜欢你。我们家就少一个像你一样漂亮的女儿呢!”说着又搬凳又沏茶,忙个不停。

白栀子本能的少女意识,让她不知所措,面色如血,低着头说:“我跟着宗光哥来拿铅笔的,上夜校用它写字学文化。”

宗光早从货柜里挑选一支上好的铅笔,双手递上:“栀子,给。”

栀子双手接过铅笔,如获至宝,高兴地说:“谢谢宗光哥!谢谢大伯大妈!”说着像鸟一样飞走了。

一直未开口的爹,这时才骂开:“人无用,屄无缝,百事不成!”宗光望着桅子飞去的背影,仿佛没听见爹的骂声。“你呀,就是一个釆花郎,哪还有心当货郎?看人家供销社的货郎担天天买空卖空……”爹抱着水烟袋唠叨起来。

“人家供销社收农产品,农户们都用鸡蛋、黄豆、芝麻……换商品。我们不要……”宗光委屈地争辩着。

妈早替儿子不服气,唾沫如雨:“也不能怪宗光呀,供销社家大业大,要怪就责怪你自己!”

夏老板抹了一把溅到脸上唾沫,便嗅到一股难闻的口臭,低头抽着闷烟,无话可说。少许,昂起枣骨脑袋:“老子没要他带回来丫头,亲眼看见他给人家一支铅笔,尽做赔本买卖!”

儿他妈更不服气:“男大当婚,你不聘媒说亲,倒怪起儿子来,你忘记了你比儿子小就娶了我?没尽到为父责任,夏家祖宗不会饶你!”

妈的话讲到宗光心坎儿上,听见爹的水烟袋咕噜咕噜地响,继续争辩:“栀子的铅笔是买的。”

“钱呢?”夏老板突然睁大眼睛问。

宗光有些胆怯地说:“桅子用一个鸡蛋换铅笔。”

“鸡蛋呢?”

“摔破了。”宗光小声说。

夏老板板着脸:“看你撒谎!”

宗光无奈地将口袋翻出来,妈指着如同婴儿拉下的奶便说:“来呀,闻闻这不是蛋腥,你说这是什么东西?”

夏老板起身,不理会了。他清点货郎担,一根绣花针也没卖出去。看来,供销社来头不小,这样子下去,迟早会吃掉老子!还真不能责怪儿子呵,从明日起,夏家货郎担也收农产品,以物易物。槐荫中一只斑鸠唱着求偶的歌:咕姑姑,咕咕……夏老板骂道:“咕你个头,扁毛也没一个好东西!”想到刚才的栀子丫头,嘴角上现出一丝诡谲地笑。

 

第三章

 

 

傍晚时候,夏老板抱着他的水烟袋,又在槐荫下徘徊。何去何从,决断陈家铺子命运的时候到了。抬头看见供销社陈主任又来了,不情愿地迎上去。那次登门拜访,他在离开时说过,“我们等着那一天吧……”之后又来过多次,目的就是要陈家铺子入伙。夏老板与其斗法、周旋,拼命保住他的陈家铺子。眼下,全国都在对工商业进行改造,夏老板明知大势所趋,就是绕弯子,拖一时是一时。唉,时代变了,也算对得住祖宗了;知道逃是没用了,只好硬着头皮陪陈主任进了屋里。

“您咋又来了?”夏老板递上热茶陪着笑脸说。

“可没忘记,我们等着那一天……哈,庆贺酒都香到嘴边上了!”陈主任故意挑起老话题。

夏老板抽着水烟袋,担心白掏一顿酒钱,狭窄的额头上刹时冒出汗粒,昂起头红着脸:“难道瞎子丢了胡琴还抠眼睛么?”

“这么说,你同意入股了?”陈主任机灵地反问道。看了看他忐忑不安的窘态,早看出他吝啬的毛病,接着说,“您入了股,是我们改造工商业、发展集体经济的胜利。这庆贺酒呢,我当东!”

夏老板心中一块石头落下来,随着水烟袋一阵咕噜之后,慢腾腾地说:“我们的资产全部入股,往后谁来保障我们?”

陈主任大嘴如瓢,看似憨笨,却有舀不尽的贴心话:“这么说吧,您入了股就成了股东,就能获得股息和红利,也就成了供销社的人……”

“心里还是有疑问,您是说我们一家子都成了供销社的人?”

“有疑问提得好哇。我没说你们一家子。不过,你们家年满十八岁以上的人都可过渡成为供销社职工……”

“这么说,你们只管我老婆、大儿子和我,我家老二、老三没戏了?子子孙孙更不沾边儿了?”

陈主任点点头:“不过,你家老二、老三长大了,热爱供销工作,招工进来也一样。”

“话说无凭,立个字据怎样?”

“论规矩,这字据可立不得的。不过,我今天就给你立下了。你家老二、老三要进供销社拿着字据找我就是。”说着,陈主任从口袋掏出日记本,挥笔而就立下字据,顺手撕给夏老板。接着又补了一句,“记住,这字据只对我俩有效。”

夏老板瞅着字据,枣骨脑袋不停点着,接着又说:“祖上传下的陈家铺子从此就改姓‘供’了,夏家人再也不是主人了……”

“哈哈,给纠正一下,你们从此就是国家职工,企业的主人,为供销社发展出谋划策、当家作主呵!”陈主任打断夏老板的话说。

夏老板听得舒服,我们是主人,还能当家作主呢,心里一热:“承蒙陈主任看得起我夏某。我知道胳膊扭不过大腿。明天盘底,办资产入股!”

“好哇,识时务者为俊杰,供销社大有可望!”陈主任用胜利者的眼光盯着面前的“生意经”,饶有兴味地说。

庆贺宴设在供销社,其实也算不得宴席。下酒菜一荤一素,叫鸡公炖炉子,另加盐炒焦黄豆,都是就地取材,陈主任自掏腰包,从收购部买来食堂加工的。菜是寒酸了些,那时候也算得上奢侈了。席上只有主客二人,他们终于等到这一天。陈主任北方汉子好酒量,大碗喝酒用的青花碗,给夏老板先倒满,再给自己倒满,大喝一声“干!”头一仰先干了。眉宇间现出一个“川”字,好像布满愁容,随着几声“哈哈”,宽阔脸膛便一片灿烂。夏老板激动了,跟着一仰而净,生怕酒水滴落下来,还用舌条儿舔卷着碗沿。酒后话就多起来,谈得最多是“生意经”,商场如战场,英雄所见略同,大有“煮酒论英雄”之气概。夏老板不时地用眼瞟着面前豪爽的酒汉子,竟饶过自己三碗,看看他喝到了火喉上,话风一转:“陈主任,我还有一事相求。”说着就给陈主任倒酒。

“好说,好说,请讲!”陈主任并不推辞,醉眼圆睁盯着夏老板说。

夏老板笑脸上一下有了温暖,一直温暖到了心头,借着酒力,壮着胆儿说:“我大儿子宗光呢,都快二十,最近谈了一个对象,为了撮合他们,请陈主任开恩,把我那未过门的媳妇招进来吧!”

陈主任端起满满的一碗酒,爽快地一口而干,故作为难地说:“我的前辈,做生意你比我内行,进来一个不懂业务的农村大丫头,不合算吧,这可亏了公呵!”

夏老板看了看刚才放在桌上的水烟袋,应答道:“亏不亏,全在管理。我们能看着亏公吗?况且这也是为供销社培养生意人……”

陈主任逗着问:“那丫头可识字?可会算盘?”

“读夜校呢,就为读书识字与我儿子谈上了。”

“好吧,看在前辈的面子上,收下了!”

夏老板千恩万谢。最后听见两人碰碗声:“干!”

 

 

南溪弯弯,流水潺潺,倾斜而下的清泉,快乐地在鹅卵石上跳舞,溅起朵朵银花。溪旁杨柳依依,籐蔓密布,构筑成一个个绿森森的“迷宫”,美妙而神奇。栀子把宗光带进这“迷宫”,口头油滑的宗光不知怎么就哑巴了,一双猎鹰般的色眼也不敢睁大看栀子。本来找栀子给她通报好消息,哪知在这“迷宫”见了栀子却畏惧退缩了,失去男儿本能的勇敢,早溃败下来。栀子玩着自己的长辫,咯咯地笑,心里骂他木魚脑袋,真欠敲打!栀子打破沉默,先掏出来二个鸡蛋塞给宗光,接着又亮出练习本:“宗光哥,给我换两个本子吧。”

宗光小心地将鸡蛋放进货郎担,随手打开她的练习本,一下惊呆了:字比我写得好呢,简直成秀才了!大嘴一下吐出话来:“恭喜你啦!栀子。”

栀子红着脸:“栀子能有什么喜?”

“刚才我还为你担心,看了你的练习本,有文化就好!”枙子莫名其妙地等着“喜”,宗光接着说出好消息:“我爹把你招进供销社了。”

“我不信。”

“真的,我爹亲口告诉我的。”

“你爹为什么招我?”

“他,他……”宗光说不出口。

其实,宗光不说,枙子猜着了八、九分。脸上刷地一下红透,就像浓抹了一层胭脂。心里头甜着乐着,低着头小声说:“到了供销社,栀子帮你洗衣服!”

他们在大枫树下分手。宗光挑着货郎担,依依不舍:“明天来接你!”

栀子摇着手中的练习本:“不用了,我长着腿呢!”说着捧着崭新的本子飞跑着回去了。

等二天,早饭过后,宗光在槐荫下等来了栀子。栀子今天打扮得格外亮眼,上身穿着花格子夹衫,两条长辫梳理得油光滑亮,人见人爱。槐荫枝头一只喜鹊,翘着尾,喳喳叫,蹦着跳着梳理羽毛,仿佛要与栀子比漂亮。宗光带着栀子来到爹的跟前,爹像没看见似的,捧着水烟袋抽烟。妈马上凑上来,催着说:“栀子的事还不知成不成,就不急,看她等着呢,快去呀!”

夏老板抽完最后一杯烟,放下水烟袋,拍打了一下身上的灰尘,不声不响起身去了供销社。栀子跟在后面。夏老板径直来到办公室。办公室很简陋,一间平房中,三张简易办公桌拼凑在一起,另加一部手摇电话机,“业、财、办”挤在一块办公。陈主任也没有专门办公室,只有一间宿舍,里面一床一桌一椅,除了睡觉就是办公。陈主任最喜欢去的地方是办公室,那儿没有他的办公桌,却给他留下一把办公椅,是偏坐。除了接待客商、处理一些把关的事情外,更重要的是时刻掌握供销信息、经营状况,调整经营策略,这间办公室自然成了供销社的“司令部”。

栀子胆怯地跟着走进办公室。工作人员都很诧异,眼光一齐落在栀子身上,哪儿冒出一个绝色美人?看了看夏老板,带一个丫头来干什么?有人早悟出:来相亲的吧。他们的“头”还没对象呢!看看陈主任,他正在埋头查阅“购、销、调、存”数据,没有发现栀子。只见夏老板走到他跟前,陪着笑脸小声说:“前天说的不是酒话吧,人我给带来了……”

陈主任头也不抬吩咐道:“老李,给登记一下。”

办公室老李伸长白鹤脖正打量着栀子,夏老板笑着说:“李办公,她是来报到参加工作的。名叫……”

“让她自己说吧,”老李拿出人事登记册,接着说,“姓名、年龄、籍贯、家庭成份、文化……”

“我名叫白栀子,今年16岁,文化没有,现在读夜校……”

“籍贯?”

栀子迟疑了一下,问:“籍贯是什么?”

老李轻篾一笑:“你家住哪里?”

“陈家铺南溪村。”

“家庭成分?”

栀子又迟疑了一下,说:“我爷是地主,我可不是地主。”

夏老板突然疑惑地问:“你爷叫什么?”

“我爷叫白守财,听说我爷的爹买了好多田传给他,就成地主了。”

“你爷呢?”夏老板问。

“开他的斗争会后上吊死了。”

老李嫌他们扯得太远,皱起搭了桥的一字眉,一本正经地说:“先别闲扯,说说你父母的情况。”

“我爹叫白依农,是读书人,听说在外读书参军打日本死了。我娘叫刘三姑,爹死后嫁人了。我不是地主吧?”栀子说完又问了一句。

老李边写边说:“你不是地主,是地主成分。好了,登记完了。”

夏老板知道了栀子的身世,好像亏欠白家似的。此时,栀子在他心里不只是未过门的儿媳妇,更把她当作女儿看待。他又轻轻地移过来,弯着腰,枣骨脑袋贴近陈主任耳朵,低声说:“您看,栀子怎么安排?”

陈主任这才抬头,看见栀子亭亭玉立,如同一朵出水的荷花,含苞待放,新鲜靓丽,美不可言。高大的身躯马上立起身来,大嘴笑开恰似一把撮瓢,恨不能一下把栀子撮进嘴里去。眼珠子一闪,拿过桌上的算盘,放在自己坐位前,问:“栀子姑娘可会打算盘?”

栀子脸色通红,点点头,敏捷地坐在陈主任坐位上操弄起算盘来,指尖儿神出鬼没,小珠子上下欢蹦,就像在算盘上跳舞,让人眼花缭乱。只听见算盘珠子传出悦耳的清响,就像演奏一首古老的神曲。先打“六百六”,后打“小九规”,加减乘除皆精通。所有人都惊奇了,佩服小女子有如此本领。这时候,夏老板心中却添了疑虑,栀子胜过宗光,他们能相配吗?宗光几斤几两,当爹心中有数,可不能委屈栀子呵!

陈主任仿佛在观看一场精彩的表演,大饱眼福之后,便沉浸在美妙的梦幻里。突然,几声“哈哈”大笑之后,说:“好哇,栀子,人才难得。先跟夏老师傅学学生意吧!”转而又对夏老板说:“栀子给您当学徒没意见吧。”

夏老板的枣骨脑袋连连点着:“没意见,没意见。”说着带上栀子回去了。

 

 

眨眼大跃进来了。供销社变化真快:陈家铺子早荡然无存,在原址上扩建了营业部、收购部、生资门市部,还新建了办公室及职工宿舍。原来北头供销社的门市已改成仓库。陈家铺子没有了,它的名字却依旧存在。人民公社成立,供销社发展变化,都沿用了老招牌,凭这一点,夏家人很舒服。

供销社召开职工大会,陈主任讲:“供销社也要放‘卫星’。大家齐心合力,我们供销社要像巨人一样站立起来,顶破青天,摘星揽月……今天还要强调一点,供销社再没有什么老板,只有领导和职工,大家一律平等,都是企业的主人。称呼只能是同志、师傅……”

有人当场提问:“陈家铺子夏老板怎么称呼?”

“同志们,要给大家明确指出,陈家铺子已是国家的陈家铺子,不再有什么老板。夏老板已成为供销人,要叫可叫他夏供销、夏师傅、夏大伯、夏老哥……什么都可叫,就不能叫夏老板……”陈主任瞪大眼睛,提高嗓门说。

夏老板听得暖烘烘。早不是老板了,一些人还习惯叫夏老板,都什么时候了,叫得真难听。夏供销多好呵!坐大船,吃公饭,比起当自家老板来,省了几多心。不过,都是供销人了,还要对得住公饭对得住良心……夏老板在会场的角落里,抽着水烟袋,枣骨脑袋里暗地思忖着。

自那以后,陈家铺子不再有夏老板,只有夏供销了。夏供销真把供销社当家了。他改不了商人的本性,想到的还是赚钱。他对陈主任说:“不会赚钱不是生意人。供销社也要赚钱呵!”

陈主任乐哈着,与他想到一块儿了:“好哇,夏供销您说,我们供销社如何才能赚大钱?干大事?”

“这个嘛,你也是行家。不讲‘购销两旺,库存适当’,眼下正值寒冬,为明年春耕生产备耕就是个商机!”夏供销笑眯着眼说。

“说说看,咋是商机呢?”

“听说明年大跃进农业生产放‘卫星’,所需生产资料也要放‘卫星’呵;宣传鼓动高涨,笔墨纸张销量不可估量。这不是我们抓钱的机会吗?”夏供销胸有成竹地说。

“继续说,如何抓钱?”

“陈主任,你看呢,笔墨纸张等工业品应尽快组织不怕压库存;生产资料如农具、土簊、扁担之类可提前组织生产加工,以备急需……”夏供销说得头头是道。

陈主任眼前一亮,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好你个夏供销,就这么干!”一巴掌又拍在夏供销肩上,“你要给我挑一点儿担子,从今天起你就是业务股长。业务上的事,你大胆去抓吧!”

夏供销吓一跳,也不知业务股长多大官儿,战战兢兢地说:“使不得的。我夏家有祖训,经商不做官……”

陈主任哈哈大笑起来:“这儿哪有什么官儿,业务股长就是做生意担起责任,好比陈家铺子由您掌管一样。”

夏供销一下轻松了,还不放心地说:“业务股就业务股,后面不带个‘长’字就好。”

陈主任又一阵哈哈大笑:“好吧,那就是业务主管。”

“请陈主任放心,我会让你惊喜!”夏供销感激地说。

1957年的冬天,陈家铺的山野村落,显得空旷而宁静。农民们还沉浸在丰收的喜悦中,享受着冬日的清闲。夏供销却在悄悄大量采购竹木原材料,请来知名工匠制作加工农具。什么犁呀,耙呀,粪簊,粪瓢……应有尽有。作坊就在街北头的仓库里,日积月累,打造的农具塞满几间仓库。职工们议论纷纷:

“供销社不务正业,干脆改名农具厂。”

“这不是拿着活钱变死钱吗?变成一屋木疙瘩!”

“这都是夏供销一手遮天干的蠢事,哪像‘生意经’?”

李办公看了库存报表,伸长白鹤脖向陈主任反映:“夏供销疯了。供销社资金被他玩死了!”

陈主任微微一笑,沉默着。财务上报告资金告急,陈主任当是没听见。夏供销向他要钱,他又暗地里搞到一笔信用贷款。有了钱,夏供销一方面组织纸张和红绸;另一方面大量收购铁匠铺的锄锹等铁器农具。眼看贷款又玩光了,职工工资也不能及时发放,一下引起公愤,告状的、骂人的都来了。就连当过陈家铺子百货掌柜的丁师傅,也看不过眼了,拉着陈主任来到文体百货仓库:“这堆成山的纸张,不知卖到猴年马月。多少年来,他陈家铺子都是快进快销呵……”

陈主任这下心动摇了。这夏供销胆子也太大了!没几天功夫,竟把供销社的肚子搞得像临盆的大肚婆,如不能顺产,看他如何交待!心里骂着,却不敢怠慢。他马上找周边供销社帮忙消化库存,都不接受他的商品,心里就慌乱起来。接着急忙去找夏供销商量对策。夏供销无言以对,抽着水烟袋不吭声。良久,慢呑吞地说:“陈主任,你就等着数钱吧!”

陈主任哭笑不得。他这是坐飞机吹喇叭——高调。看着他枣骨脑袋悠然地摇晃,那镇定自若、稳操胜券的傲慢,又让这位相识相携的“伯乐”将信将疑,进退两难。“好吧,我等着数你的票子!”说着头也不回地去了。

 

 

转眼就是春光明媚,大跃进的号角响彻云霄。男女老少齐动手,田间地头,红旗如火,吆喝如潮,一场春耕生产的人海战役拉开帏幕。供销社门前车水马龙,人流不息。买农具的排起长队,生资门市的老张开票收款,忙得不亦乐乎,干粮充饥,尿憋在了裤裆里。天天向陈主任告急,增添人手。陈主任笑口大开:“坚持!坚持!一下子扎不出一个茅人来。”没法儿,都是一粒荠米一个坑,哪儿还有闲驴?只好自己去帮忙。他最喜欢数票子。看见票子大把大把涌进钱箱,指头儿蘸着口水,如数家珍,大小票面分门别类,整齐叠起来,便于晚上对帐交款。几天下来,帐没对,款没存,票子一麻袋,存放在他的房间里,真让人担心。他忽然想起白栀子,那小美人儿应是管钱的好手!

大清早,看见栀子在水井边上洗衣服。陈主任正欲过去,却不知不觉地停下脚步,平时不爱修边幅,今天却将胡子八茬刮了个精光,对着一块破镜片瞧瞧,满意地笑了;还特地换上军装,扣紧风扣,俨然一付相亲的姿态。那天第一眼,美人儿便关进他的眼笼里,总在眼皮上晃来晃去。他自己也说不清,怎么就给迷住了呢?

