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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元宵之夜
本章来自《秦晋兴亡录》 作者:段永忠
发表时间:2019-11-06 点击数:105次 字数:

  

  

  1,

  

  洪涛的“黄梁梦”一作就是十年,却也好生快活。十年来,山寨兴旺发达,如今的宕云寨已是绿林领袖,众望所归。自天台山起,经括苍山,至雁荡山,整个浙东南山区已联成一体,几十个山寨互通声息,齐奉四明山的号令。四明山周边的几个州县,也早已成了洪家天下。各山寨乘机扩充人马,洪涛坐拥数万之众,俨然一方诸候。

  

  而此时的洪涛,已非昔日的“吴下阿蒙”,十年的江湖历练,过的是刀头舔血的日子,加之“近墨者黑”,受那左世文的教唆日久,变得诡计多端、狡黠异常!好在聂凤娘时常劝导,尚不至天良尽丧。

  

  洪涛八面威风,踌躇满志,常想入非非。往事一幕幕地掠过心头,燎起了他的无限遐想。近年来,山寨诸事进展顺利,实现了左世文的初步预想。洪涛心中暗暗赞赏:“人言诸葛亮未出茅庐,便知天下三分,左軍师何尝不是如此!”

  

  然而,更令洪涛得意的莫过于两件大事,一是三年前因祸得福,寻到了失散多年的兄弟,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多了一个强有力的臂助,凭添了五千多精兵。二是半年前石玉勇闯龙潭,联络上了太湖八寨的兄弟,若自己一旦举事,太湖八寨的义军便可组成一支水师响应。届时水陆并进,西向以争天下,岂不又多几分胜算?

  

  左世文何等的猴精,见时机逐渐成熟,万事俱备,遂鼓动洪涛择日举事。二人密商多时,选定永和十二年清明节之期,那时官府当差之人皆回乡祭祖,不在任所,方有隙可乘。

  

  除夕之夜,喜气洋洋,四明山上热闹异常,宕云寨中大排宴席款待众头领,喽啰们亦各归营房,大鱼大肉,美酒佳酿,尽情享用。

  

  新年伊始,众头领皆来为洪涛拜年,聚义厅上,人山人海,谀词如潮。自左世文以下皆发誓效忠“主上”,洪涛满面春风,封官许愿,一一嘉勉。只有石玉殊无喜色,心中不以为然。

  

  如此一连数日,众人皆无所事事,至正月初四,洪涛开始分拨派遣,发号施令。左世文早擬好文书,将举事之期通告各地。“太湖八寨”是重中之重,需石玉亲走一趟,会稽郡守倪继祖处亦事关重大,须要一干员前去会商。 原本圈定左军师亲走一遭,那想浙南出事,两个山寨起了纷争,非左世文前去难以平复。洪涛坐镇中枢,自是未能轻动,寨中除了左世文,谁能担此重任?无奈之下,去山阴只得另择其人。

  

  洪涛一时委决不下,却得吕规自告奋勇,吕规在山上含辛茹苦十年,等的就是这个机会,遂慷慨言道:“吕某在山上十年,多感寨主收留,复恩礼相待,人非草木,安能不知好歹?如今左军师南下浙南,重任在肩,吕某不才,愿代左军师下山一行,也好效犬马之劳以报主上!”

  

  洪涛大喜,满口应承:“如此有劳吕先生!”洪涛只道吕规在山寨十年,忠厚勤勉,谨小慎微,对自己已是忠心不贰,殊不知吕秀才矢志报仇,刻不敢忘。洪涛嘉勉了几句,嘱其和石玉同行。只因洪涛阴差阳错,自选了掘墓之人,方演绎出了李逢春姑表兄弟相逢的一幕。

  

  2,

  

  不表石玉、吕规星夜下山,回笔再续前文。且说第二天凌晨,一顶暖轿送走了李逢春,谢安半响方回过神来。自思此事干系重大,许多隐秘吕秀才未必知情,如今会稽郡守也牵连在内,更须谨慎行事,漏不得丝毫风声。

  

  怪不得李逢春临行前再三嘱托:“元宵之夜,石玉和吕规在山阴相会,那时正是抓捕石玉的大好时机,石玉有一相好在馆娃阁中,恩师可从中取事。”看来,抓捕石玉实是其中的关键所在。只有捉到从太湖返回的石玉,把他争取过来,才能知道洪涛的阴谋,才能筹划对策。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也!

  

  正沉思间,老总管谢诚偕白金凤双双走了进来,谢安大喜,笑道:“正有大事委决不下,要找你二人商议,汝等不请自来,真是再好不过。”

  

  谢诚问道:“可是夜来之事?我和金凤儿晨练已毕,特来见你,听候调遣!”谢安道:“正是。你等且坐,容我把事情经过简述一遍。”二人告坐。

  

  待得听完谢安的叙述,二人方知事态的严重远出意料之外。白金凤沉思有顷,毅然决然地道:“欲知内情,必捉石玉,那石玉既称英雄,入伙未久,想是天良未泯。若能将其诱捕,晓以大义,恩威并施,将其争取过来以为我用,则大事偕矣!”随即附着谢安的耳朵说了几句悄悄话:“大哥何不如此、如此……”

  

  谢安大笑:“贤妹巾帼不让须眉,英雄之见略同,只是委曲贤妹了!”白金凤淡淡一笑:“为国分忧,何计个人荣辱安危?”