他伸长脖子瞪大眼,迈开威武的步伐,向水井边走去。他大大的眼睛慢慢变小,小成一条缝儿了;威武的步伐渐渐变窄,窄得移不动脚步了。他仿佛看见水井边盛开一朵洁白的水仙,仿佛看见水井边落下一只美丽的天鹅,不,水井边上蹲着的是荷花仙子。他揉揉眼,脸上笑起肉棱疙瘩,笑眼缝儿便模糊起来,脚步儿移不动了。正想多看一下“仙子”的美貌,栀子看见陈主任向她走来,忙立起身笑着迎上:“陈主任,有事儿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陈主任马上一本正经地说:“坐下吧。其实,也没啥事儿。”看了栀子一眼,接着说,“眼下财务上缺人手,想物色一位出纳。我看,你栀子是最合适的人选。”

“出纳是干什么的?”

“管钱的人。”

“我能行吗?”

“我看就你栀子能行!今天就去财务室上班。”

栀子不知是怨是喜,高声回应:“好呢!”

陈主任真想多呆一会儿,却找不着话茬儿,看见脚盆里有男人衣裳,来了话题:“大清早的,你这是给谁洗衣裳?”

栀子红着脸:“给宗光哥洗的。”

栀子一红脸更鲜亮水灵,阵主任眼便呆滞了,好一会嫉妒地说:“宗光这小子好福气!”说得栀子低下头,一头乌发悬在裤裆下,两条长辫垂落地上。这时候,陈主任不敢多呆下去,走时“哈哈”一声,随口补上一句:“栀子,能不能帮我也洗洗衣服?”说着大步离去。

栀子洗完衣服去上班,陈主任已在财务室等着她。财务上就老田头一个会计,是组建供销社时,从乡里挖来的一个财粮主任。老田头一把年纪,读过两年私塾,土改时进过会计速成班,是当时乡下少有的“才子”。老田头胆小如鼠,树叶落下怕打破脑袋。要他帮忙收收营业款,他怕拈了钱,犯了财务规矩,跳进黄河洗不清。代出纳老张,赶上生资门市部生意出奇火爆,自然要累着陈主任,充当了一回“出纳”,这才让他想到出纳不能“代”了。

“栀子,来,给你介绍一下,”陈主任指着老田头,“这位是田会计,也是你的师傅,你要好好向他学呀!”

栀子嘴乖,马上呼应:“师傅,我会好好向您学习的!”

“栀子丫头挺不错,那天看见你算盘打得溜溜转,早就盼你来呢!”老田头摘下老花镜,笑应道。

“好吧,都别客气了。田会计给栀子安排工作吧。”陈主任说着匆匆离去,直奔生资门市部,通知代出纳老张办理移交手续。

 

第四章

 

 

一辆辆板车云集陈家铺,从简易公路上一直连到供销社北头仓库。员工们累成驼子不伸腰,开票的、提货的,如潮水般涌来。这时候,陈主任独立暗处,观看这热闹场面,此情此景,心潮澎湃,就像一位将军运筹帏幄,指挥一场特殊的战斗,欣赏着胜利的景象。那滋味胜过品饮一壶百年老酒。突然,他哈哈大笑,醉眼朦胧地说:“神了,好你个夏供销!”

望城供销社打来电话,找陈主任要农具,他几声哈哈之后,说:“我的老兄,我又不是什么神仙,临时抱佛脚,我们也难显灵啦!”

县百货公司紧急求援:“陈主任,我们不怕亮丑,县城的纸张红绸都快卖空,要真断货,县委要追政治责任……听说你们家底殷实,帮帮我们吧!”

“哈哈,你们听谁吹的风,货是有点儿,我们也怕断货……这样吧,谁没有个难处?不过呢,价格……”陈主任跷着二郎腿,满嘴的奸商话。电话那边传来感激的声音:“谢天谢地,您可帮了我们的大忙!价格嘛,没问题。”

县供销社在陈家铺召开商品调剂现场会。来了全县商业、供销两大家的经营单位的头儿。陈主任在会上作了典型发言,夸夸其谈,大讲高举“三面红旗”,为大跃进保供应,放卫星,创奇迹;大讲为农服务,想农之所想,急农之所急;大讲发扬风格,为兄弟单位调剂紧缺商品。会场掌声不断,与会人员感动得泪涕而下。不是因为报告精彩、事迹感人而流泪,而是因为他陈某怎么就有先知先觉、先见之明,大胆库存那么多“紧缺商品”,使他们渡过难关,免遭其责。会上陈主任只字未提大功臣夏供销,而他自已因此名声大震。陈家铺供销社满满的库存,眨眼间一扫而空,票子如潮水般地涌进来,真可谓名利双收呵!

现场会结束,已是午饭后,参会者们飞也似的离去。县社郭主任不愿吃一顿客饭,临走时说:“陈主任,把你的事迹写成一个文字材料报上来。”陈主任谦虚地说:“我们的成绩是在上级领导下取得的。我们不过做了自己应该做的工作。”

“你小子认识是高的,典型也还是要的嘛!找一个文化人给弄弄,你要当作一个政治任务来完成!”郭主任说着走出了会场。陈主任跟在他身后,点点头。看着这位领导,当日一同南下的营教导员,那个胡茬满脸、虎虎生威的东北汉子,而今还穿着褪了色的旧军装,袖口和肩上都缝了补丁,裤腿卷在膝盖上。脚上草鞋也很特别:破布巾儿缠着,完全遮掩了稻草色。据他说穿这种草鞋,胜过神行太保戴宗脚上的“甲马”。不同的是:绑腿没了,光着腿肚子,像种田汉子;胡茬没了,光了脸膛,显得更亲近和蔼了。昔日的首长在他眼里不知不觉高大起来,心中便有了一种莫名的敬仰,间或,那种寒酸味又让他难以释怀。一个有福不享、不会享福的人,活着还有啥意思?目送这位老首长,陈主任立在槐荫下,心中多少疙瘩解不开呵!

接着,他去找夏供销,问:“你们家是世代生意人,赚足了钱干什么?”

“赚了钱再赚,钱怕多么?”夏供销抽着水烟袋,不经意地说。

夏供销赚钱不享福,他不会享福吗?陈家铺子能传承下来,全得益于他们一代一代赚钱呵。从夏供销的回答中,好像悟出了一点儿老首长寒酸的道理。话题一转,问:“你夏供销倒底是人是神?怎么就敢下天大的赌注,孤注一掷地压库呢?”

不知等了多久,夏供销吐着烟雾,神秘兮兮地说:“干商道嘛,祖上秘诀:一要炼出孙猴子的火眼金睛;二要学会呂不韦的奸商之术;三要借来姜维的鸡卵之胆……”

陈主任似懂非懂,打断夏供销的话:“就讲讲你是如何预见商机的?”

夏供销笑眯着眼,悠然地抽烟,依旧神秘兮兮地说:“这个嘛,江湖一张纸,识破不值半文钱。”故意停了一会儿,看着陈主任急翻了眼,又说下去,“我看到大跃进如同一场大风暴来临,必然带来大商机,就等着‘满街屙红屎,一个症候’”。

“怎么讲?”

“你看,现在就是这个症候,滿田蛤蟆叫,都向你要‘紧缺商品’,三个婆娘,六个卵,早在预料中。怎么样?屯积出奇也罢,保障供应也好,您陈主任数票子就是……”

夏供销的话虽不中听,却被他的“商机”折服了。

 

 

栀子就像一只快乐的小燕子,活跃在门市间。一手账单,一手票子,飞进了财务室,又飞向银行。潮水般涌来的钞票,如同在她无形的沟渠里流淌,井然有序。燕花在眼前闪烁,员工们有了生气,来了精神,多了欢乐。都说陈主任眼睛有“珠”,选中了一位漂亮能干的好出纳,特别是老田头深有感触地说:“财务上有了栀子,得力了,老朽省心啦!”

几天来,陈主任忙得团团转,汗渍满身,散发着难闻的狐臭。衣服换下还没洗,不敢洗澡,只能用水抹抹擦擦,难除狐臭,他自己都讨厌自己。他马上去洗澡,哪怕换上没洗的衣服,总会臊气蒸发而狐臭不浓了。他掏钥匙去开房门,才发觉钥匙忘在了房间里,门竟没落锁。哈哈,穷光棍也没啥锁的!急着去找换下的衣服,这下还真出了贼,是谁偷走了?记得衣服就扔在办公椅的背上。这可是他仅有的家当呵!那时候,难得有两套好衣服。他划亮火柴,点燃煤油灯,椅上椅下,周围地上都寻了,没找到衣服。叹了一口气,去打了盆冷水,就在门外洗擦起来。虽已老春了,夜风吹来,寒意未减。赤膊浇着凉水,肌肤上生出鸡皮疙瘩,狐臭早已荡然无存。他又习惯地将衣服扔在椅背上,抹一把湿漉漉的头发,准备上床睡觉。这些天太劳累,巴不得早早地休息。熄灯之后摸到床沿,打开手电,眼前一亮:被子折叠得整整齐齐,最让他意想不到的是,他换下的衣服,被洗过也折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上。哈哈,遇上七仙女,还是管螺仙?顿时乐哈着,笑得合不拢嘴。他拿起衣服闻闻,一股清香醉人心扉,猛然想到栀子,就是她!

那一夜,一个疲惫不堪的大男子,突然间心花怒放,跑了瞌睡虫,来了精气神。心里头就像喝了一罐菜花蜜。那感觉呀,嘴唇儿甜了,舌尖儿甜了,咽口唾沫也甜了,一直甜到五脏六腑。他瞪大眼,看见栀子向他走来,眼直了,嘴歪了,口水流下了,张开臂膀去拥抱,栀子没抱着,抱住了自己的荷花枕头。一下子神魂巅倒,欲火难当,辗转反侧,脑子尽想着他的子虚乌有。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梦见栀子举着一朵洁白的栀子花,向他跑来,他像饿虎扑食似的抱住她,一阵狂吻、发泄,栀子依偎在他宽敞的怀抱里,像小绵羊一样温顺,没有反抗,还将自己柔软乌黑的长辨,紧紧缠住了他……

夏供销有了新发现:栀子洗着两个男人的衣服。夏供销眼睛亮着呢,看见栀子每次洗衣服总蹲老半天,便留着心眼儿,猛然看见晾出大黄褂,心中就有了底。回家对他老婆说:“光儿和栀子的婚姻不合适。”

“他们是自由恋爱,时兴呢。”陈月凤喷着唾沫,不服气地说。

“我家光儿是什么货色,能配得上人家栀子?”夏供销说着扭头抽烟。

“喂,你肋骨怎的要往外撇?对得住儿子?对得住祖宗?”

“对得住栀子、对得住良心就行。”夏供销反驳。

“你想给栀子另做介绍?”

夏供销沉默,闷着抽他的水烟袋。有一天,夏供销碰上栀子,说上几句亲热话后,问栀子:“说说掏心窝子话,你到底喜欢我家宗光,还是喜欢……”没等他说完,栀子红着脸一甩辫子跑了。陈月凤在儿子婚姻问题上,绝不依丈夫摆布。她问儿子:“光儿,跟妈说你真心喜欢栀子吗?”

宗光的小眼瞅着妈,点头说:“妈,儿真的很喜欢栀子!”

“蠢虫,那就去采栀子花呀!”

“我又不是蜂儿蝶儿,怎采栀子花?”

妈皱着眉头,没好气地说:“那就先破了她的身,下了她的种,让她肚子挺起来,栀子就是你的了!”

宗光低下头,说不出话来,妈用食指狠狠按了一下儿子的头,气冲冲地走了。

 

 

二儿子宗发高中毕业回家了。本想报考大学,论成绩考北大、清华没问题,“生意人家不想做官,书读再多也没用”,爹的一句话逼他放弃了。宗发满肚子墨水,且书法颇有造诣,自然对爹的生意不感兴趣。在家无所事事,除读书习字外,帮人家写写红白喜事的对联、诉状、书信,也能挣几个小钱。夏供销看不惯儿子不务正业,想到陈主任的承诺,带上宗发去找他要工作。陈主任见到他们父子俩,高兴地说:“供销社正愁没笔杆子,哈,你夏供销又送来秀才,你真是供销社功臣啦!”

夏供销很感激,他陈算盘说话算数,宗发有工作了。可宗发一百二十个不满意,心里盘算着,有机会再说吧,供销社不是久留之地。陈主任这几天正愁材料不出色,这是县社郭主任亲口交待的政治任务呵。那办公室老李马桶改饭甑,蒸不出好饭菜。弄了几天,话不像话,文不像文,交上去挨了骂:“狗屁不通!”。这下来了堂堂科班弟子,还怕文章不成?陈主任给宗发交待任务:“写一个正面的典型材料。摸摸业、财、办的情况,我会向你扯扯我们的做法,最好和你爹谈谈……”扫一眼这个白脸娃,“上面催得紧,加几个夜班,拿出大跃进的精神来,三天要东西!”

舞文弄墨是宗发的强项,报刊上经常有他的文章。尽管笔下生花,他却藏而不露,貌若胆怯,谦虚地说:“我试试看吧。”

陈主任见宗发戴着近视眼镜,斯斯文文的模样,心里没底,又叮嘱道:“不能试,你要当作政治任务完成!”

第一天过去了。天上群星闪烁,地上灯火通明,大跃进的号角响彻夜空。陈主任悄悄来到宗发房间外,透过木窗,看见那白脸娃在办公桌上练书法。心头像泼下一瓢凉水,在窗外看得眼睛滴血。老子对你这小子也够客气。刚来报到,给安排房间、床铺,便于他写材料,送去办公桌椅,待遇跟老子一样。不争气的东西!火烧眉毛,还有闲心练字。正欲闯门教训教训这小子,不知怎么又戛然停了下来。第二天,同样的时候,他又来到窗外,看见那小子全神贯注,一个劲地运笔挥毫,—个“龍”字张牙舞爪鲜活起来。他惊呆了,这小子书法了得!要是文章有这等功底多好呵。他同样没惊动他。到了第三天,最后期限到了。同样的时候,他再一次来到窗外,还是一个鸟样!那小子欣然地飞舞龙蛇,一支狼毫在他手中,如同常山赵子龙的夺魂枪,神出鬼没,招招精彩,枪枪出奇。他无意欣赏这小子的“墨宝”,心里惦记着“政治任务”,再也不能容忍这小子随心所欲,老子看他如何交待。接着敲门,房内放出亲热的声音:“请进。”

陈主任轻轻一推,门开了。看那小子挥舞狼毫,仿佛没发觉他的到来。这小子早把门留着,难道知道老子要来找他算帐?陈主任问:“你小子知道我今天会来?”

宗发头也不抬:“我还知道您前两晚都来过。”

“那你应该知道我来这儿干啥。”

“不就是那个吹牛材料吗?”

“咋这样说呢,那可是上面交办的政治任务!天天晚上来,看你吊儿郎当,不干正经事,把交待的任务忘到九霄云外,限期到了,你写的材料呢?”陈主任压住火气说。

“您可别生气,这哪能怪我呢?”宗发放下手中的笔说。

“不怪你怪我吗?岂有此理!”陈主任越听越来火地说。

白脸娃反而笑起来:“还真怪您呢,第一晚来我的窗前,门给留着,您不拿;等二晚来我窗前,也不拿;今天说限期到了,还不拿?能怪我吗?”说着把写好的材料双手呈给陈主任。

接过材料,陈主任连看也不看一眼,像欠了他家陈大麦,一肚子窝火走了。心想,神笔也没这样快,一快三分假,又是狗屁不通!这小子忽悠我,等着,有整你弯筋的时候!他当晚叫来李办公,要他明早动身,将这份材料原原本本送达郭主任手中,等着挨批吧!好个白脸娃,脱不了你的干系!

两天后,郭主任打来电话,陈主任硬着头皮准备挨骂。“好哇,你这个陈算盘,真有你的,不但生意算得精准,创了奇迹,连你这个材料也放了‘卫星’,轰动效应将不可估量……”听着听着,陈主任听得笑起来,想不到这白脸娃还真帮了老子的忙。

没过多久,报纸上头版头条,登出《供销卫星冲九霄》的文章。陈家铺供销社出了名,陈算盘也出了名,只有撰文的白脸娃无人知晓,因为没有署名夏宗发。要知道,起草公文是不署名的,文秘生来就是替他人做嫁衣裳。陈算盘出了名,大家不再叫他陈主任,改口呼他陈算盘,他心里反而热乎乎的。因为主任无大小多着呢,而响当当的陈算盘就一个,一叫一个脆嘣,多爽呵!

陈算盘心中有数,这下知道了白脸娃的历害,这笔尖儿还真能翻云覆雨、点石成金。他一夜之间成了红人。想想也该提拔提拔这小子。他又来到宗发的房间里,看见宗发又在练字,尽管觉得这小子依旧傲慢,此时此景的心情已迥然不同。不能容忍的那个小子,挺顺眼了。一下变得好帅气、好才气、好骨气,什么都好,好得就像一尊无价之宝,敢视而不敢触。

“你小子才高八斗,出手不凡!”陈算盘翘起大拇指说。

宗发瞥了他一眼:“那不过是出手应付差事而已。”

“你那出手就是旗手、那差就是钦差呵!”陈算盘乐哈着,幽默地说。

“还旗手、钦差呢,分明就是吹鼓手,当差!”宗发说出了谁也不敢说的话。

陈算盘哭笑不得,当认真这小子可要吃大亏了。谁敢反对三面红旗?看了看这白脸娃,又逗着哄着说:“一块好料呵!可别打错了钉,你小子要积极进取!”宗发耷拉下头,又练起字来。“不管怎样,我代表供销社感谢你!”宗发好像没听见。沉默了一会,陈算盘又关心地说,“你刚来供销社,有什么困难、有什么要求都提出来,不会亏了我们的功臣!”宗发没发声,“你年轻有为,为了加强你的责任,经研究,提升你任供销社办公室主任。你要不负重托呵!”陈算盘用心良苦,语重心长地说。宗发不惊不喜,翻不起心中的浪花,若无其事地笔起笔落。陈算盘耐着性子,心中骂道,这小杂种油盐不进,不知好歹的东西!又激将他说:“这位子是智囊,可发号施令,人家老李盯着,做梦都想呀!”

“那就送给李办公,圆他的梦吧!”宗发终于吐出一句话来。

陈算盘拨错了子儿,始料未及,气得发抖,自讨没趣地遁了。

 

 

夏家出了叛逆,宗发不愿经商做生意。时代不同了,夏供销拿他没法。不过,让他放心的是,没官瘾,倒是与祖上一脉相承。机会来了,县文教局招考教师,他参加了考试,以第一名的成绩被录用了。夏供销知道了,抱着水烟袋在槐荫下度来度去,烟雾中不住地发出叹息声,最后听见他咬牙切齿地说:“你这个逆子,好自为之吧!”

陈算盘得到消息,冰棍儿插进屁眼,凉了半截腰。他找到夏供销,夏供销说:“儿大父难做呀,他那犟驴,十头牯牛拉不回头!”他跑到县文教局,说挖了他供销社的人才。文教局那个姓黄的女人事股长说:“国家人才,自愿报名,择优录用,你说谁挖了谁的人才?”陈算盘无言以对,自讨没趣回来了。自知无力回天,实在舍不下这根“龙头拐杖”,看来也只能给这小子送恭喜了。陈算盘打得精细,说不定还有用得着他的时候,送个顺水人情,皆大欢喜。

宗发来向陈算盘辞职,说:“已接到文教局通知,明天去学校报到。”

“恭喜呀,恭喜,小庙留不住大神哟!”陈算盘笑着说。

宗发天真地说:“我去的地方是一个破庙呢,恭什么喜呀?”

“哪儿?”

“陈家铺完小,就设在那王家祠堂。”

“原来还在屋门口,抬头不见低头见。好事,好事!”

晚上召开欢送会,职工们都来了。最积极的是李办公,在黑板上出了通知不算,还挨个儿通知到人,然后打扫会议室。那时候没有固定的会议室,只好把办公室打扫干净了做临时会议室。然后又去准备凳椅和茶水。他今天特别高兴,高兴得搭了桥的眉毛都竖起来。不小年纪了,走路还踮起脚儿来,瘦削的身子又高出了半截儿,更像一根立不稳的晾衣篙子。有人形容李办公的懒散:蛇钻进屁眼里等着人家抽。奇了怪了,今天突然活泛了,积极主动起来。他心里那“小九九”谁都清楚:因为宗发走后,他可以稳稳当上办公室主任了。

唯一缺席的是夏供销。他恨儿子叛逆,懒得管他的事了,并表示拒绝参加欢送会,以这种方式与儿子划清界线。最活跃的是栀子。按照领导的吩咐,买来糖果,还有纪念品。纪念品是一个搪瓷缸子和一支新华牌钢笔。这在当时已很超标准了。她抓一把糖果首先送到宗发手中,随着一串甜甜的笑声,糖果落到宗发手上,他心中便有了说不出的甜蜜,为他哥宗光找到仙女一样的嫂子而甜蜜。他将手中的糖果送给身旁的宗光,要把甜蜜送给哥,并暗暗地为他们祝福:有情人终成眷属。宗光憨笑着接过宗发的糖果,又笑眯眯接过栀子散发的糖果,一下甜到心窝里去了。他不舍得吃,要留给栀子,与她分享甜蜜。大家吃着糖果,说笑着,栀子添茶倒水,忙个不停。两盏煤油灯照得屋子很亮堂。陈算盘开始讲话,会议室慢慢安静下来。也许大家只顾吃糖,交头接耳,根本没听他讲些什么。而宗发却听得认真,最让他心灵震撼的一句:“供销社就是你的家,父母永远不会忘记儿子的,我们永远拥抱你……”

宗发妈陈月凤就坐在他身旁,噙着泪,默默陪着儿子。她知自己说话飞沫的毛病,在大庭广众之中更有口没嘴,听着听着,突然就坐不住了,插嘴说:“是呵,哪能忘了儿子呢?那是父母身上掉下的肉肉,发儿,翅膀硬了,要飞出去了,哪天翅折了,想回就回吧,这儿就是你的家呵……”一时唾沫四溅,有人悄悄擦过,尽管腐臭难闻,她的话语仿佛一剂除臭的良药,醉人心扉。

儿还没出门,妈就唠叨起来,像儿歌,像催眠曲,不觉让他想起《游子吟》的诗句来,“慈母手中线……意恐迟迟归……”那感觉仿佛徜徉在慈母温馨的怀胞里。最后陈算盘有的放矢地说:“可要管住自己的口,管住自己的手呵!”天真无暇的白脸娃,不知他为何要叮咛那些让人讨厌的话。封住了口,捆住了手,哪得自由呵!纪念品是栀子送到宗发手中,让他感到格外贵重,有点儿难以承受之感。当他接过纪念品的时候,陈算盘又语重心长地说:“这是送给你的人生伙伴。茶缸嘛,帮你止渴、解乏,保持清醒的头脑;这钢笔呢,帮你写出成就,写出无愧的人生!”这时,宗发真被感动了。看来,他陈算盘用心良苦,是呵,要用崭新的钢笔书写自己美丽的人生!

 

第五章

 

 

市埸上纸张红绸一时紧缺起来,原因是“三面红旗”哗啦啦飘扬,标语口号铺天盖地,纸张红绸一抢而光。这早在夏供销预料中。这时候,该陈算盘玩人了。远近经销户来要货,他跷着二郎腿哼鼻音:“你们找我,我找谁去?”

经销户都是一些生意老手,岂肯放过他,像一团蚂蝗缠上他。你一个陈主任、他一个陈主任叫得清响,叫得他心烦,忽然,板着脸:“这儿没有什么陈主任,只有陈算盘!”经销户纳闷了,这世上哪有不喜欢叫自己官名的人?还真是个陈古怪。有人悄声说:“他就是陈算盘,报纸上见到他的感人事迹……”

一下子议论开了:“不叫陈主任,就叫他陈算盘。”

“他是个大能人,放卫星上天的人。”

“能人又怎样?要货不给,见死不救……”

“他不是这样的……”

利民商店的黄伯几根长寿眉闪动了一下,走到陈算盘跟前,递过一支纸烟。陈算盘看也不看一眼,他转而叼在自己嘴上,抹一把稀疏的白发,笑着说:“陈算盘,我们这些经销户都仰仗您来宣传三面红旗,现在都没纸绸卖了,上面追查下来,你说怎办?你不能见死不救呵!”

如灵丹妙药,陈算盘突然清醒了,算盘珠儿在他心中噼里啪啦蹦跳起来:这些经销户进货渠道都源于供销社,你不保障供应行吗?他们在供销社指导下经营,连宣传三面红旗的纸绸都断货,你能负得起责任吗?别看这些集体小商店,却起到拾遗补缺的作用。比方说,有人半夜三更来买宣传用品,能敲开人家的小门,却敲不开供销社的大门呵!再说,你也不能光想着赚钱,人为制造商品紧张空气,趁机抬高物价吧!要是玩砸了……陈算盘打了一个寒战,脸上暖和了,大嘴翘出一丝笑意:“其实,我陈算盘比你们还急,你们只管自己的商店,而我管的是全公社乃至全县,脱销了宣传用品,不好交待呵!”

有经销户立时被感动了,当领导也难啦!调转头说:“我们回吧!”

陈算盘抓住火喉,大声说:“我陈算盘再困难也会帮你们渡过难关,保障宣传用品的供应!不过,为防止投机倒把,只能限量供应,见我的批条发货。好,现在大家排队。”

有人呼着谢天谢地!大家迅速排队,在写批条时,都会学着黄伯递上一支烟,陈算盘同样不看一眼,一会儿,他案头上堆满纸烟。打发过这些经销户,轻松了一会儿,看见办公桌上零乱不堪,到处是纸烟,正想两手捏了,把它扔进废纸篓里,忽然想到夏供销,一个老烟虫!他小心地将纸烟收拢来,用一张文稿纸包了,放进口袋里。自语道:“哈哈,找老烟虫聊聊去,也该犒劳犒劳这‘火头军’了!”想到火头军,心就隐隐不平,堂堂的薛蛮子屡建奇功,却屈身火头军。这夏供销也建奇功,有谁会知道夏供销?陈算盘不觉脸膛灼热起来。

他找到夏供销,却无话可说,看见他又在抽水烟袋,顺手将一包纸烟扔过去,转身走了。纸烟在夏供销身上开花,散落一地。夏供销从烟雾中看见陈算盘的背影,摇着枣骨脑袋,眯着笑眼:“你陈算盘大忙人啰,没说上一句话就走了……”说着放下水烟袋,弯腰去拾地上散落的纸烟。刚拾起一支看看牌子,“红金牌,好烟!”在鼻子下嗅嗅;又拾起一支看看,“红双喜,好烟!”又在鼻子下嗅嗅,哪弄来这么多散支烟?好哇,都给我送来了。抽上一支,找不着烟味。把拾起的纸烟全剥开了,弄出烟丝,装进水烟袋的烟盒里,又抽上一袋,味道不错,拍拍水烟袋,还是我的老伙伴好哇!

在神秘的烟雾里,夏供销尽情品着烟味,仿佛在品着人味:这陈算盘还算个男子汉,有点儿人情味。然后浮想联翩,栀子要能配上他,也算是白家祖上有眼。等时机成熟了,我要给他们牵线搭桥……

 

 

宗光的工作仍挑货郎担,是夏供销和陈算盘合计好了的。谁也不愿挑的货郎担,为父要磨练儿子却将这事包揽下来,陈算盘正中下怀,两人一拍即合,这便把货郎担牢牢架在了宗光脖子上。他每每朝朝挑着日头而去,担着夕阳而归,走遍陈家铺的山野阡陌,踏破千家万户的篱巴门槛。最难忘的是在南溪弯碰上栀子,那些个甜蜜还甜在心里头。只要货郎担挑到南溪弯,脚步便迈不动了,就像被什么东西给缠住。有大婶逗上:“我家侄女看上你,可别眼长在头顶上!”

宗光一块粑粑脸刹那间红透:“我有,有了……”挑着货郎担飞跑而去,生怕粘着他似的。大婶拍着大腿笑,笑歪了嘴。宗光回到家里,缠着妈要娶栀子。妈说:“你去问栀子呀!”

宗光说:“不敢。”

“没用的东西,有心没胆,去当光棍汉!”妈的唾沫飞起。看着儿子可怜巴巴,又恨又疼,恨他一张油滑嘴,疼他生来老鼠胆。没法儿,她只好去求他爹。没让月凤说完,夏供销来了气:“都解放好多年了,还包办儿女婚姻!”

“栀子跟宗光是自由恋爱。”月凤唾沫飞到了丈夫脸上。

“那你去问问栀子!”夏供销后退了一下说。

“她敢反悔吗?”

“那她答应过同宗光订婚吗?”

月凤不服气:“他们好着呢,没看见她给宗光洗衣服?”

“我还看见她给陈算盘洗衣服,你说栀子对谁不好呢?”

“还没见你这样当爹的!”月凤忿忿地说。

两口子又为儿子的婚事争开了,谁也不让谁,夏供销也失去往日的威风,无可奈何地说:“我也想找一个天仙儿媳呵,知道吗?弄不好会害了儿子!”看着月凤毫不失弱的样子,接着说,“好吧,你给栀子说去,只要她同意了,就给他们办婚事。”

月凤不敢去问栀子,转了个圈儿找到宗光:“光儿,你爹的思想做通了,就看你的了!”

“要我怎么办?”宗光望着妈说。

月凤盯着不争气的儿子问:“妈教你的法儿给忘了?”

宗光埋着头不说话,月凤揪着儿子的耳朵:“抬起头来,”宗光的头随着他妈揪耳的手昂起来,“听着:女人好比羊儿,男人好比猛虎,老虎喜欢羊儿,羊儿不会碰老虎的!你要主动找栀子去!”月凤的唾沫全喷在儿子的脸上,宗光抹一把,腐臭四溢,“只要你们有了第一回,就粘着了,她就会缠着你,捧打不开的鸳鸯……”月凤一个劲儿说着。

宗光的心有点儿颤抖了,栀子是羊,我是虎,她怕我吃了她,不会来找自己的。是呵,主动追栀子去,要真能吃了她,那是什么滋味呵!他心里燃起欲火,一下烧到胸膛,烧到脚跟,烧到头顶,烧到头发尖儿上;口水在流,流到舌尖儿上,流到嘴角儿上,牵着线儿流到地上;血液在奔腾……蓦地,他猛一摆头,耳朵从他妈手里蹦出来,像一只猛虎冲出去了。

已是下午五点,栀子正忙着从各门市部收销货款。现金是不能在出纳手上过夜的。栀子在财务室清点票子,准备将现金汇总后存入银行。宗光兴冲冲到处寻找栀子,寻到营业厅,不见栀子;最后寻到生资门市部,老张告诉他,栀子刚收完货款走了。宗光虎气未减,一路寻到财务室来。看见栀子捏着一大叠票子,从财务室走出来,红朴朴的脸蛋儿,新鲜得像刚开包的水芙蓉,嘴里唱着歌儿,真像荷花仙子向他走来。妈的话在耳边响起,“轰”的一声,脑袋炸响,他像饿虎一样扑过去。栀子看见宗光向她冲来,躲闪不及,就被这排山倒海之势撞倒在地,手上的票子如同天女散花,飘落满地。此时的宗光懵了,一下就像泄了气的皮球,瘪下来了;刚才的虎气吓跑了,刚才的色胆惊破了,剩下只是闯下包天大祸的恐惧和懊悔,像一具僵尸倒在地上。栀子像没事一样,一个鹞子翻身从地上爬起来,拉着宗光的手,咯咯地笑:“宗光哥,没事吧?”

宗光早已魂不附体,冥冥中听到栀子的笑声,睁开眼看见栀子拉着他,羞愧得无地自容,恨不能钻进地缝儿里去,耷着头,随着栀子的拉手立起身来,像一截朽木死气沉沉立在那儿。栀子马上去拾票子,一张一张拾起来。宗光目光呆痴,死盯着栀子,竟不敢弯腰帮忙去拾地上的票子。好大一会,栀子拾起票子,重清点了一遍,又捏在手中。“宗光哥,有事儿吗?到财务室等我一会儿。”栀子说着又恢复了先前快乐,唱着歌儿存款去了。

宗光猛醒,栀子的声音还那么甜,看着她的长辫如两条黑蛇在背后溜来溜去,好险呵!他不敢多想,撒腿就跑,跑得不见影儿了。

 

 

陈家铺供销社擂响大跃进的战鼓,势不可挡,一张张奖状纷至沓来,一面面锦旗接二连三,把办公室打扮得金碧辉煌、红红火火。陈算盘大会小会披红戴花,一顶顶桂冠让他目不暇接。供销社又传出特大喜讯:陈算盘当上全国劳模啦!夏供销不信,去问李办公:“听说陈算盘当劳模了,全国劳模就那样容易当上么?”

李办公也不说话,从抽屉里拿出报纸,指着全国劳模名单:“你看,这儿不是陈算盘,是你夏供销吗?”

问得夏供销眼睛翻,无言以对。自言自语道:“陈算盘交狗屎运了,真是人抬人高呵!”

陈算盘魂牵梦绕,准备上北京参加全国劳模大会,听说毛主席亲自接见他们,那是何等幸福的情景呵!他去找夏供销。人逢喜事精神爽,笑没了眼珠子,笑开了满嘴牙,脸上笑起一条条肉棱子。夏供销抽着水烟袋,头也不抬:“恭喜,恭喜,陈大劳模!”

“彼此,彼此,少不了你夏供销的功劳哟!”陈算盘说出贴心话。

“还算你懂点人味,其实,夏某也不争名图利,只当我没白吃了公饭就行呵。”

“功臣,功臣,像薛蛮子火头军一样的功臣呵!”陈算盘诚恳地说。

夏供销激动了,聊起他心中最敬仰的古人。那薛蛮子是何等人物,他从古书古戏中认识的英雄。尽管薛蛮子武功盖世,就像他的祖先夏候婴驾车救主,却都忘不了封候拜相。这与他的商道先祖夏季儒背道而驰。因此,不敢苟同,敢敬而不敢涉。于是谦恭地说:“怎能与薛蛮子相提并论,一个商人,只图生意盈利,不染官场功名。”

“说得好哇,不过,我还要拜托你这无名的‘火头军’呵!”陈算盘说。

夏供销的水烟袋咕噜咕噜响着,一缕烟圈绕过之后说:“请讲。”

“我要上北京开会,家里的事给我担着,特别是业务方面,拜托了!”

“放心吧,世上没有不想赚钱的生意人,那是本份,不用拜托。”

陈算盘交待了夏供销,便可高枕无忧了。他又找到栀子,作了一番交待:“你要管好资金,天王老子都不能用,但有一人可使用……”

没等陈算盘说完,栀子问:“谁能动用资金?是夏伯伯吗?”

陈算盘点点头:“想到一块儿去了,还是我们同心呵!”

栀子瞪了他一眼,一甩辫子跑了。陈算盘走的那天,公社给他戴上大红花,红纸上写着“全国劳模光荣”几个金字,格外耀眼夺目;打锣打鼓把他送到开往县城的班车上,引来好多人的眼红,好多人羡慕呵!

夏供销又发现商机:眼下大炼钢铁,没煤炭可伐树,没矿石怎么办?他当机立断,大量收购废钢铁。釆取的措施是:增加废钢铁收购品种;货郎担串乡代收;调运全县废钢铁。他找栀子去要钱,栀子量家底地告诉他:“夏伯,哪怕栀子手上只剩分文,您都可使用!”

坐在一旁的老田头说:“领导不在家,栀子还是小心为好!”

栀子笑着说:“您放心吧,天塌下来压不着您!”

陈家铺眨眼掀起收购废钢铁的高潮。正当吃公共食堂的时候,人们都相信从此吃社会主义了,告别了自家锅盘碗盏,纷纷砸锅卖铁。一早一晚,卖破铜烂铁成群结队地涌来,把收购员高眼镜忙得顾不上吃饭,一肚子窝火:“你夏供销没事找事,三十斤的羊,四十斤的屌,跟着你会拖死的!”高眼镜高度近视,是当时农村少有的眼镜,都叫他高眼镜。高眼镜原是收皮张的师傅,进了供销社再没那样松活了。一人管着偌大个收购部,什么皮张、药材、农副产品一网打尽。加上他是最怕吃亏的人,鸡巴上的皮,去不得一点点,这回恨死夏供销了。马车、驴车像蚂蚁牵线一般,向陈家铺拖运着废钢铁。仓库堆满了,堆放在露天院子里。员工们都不知夏供销又唱哪出戏,不敢过问。宗光的货郎担一下成了荒货担,扁担压得弯如弓,肩膀磨破了皮,渗出了血,染红了衣。当妈的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嘴嘟哝着:“他爹只知磨他,没见护过他,就连儿子的婚事也帮倒忙,他不是野种呵!唉,不知光儿粘着栀子没有……”

女人观察女人是最细微的,这时候眼睛特别明亮。月凤的眼光总是在栀子身上睃来睃去,就像两盏探照灯照射着她,灼得栀子满脸滚烫。栀子陪上一丝笑容,埋下头甩着辫子跑了。清晨,月凤故意去井边洗菜,看见栀子蹲在高处洗衣裳,马上关心地说:“这大清早的,年轻人都瞌睡虫儿,往后大妈洗就是了。”

“那像什么话儿,栀子还没帮您洗……”没等栀子说完,月凤侧面斜视,敏锐地感到栀子的肚子不同寻常,一般眼光是难以觉察的,只有一个女人,一个十月怀胎多次的女人,一个善于观察思考的女人才能捕捉到的信息:栀子有了。一下子,心花怒放,月凤只差笑出“哈哈”来。好哇,这个小杂种,连老娘都瞒着,说呢,哪有猫不爱腥的!谢天谢地,栀子是我们光儿的了。嘿,栀子长出翅膀都飞不了啦!月凤猛地冲上去,夺过盆子,帮栀子洗起衣服来。栀子一下慌了,抢过盆子:“大妈,您这是折杀我呀!”

月凤笑得合不抛嘴:“好哇,不折杀,不折杀。”说着提起菜篮子溜了。

她去向丈夫报喜,夏供销并不喜,没让她说完,封住她的嘴:“胡说,就你的话多!”

“真的,栀子有了。”月凤补上一句。

“祸从口出。你会害了栀子的!”夏供销说。

“怎会害她呢?那是宗光的,我们有孙子了。”月凤揣着一肚子的高兴说。

夏供销抽起水烟袋,若有所思地说:“光儿大祸临头啰,按你说的栀子怀上宗光的孩子,他能脱干系吗?未婚先孕是要受处分的,轻则检讨;重则开除。”月凤的高兴一下吓跑了,像孩子一样望着丈夫,“要不是光儿的,你嚷嚷就不怕弄假成真?你们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

一番话还真把月凤的嘴给封住了,再不敢声张。

 

第六章

 

 

陈算盘戴着大红花回来了,公社领导又特意安排了锣鼓家什,并亲自去接劳模。接人的队伍都在公路上候着,班车刚停下,鞭炮报喜,锣鼓响起,大家蜂拥而上,拥簇着把劳模接下车。锣鼓开路,陈算盘昂首阔步,神采奕奕,就像凯旋而归的勇士。公社召开欢迎大会,礼堂早坐满与会人员。陈算盘被请到主席台上,一阵热烈的掌声之后,他向同志们汇报了上北京参加劳模大会的感受。讲得最精彩的是,毛主席亲自接见他们,他老人家慈祥的微笑,伸出温暖的大手握住他的手时,那暖流传遍全身……台下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

踏进供销社的大门,看见院内堆满废钢铁,陈算盘很惊奇,暗自思忖:我这去了只几天,就干出这么大的动作,夏供销胆子真大,收下这堆破烂,活钱都困这儿了,只怕他脑袋也破烂了。来不及进自己的房间,径直去找夏供销。找了好一会,寻到收购门市部,看见他正过磅称着废钢铁,满脸是黑,又好气又好笑:“谁要你收这些破烂货?”

夏供销抬头看是陈算盘回来了,枣骨脑袋晃动了几下,笑眯眯逗着说:“好你个大劳模,长见识了,前脚到家后脚就兴师问罪来了。你不授权,我长几个脑袋也不敢收呀!”

陈算盘模着头,好像想起临行前的叮嘱,哭笑不得:“我放权不错,也没让你收破烂!”

夏供销点燃煝子,若无其事抽他的水烟袋,瞟着陈算盘急得团团转,一阵咕噜咕噜之后说:“我的陈大劳模,你又等着数票子吧!”

一句话让陈算盘吃下定心丸,脸上放晴,急着问:“一堆破烂,到哪儿数钱去?”

夏供销站起身,放下水烟袋,拉着陈算盘到一个角落里,在他耳边嘀咕起来。高眼镜忙着收废铁,眼睛却丢在他俩身上,看见陈算盘眼睛慢慢睁大,宽大的下嘴巴慢慢翘起,笑得合不拢嘴了。这时,高眼镜一张蛤蟆嘴低声嘟哝着:“这个枣骨脑壳,又不知给陈算盘灌下什么迷肠药,出了什么歪点子,真害苦了老子们!”

一个老大娘提着一口破锅进了收购部,等了一会儿后,大叫卖锅。高眼镜跑过来,吼着:“眼瞎了,没看见正忙着算账!”

老大娘也来了火:“你才是瞎子戴眼镜,一条四眼狗,明明看见你坐那儿磨洋工!”只听见“咣啷”一声,破锅砸在磅砰上,“快给我称!”

“领导通知,不收废铁了!”高眼镜说。

老大娘傻眼了,正欲提上破锅走人,夏供销老远说:“领导通知,大量收购废钢铁!”陈算盘笑着走过来:“先前说的话作废,我现在正式通知你,继续收购废钢铁!”转而又对老大娘说:“刚才高师傅误会您了,请原凉!回去转告乡亲们……”

没几天,公社炼钢厂、大队炼钢炉都来调运废钢铁。马车、驴车、鸡公车都候在供销社院子里,夏供销不肯发货。原因当然是要现款现货,无钱不发货,不能坏了这买卖规矩。不一会儿,陈算盘从公社回来了,拉着夏供销在一旁低声说:“公社领导说了,要供销社支持一下。货款嘛,先由公社担保,盖上公章,炼钢厂炼出的钢铁全归供销社收购,支援国家建设,两全其美。”

“做生意不讲情面的,背着摇橹去赶船,迟啦!”夏供销说。

“不能看老黄历了,要紧跟形势呵!”陈算盘说。

“丑话说在前头,赚钱的生意睁着眼弄亏了,可别赖着我!”

“别争了,我负责。发货时由承运人打条盖章,一并到公社结账。”

没几天,县里通知在陈家铺召开“支援大炼钢铁”现场会。要求写出有份量的典型材料,点名要陈算盘发言。言好发,材料不好写呀!李办公不行,这回要去找白脸娃了。

秋月如盘,夜空通明,山野间飘荡着吆喝声。陈算盘在婉娫的山道上,看见远处通天的火光,异常壮观,那是炼钢炉在炼钢吧。他无心观赏这让人振奋的夜景,直奔中心完小。一座古老祠堂已找不到了它的神圣和威严,操场上的蓝球架、秋千,墙壁上的图画……到处弥漫着孩子们的气息。几个窗口亮着灯光,这是他第一回来学校,虽很陌生,但很容易见到了白脸娃,他正备课。煤油灯下,白脸娃眼镜下的脸不白而暗黄,脸上有了胡须,少了几分稚嫩,印象中的白脸娃已不再是白脸娃了。当他见到陈算盘,惊讶地站起来:“我们伟大的劳模,可难得一睹尊容!”

“我们伟大的夏老师,这不是看你来了吗?”陈算盘滑稽地说。

夏老师递过一杯水:“快说吧,无事不登三宝殿!”

“好吧,特来借借你的神笔……”陈算盘放低了声音,说着递上初稿。

夏老师一目十行一扫而过:“不用说了,不就是修改这份材料吗?”

“你同意了?”

“别忘了,一瓶洋河大曲!”

“成交!”陈算盘接着问,“喂,你学会喝酒了?”

“一醉解千愁!”夏老师说着拿起那支赠送给他的新华钢笔,默默地修改起稿子来。

陈算盘哈哈大笑:“你们文人就这德性!好哇,又交你这位酒肉朋友!”抬头看看满房里贴着的诗词之类书法作品,其实,这些诗词、书法对他来说,一点儿兴趣都没有,就好比焦大不爱林妹妹。但他不敢影响夏老师,假装着默默地欣赏起来。

也没多大会儿,夏老师拿着稿子说:“其实,写材料并不难,就是做做文字游戏,掌握了法儿就好办。”

“那你就教教我这个老学生吧,省得再找老师麻烦了。”

“这写材料呢,牛皮只管吹,事例要新奇,管它真与假,领导皆满意。”

“领导怎样才会满意?”陈算盘急着问。

“具体说吧,你这稿子,帮你提炼了几个观点:政治上要紧跟;行动上要抓紧;效果上要惊人。这好比一个模子,套上去就成。好玩吧?”

陈算盘似懂非懂:“玩不好哇!”

“比方说,你这稿子讲炼钢铁,首先就要对大炼钢铁有超前的认识,超前的政治敏感性;有了政治这个灵魂,做法上随你添盐加醋调味,瞎编呗;至于效果你去吹牛吧!”

陈算盘点点头,拿上修改的稿子,看了看,真好像得了点儿诀窍,如同揣着法宝似地回去了。

陈家铺供销社又一次轰动了,陈算盘也成了大炼钢铁的“突击手”、“标兵”,广播没日没夜、报纸连篇累牍,报道供销巨人陈算盘为大炼钢铁献计献策、排忧解难的典型事迹。不久,陈算盘升迁了,当上陈家铺公社党委书记。

 

 

月凤的嘴是封住了,可一双猫眼就不那么听话了,像捕鼠一样瞄着栀子。尽管栀子掖着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凭着感觉,凭着一个女人的感觉,凭着一个女人品尝过十月怀胎滋味的感觉,千真万确,栀子怀孕了。月凤尤为高兴,她要抱孙孙了。光儿和栀子已经生米煮成熟饭,生下儿子来,看他爹还嘴硬。她悄悄杀了生蛋的黑鸡婆,添上莲米、红枣、当归,用土罐煨了,等到天黑送到栀子房里,不声不响地走了。栀子打开土罐,香气四溢,那是一种人世间没有的香味呵,可又像似曾相识,口水忍不住冒出来。难挡诱惑呵,特别是一个孕妇难挡对稀奇古怪美食地诱惑。她用汤匙舀到碗里,口水跟着落进碗里,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顾了,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撕着鸡腿,啃着鸡肋,喝着鸡汤,美味呵,她好像从没有吃到过的美味。吃着吃着,眼泪流到腮上……她亲眼看见的,宗光他妈用菜刀在一根筷上劈开一条缝儿,将洗净的布条儿扎进缝儿里,再用线儿包缠着,就像一个打锣锤。她好奇问:“大妈,这玩艺儿有什么用?”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大妈笑着说。

栀子等着看稀奇了。大妈提来双耳油盐罐,将“打锣锤”塞进油罐里,灶眼塞进一把干柴之后,火旺起来。只见大妈慢慢提起“打锣锤”,在热锅里迅速擦一个圈儿,锅内立马青烟直冒,“嚓啦”一声,大妈早将白菜倒进锅里。原来“打锣锤”是擦油锅的,那菜可见不着油花儿,这就是夏家的日子呵!栀子看见大妈黄表纸一样的大脸,就像陈旧的老蒲扇,没点儿生气,埋头吃着无油花儿的白菜,心里就像刀剜一样疼;有时候,大妈给夏伯和宗光的碗底埋下一个鸡蛋,现在鸡没了,他们连那点儿奢望也破灭了呵!栀子不敢想下去……成了一个泪人儿,再张不开嘴了,猛地抱着罐子就往外跑。

宗光做着美梦,一只煮熟的天鹅摆在面前,色泽黄润油滑,香袭难耐,他口水直流,伸开双臂拥抱它,突然,那只煮熟的天鹅眨眼间羽毛丰满,如同白雪公主,美丽照人,翩翩起舞,慢慢腾空展翅,离他而去。煮熟的天鹅飞了,到口的美味化作乌有!他追呀,追到悬崖边,猛扑过去……睁开眼,什么都没有,心还在怦怦地跳。定了定神,他好像嗅到一丝香味,就像刚才梦中天鹅肉的那种香味。香不饶人,他真寻起来,看见靠窗的办公桌上,一只灰黑的土罐,打开罐盖,满屋子飘香。他惊呆了:天鹅飞进土罐里!他拿起筷迫不及待地捞进嘴里,连骨头渣儿都吞了,天鹅肉真美呵!吃了几筷之后,这美味怎能忘了爹妈?他抱着土罐往爹妈的住房跑去,不敢惊动他们,同样从窗口塞进土罐后,悄悄离去。

月凤起床,看见土罐,心想栀子怎把土罐又退回来了?难道她?揭开罐盖,蜡黄的脸上有了笑容:多少还吃了些吧,这栀子心田好,就怕我们没尝着,又给送回来了。脑子里又打了个转儿,还是去问问宗光吧。问到宗光,他傻眼了。嘴里像唅着热萝卜说不清。“这鸡是栀子送给你的?”月凤追问着。

宗光摸着自己的大圆头,愣了一会儿,摇摇头:“没看见栀子。”

“不承认是吧,明明是你吃了送到我房里去的”月凤笑着说。

宗光慌了,难道妈看见我吃了,红着脸说:“是我送过去的。”

月凤揣着乐忍着笑地离去。晚餐当然很丰富,除了无油花儿的炒白菜,土罐煨鸡排上用场,一家子好好打上一次牙祭吧,要知道,在那个年代算是最奢侈的口福了。宗财放学回家,闻到香味,围着土罐打转转;月凤见小儿子馋得慌,顺手拿筷,从土罐内夹出一块鸡肋,宗财冲上去张口接住。“哎哟”一声,宗财的口舌便烫起大水泡,他猛地从口中拔出滾烫的鸡肋,不顾疼痛,接着嚼咬起来,嚼得满口流血,有滋有味,难分难舍,一口呑下肚去,眼又转到了土罐上。月凤说:“你爹和大哥还没来呢!”

他撒腿就跑,到处寻爹,看见爹站在院子里,望着一堆废铁发呆,拉着爹就往家里走,一进门,闻到鸡香,爹喜滋滋的坐在椅上抽起水烟袋;宗财又去寻大哥,跑到院外眺望,看见大哥挑着货郎担回来了。他飞也似的跑去迎接大哥,在大哥耳边悄声几句,做一个鬼脸跃身在前跑着。宗光在后面跟着,想不明白的是:是谁将那土罐放在自己的房里?肯定不是妈了,是栀子吗?她就像弄不明白的一块天呵,真会是她吗……

饭桌上没有声音,只有月凤唠叨着:“宗发这孩子,没口福,唉,有了学校就没家了……”她拿起勺子先给孩他爹满满一勺,又给宗财满满一勺,再给宗光满满一勺,而她自己只半勺儿汤落入碗中,然后,都默默吃起来。他们吃得那么专意,那么有味,那么迅速,一会儿盆儿、碗儿、土罐儿都精光了。夏供销舌尖儿舔着油嘴,拿起水烟袋亲嘴去了;宗光满脑子疙瘩想不通,默默地出去了;只有宗财舍不得离去,两眼盯着土罐,突然将土罐抱在胸前,用舌儿舔着,罐儿很深够不着,猛地从锅里舀一瓢热水冲进土罐,摇呀洗呀,仰着脖子一滴不剩灌进肚里,这才乐意而去。月凤收拾碗筷,桌上干干净净,没发现一点儿骨渣,他们都吞进肚里去了;看见宗财刚才那刷土罐儿的馋样,泪花儿旋在眼窝。不过,令她高兴的是,栀子爱着宗光呢,吃鸡也忘不了心上人,那是五十两银子一锭(定)呵!栀子就是她家媳妇,她真的要抱上孙孙了。

月凤多了一件事,每天夜晚都会悄悄去探望栀子,立在窗外,发现栀子肚子用纱布紧裹着,仿佛听见她孙孙在肚子里挣扎着哭喊着,真让她担心呵!

没有不透风的墙,职工们议论起来,单位出现男女作风问题,在那个时候是了不得的事。新调来的主任名字古怪叫黄阎生,据说他出生便是死婴,因黄家无子不舍埋葬,焚纸烧香,三天后竟奇迹般地活了,他父说是阎罗开恩送生,就取名阎生吧。新官上任三把火,抓到火口上了。虽说他在业务上无建树,但在职工思想作风上抓得滴水不漏。比如上班迟到了,或是上班时,哪怕闲着,也不能闲扯交谈、打毛线什么的,只要碰上他,他眼珠子便蹦出来,满脸阴云密布,就真像见到阴曹地府里走出来的活阎罗,催讨人命来了,让你毛骨悚然,哆嗦不止。职工们没有不怕他的。其实,他并没那样子可怕,不过是装腔作势而已。单位出了丑事,正好杀一儆百。家丑不可外扬,本想关门整顿,纸包不住火,风声传到陈算盘耳里,作为前任主任早把丑事捅上去了……

 

 

县社派来了专案组。专案组只有两个人,一老一少,老王四十多岁,县供销社人事干部;小周二十出头,显然是临时搭档,不知从什么单位抽出来协助办案的,因为办案规矩或者说原则必须二人以上。听了单位的情况汇报后,两人进入角色。栀子被带到一个没人的办公室,门敞开着,气氛很严肃。开始老王一番政治攻势,如同重型炸弹在头上开花,栀子吓得魂不附体,埋着头,两条长辫垂落下来,一动不动,如两根绞索套着头颅,死人一般一言不发。老王瘦削,颧骨突起,脸上针尖儿剜不出肉来,活像阴曹判官。“肚子大起来了,还不交待是谁的,说明你态度顽固……”老王说。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栀子像哑吧一样,不与回应。小周天生女儿相,蓄着长发几乎遮挡住眼睛,从头发的缝隙中偷看栀子,心中有了惋惜:这么漂亮的妹子,怎犯糊涂呢,世上好男儿千千万,包括自己,怎就寻不着呢……他等着记录,一个多钟头过去,笔录本上一片空白,嘴唅着笔头望着栀子,显得无可奈何。老王干咳一声后,放开嗓子:“你要考虑对抗组织的后果!好吧,不说也行,那就写吧……”小周马上撕下几张文稿纸,放在栀子面前。栀子不敢抬头,也没应声。等他们走了,才慢慢抬起头来,环顾一下四周,拿着文稿纸悄悄离去。

接下来专案组接触宗光,在同一个办公室里,宗光坐在栀子坐过的同一张椅上。老王问:“你和白栀子是什么关系?”

“我喜欢栀子,不知道什么关系。”

“她喜欢你吗?”老王问。

“不知道。”

“不知道她的肚子大起来了吗?”老王接着问。

“不知道。”

“你自己干的好事,怎会不知道?”老王严厉地问。

宗光说:“不知道。”

“什么态度,你这是对抗组织,知道有好结果吗……”老王压住火气说。

照样给宗光发了文稿纸。令小周不解的是:花儿一样的俏妹子怎会瞧上眼前痴呆汉?真的小天仙爱上牛郎了?叫人难以置信呵!

一天过去了,与栀子再次接触时,她早坐在椅上等着他们。她手上拿着文稿纸,一字未写,小周早瞧见,在老王身旁耳语几句后,老王故意问道:“白栀子,写好了吗?”

栀子摇摇头。

“你不写也不说是吧,我说,你未婚先孕,道德败坏,态度恶劣,影响极坏……等着吧,不见棺材不流泪……”老王恐吓着。相持了一会,老王放低声调:“小白,我们处分是手段,教育才是目的。你还年轻,犯了错不要紧,关键是敢于承认检讨错误……这样吧,我们调换一种方式,我问你答,希望你好好配合。”

又相持了好大一会,栀子终于点点头。

“你与夏宗光是恋爱关系吗?”

“不是。”

“你与谁发生两性关系?”

“夏宗光。”

“你们谁占主动?”老王问下去。

停了一会儿,栀子说:“是他强迫我。”

老王和小周大惊,那是强奸!夏宗光那小子怎么会干出那种事来,人不可貌相呵!“他是怎样强迫你的?”老王打铁趁热地问。

小周在作笔录。栀子又停了一会儿,说:“那天晚上,我给他送衣服……”

老王打断栀子的话,问:“具体时间,你为什么给他送衣服?”

“记得是三月十五号,那天是发工资的日子,早晨帮他洗了衣服,晚上给他送去。”栀子说。

老王点点头说:“继续说。”

“我将折好的衣服放在他床头,他站在床边看着我,我站起身来,看见他的眼睛好怕,像要吃了我,我正要转身走,他猛冲过来,紧紧抱着我……”

“你没有喊叫吗?”

“他的嘴亲着我的嘴……”

小周抹着额前长发,差点儿笑出声来;老王一声干咳压住小周的笑,要知道,办案谈话是讲严肃的。“你没有反抗吗?”老王问。

“他像老虎一样凶猛,我无力反抗……”

“为什么事后不举报?”

“我…怕……”

……

接下来轮到宗光了。又是几个回合之后,宗光以“不知道”收场。老王没有血色的脸上气得紫红:“你不知道犯了强奸罪?”

“不知道。”宗光坦然地说。

“白栀子都控告你了……”

“没有的事。”宗光肯定地说。

“你想听听她的检举吗?”

“只要栀子检举我,我没话说,认了!”

老王给小周丢了眼色,小周抹一下长发,说:“你听好笔录:……问:‘你与谁发生两性关系?’答:‘夏宗光。’‘你们谁站主动?’答:‘是他强迫我。’……”

宗光一块粑粑脸一下像烤煳了似的,挺难看,良久,低着头,说:“她说是就是吧,认了。”

“那就老老实实交待!”老王说。

“栀子都交待了,她说怎样就怎样。”

“现在要你交待!”

“我没什么交待的。”

“这么说,是白栀子污告你?”静了一会儿,老王接着说:“白栀子污告你,我们办她的污告罪,你真没有交待的?”

“别,别办栀子的污告罪,我有交待了,我跟栀子交待的一样。”

老王深邃的眼光和小周对视了一下,说:“就按白栀子说的做笔录吧。”

不大一会儿,笔录完毕。小周拿出印色盒,宗光按要求打上指印。老王说:“好吧,就按你刚才说的再写一份检查。”

月凤得知宗光和栀子犯了案,又喜又忧,喜则宗光和栀子是打明了的“天九”,只等完婚生子;忧的是未婚先孕,犯了纪律,也不知落下什么处分。天黑下来,心上如压着一块石头一样沉重,她急着打探栀子。走到窗边,便听到栀子伤心的哭泣,哭得星星眨眼,月姑落泪,草木皆悲。不信?这是月凤说的。她早晨起来看见草尖上挂满晶莹的泪珠,夏供销说,那是秋露,她说那是月姑为栀子洒下的伤心泪。月凤推门,门未插闩自开了。见她坐在床前,忙掏出手帕帮栀子擦眼泪,哪知越擦越流,一下如同决堤的洪水肆意奔放,无情地洗刷心中的羞耻。

“孩子,事儿都出现了,别作贱自己了。”月凤说。

栀子还在抽泣,音调儿低缓下来,就像秋虫儿哀鸣,有气无力了。她望着月凤,心中纵有千言万语也哽在喉咙,只有不听话的泪水仍在流淌着。

“都怪光儿害苦了你,有什么话儿对妈说吧,妈替你作主!”月凤接着说。

栀子一跃而起,扑向月凤的怀里,懊悔地说:“我害了宗光哥呵!”

“傻孩子,男女那些事儿,都是男儿的脸皮厚,妈不怪你,你也不要怪你宗光哥。只要是为了你,他坐牢顶枷认了!”

月凤激动的口水飞溅,浓浓的酸腐味弥漫着窄小的房间,栀子嗅不到口臭,唯有那亲情般的话语让她疼不欲生,良心的谴责、悔恨交织在一起,“哇”地一声,哭倒在月凤温暖的怀窝里。两人抱着头,心贴心,栀子泪水如同娃儿的尿液,从月凤的肩上流到背上,渗到她全身;月凤像得了传染病似的,跟着泪水如注。

 

 

夏供销捧着水烟袋在槐荫下度步,几天来东西南北风全吹进他的耳里,宗光大祸临头了。光儿那小子糊涂呵,怎能干出那种蠢事来!听说要办他的强奸罪,是黄主任顶着不能办,明明是男女作风问题嘛,争执不下,听说要征求老主任陈算盘的意见……水烟袋咕噜咕噜地响着,夏供销沉思在烟雾里。知儿莫过于父。那软浓包竟生虎胆?不敢恋色岂犯强奸,怪!怪!怪!世事在变呵!为父的怎不给他找个媳妇把婚事给办了,也不会有如此下场,惭愧呀!有道是儿大父难做。他龟儿子偏向着栀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眼下,只有去求陈算盘了。他离开槐荫的时候,天色黑下来,放下水烟袋,顾不上吃饭,悄悄地去找陈算盘。跑到公社扑了空,听说陈算盘下村检查工作去了。夏供销暗暗叫苦,光儿这下没救了。他垂头丧气地回到家,也不知饿,伴着水烟袋抽闷烟。

夜色蒙蒙,野外时有打夜工的吆喝声传来。办公室灯火通亮,夏供销思来想去,找专案组去探探口风,看他龟儿子能否躲过牢狱之灾。老远听见办公室传出争吵声:“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本人供认不讳,完全可移送公安机关抓人……”

夏供销吓出一身冷汗,听出这是专案组老王的声音,仿佛阎王爷开了金口。心中正叫苦不迭,几声熟悉的“哈哈”入耳,他陈算盘怎么在这儿呢?心情顿时更加紧张起来,光儿的命运就全在他一句话呵!他移动着脚步,身子贴近办公室的一个暗处,陈算盘几声“哈哈”之后说:“刚才,材料我也看过了,就是一个男女作风问题嘛!”

谢天谢地,他陈算盘还说了人话。夏供销松了一口气。黄主任跟着说:“这就对了,我说嘛,是两性作风问题。”

“受害人控告性侵行为,且致使怀孕,影响极坏!”老王说。

“老王,他俩是订过婚的。”

“陈书记,您是他们的介绍人?”老王有点儿讥讽地说。

“哈哈,这介绍人虽算不上,这样跟你说吧,公私合营动员夏老板入股供销社,他最后一个要求就是将未婚的儿媳妇白栀子招进供销社,我同意后她就进来了。你说他们订婚了吗?”陈算盘有理有据地说。

他陈算盘说得好呀,我都忘了的事儿,他竟像讲故事一样讲出来。夏供销万分感激,双手合掌,祷告“活菩萨”救了他的儿子。

“这么说,他们不过是未婚先孕。”黄主任说。

老王话风一转,笑着说:“好吧,既然两位领导都这样说了,就免了他的牢狱之灾吧,不过,纪律处分是要给的,待材料上报研究后,下发处分决定。”

夏供销听到“免了他的牢狱之灾”,泰山压顶悄然而去,一下轻松了,烟虫儿又折腾起来,一溜身抽他的水烟袋去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专案组走后没几天,更大的麻烦事儿来了。夏供销麻着胆儿请黄主任出面,撮合宗光和栀子的婚事。黄主任乐意地说:“好哇,我正要找你喝喜酒,包在我身上,你就等着日子操办喜事吧!”说得他自己脸上阴霾全无,眉笑灿烂,仿佛一下变成憨慈的弥勒佛。当然也摘掉了夏供销的一块心病。

“栀子,我们都等着吃你的喜糖!”黄主任一本正经地说。

栀子微挺着肚子,见到黄主任就像老鼠见猫一样害怕,低头不语。黄主任笑着开导她:“看你都快当妈妈了,你们还不结婚,世人要笑掉牙……”

接下来又哄着逗着:“栀子呀,你好比七仙女,大胆爱上牛郎,捅了老天的漏眼;栀子呀,你又好比女娲娘娘,快用五彩石补漏吧……”说着说着看栀子,她埋着头,不敢动弹,没有声响,像一个死物。

这下黄主任来了态度:“白栀子,你不怕丑,我们害臊,单位的脸面往哪儿放?”栀子还是无动于衷,黄主任歇斯底里吼起来,“你不识好歹,顽固不化,一只老鼠搞坏一仓谷,知道吗?我可开除你!……”栀子哑巴一样,黄主任急了,还真没碰上这样古怪的女孩,于是又软下调儿,轻声说:“我们大家给你俩合计的日子,国庆节好呵!你可要准备准备……”黄主任说着又看了栀子,她已像一堆软泥扒在桌上,早已泣不成声……

黄主任送来坏消息,如一瓢冷水砸在夏供销的头上,一下子他稀里糊涂了。她栀子为啥挺起肚子不结婚?难道她不爱宗光?难道礼数未到?难道……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找来妻子月凤商量:“咱俩去见见栀子吧,一来亲自去求喜;二来可表父母心意。”

“先前鬼迷了你的心窍,还是捆住了你的手脚?走呀,快去!”月凤说着拽起夏供销就走。他俩看见栀子独自坐在自己房间里发呆,像一尊木雕,披头散发,从发隙中窥见到她两眼喷血;忽而狂笑,张开红口白齿,仿佛要吃人似的,让人联想到《聊斋》故事中美丽的女鬼模样。两个大活人站在面前,她竟没有感觉,他俩心里便有点儿发怵。

“栀子,都是光儿那孽障害苦了你呀!”夏供销抱歉地说。

又是一阵狂笑,笑得夏供销毛骨悚然。那是一种怎样的笑呵,像哭,像怒,像恨,像痛,像嘲,像骂……他心中一时五味杂陈,说不出滋味来。月凤心疼地撩起她散乱的长发,露出那张美丽而狰狞的脸庞,看得见笑里藏泪,时有滑落,且留下斑斑泪痕。她眼光木纳呆滞,好像没有看见月凤似的。月凤找来木梳,帮她梳理起来。一头青丝在月凤手上一下变得潇洒飘逸,然后扎成长辫,恢复了原貌,一个忧伤的小天仙更惹人怜爱。“孩子,你就原凉光儿吧……”月凤掏出手帕,擦着栀子脸上的泪痕说。

栀子还是木头人似的,没有表情。突然,月凤“扑通”一声跪在栀子面前:“孩子,委屈你跟了光儿吧,看个日子,把喜事儿办了,爹妈会把你当做亲生的女儿呵!”

话音未落,栀子“扑通”跪地,抱着月凤狂笑起来……夏供销立在一旁,看着栀子咯咯地笑,却说不出话,使不上手,一下束手无策。月凤抱着栀子伤心地哭起来,两人一哭一笑,相得益彰。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夏供销的烟虫儿又折腾起来,只听见他无奈地说:“世上就你泪水多呵!”说着拽起月凤走了。

 

 

没过几天,宗光和栀子的处分决定下来了。大跃进时代处分也跃进呵!宗光被开除工作;栀子落下记大过处分。宗光听到处分后,不痛不痒,像没事一样,那货郎担有啥稀罕的,免除牢狱之灾已是万幸了。栀子呢,不再是那个人见人爱、天真烂漫的栀子,简直让人有点厌恶了。她故意挺着大肚子在人前亮相,自笑自嘲摇着小步,像给人表演似的。人家议论她,她毫不避讳走上前去,几声毫无羞耻的“嘿嘿”凑着热闹;人家当面骂她,她报之一笑:“骂得好呵!”;人家在她身后指背,她像长了后眼睛,猛回头几声狂笑,吓得人家撒腿跑。都说栀子变坏了,变成了头顶上长疮、脚底下流浓坏透顶的女人。干岀丑事,还挺起肚皮到处卖牙,亏她还笑得出口,笑掉了满世界的大牙。有帮栀子说话的,别怪她,说是中了邪,被笑死鬼缠上了;有看过《聊斋》的人说,她被女鬼婴宁附了体,那是婴宁在笑,也不知为啥笑,只她自己知道。

夏供销正为光儿的婚事犯了愁,只要栀子生下了,夏家的脸面丟尽了,有人会指着他的脊梁骨骂,他没处站呀!一愁未了再添新愁,光儿被开除了;栀子又变成“笑面虎”。浓浓的烟雾解不开他的心结。干咳了几声之后,水烟袋的烟嘴里又闪着火光……

夏供销扔下水烟袋,跑到乡政府去找陈算盘。陈算盘好像有先知先觉,在家等着他。两人见面便亲热起来,几句应酬之后,夏供销心急耐不住了:“无事不登三宝殿,您肯帮我吗?”

“哈哈,您是供销社的功臣,也是我的恩人。人家不知道,我心里清楚,我这顶乌纱帽都是您给的。您说吧,只要能帮的决不推辞!”陈算盘笑着说。

几句热心话儿暖了人心,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夏供销大胆地说:“老弟,是你答应宗光入社养老送终,现还没结婚就把他开除了,你说……”

陈算盘打断了他的话:“我说应该!谁要他违纪。不过,他的货郎担谁也抢不去。”

“此话怎讲?”夏供销急着问。

“这样吧,我跟黄主任商量一下,再向县社郭主任汇报,想法儿把宗光留在供销社,你说谁会抢了他的货郎担?”陈算盘像早安排好了似的说。

几句话赶走了夏供销的忧愁,又叹了一口气,说:“只是苦了栀子呵!”

“栀子怎样了?”陈算盘惊奇地问。

夏供销把亲自和月凤向栀子求喜的事儿说了一遍,接着说:“光儿和栀子有缘无份!看她栀子像吃了笑花菌,挺着肚子见人就笑,唉,作孽呀!”

陈算盘沉默了一会,关心地问:“她与宗光无缘,找到有缘人了?”

“挺着大肚子,打也打不掉,消也消不了,到哪儿去找有缘人。唉,过错全在我呀!”夏供销拍打着枣骨脑袋说。

“你有什么过错?”

“我的过错有二:一是自不量力,明知凤凰不配山雀,偏求你将栀子招进来,看,现在哑巴吃黄莲,有苦难言……”

陈算盘莫名一笑:“你的过错二呢?”

 “过错二嘛,”夏供销摸了一下枣骨脑袋接着说,“悔没当你和栀子的媒人,都怪我那婆娘存有私心,看看,现在栀子挺起肚子成了狗屎,还能找到好对象?”

陈算盘一阵脸热心跳,忽然哈哈大笑:“大哥如此关心我,为我作媒也不迟,老光棍一条,只要栀子愿意,我决不嫌弃!”

夏供销蓦地惊望着陈算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愿娶怀孕的栀子?过了好大一会,半信半疑地问:“你真愿娶挺大肚的栀子?”

“一言为定!”

夏供销扯腿就跑,跑回供销社,不敢去找栀子,悄悄在黄主任耳边嘀咕几句,黄主任脸上笑开花,立马去找栀子了。

午饭后,陈算盘匆匆去了供销社,刚跨进大院,黄主任从食堂里走出来迎上:“陈书记,还没吃饭吧!”

“早吃过了,中午抽空,想和你商量个事儿。”陈算盘说。

商量和栀子的婚事吧,幸好问过栀子……黄主任心里想着嘴上应着:“不讲商量,领导交办的事,绝对服从!”

“什么领导,叫陈算盘中听呵,讲什么服从,一点儿私事!走呀,去你办公室。”

两人神秘兮兮进了办公室。黄主任热情地沏了一杯茶,双手递过,正欲乐哈着汇报栀子的事,还没张开嘴,陈算盘笑着说:“你也知道宗光和栀子受了处分,”黄主任点着头,睁大眼张着耳听下去,“我们不能不管呵……”

“是呀,栀子怪可怜的。”黄主任抢着说栀子。

“栀子可怜,宗光比她更可怜。我就是为宗光的事而来。”陈算盘偏不说栀子而提宗光。

难道他不是为了和栀子那亊?黄主任一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脚,急着问:“您要为宗光办啥事?”

“哈,不是我,是咱俩。宗光是私改过渡人员,被开除了,总要给人家生路吧。我想你把他纳入编外经商人员报上去;用人仍在你供销社,还让他挑货郎担吧!”陈算盘把想好的路子全盘托出。

黄主任好像一下认识了陈算盘,原来也是“铁嘴巴,糍粑心”呵,升了官儿还不忘下属,难得,难得呀!心里一热就说:“就按陈书记指示办!出了事儿我黄某兜着……”

两人正谈得投机,夏供销捧着水烟袋进来了,看见陈算盘在坐,枣骨脑袋连连点着,笑着迎上:“陈书记来得快呀,栀子那边……”

黄主任抢着说:“陈书记专为宗光的事儿来的,我们都商量好了,宗光留在供销社……”

陈算盘接着说:“是呀,宗光能留下来全仰仗黄主任开恩,你夏供销要多为供销社出力哟!”

“谢天谢地!感谢两位大恩人留下宗光!生为供销人,死为供销鬼!若有二心,天地不容!”夏供销激动不已,举手顿足,信誓旦旦地表白,接着靠近黄主任小声说,“栀子那边的意思怎样,你当面给陈书记说说。”说着抽起水烟袋。

黄主任故弄玄虚,神神秘秘地说:“陈书记,是这样,上午夏供销在我耳边嘀咕了几句,好事呀,刻不容缓,我不敢惊动他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探了栀子的口风……”

陈算盘胸有成竹,就像知道栀子的心事似的,处之泰然;夏供销放下水烟袋,眼睛直盯着黄主任的嘴,恨不能从他嘴里抠出后话,等不急了催着说:“栀子怎样说?”

黄主任停了一会,慢吞吞地说:“皇帝不急太监急,告诉你吧,栀子什么也没说。不过……”

“不过什么呀,你快说!”夏供销催着。

黄主任一串嘿嘿笑:“栀子点头啦!并且同意国庆节结婚!陈书记,我们等着吃你的喜糖!嘿嘿。”

陈算盘就像知道结果,不惊不喜,几声哈哈大笑之后说:“栀子是个好姑娘,我们不帮她谁帮她,感谢两位大媒救了栀子,也成全了我的婚事,双喜,双喜!”

黄主任被陈算盘感动了,这世上难寻的好心人,难得的好官!为民解难,乃百姓之福呵!嘴里马上随声附和着:“双喜,双喜!恭贺双喜!”

夏供销亲着水烟袋,忽然心中闪念,他们的婚配不正应验了自己的初衷么?这应叫什么“有情人终成眷属吧!”宗光是猪脑壳,他妈月凤也是猪脑壳……好了,栀子有了满意的归属,算对得起她的先辈;宗光免了牢狱,也算有惊无险,生意人到哪不做买卖?听见黄主任呼着“双喜!恭喜!”马上站起身来欣喜发声:“同喜,同喜!恭贺同喜!”

……

从此,供销社风平浪尽。再没人敢议论栀子的丑闻,因为,她已是堂堂正正的书记夫人了。

 

第七章

 

 

炼钢炉硝烟弥漫,火光冲天,如同古代御敌的烽火狼烟。每当钢炉烟火升腾,人们眼盯着,心悬着,有喜悦,有恐惧,有期待,真不亚于一场殊死的战斗。公社陈算盘下了死命令:一定要炼出钢铁!他带一伙人亲自前来督阵:“跃进跃进再跃进!加油加油再加油!”口号声此起彼伏。一个赤膊汉子,手握长长钢钎,满脸炭黑,已辨不出他的真面目,大吼一声:“加炭!”站在左边平台上的小伙用铁锹拼命加炭;又大吼一声:“添料!”站在右边平台上的小伙拼命添加废钢铁。接着,鼓风机疯狂起来……几个回合下来,黑脸赤膊汉子告急:“火神发怒,难达火喉!”

陈算盘冲上前:“老子早就发怒了!快,快给老子炼出钢铁来!”

“陈书记,用‘三牲’祭炉吧?”赤膊汉子跪下求着。

“狗屁!不管你什么三牲四牲,老子只管要钢铁!”陈算盘说着气冲冲地走了。

命令如山倒。那时候的“命令风”赛过龙卷风,在劫难逃。赤膊汉子一下像雷打痴了,立在那儿动弹不得。他是本地窑湾的一个窑匠,姓刘,都叫他刘神窑。据说他祖上创下这尊号,传到他这一代仍享有此誉,可见他得到了祖上真传。接到大炼钢铁的任务后,炼来炼去,道士碰上鬼,法儿使尽,神灵不灵,就是请太上老君也不灵验,八卦炼丹炉溶化不了废钢铁。开始,刘神窑信心百倍,燃料就地取材,专挑那些笔直的、长满松油的百年老松,抱大的树木劈成八千八百八十八块,倾刻间化为灰烬,却火无后劲。俗话说,“除了栗木无好火,除了娘舅无好亲”后来专伐碗口粗细栗树,将其烧成木炭,果然火劲上来了,不知怎么还是化不了那些铁疙瘩,就像炉底卧着冷龙护着似的。刘神窑想到用“三牲”祭炉。神灵不可怠慢呵!传说祖上为官窑烧制清宫御品,被江湖中人使了邪术,满窑极品清花瓷一旦成了废物,将招致灭门之祸。祖上万般无奈,使出绝招:“叩献童男童女祭窑”。出奇的是,那一窑清花瓷,釉光滑润,色泽鲜亮,幽雅无瑕,堪称极品中的极品,后被御封为“神窑”。从此,便有刘神窑的一脉相承。

眼下,童男童女祭炉已是天方夜谭,就是用“三牲祭炉”也难呵!肚子里撑着“瓜菜代”,连肉腥味也没嗅着,到哪儿去弄猪、牛、羊?想起来了,窑湾赵奶奶喂了一头小猪仔,就像她的命根子,舍不得卖呵;姚瘸子牵着公家的青皮牯,那耕田的傢伙动不得……刘神窑望着高炉发愣,看来,只好让神灵受点儿委屈,也来点儿“瓜菜代”了。再不能失败了。这一回刘神窑做了充分准备。没猪怎办,用刺猾来替代,山里人管这满身长刺的圆球叫刺猪;没牛有办法,蜗牛也是牛,有吃过它的人说,那味道鲜嫩,比牛肉好呢;羊不可替代,还真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只羊崽,鲜活的“三牲”备齐,只等祭炉神灵开恩。

“开——炉——”刘神窑一声号令如洪钟撞响,震荡云空、山谷,神圣的时刻终于来到了。工人们忙碌起来,点火的师傅点燃引火之物,炉内一股黑烟向空蹿出;鼓风机响起,加炭的猛掀木炭,添料的紧跟着掀料,比赛似的。刘神窑手握着钢钎从炉门向内捅了几下,瞄了瞄,又登上高炉平台,钢钎从炉顶向下捅了几下,一下子,火星飞溅,火光冲天。“三牲”早弄到平台上。刘神窑放下钢钎,从竹篮里提起刺猪儿看了看,它早变成圆球一动不动,知道这是它逃生的绝招,他摇摇头,学着李屠夫杀猪时说:“早死早托生吧,再莫变畜牲!”说着又把它扔进竹篮里。接着,又看了看蜗牛,别看它身手小,背着它的房子——庞大的躯壳,不畏艰险地在竹篮里悄悄攀移,叹一声:“唉,谁叫你取错了名儿呀!”小羊崽的腿脚被梱绑着,发出咩咩的叫声,仿佛在向他求救:“小羊儿不想死呀!”刘神窑不敢去看羊崽,对着火炉说:“羊崽,认命吧……”

火势正旺。刘神窑从平台上下来,点燃三炷香,对着炉口双膝跪下,嘴默念着,磕头作揖,突然立起身来高呼:“三牲祭窑!”

平台上小伙子得到指令,虔诚地提起“猪”,眼前这鲜活的圆球正做着逃生的梦吧,心生悲悯,一个寒战,圆球滚入炉中,眨眼间无声无息地变成一个火球,消失在火炉里;接着提起竹篮底朝天,几个蜗牛随“猪”而去,梦一般地化作乌有。平台那边的小伙子早将羊崽抱起,羊崽在哭叫,那是它在人世间最后的挣扎呵,他突然闭上眼睛,羊崽跃入火炉,“咩”地一声化作一股青烟飘散,空气中倾刻间弥漫着一丝焚烧羊毛的清香……

“加炭!”加炭的拼命加炭;“添料!”添料的拼命添料,刘神窑吼着,鼓风机跟着吼起来……几番折腾下来,“三牲”没能感动神灵,且让神灵动怒了,你看炉中的废钢铁竟变成一个大乌龟,卧在炉底不动了。

 

 

大炼钢铁彻底宣告失败,解散了人马,拆掉高炉,只留下几个庞然大物——铁乌龟,永远卧在那儿了。陈算盘望着他的“杰作”发愣:本想炼出好钢铁向国庆献礼!加上与栀子的婚礼,双喜临门,几多风光呵……

他绕着“铁乌龟”转了几个圈儿,老天总不尽如人意呵!还好,上面没有追究责任。你说到处大炼钢铁哪儿炼出了好钢铁?上面是免责了,下面的事可脱不了干系呵!拉了供销社的废钢铁,怎向人家交待?只当自己当初放了几个响屁!做生意谁不图个利,这下可亏大了,那个夏供销决不会饶人呵!想到这些,他急着要去供销社,刚移动脚步,不知怎的脚上像拴着石头,抬不起脚,迈不开步子。“唉”一声叹息之后,嘴中自言自语:“夏供销,难缠的生意经!”

走进供销社,猛想起今天国庆节,是和栀子结婚的日子。尽管跃进时代不讲婚礼世俗了,也要吃几个喜糖吧。陈算盘来到南货柜,称几斤糖果,邀上栀子,逢人便丟,喜糖撒遍供销社每一个角落,甜在职工们心里。转一个圈儿,没看见夏供销,栀子告诉他,夏伯伯又去公社讨债去了。陈算盘拍拍栀子的肩说:“你先回房休息吧,我去找夏伯伯……”

“我手里那些废钢铁的欠款条子都是你签了字的,现我俩夫妻关系了,日子久了,怕说不清……”栀子说。

陈算盘吓一跳,嘿,她栀子比我陈算盘还精呢,要不是她提醒,我纵有千张嘴也难辩清呵,停了会儿,又不甘失弱地笑着说:“咱俩想一块儿去了,我急着找夏伯伯就为这事……”

“那你快去帮夏伯伯结算吧,欠条都在他手上。”栀子说着回房去了。

此时,陈算盘心中的算盘早打好了,只要塞住头儿的嘴,亏损嘛,就让夏供销来挣钱填补吧。刚跨进黄主任办公室,陈算盘几声“哈哈”,从口袋里抓出一把糖来撒在办公桌上:“哈,感谢大媒人,来,吃喜糖!”

黄主任正埋头看报,抬头看见陈算盘来了,笑着迎上:“陈书记,祝贺新婚大喜!”说着沏了一杯茶敬上。

两人坐下无拘无束地谈扯起来,从谈扯中,知道黄主任也是穿过黄褂子的人。从朝鲜战场枪林弹雨中拼杀出来,当上排长,回国后转业到地方,干上供销社的工作。他们同出一辙,更倍感亲热。陈算盘转了话题儿说:“大炼钢铁,我经手欠供销社废钢铁款项,先清理一下吧。”

“您这不是帮我们还钱吧?供销社正缺资金呢!”黄主任说。

陈算盘哈哈大笑:“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不敢!不敢!可没钱也会要了我们的命!”黄主任半开玩笑地说。

“哈,保证要不了你们的命,把我签字的废钢铁欠款全部处理掉!”陈算盘轻松地说。

黄主任突如泰山压顶,喘着粗气说:“大炼钢铁砸下这么大个资金窟窿,我的书记,你说让我怎么填补呵?”

陈算盘像魔术师诡谲地一笑,说:“相信吗?有人可变出钱来给你填补!”

黄主任哭笑不得,又佯装笑脸:“就别拿我开心了,你当书记变不出钱来,谁还能变出钱来?亏损就让它亏损吧……”

“你那个生意经夏供销比我厉害,他能给你变出钱来!”陈算盘肯定地说。

黄主任挺为难地说:“即便他真能变钱,鸡婆不孵鸡,折断它的腿也不孵呵!”

“哈,这你就不懂夏供销了,官场无缘,生意有瘾,只要他经手的生意,稳赚不亏,何愁那点儿亏损。不过……”陈算盘故意不说下去,站起身来,准备告辞,接着不放心地嘱咐,“拜托了,请处理掉公社的欠款!”

黄主任跟着站起来,陪送客人等着他口中“不过……”的下文,忽然,陈算盘扭头在黄主任耳边嘀咕一阵子,黄主任便有了笑容,连连点着头,那样子如同狂风吹着墙头上的一个茅草蔸。送走陈算盘,黄主任顺手收拾了一下,正要去找“生意经”变钱,夏供销却冲进办公室,摇晃着枣骨脑袋,压住心中的火气说:“公社会计说了,‘废钢铁变成铁乌龟,要钱没有,把铁乌龟弄走吧!’你说世上哪有买东西不给钱耍混的道理?”说着把欠条塞给黄主任。

黄主任接过欠条,看了看,笑着说:“这么说,公社的欠款打了水漂!”

夏供销点着枣骨脑袋:“收不回来了!”

黄主任使上刚才陈算盘给支的妙招,故意严肃起来:“听说你自作主张收下废钢铁,废钢铁呢,钱问经手,货问当事。这下娄子捅大啦,上万元货款没有了,你脱不了干系!”

夏供销做生意从来精明谨慎,头一回栽了,无话可说,狭长的枣骨脸膛顿生鸡皮疙瘩,堆起一道道皱纹,仿佛满脸写着“羞愧”二字。“唉”地叹了一口气,说:“想不到生意栽在官府里!”

“你也别太自责了,”黄主任的语气软下来,“哪有百日不打破碗的,栽了就栽了,栽了爬起来就是……”

“你说怎么爬呀,掉进亏损的陷井里,想不到,真是没想到呵!”

黄主任鼓励地说:“那就不想它了。胜败乃兵家常事,你生意经的本事早有耳闻,”停顿一下,目光便直盯着夏供销,接着按照陈算盘的“妙招”说,“这样吧,单位不会追究你的亏损责任,相信你也不会眼看着单位就这样亏下去吧,想与你商量商量,借你的生意经,能想出个什么生意路子赚钱,把亏损填平了,供销社不会忘记你呵……”

一番话说得夏供销无地自容,一下子面如火灼,又羞愧又感激,突然打断黄主任的话:“别说了,夏某豁出性命也会抹平亏损!”说着转身走了。

黄主任刚才一张冷冰的判官脸眨眼回暖还阳,现出少有的笑容,相信了陈算盘授予的“妙招”,不敢忘记对他的承诺,拿着一把欠条找田会计处理废钢铁的亏损去了。

 

 

傍晚时分,夏供销又来到老槐荫下转悠,水烟袋烟火不断,看似清闲,实则心如烫煮。他又在祈求槐荫庇佑,指点迷津……

忽然,抬头看见一驼背老汉,身穿老旧浅灰色家织布衣裤,肩扛着几把竹扫帚,佝偻着腰,脚步蹣跚走过来。他闭上眼,叭嗒着水烟袋,突然,陌生的声音撑开他的眼皮:“您买竹扫帚吧?”

夏供销打量这位老头,背驼如弓,骨瘦如柴,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如刀刻一般,虽老态龙钟,眼神里却显几分强悍。接着吐出一口烟雾,摇摆着枣骨脑袋,表示不买。驼背老汉从槐荫下路过,眼光一扫而过之后,并不失意地向集市走过去。半个时辰,驼背老汉沿街叫卖,没有卖掉竹扫帚,依然佝偻着腰,蹣跚着脚步而返,并不显沮丧、没有半点儿怨气和懊悔空跑了一趟,也许是他空跑的次数多了,早已习已为常。他心里就有了感叹:山里人赚钱本不容易呵!驼背老汉嘴里却哼起山歌,显得轻松悠然的样子。夏供销还徘徊在槐荫下,耳边飘荡着那些个自编自唱的土山歌,倒也悠雅清新,待老汉走到槐荫下,歌词儿便清晰了:“人到山边哟,当神仙,神仙守在哟,鸡窝边,扎把山竹哟,好卖钱!哎嗨,哎哟……”

夏供销昂起枣骨脑袋,看见老汉肩上的竹扫帚,这漫山遍野的山竹,最不起眼的枝条,经驼背老汉的巧手扎成漂亮的扫帚,就像老汉唱的一样,还真可以卖钱呢!叭嗒几口水烟袋,脑子里继续升华,眼缝儿里出现一线商机,他仿佛看见漫山遍野的钞票如雪花般地向他飘来,将他包裹起来,如同穿上一身耀眼的钱衣裳。枣骨脑袋突发兴奋,嘿嘿,黑眼珠见不得白银子,这下子准撑开黄主任眼皮,让他目不暇接……  

夏供销猛冲过去,三脚两步拦在驼背老汉跟前:“竹扫帚全买下”说着摘下他肩上的竹扫帚,“卖多少钱一把?”

“您看值几个钱?随您给几个子儿吧!”老汉说。

 夏供销笑眯了眼,看来这老头还蛮憨厚。枣骨脑袋盘算开来,他不知竹扫帚能值多少,决不会轻易给价的。你想,给多了吃了亏,上哪儿赚钱去;给少了人家嘴上不说,心里头咬牙切齿骂你老奸商,这样的生意不会长久,起码要让人家尝尝腊肉骨头,有点儿念想,这便是他生意经的奥妙。“东西是您卖的,没价怎买?”夏供销指着竹扫帚说。

老汉抽出一把竹扫帚,夸着说:“您看,这扫帚竹苗多,箍篾密,卖样好,人家买一把一毛五,这几把全买下就给一毛三吧!”

“一毛三?我是帮您卖呢!这样跟您说吧,我不是买十把买千把买万把,韩信带兵多多亦善,有多少要多少,千根眉毛认一撮,您给我发动山里人家扎竹扫帚,就这质量标准,大量收购!这成批的收购价嘛,不可依你一毛三……”夏供销斜视着老汉说。

老汉爽快地说:“一毛怎样?”

夏供销叭嗒一口水烟袋,故意慢吞吞地说﹕“好吧,就一毛。不过质量就按今天的这个样品验收。”

老汉连连点头:“刀把儿在您手上,质量不好不收购就是了。”

夏供销收下老汉的竹扫帚,天已麻黑,顾不上吃饭,急急忙忙去找黄主任告喜。黄主任正愁处理了公社废钢铁欠款,留下深不见底的资金黑洞,吃不下饭独自在房里发愣,看见夏供销来了,正想与他商量,起身递过一把椅子。夏供销没坐站立着说:“我找到赚钱的门路了,你可要大力支持呵!”

黄主任转忧为喜:“好你个生意经,我的财神爷呢,快说说有什么好门路,只要不违法乱纪,我黄某和整个供销社听你调遣!”

“你看呵,咱们这儿漫山遍野的山竹,可就地取材扎成竹扫帚,山里人都会扎,做好这个生意不得了呵!”

“怎就不得了,快说,我洗耳恭听。”黄主任阎王脸上堆起了笑疙瘩。

“你想呵,现在都集体了,用扫帚多了,没谁去为公家扎扫帚了,用钱买图个方便,也不心痛那几个子儿,这是农村;城里更需要了,街道、学校、工厂,哪儿用不上竹扫帚,天下这么大,这可是商机呵!看到商机就像猎人发现了猎物,枪响子到定有收获,如不果断处置,猎物可能落入他人之手……”

黄主任全神贯注,嘴巴听得咂开了,几个钉耙似的当面牙候在下巴前,等着吞吃猎物,太精彩太中听了,简直在给他毫无保留地传授着生意经。他猛地站起来,生怕猎物跑了似的,急着说:“从现在起,你就是猎场的总指挥,包括我在内,全听你安排,要钱给钱,要人给人!”

俗话说,生意有路人无路。这个谁也不屑一顾的竹扫帚,在夏供销眼中竟捕捉到无限商机。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点将生意老手丁师傅外出找销路,拉客户,签合同,争取订单;产地组织大规模的加工产品,扩大收购部,增容仓储;向全县商业批发网点散发信息,张贴海报,营造竹扫帚购销市场氛围。

布置完毕,夏供销带上水烟袋亲自出马,找到卖竹扫帚的驼背老汉。他叫余生财,胎生驼子,孤寡一人蜗居在金鸡嶺下自搭的草棚里。他的草棚极为简陋,两根松木交叉构成“人”字形,在“人”字顶上绑一根直梁,连接着山坎儿,周围先用竹枝籐蔓编织,然后盖上稻草,一个三角形的草棚便成了。棚内靠山脚用竹木搭起简易床,床上铺着厚厚的稻草,外高内低,很像一个颇大的狗窝。就这狗窝,既当床又当椅,倒也便当自在。除狗窝外,一把用山竹做成的矮凳,三块石头拼成的柴灶,灶上鼎着一个黑不溜秋的铁炉锅,这点家当便是支撑他生活的全部。草棚周围都栽种了瓜果菜蔬,四季更替,特别是夏秋之交,葱绿的南瓜藤蔓爬满草棚,数不清的南瓜花就像耀眼的金唢呐,吹着丰收曲,于是,一个个硕大的金瓜沉甸甸地躺在草棚上。这时,老汉心中有了底气,天老爷发难又奈我何?饿不死啦!自然灾害那几年,他过得比谁都快活。其实,当他置身在这“世外桃源”,他就成了神仙,日出而作,日落而归,自种自食,那日子真比神仙自在。有人就说他得了精神病,高大的瓦房他不住,偏偏赖在这鸟不生蛋的山旮旯。他有病吗?虽说年近花甲,耳聪目明,不痴不呆,那精气神好着呢!人们渐渐明白:他不是精神病,而是懒病。不知哪一年,他突然辞去了长工活,悄悄来到这里,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当人们渐渐把他遗忘的时候,土改开始了。他是土生土长的光棍汉,穷得上无片瓦、下无寸土,是当时不可缺的土改根子。村上派人请他回,嘴皮磨破,两腿跑断,劝不回分胜利果实。当然少不了他那一份,他分得了大瓦房和肥田地,可就是不回来居住耕种,后来人们也懒得理会这个大懒虫。大跃进开始了,人们开始眼红这懒虫,唯他为啥置身事外,放任一个无天管无地收的局外人。有调皮蛋问头头:“就他余驼子不做公事,卵子大些么?”

那头头挤出眼珠子:“你们不能与他比,这叫鸡巴比胡罗卜差了颜色!”那调皮蛋挤着眼翘着嘴,不服气地正欲发问,“还不服气是吗?他余驼子有三狠:金字招牌闪金光;鬼窝里头守凤凰;夜夜抱的金姑娘!你和他比呀。”那头头唱顺口溜似的脱口而出。那调皮蛋无话可说,从此风平浪静,无人提及余驼子。至于余驼子孤住深山的秘密,其实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了。只是人家打锣,他听不到声响,心中还是风平浪静,抱着那个永远都新鲜美丽的梦想,独自享受着。后来,他对人说,直到夏供销和他成了忘年知己,才告诉他埋藏在心底的那个秘密。大概是因为他们气味相同,都有着信守和追求。

余驼子世代贫穷,到他手上一贫如洗不说,还天生一个残疾,日子不好过,更讨不到老婆,要改变这一切,除非有钱。有钱能买鬼推磨。于是做起他的发财梦。一个明月当空的夜晚,余驼子睡在偏舍土屋的硬板床上,从窗眼望见天上密密麻麻的星星,忽闪忽闪,闪得他眼红了,那不是金子也是宝呵,怎就不掉下来呢?忽然一个流星划过,斜落在金鸡岭那边,要是我能拾到它多好呵!想起爹给他说过,金鸡嶺下有一对金鸡,有人还听到过金鸡报晓呢!这一夜辗转反侧,不听话的眼睛老望着星空,昏昏沉沉的脑袋里尽想着金鸡岭……他做了一个美梦,梦见在金鸡岭下犁地,月光下山色朦胧,影影绰绰,周围一片寂静,只听见他和青皮牯犁地的脚步声,仿佛这夜色的世界里,只有他和青皮牯的存在。他仰望那些不落的星星,又扫视模糊不清的山野,什么也没有。突然,他的青皮牯站着不走了,正要扬鞭抽下去,奇迹出现了:一对金鸡在作爱,大红鸡公高大威猛,红冠绿耳,昂头咯咯,几根深绿宽扁的尾羽竖起,追逐着鸡母;透黄油滑的鸡母,抖着并不漂亮的身段,唱着挑逗的情歌,引诱着公鸡追赶,一道道金光如火,烧到地头。余驼子看得真切,还不动手,待到何时。他迫不及待冲过去,看见两只金鸡向山中飞去,“啪”地一声鞭响,在夜空中格外清亮,传得很远。他看清楚,那公鸡飞在前面,母鸡落在后面,心想逮住金鸡公,鞭长莫及,落在后面的母鸡却着了鞭,掉落在地上。他一阵欣喜,逮不着公的,母的也将就。看见它瘸着腿,这下可跑不动了,我的乖乖,这下可发财啦!他悄悄摸上去,那活宝贝蹲在草丛中不动了,一个饿虎扑食,“嗖”的一声,母鸡飞了。他扑地啃土,一场空欢喜。睁开眼,原来是一场梦。他揉了揉眼睛,心还在怦怦跳,到手的金鸡怎跑了呢?那宝贝的腿瘸了,躲进了金鸡岭。他两眼鼓得像魚膘,等到天亮便去了金鸡岭,一蹲守就是几十年。

夏供销在草棚和余驼子谈得投机,不停地抽着水烟袋,没想到的都想到了,眼下大跃进不能丢了生产去捞钱。余驼子拍胸打掌:“我余驼子天不怕地不怕,包在我身上!”满口答应竹扫帚货源由他去组织发动。他左一个保证,右一个放心,让夏供销心里有了底气。为了抓住这个余驼子,当场拍板:“你余某供销社雇了,工钱看贡献!”余驼子听了,差点儿笑掉下巴,那感觉是驼背儿直了,腰杆儿硬了。快人快语忍不住乐哈着说:“嘿嘿,一世没守着金鸡,连鸡毛也没见着,我余有财老来走运啦!”夏供销点着枣骨脑袋,拱手说:“等着,美梦成真,一定能守到金鸡!”说这话的时候,夏供销的眼光扫视着这如水洗过一样的草棚。突然,他有了新发现:挨着床的斜山壁上,留下痕迹依稀可见,仿佛躺着一个人,一个女人, 一个在金刚泥上雕塑的女人。女人并不美,胖圆的脸上早已鼻眼模糊,肢体显得粗壮,最亮眼的是两个乳房,像皮球一样挺在胸前;向下是脐深腰圆,肚脐眼大而深。这完全是凭空想象出来的,他没有看见过女人的肚皮,想那肚脐眼是生出娃来地方。他看过自己的肚脐眼,女人肯定不一样,这应就是男人和女人的不同,不然肚中的娃怎出来呀?这些异想天开,是夏供销后来从他嘴中试探出来的。夏供销在烟雾中早看出意思来,这余驼子从年轻就守在这儿,原来守着仙女呢,还说什么金鸡银鸡,难怪他守得着寂寞。余驼子发现夏供销的眼光粘在那儿,已经知道了他的秘密,心中坦然地笑笑:“那都是年轻人的事了,没啥看头!”拉着夏供销往外走。

日头偏西,余驼子陪送着夏供销出山,一路说着笑着,他又说起了他的泥雕女人。他说年轻时候谁不想个女人,虽说我背驼可我那龟儿子偏不驼,有时找我发起飇来,让我认不得东南西北,横冲直闯,逢山山过逢水水过,恨不得天也要捅出个洞眼来。偏偏天不怜人,人穷不打紧,还让我背上背着一个老南瓜。你说哪个妹子瞎了眼瞧得着余驼子?听说有钱能买到女人,我就来金鸡岭守金鸡。夏供销问他咋想到雕塑一个泥土女人。他眼里闪着光芒,神秘兮兮,说那是金鸡变成的仙女。他说后来又做了一梦,是金鸡报给他的。金鸡不是金鸡,是仙女,是寻找好心人的。还说他不应该一鞭击伤她的腿脚,她不能现身陪他玩耍……他不信,她要他闭上眼睛。等了一会儿,你看谁来了?哎哟,五颜十色,万道光芒!他从眼缝里看见一个天仙女子向他飘来,一直飘到他的床前,她的衣服嘎然而飞,露出雪白的身体,看得最清楚,胸前两个滚圆的奶球,那个溜圆的肚脐眼长在柔软的肚皮上……他纵身去拥抱,扑向床后的山壁,他感觉到仙女就躺在他怀里,他享受着有生以来最甜蜜的时刻……不可思议的是,天亮醒来,他还趴在山壁上……后来凭着梦中的记忆,他在这山壁上雕刻了他心中的仙女。夏供销听了余驼子的故事,并没有把他打入另类,鄙视他的荒唐。相反,他喜欢上了这个人世间怪物。怪就怪在他信守金鸡,矢志不移,就像自己信守陈家铺子一样。夏供销停下脚步,扭转头来:“嘿,余驼子,你的发财梦就要灵验啦!”余驼子跟着几声嘿嘿,说:“你信吗?这回金鸡要变竹扫帚啦!”

太阳落山了,他俩不知不觉走出山旮旯。分手时,夏供销郑重地说:“这回的扫帚戏,就看你的角色了!”余驼子信誓旦旦:“包在我身上!”说着蹣跚而去。夏供销目送着佝偻的身影消失在沉沉暮色里。


第八章

 

 

栀子生下一个女婴。陈算盘不喜,却喜坏了宗光他妈。一心认定是夏家血脉,不可苦了孩子呵,她主动去伺侯月母。尿片儿弄了一块又一块,都是用积攒下的破布巾拼成的。平时,看见垃圾堆里有了烂片儿、布巾儿,把它捡回来洗干净了,像宝贝一样收藏起来。她是给孙孙准备着的,这回还真派上用场了。又是觅鲜鱼,又是买鸡蛋,一个月下来,婴儿有奶吃,喂得肉墩儿似的;月母有营养,长得比做丫头时还鲜嫩,红里透白的脸蛋上水灵灵的。栀子感激不尽,她和女儿不知哪辈子修来的福份。要是指望她那当官儿的丈夫,啥都帮不上忙。他月里也难得来上两回,即便是来了,也会像风儿一样留不住溜了。得到栀子生产了的消息,三天后才从县里开会赶回来,栀子说:“你不喜欢女孩?”

“哈,哪里,哪里,男女都一样!”陈算盘说着抱起女儿亲了亲。“哇”地一声啼哭,栀子接过女儿,奶头塞进嘴里安静了。“你给女儿取个名儿吧!”栀子说。陈算盘说:“还没想好呢。”抬眼看见床边的小桌上,青花碗里三个荷包蛋正冒热气,他说:“快趁热吃了,唉,多亏了月凤婶。”栀子看见丈夫风尘仆仆回来,脸膛瘦了,眼圈儿黑了,大嘴张牙露齿就像饿牢里抛出来的饿鬼。心里一阵酸疼,她从床上伸出一只手来,推了推青花碗:“你吃了吧。”陈算盘也不客气,端起青花碗,呼啦几口吃了个精光。添着嘴说:“我走了,有个会等着我开。代我谢谢月凤婶吧!”走时,陈算盘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钱,放在桌上,“让月凤婶给你买点营养吧!”说着放心地忙他的跃进去了。栀子在床上嘀咕着:“哪像个男人,女人生了娃,回来就像搂火的,屁股没坐热跑了,就他的工作要紧……”月凤婶做好鲫鱼汤,给栀子送来,还没进门听见栀子埋怨着,放下饭菜就安慰栀子:“男人都一个样,你看你夏伯伯生意就是他的命,家里事儿横草不拈,直草不拿……”

栀子早闻到鱼香,真难为月凤婶,比亲娘还热乎着,不好意思地下了床,指着桌上的钱说:“是他丢下的,要您贴了力,哪还能让您贴钱呵!”说着将桌上五十块钱塞给月凤婶。月凤婶也不推让,笑着说:“贴力应该的。钱呢,当官儿的钱,不要白不要!”五十块呵,心想,比自己和光儿他爹一个月合起来的工资还多呢!这栀子是嫁对人了,还是当了官儿有钱,宗光挑货郎担才挑多少钱?她把钱小心地捏在手心里,揣着乐回去了。

栀子满月的时候,陈算盘回了一趟家。看见丈夫匆匆而来,恐又匆匆而去,枙子说:“你还想家呀,早把我和孩子忘了吧,你说公社到供销社几步路,你回来过几回?”

“你有月凤婶伺候着,还用我操心,回来啥用,只能给你帮倒忙。”陈算盘说。

“你今天怎的又回来了?”

“我想家了,想你和孩子!”

“女儿的名儿取好了吗?”

“还没有。你也帮着想想看。”

栀子大眼眸子一转,看了看丈夫,又亲了亲女儿,笑着说:“你当爸的叫陈算盘,女儿就是你算盘上的珠子,叫她明珠怎样?”

陈算盘眼前一亮,大嘴笑得合不拢了:“好哇,就叫明珠!妙哇,妙!栀子,我怎就想不到呢?”栀子高兴地摇摆着怀里的女儿,亲了又亲,呼叫着:“明珠,明珠,我的小珠子,我的小宝贝,我的小肉肉……”好大一会,栀子又高兴地偷看丈夫,故意探问:

“今天不走了?”

“今天不走了,陪你和孩子!”

栀子脸上一阵发烧,烧起胭脂红:“你吃过晚饭了?”陈算盘抱起孩子,这哪像刚满月的婴儿,圆滚滚的,睁大眼睛望着他笑,他又看又亲,逗着乐,好一会说:“在公社食堂吃过了。”逗过孩子再看妻子:栀子变成天仙了,肌肤如玉,那脸蛋儿红得水灵,就像一个熟透的水密桃,还从来没有看见栀子像今天这样漂亮。他心里最清楚,这都应归功于月凤婶。这一晚他和栀子格外亲热,久别胜新婚,怪夜太短,恨不能拉长五百年。栀子和孩子都睡得梦儿香,陈算盘吻过栀子和孩子,他又要去了。走时,又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钱,放在桌上。为了不惊动栀子,他抽出钢笔,翻开随身的笔记本,写道:请将五十元交给月凤婶,以表酬谢!将纸条撕下压在钱上,又看了看娘儿俩一眼,悄悄走了。栀子醒来,不见了丈夫的影子,想着昨晚那翻江倒海、誓不罢休的舍命劲头,看他一大早又跃进去了,心疼起来,怎就不知休息呢?蛤蟆跳三步也要歇一步,连蛤蟆虫儿都不如!男人那男人,她突然想起宗光,那一回他不要命地撞过来,一下把她击倒,那勇气、那力量排山倒海、势不可挡!现在明白了,男人都是这号德性。正胡思乱想着,月凤婶送来荷包蛋。栀子下床来接着,看着热腾腾的鸡蛋:“月凤婶,您就这样伺候我一个月了,比亲妈还亲,我叫您妈吧!”

月凤正收捡着婴儿换下的尿布片,耳朵听得真切,马上应道:“哟喂――我本来就是你妈!”栀子吃着荷包蛋,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是妈,是妈。”她的眼睛早发现桌上的纸条,顺手拿来,是该谢谢月凤婶。月凤婶收碗时,栀子拉着她:“妈,这钱您拿着,就算女儿孝敬您的。”说着一把票子到了月凤婶手里。月凤照样不推辞,笑着说:“妈不舍得用钱,这钱给小孙女留着!”说得栀子脸都红了。她一手抓着尿片,还揪着小碗;另一手捏着钱,生怕透风似的,高兴得一路小跑回去了。

月凤最得意的是,亲耳听见栀子叫她妈。虽背着外人叫的,叫得她心里比喝上几碗心肺汤舒服;比灌下几杯蜂尿儿甜蜜。说呢,肋巴骨不往外撇,人亲骨头香呵!孩子不是光儿的,她会叫我妈?她悄悄逗过宗光:“光儿,你不想看看你的宝贝千斤吗?”宗光听了很兴奋,反问妈:“栀子还好吗?孩子还好吗?”妈说:“母女都好,谢天谢地!”对光儿的所问非所答,妈喜在心里,心里有了底,这孩子不是光儿的是谁的?看他心里还惦记着栀子和孩子呢。月凤心里一百二十个有数了。单位上议论开了:有人说,“栀子生下孩子,陈算盘不冷不热,也没见他回来几次,看来他心里还有疙瘩呢!”;有人替陈算盘鸣不平,“没看见陈书记忙得两粒卵子找不着伴,哪能回来照顾老婆。”;有人又说了,“嘿,倒是宗光白白得了一个女儿,人家替他养大。”;“这么说冤他了,没看见他妈一直伺候着月母子吗?”有人反驳……闲话传进夏供销耳里,唯他不相信孩子就是宗光的种。月凤在他耳旁扇风:“孩子就是光儿的,跟光儿生下来一个模样儿,圆头大脸胖墩墩,菩萨养儿像神了。”夏供销懒得答理,闭着眼抽着水烟袋,微微晃动着枣骨脑袋,想着他的生意经。不知竹扫帚生意是儿是女,也不知他余驼子还真是个铜匠铁匠,弄不好还真是个草包怪物。他就像一位将军,帏幄运筹,指挥着一场决胜的战役。成败与否,关键看他余驼子了。

 

 

余驼子一个心眼儿,一根直肠子,认准的事儿就不回头了。他守金鸡守了几十年还不放弃,又干上竹扫帚;夏供销守了陈家铺子,又做供销生意,不离不弃,他俩算是觅到知音,都有那么个秉性。同夏供销分手后,天色不早,余驼子来到张上弯。一个大山弯,背靠青山住着二十多户人家,百十来口人。张姓人居多,也掺杂一些外姓人。都说靠山吃山,这里人靠不住山,只能面朝黄土背朝天,祖祖辈辈栽田拱土,落下一个穷。

他看见公共食堂里的人散去,不觉肚子饿得叫起来。没进公共食堂,进了张瞎子的屋。屋里没灯,主人点燃一截油角亮,才看见是余驼子来了。几声“瞎子”,余驼子叫得响亮。两人像久别重逢的亲兄弟,话儿热腾起来。“瞎子,快给我弄点儿吃的来!”

“驼子,我瞎子对不住了,食堂晚饭发的两个红薯,刚才吃剩只半截了……”说着连着碗筷递给余驼子。余驼子也不客气,接过碗就吃起来。瞎子又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个白萝卜,塞给驼子。有点儿慌张地说:“驼子,你不守金鸡了?”

余驼子被红薯哽住喉咙,摇了摇头,翻了翻白眼说:“不守金鸡了。”

张瞎子更慌张了,麻着胆儿问:“你不是来要房子吧?”

余驼子没空回话,嘴里吃着红薯,只望着瞎子笑笑;瞎子六神无主,也望着驼子笑笑,看着驼子狼吞虎咽地吃完红薯,接着又啃起萝卜来,等着驼子回答。驼子的肚子还是稀汤汤的,咕噜噜地响,手摸着肚子不在意地说:“你住瓦房比不上我的草棚,要瓦房没用!”瞎子心上的石头落下来。原来张瞎子和余驼子都帮地主张华庭做过长工。瞎子因躲壮丁,拍出一粒眼珠子成了独眼龙,人们不叫他独眼龙,都叫他张瞎子。余驼子天生驼子。俩人同命相连,贪便宜的地主张华庭廉价雇了他们两个残疾人。他俩比亲兄弟还亲。亲就亲在他俩一个瞎子,一个驼子,螺蛳不笑蚌壳;亲就亲在一根光棍,一个单身,都讨不着女人;亲就亲在一个秤杆,一个秤砣,秤不离砣。余驼子把秘密告诉张瞎子,一别几十年,直到土改分了张华庭的大瓦房,请他回家,他说就要张瞎子给他看家。正好张瞎子兄弟三人,也分得大瓦房,因兄弟人多把他挤出来了,也就住进了余驼子分的瓦房。

“驼子,你真不是来要房子的?”张瞎子问。

“瞎子,要什么房子,我要你发财来了!”余驼子提高嗓门说。

张瞎子吓了一跳,斜瞅着一只眼,小声说:“这年月,活出命来知足了,还能到哪儿去发财?”

余驼子不满意了,拿起筷子敲着刚才的空碗,吼着:“瞎子,你蹲在饭甑里都要饿死!不是兄弟谁会来帮你,光活着命我不干,我要带你发财……”张瞎子有些惧怕驼子的倔劲,马上改口说:“瞎子豁出命了,跟着你驼子发财去!”驼子这下来了喜相,枯叶似的脸上活泛起来,神秘兮兮地在张瞎子耳边嘀咕一会,张瞎子的一只独眼由小变大,由大变亮,变成了一只夜猫眼,在油角亮的火焰下,像一颗幽黑的宝石闪烁着贪婪警觉的光芒。他尖嘴猴腮的脸上,笑得龇牙咧嘴,笑出一条条老皱,如同波浪翻滚。这一夜,他俩睡不着了,越睡越新鲜,干脆坐起来,他们谈到了做好竹扫帚生意的组织发动、生产加工、保证货源……谈来谈去,一筹莫展,不谈不知道,谈起来吓一跳。最大的困难,就是大队长张老虎不会答应。余驼子说:“瞎子,张老虎是你兄弟,你不能通融通融?”

张瞎子一脸的惧色,摆摆头:“别提他,都叫他张老虎还真是一只老虎,一只头上长角的老虎,一天到晚张牙舞爪……”

余驼子胆大包天,抢着说:“他就真是一只景阳岗吃人的老虎,我就是武松了。记得咱俩听说书人唱过,‘明知山有虎,偏往虎山行,’你怕了吗?”

“有你驼子在,不怕,不怕!”张瞎子附和着说。

两人在黑暗中静坐着,听得见残叶被风刮落擦地的唦唦声,不知过了多久,远处飘荡着雄鸡报晓声。余驼子终于想出了法子,欣喜地说:“瞎子,你想只要能赚钱谁不干呀?你我干不行,张上弯的人都干也不行,要让全公社所有的人都干就成气候了。”

张瞎子插嘴:“他们就不怕张老虎?”

“嘿,办法就是‘发竹笋’,一个地方只要找到一个人,人家都会跟着干起来,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千万,谁还阻挡得了!”

张瞎子又插嘴,说:“发竹笋的办法好呀,就像毛主席号召咱们打土豪、分田地,几个干部下来宣传发动,谁不跟着干呀……”

他俩就像黑暗中看见光亮,信心倍增,摩拳擦掌。天色麻麻亮,说干就干,余驼子上山割苗子,张瞎子去李家峪会李瘸子。擦黑的时候两人回到张上弯,余驼子背回十几把竹扫帚。他还没进门就要张瞎子搞吃的,张瞎子正吃着红薯,笑着说:“嘿,迟到一步,这红薯早变屎啦!”说着将剩下的半截红薯递过去。余驼子不客气接过碗就吃起来,张瞎子又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个白萝卜塞给驼子。驼子说:“要不是草萖下一窝老鼠儿填了肚子,老子回不来了!”咬了一口红薯又说,“扎了十几把竹扫帚,你发给他们做个样,就这个标准。”

张瞎子起身从墙角里抽出一把,看了看说:“就这标准一天扎上二三十把还能行,肚子吃这红薯萝卜怕不行。”看了驼子一眼,又兴致勃勃地说,“李家峪的李瘸子劲头大呢,他说先到他的岳丈家发竹笋,后到外公舅舅家发竹笋,再到姑姨老表家发竹笋,再再到八辈字打不着的亲戚家发竹笋,他说还要像铁拐李一样云游四方,漂洋过海,上天入地,到处发竹笋。”

“好呢,瞎子,你信不,竹笋发到哪儿,财就发到哪儿。”余驼子高兴地说。

张瞎子将信将疑,望着余驼子笑。这一夜,他俩安静了,无话可说。心里都想着发竹笋,想着票子,想着干巴巴的白米饭。天还没亮,余驼子起床了,他要回金鸡嶺。张瞎子跟着起床,送他到门口。余驼子望了一眼天边的残月,说:“天快亮了,我不想吃你半截红薯,我去金鸡嶺扎样板扫帚,你还要去发竹笋,发得越多越好……”

张瞎子笑着说:“知道了。我还要先发点儿票子出来,让他们眼馋,心痒痒。”

 

 

丁师傅那边拍来电报,竹扫帚合同已签,本月底来车提货。黄主任接到电报,喜得眉笑眼开,拿着电报去见夏供销,刚碰上面,手还没递上电报,嘴就咂开了:“咱们的生意有路了!”弄得夏供销云里雾里,看过电报之后,才知道竹扫帚销路打开了,先是一喜,紧接着两眼盯着电报,锁眉痴目,满脸愁疙瘩。他第一个想到的是货源。时间过去一个多月,余驼子也不知组织到货源没有。这几天早晚有零星的竹扫帚送来,那是打蚂蚁喂象,月底来车提货放空,造成损失不打紧,关键是信誉呵!赌博一声喊,买卖一句言。陈家铺子传承下来的就是信誉,信誉就是生意人的脸面、灵魂,比自己生命还要珍贵值钱呵!黄主任看到夏供销一下心事重重,刚才满脸的欢喜一下跟着阴沉起来。有些焦急地问:“哪儿出岔了?”

夏供销嗯了一声,递了椅让黄主任坐下,自己拿起水烟袋又咕噜起来。摇晃一下枣骨脑袋,吹出了烟灰,说:“这生意还在瓢瓜沿儿上,弄不好泼汤了。”

黄主任问:“什么意思?”

夏供销放下水烟袋,蓦地站起身来,跑到财务室,到栀子手上借了二十元钱,又回到收购部,看见黄主任还坐在那儿,耷拉着头发愣。“走呀,咱俩去看看‘什么意思’。”说着拉起黄主任就走。黄主任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脚,糊里糊凃跟着夏供销走,也不知走到哪儿去。一个领导跟着手下走,盘古开天地没有的事。此时黄主任走得心安理得,走得心胸坦荡。因为,他没有忘记自己的承诺,为打好竹扫帚购销战役,整个供销社包括他自己都要服从夏供销的指挥。太阳升起老高,他没有怨言跟着夏供销走,也不知他要把他带到哪里去。他想问,但他还是没有问。因为,他当过兵,当兵是不能随便问首长的,只有服从,服从是天职。他把部队作风带到了地方,他现在就是夏供销的兵,他同样不能问他心目中的首长。他默默地走着,脚下生风,就像当年参加战斗时急行军。走过了一个坪,又走过了一道弯,跨过一条涧,他们进山了。漫山遍野的山竹,构成一道道独特的风景线,让人清新,陶醉。山中的路毛茸茸的,就那么一条行径的痕迹,弯弯曲曲,是山里人走出来的,显得古朴而优美,舒适而通达。在山中行走,仿佛在绿色的海洋里游泳,永远不会迷失方向,因为路径会把你带出山外。

黄主任无意迷恋山色,跟着夏供销疾行。忽然,前面不远隐约发现烟火升腾,时燃时灭。燃时,劈里啪啦,火光呼啸;灭时,无声无息,黑烟冲天,疑似山火蔓延,让人提心吊胆,手心里捏着一把汗。离火光越来越近,耳边传来粗旷的山歌声:

人在山边哟,

当神仙;

神仙守在哟,

鸡窝边;

扎把山竹哟,

好卖钱!

哎哟,哎哟……

黄主任觉得新鲜,唱得有点味道,就像来到一个世外桃源。抬头看,那边几个老汉正在加工竹扫帚。好大一块空旷地,靠山边堆放着割来的竹苗。四个人不停地扎着;一个人将扎好的竹扫帚搬到另一端。然后,扯几把枯草,扫来落叶,点起火来,拿起一把扎好的竹枝伸进火堆里,不停转动着,竹叶倾刻间燃的燃,落的落,最后举起竹枝在地上拍打几下,一把竹扫帚做成了。他将做好的竹扫帚十把扎成一小捆,然后堆放在一处敞坪里。整套工序就像流水一样,他们手上不停地忙着,嘴里快活地唱着,这大概是他们的劳动号子。嘴里唱着山歌,唱去了他们的疲劳,唱来了他们的好心情,轻松起来,就好像忘记了手上工夫似的。更新鲜的是,他看见一个草棚,远看像仙洞,看见了那个绿窿中黑幽幽的洞口,这洞中不知住着哪路神仙。走近才看清是一个丑陋的草棚。等腰三角形,不像鸭棚,不像鸡屋,也不像狗窝,这样的草棚还从来没看见过。好在它掩映在青枝绿叶中,更显得神神秘秘。

余驼子迎了上来,指着堆积如山的竹扫帚,得意地说:“夏供销,你看,没误了我们发财的事吧!”

“这就是你们的生产基地?就五个人吧。”夏供销说。

余驼子指着他们说:“那是张瞎子,那是李瘸子,那是王聋子,那个捆竹扫帚的是孙哑吧。”夏供销冰棍儿塞进屁眼里,冷了半截腰杆子,正要急着问,余驼子接着说,“别看他们都是残疾人,这手上的功夫,比谁都快!”

“你这场子容不下财神的屁股,到哪儿去屙金拉银?”夏供销很不满意地说。余驼子委屈得像小孩子似的望着他,“靠你们几个,就算遍身是钢,也炼不得一根好钻花!你们这叫打蚂蚁喂象,吃不饱呵!”夏供销更不满意地说。

“喂,你今天就是要砍下我余驼子的脑壳,也要让我把话说完,”瞥见夏供销笑了他一下,又说,“我余驼子也是打上神仙气候的人,答应的事板上钉钉。不是当着你俩吹牛皮,货源就像这山上的黄土,拖到你人死骨头烂也拖不完……”

“你们都是孙猴子有七十二变,也变不出竹扫帚,这里的货源还够不着一车呢!”夏供销说。

余驼子说:“我比孙猴子厉害,那七十二变才多少,我的竹笋发起来,千千万万……”

夏供销被余驼子弄糊涂了,是不是想发财想出毛病来了,笑了笑说:“你发什么竹笋?”

“这是我和张瞎子想出的法儿。黑眼珠爱着白银子,谁不想钱?我们先找老弱病残发竹笋,再找亲戚六姨发竹笋,再再飘洋过海、上天入地发竹笋,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千万……”

夏供销听出了余驼子的意思,眼在笑,嘴在咂,枣骨脑袋摇晃起来,说:“干得好!真没有看错您余伯呢!”黄主任大概知道跑这一趟的意思了。也不枉陪上夏供销走一遭。插上话:“你们这是在大宣传、大发动,一定能打好一场竹扫帚购销的人民战争!”

夏供销这时揭开谜底,笑着说:“黄主任,你不是要知道‘什么意思’吗?刚才,你都看到‘什么意思’了,你就等着数票子吧!”看了一眼余驼子,又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元,递过去,说:“余伯,这个月的工资发给你!”

余驼子一下懵了,没到供销社去做事,还发工资?这混账钱不能要。推让着说:“又不是天上掉下的钱,无功不受?,这钱要不得的!”

黄主任不知道夏供销雇了人,今天还发了工资,心里怪不是滋味。他胆子也太大了,这么大的事,敢不请示一下。他夏供销今天把我弄来,说是让我知道“什么意思”,分明是让我给他当见证人,雇人发了工资,还让我给他签字入帐。想了想,谁要你授给他指挥权?又想了想,他还真是一个生意经,一个做生意文章的大手笔。想到要他等着数钱,心中释然了。看见余驼子拉拉扯扯拒收工资,走上前去,郑重地说:“余伯,您不收下工资,夏供销不好交差,我也不会答应!”

余驼子这时才专意看了看黄主任,吓一跳,一个凶神恶煞的活阎罗在说话,迟疑了一下,侧脸问夏供销:“说话人是谁?”

“他就是我们供销社的领导,堂堂的黄主任开了口,这下你可要收下工资了。”

余驼子心想,这个人见怕三分的活阎罗当了阳间的官儿,不吃了人才怪,绝不可收下他的工资钱,只要能收下竹扫帚给钱,我们就烧高香了。于是他继续推让着说:“谢了,黄大主任饶了我吧,得了冤枉钱,瞌不着的!”

黄主任一手夺过钞票,板着脸:“不要工资,我们也不收购竹扫帚,你们当柴烧吧!”说着顺手将钱塞进他的口袋,目光搜遍全身,哪知他身上这件脏兮兮的灰布棉袄,竟找不着口袋,只好顺着旁边的插缝塞进去。还好,腰间系了一根草绳,钞票落进怀窝里。余驼子一下子感到周身温暖,他眼里的活阎罗一下变成活菩萨。他听说过天神模样凶神恶煞,专捉拿地鬼,那他一定是天神下凡。心情由害怕转而敬仰。他不敢违抗天神的旨意,双手按住腰,生怕钞票飞了似的。他望着天神笑,内心里充满着感激。

夏供销临走时说:“余伯,请您通知他们,赶快将扎好的竹扫帚交到供销社去。”

“你们都放心,我余驼子办事老靠,不挪子午!”余驼子发自肺腑的清响声,穿透着山林,曲径通幽处飘荡着回音;也穿透着黄主任、夏供销的心灵,他们的脸颊上飘荡着满意的笑容。

 

第九章

 

 

那年那月那夜的那个金鸡梦,让他追梦来到金鸡岭,几十年没守到金鸡;夏供销给他一个发财梦,没多少日子,他发财了。二十元钞票沉沉的,压得他伸不直腰杆子。他躺在似床非床的狗窝里,平常像狗一样钻进去,熟睡如死;今夜奇了怪了,这二十元钞票缠腰就像一条巨蠎紧箍着他,让他喘不过气来。他看天边的月亮,月亮还是那样明亮;看满天忽闪忽闪的星星,还是那样神秘;一颗流星拖着尾巴下山了,却没有了那往日的激情。他翻来复去睡不着,祸根就是腰间多了二十元沉甸甸的钞票。他想起年轻时,曾有人给他讲过一个故事:一个乞丐天天讨呀吃呀玩呀笑呀跳呀,日子好不快活。一天,他捡到一砣银子,揣着它高高兴兴回到神皇庙。对着银子摸呀,看呀,爱不释手,最担心的是怕别人偷走。藏在神皇庙里不放心,藏在树孔里不放心,埋在土底下不放心,把它藏在神皇的肚子里还是不放心。他睡不着了。日夜想着他的银子,护着他的银子。肚子不干了,饿得咕咕叫,望着银子发呆。他明白了,自捡到这银子,人就癫狂了,折磨得他掉了魂儿似的。他恨死银子,最后把银子扔进了河里。从此,他又像从前一样快活起来。余驼子觉得乞丐的心情,就是他现在的心情;乞丐的做法,他好像不敢苟同。这二十元在他心目中太珍贵,他不愿扔,也舍不得扔呵!他把钱拴在了腰间,从此与它贴着肚皮亲热。

天还没亮,供销社收购部门前,堆满了竹扫帚。一阵阵敲门打壁声,惊醒了夏供销,也惊醒了黄主任,他俩不约而同来到收购部。夏供销心中暗喜,这余驼子还是个角儿,讲信用,讲信用!他自己先去打开大门;又要黄主任马上去催高师傅和相关人员起床,提前上班,并安排栀子帮忙发收购款。黄主任早喜得合不拢嘴,就像听到命令似的,精神抖擞地执行去了。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股浓浓的竹扫帚清香,夹着晨霜的清冷,涌进温暖的收购部。余驼子一边吩咐着将竹扫帚搬进收购部;一边对夏供销叫喊着:“验收!”夏供销立在那儿,他用鼻尖儿深深嗅着竹扫帚的枝条,那气味儿爽心悦目,就像吸吮着竹山的灵气。他没有马上验收竹扫帚,好像忘记了他们的到来。余驼子这时候急了:“夏供销,你们的人手金贵,我们可耗不起!”

“耗不起快走呀,在这儿站塌了地方还要赔钱呢!”夏供销幽默着说。

余驼子望着夏供销发愣,你夏供销玩什么把戏。张瞎子推了余驼子一把,拉他在一旁小声说:“这是夏供销催着我们快去背竹扫帚,我们快走吧。”

余驼子不干了,说:“没人验收,我们还没拿到钱呢!”

张瞎子说:“还没人来上班,我们赶紧走吧。”

“竹扫帚就堆在这儿?”余驼子问。

“堆在收购部还会长腿跑了?就只会守你的金鸡!”夏供销插进来说。

余驼子恍然大悟,直起他的驼背身子,对他的一伙残疾兄弟说:“我们快走呀,把金鸡嶺的竹扫帚全都背来……”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就像被寒风刮着的几片残叶。夏供销心中有了底,有了这样一支生力军,何愁他的竹扫帚战役不赢。正庆幸着,高眼镜像没睡醒似的,打着哈欠,走过来,嘴上像挂着一袋蛤蟆咕哝着。看见夏供销心里就窝火,挖苦地说:“夏供销,这工资呢,没多给你一分;当官儿呢,想偏脑袋胎生的,你还比谁都积极,把我们害苦了呀!”

“高师傅,你说谁把你害苦了?”黄主任问。高眼镜平时见到黄主任就像老鼠见到猫一样,能躲就躲,不能躲就装孙子,笑脸相迎,点头哈腰,一付奴才相。刚才听见黄主任叫他,跑是不行了,笑着迎上去,眼皮下垂,不敢正视,说:“我是说这些竹扫帚……”

黄主任嗯了一声,又说:“你说谁想偏脑袋?”

高眼镜吱唔了一会,说:“没亮就来了,我说他们卖竹扫帚的想钱……”

黄主任笑了笑:“这竹扫帚生意是我安排的,不瞒你说,是我想钱,没法儿的事,你们都问我要工资……”

高眼镜听着比挨打还难受,那和风细雨的话儿像锋利的刀刃剜着他的心,一下子无地自容,无言以对,只知道耷拉着脑袋,像鸡啄米一样点着头。夏供销正愁着秀才遇上兵,有理讲不清的时候,看见黄主任和栀子来了。高眼镜说的话,他俩都听见了,正要他们来评评理,黄主任帮他解了围,出了气。枙子在一旁只好笑。夏供销心里被感动了,也打心眼里佩服了。他想起《水浒》中及时雨宋江,虽无缚鸡之力,却令天下英雄敬畏。黄主任虽没多少生意经,却有着管人的本事。不是因为他那阎罗面孔而惧怕他,而是因为他为人处事于情理之中,让你羞愧难当,俯首称臣。接着,黄主任对事不对人地说:“从今天起,作息时间变了,起床、上班以周围跃进号令为准。另外,夏供销是竹扫帚购销的总指挥,大家包括我在内,都必须服从他的安排和指挥……”高眼镜抢着说:“赞成黄主任指示,恭喜夏指挥,保证服从!”说着去了自己的岗位上。栀子还在一旁笑着。夏供销惭愧起来,心里责备着:黄主任要你当指挥,麻雀掉进滚油锅里,遍身油酥了,连黄主任都管着了,还说不当官,口是心非!耸了耸枣骨脑袋,他像做了一件不可饶絮的错事,哀求着说:“黄主任,放过我吧,我犯祖训了。”

黄主任瞪着惊讶的眼睛,问:“你犯什么祖训了?我能帮你吗?”

“祖训是弃官从商,你偏让我当指挥,把你也管着了。”

黄主任哈哈大笑,说:“我不是官,你更不是官,指挥嘛,都是生意上的事让你作主。你管着我好哇,免得我瞎指挥。”

几句话感人肺腑,夏供销说:“说得好呀。我算是服了你。不管怎样,也要分出个老板掌柜来。这样吧,生意上的事我不会看冷,其他的事要请示老板。你看我擅自作主,还聘了余驼子……”

黄主任蓦地兴奋起来,心里嘿着,你这个生意经也乖乖听话了。接着语气谦虚地说:“生意上我拜你为师,其他事情你给我当参谋,咱俩搭档好哇!”

 

余驼子带领的伙计们,一路像牲口一样驮着扛着竹扫帚,饿了啃几口红薯,渴了喝几口溪水。他们并不关心日起日落,天黑天明,只想着两脚忙忙走,为着一张口,流几身黑汗值了。三天三夜下来,把金鸡嶺的竹扫帚全都搬运到了供销社的收购部。总共一千二百八十把。按照原来谈好的收购价,高眼镜开出了收购单,余驼子凭着收购单到栀子手上拿到一百二十八元。他们欢天喜地坐下来分钱。寻到一个卖汤锅的摊子前,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接待他们。一张小方桌,四条长凳,汤锅里肉骨头煮萝卜,汤上面一块白泡猪油随水沸腾,旋起一团团热气,散发着诱人的香味。他们一人一方早坐下了。余驼子要了五碗汤锅萝卜,付了一块钱。老妇人用勺子舀着,他们忙着起身各自端着碗又回到桌上,不客气地吃起来。最后轮到余驼子端碗,桌上留下一方空位,张瞎子移到旁边孙哑吧一方。余驼子也不客气坐下吃起来。他们先后吃完了,眼睛珠子差点儿掉进余驼子的碗里。他嘴里含着热萝卜说:“马上分钱,让你们吃个够!”

伙计们等着余驼子分钱。看见他喝完最后一口萝卜汤,李瘸子早起身接过他的碗筷;张瞎子拿来抹布把桌子擦干净了,为余驼子分钱做好准备。余驼子抹了一下嘴吧,从怀窝里摸出一大把钱来,放在他面前的桌面上。他蘸着口水,数了二遍之后,将钱递给对面的孙哑吧。孙哑吧接过钱,手指头颤抖地跟着数起来;余驼子又给王聋子和李瘸子、张瞎子分了钱,最后剩下二十七块是他自己的。一下子,伙计们都一个劲儿的数钱。只看见票子在手心里翻动,就像风儿悄悄揭着书页,不停地翻来复去。卖汤锅的老妇人眼都看直了。一遍、二遍、三遍……好像怎么也数不清。余驼子在一旁看得好笑,伙计们怎就数不清呢?想必他们是喜糊涂了;要不就是数的钱太多太多,多得数不清了,这辈子谁见过这么多的钱呢!

余驼子扬起手中的二块钱说:“伙计们,吃水不忘挖井人,剩下这二块钱,就给夏供销和黄主任买两包香烟吧。”伙计们像没听见似的数着手中的钱,不过除了聋子,有几个人点了头,表示同意了。他又扬起二块钱说:“伙计们还懂点儿味,那我就给他们送去了。”还是没人回话,还是一个劲儿的数钱,还是那几个点了头的又点头。

余驼子去找夏供销。走了几步又回头,看见他们还在数着票子,忽的感觉到自己的腰间沉重起来。原来二十块钱缠在腰间,现在又添上二十五块,仿佛压得他直不起腰来。其实,他本就驼子伸不得腰,背上几十把竹扫帚也扛过来了,那区区五十块钱重得过竹扫帚?他感叹着,钱多了也害人呵!看到伙计们刚才数钱的样子,像着了魔似的。他们肯定是睡不着了,又会像乞丐、像我一样要活受折磨了。他一直把二十块钱拴在腰间。开始背着竹扫帚,发了热不敢解开腰间的草绳,流了汗不敢解开,遍身湿透还是不敢解开。他躲进一个草丛,假装拉屎,解开腰间的草绳,掏出钞票,虽汗水浸染,却还完好无损。他只好将棉袄翻过来穿了,依旧拴上钞票,腰间系紧草绳。几天下来,棉袄也不知翻了好多回,他嗅到了棉袄上的汗臭,酸酸的夹杂着狐臭,让人呕心。嗅嗅钞票,还好,钞票不臭。嘿嘿,它就是掉进屎坑里,捞起来也不臭的。买东西时,人家都只认钞票,不问香臭的。他现在腰间都快缠上五十块,不怕它折磨了,更不怕它汗臭。最让他担心的是,哪日碰上强盗,腰间的钞票就会不翼而飞……他打了一个寒战,回头看他的伙计们,他们还在一个劲儿的数钱。数来数去屁用,又不能数出多的来。他现在想的是,如何保护好身上这么多钱。拴在身上是不行了;藏在草棚里更不行,放在哪儿好呢?他突然眼前一亮,压在心上的一块石头落下来。他匆匆地走进供销社,看见夏供销抽着水烟袋,还没走到他身边就喊着:“夏供销,你把我害苦了!”

夏供销眼小视线大,早发现余驼子来了,听见他的叫喊,放下水烟袋,笑眯着说:“余伯,背你过河,挺着了你的驼子腰是吗?我看是钱把你害苦了吧!”

“嘿,还真是钱把我害苦了呢!”

“呵,这好办。我不怕钱害人,把钱给我吧!”

“我就是来求你帮忙,帮我管管钱。”余驼子话音由大变小,小到“钱”上时,像蚊虫儿嗡了,生怕人家听见了。

“你把钱存到银行里,有利息又保险。”

余驼子想了想,小声说:“你看,我一个乞丐人,有钱存进银行里,人家不笑掉下巴也会笑掉大板牙的。”

“钱放在我这儿也不安全呀,贼偷了我赔不起呀,再说你就不怕我把你的钱呑了?”夏供销推让着说。

“你夏供销人品我认了,别推了,今天我把话撂在这儿,贼偷了算我余驼子倒霉;哪天我余驼子闭了眼睛伸了腿,钱就是你的!”

“那不行!”

“那怎不行,钱在你手上比在我手上有出息!”说着余驼子从怀窝里掏出二扎票子,放进夏供销的办公桌里,转身就跑。刚出大门,摸到怀窝里还剩二块钱,又调转头来走到夏供销面前:“这钱是给你和黄主任买二包香烟的。”二块钱扔到办公桌上,转身又跑。夏供销早惊呆了,好一会才来了知觉,看见抽屉里躺着二扎现金,又看见桌面上二块钱,再看看余驼子,早没影儿了。心里骂道:狗日的余驼子,你真把我害苦了呵!

 

 

是夜,陈家铺的山野火光冲天,东西南北中比比皆是。哪家孩子呼叫着,快来看,坏人放火啦!他娘揪着他的耳朵:“那是你爹烧竹叶!”那孩子不信,歪着脑袋犟着说:“你骗人,爹又不是孙悟空,能变出数不清的火光来?”

“蠢虫,那是大人们都在山上烧竹叶!”娘揪长了他的耳朵说。

那孩子还不信,怀疑着问:“烧竹叶干吗?”

“扎成竹扫帚,烧掉竹枝上的叶子就可卖钱啦!你爹卖了它就能给你买铅笔了!”他娘说着松了手,那孩子一下挣脱耳朵跑了。

天还没亮,供销社收购部门前排起长长卖竹扫帚的队伍。这时候提前上班的都来了,从验收开单到付款进库,一条龙的忙碌起来。于是,陈家铺又多了一番热闹景象,山上山下人流如洪,日夜不息,汇集于路口,如同一条长龙从深山奔腾而出,气势磅礡地飞向陈家铺供销社。黄主任看到这番景象,阎罗脸上阴去阳来,心里便情不自禁地夸赞余驼子:发竹笋的办法好哇!打响了一场无往而不胜的人民战争!你帮助供销社走出了困境;你带领乡亲们闯过鬼门关……正满脑子的洋洋得意,一锤刺耳的锣声,吓他一跳。抬眼望去,一队带高帽子游街的过来了。定神看了看,走在前面的正是余驼子,后面跟着的是他的伙计们。押着他们的是大队长张老虎和几个戴红袖章的民兵。白纸扎成的高帽就像喇叭筒一样顶在头上,“喇叭”上歪斜地写着“打倒大坏蛋二流子xxx!”锣声一响,头顶上的“喇叭”就从嘴里喊着,“打倒……”,最后各自喊出自己的名字。押人的人就会暗暗偷笑。

余驼子像没事一样,故意地昂着头,慢悠悠地蹣跚着。只要有人看见他们,都会投去敬佩的眼光,沉默而过。打心里为他不平,为他愤慨。这张老虎怎么就连好坏、黑白、香臭都不分呢,连他堂叔张瞎子也不放过……黄主任与余驼子目光相对,眼神对上了,都认准买卖竹扫帚没有错。黄主任忽然心里就有些难受,要错也错在供销社,把余驼子害苦了;余驼子则想,是供销社指给我们挣钱的路子,那就是给了我们生路呵!嘿嘿,戴高帽好哇,我余驼子戴出了响当当的大名,就是砍了脑袋也值了!这时,余驼子就像喝过了一壶烈酒,天不怕地不怕,一屁股塌在地上,不走了;伙计们也跟着塌下去,不走了。几个民兵吼着凶着骂着,就像在野路上碰上几个茅草蔸,声息儿没有;接着拉扯他们起来,就像搬弄着几具僵尸,把几个民兵累得直喘粗气。张老虎早耐不住性子,冲到余驼子面前,举起手中的“跃进棒”,朝着他的腿子上砸去。一个硕大的巴掌接住了“跃进棒”。一双鹰眼看见他手背上青筋凸起如蚯蚓粗细,汗毛如钢针一般,张老虎一怔,嘴里骂道:“哪个狗日的吃了熊心犳子胆敢拦我执法!”

“对不起,张队长,你这一棒下去怕他是没命了。”黄主任转过头来,微笑着说。张老虎瞪了他一眼,撇撇嘴,露出两颗虎牙,冷笑一声,老子坐山虎还怕你行山虎?亮着嗓子吼道:“你和余驼子勾结破坏农业生产大跃进!”

卖竹扫帚的围上来。余驼子抢着说:“人家怕你张老虎,老子不怕,等着,老子扳掉你老虎头上一只角!”

张老虎握着“跃进棒”指挥着民兵:“快上,给老子捆起来!翻了天,哼,还有王法了!”几个民兵解开拴在腰间的“执法索”,心里哆嗦着,跃跃欲试上来捆人,还真有些害怕余驼子。他要扳掉张老虎头上一只角,咱几个跑腿没长角的,只怕会扳掉咱的脑袋。人有了私念,就畏缩不前了。局面还在僵持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大都是卖了竹扫帚来看热闹的,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张老虎见民兵退缩,飞起一脚,踢在后面一个民兵的屁股上,骂道:“没用的东西!”那民兵一个扑地啃土,撞到一块石子上,碰落两颗当面牙,哇哇直叫。前面两个民兵回头看,吓得心惊肉跳,前不敢进,后不敢退,狼狈不堪。围观的人捧腹大笑。张老虎老羞成怒,冲过去一把夺过民兵手上的“执法索”,就要亲自动手捆人。张瞎子见事不妙,站起身上前去挡着说:“贤侄,饶了你叔吧,你叔饿慌了,才干竹扫帚,与余驼子无关。”

张老虎蹙着扁平的鼻梁,瞪着鹰眼哼了一声:“你们都跑不掉的!知道吗?这叫六亲不认,不徇私情!”气得张瞎子咬牙切齿骂先人。余驼子笑眯眯地招着手,说:“有种的,来呀!”张老虎怒气冲天,“老子就来了!”说着两步跨到余驼子跟前,正要动手,黄主任上前阻挡,笑着说:“乡邻乡亲的,别伤了和气。”

“这大事大非的问题,能和气吗?”张老虎指着余驼子一伙说。还没让黄主任开口,余驼子嚷开了:“扎竹扫帚犯你家王法了?”

“你们一伙刁民、二流子,不务正业,把陈家铺搞得乌烟瘴气!”张老虎又指着浩浩荡荡卖竹扫帚的人群说。

“打你烂了黑心肚肠臭绝九代的猪狗屁!好臭呀,臭臭臭!”余驼子掩着鼻子大骂起来。围观群众笑得前俯后仰,都为他捏着一把汗。在陈家铺数他开天劈地第一人,也是唯一的人,敢与当官儿的作对,敢大骂头儿的刁民。就是这个一张臭嘴骂头儿的刁民,在围观群众的心目中,竟变成英雄,忽的高大起来。黄主任也被他的勇敢感动了,为了不让余驼子吃亏,想着平息事态的发展。

“好哇,你敢漫骂干部,破坏大跃进,不死也要脱你一层皮!”张老虎说着又要上来梱人。黄主任又拦住说:“我在朝鲜打仗抓住俘虏,不打也不骂更不能捆绑,还要优待他们。余伯不是敌人,你不能这样对待他们……”围观的群众听见有人讲话了,矛头一齐对准张老虎:“做人做事要讲良心!”;“给自个儿留点后路吧,人在做天在看呢!”;“尽缺德,生个儿子没屁眼,迟早会遭报应!”……一时唾沫飞溅,你一句我一句讨伐不休。不知是谁家的孩子从大人胯下钻进去,拉长橡皮筋,小弹弓对准张老虎后脑壳,“嗖”的一声,张老虎抱头大叫“哎哟”,那小孩早溜得不见影儿了。在外围的喊着打得好!在内面的喜笑颜开。几个民兵早埋头蹲下。一时叫骂声、吆喝声、口哨声掺和在一起,胜过一场斗争会。张老虎自知势单,不宜久留,大喊一声:“明天老子找你们算帐!”手一招,几个民兵灰溜溜地跟他身后,冲开一条口子逃遁……余驼子在他们身后大呼:“喂,狗日的张老虎,等着你龟儿子找老子算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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