  

  谢诚一锤定音:“好!就这么定了。到时老奴扮作下人,也好助凤儿一臂之力。老爷,你就听我们的好消息吧!”谢安听了,顿觉眉头舒展。

  

  3,

  

  会稽山阴,越国故地,美女如云,金粉遍地。酒肆、茶楼、勾栏、妓院比比皆是,正是有钱人家的销金窟!在所有的风月场内,馆娃阁最负盛名。

  

  传说当年勾践矢志报仇,曾“卧薪尝胆”竭力事吴。为惑吴王心志,使其骄奢淫逸,曾用文种的“美人计”,搜罗国中绝色,得西施、郑旦等二十余人,复教习礼乐歌舞以进。

  

  二女皆绝代佳人,夫差并宠爱之。而妖艳善媚,尤推西施为首。于是,西施独夺歌舞之魁,居姑苏之台,擅专房之宠。吴王对其爱护有加,建馆娃宫以储之。昔人曾有诗云:“姑苏台上鸟栖时,吴王宫里醉西施,吴歌楚舞欢未毕,青山欲衔半边日。银箭金壶漏水多,起看秋月坠江波,东方渐高奈乐何?”

  

  后吴国终被越国所灭,西施不知所踪。一曰被越夫人当成祸水沉江,二曰随范蠡出三江而游五湖。馆娃宫遭逢战火,亦付之一炬,岂不令人悲乎?唐人曾有诗单咏西施:“馆娃宫里作战场,血腥犹闻宴时香,西施未曾点残蜡,犹为君王泣数行。”讲的就是这个凄美的故事。

  

  故自古以来,越地美女众多,不胜枚举,盖因其山水灵秀也!然比之西施,无有出其右者。是以风月场中,非有绝色佳丽,轻易不敢用“馆娃”之名。

  

  却说馆娃阁里的头牌姑娘霓虹,小字红玉,嵊州三界人氏。’只因自幼父母双亡,家庭败落,又逢荒年,难以为生,被人贩子卖入娼家。鸨母见其天生丽质,小巧玲珑,遂因材施教,将其调养。十年之间,竟红遍了山阴。

  

  三年前,石玉因事路过山阴,闻霓虹艳名,遂至馆娃阁中盘桓。二人一见钟情,况又同乡共里。石玉为人虽然豪杰,难过美人之关,怎敌得霓虹百般恩爱、万种风情?发誓要为霓虹赎身。自此以后,石玉每次下山,都要借故绕道来山阴一行。此次前往太湖,山阴为必经之路,故和吕规约定,返程回来,元宵之夜于馆娃阁中相会。

  

  自正月十二日起,山阴城内便曝出新闻,馆娃阁中来了个绝世美人,比之天香楼的头牌霓虹姑娘尤胜三分。真个是国色天香,非比寻常。纵然西子复生,亦不过如此!

  

  城内不乏长舌之人,旬日之间,便传遍了山阴。街头巷尾,茶余饭后,人们都在议论纷纷。更有亲眼目睹之人言道:“此女不但美艳绝伦,更兼歌喉如莺,功夫自成一家,剑术通神,只是卖艺不卖身,诚为可惜。”说得唾沐横飞。

  

  复有人议论:“不光此女高雅,就是她身边的服侍丫环也是一等一的一介美人,直如幽宫仙子,不食人间烟火。”众人越侃越奇,真不知这一对主仆是何许人物?令人如坠五里雾中。

  

  元宵佳节转瞬即至,山阴城军民同乐,共庆昇平。殊不知谢安、谢诚、白金凤等人早已安排妙计,巧施香饵,单等“飞天太保”石玉的到来!

  

  4,

  

  自正月十四日起,山阴城便被装扮得花团锦簇,美奂美仑。三街六市,洒扫得干干净净。那山阴虽不及京师繁华,然千年沧桑,历史名城,端的是非同一般,热闹异常。

  

  晋室南迁后,许多中原巨族,士大夫阶层皆相继南来,以山阴环境优美,远离战火,均在此筑安乐之巢,为久居之计。山阴本膏腴之地,士农多殷实之家,至此更见富庶。

  

  山阴民风,原本古朴,富足之余,教化行于一方,才俊之士,风流倜傥,故越地风韵,盖过其它州郡。

  

  古越文化,本自成体系,经千年融和,更见发达。是故会稽一地,人才荟萃,迭出名士。其时,除谢安、王羲之外,尚有孙绰、许询、释之遁等,皆一时之彦也!

  

  人间月半,天上月圆,正是观灯的大好时光。是夜,山阴城张灯结彩,大街小巷,灯火通明。一座座鳌山,煞是好看,一个个灯棚,各有内涵。烟花礼炮,直冲霄汉,漫天花雨,五彩濱纷。更有龙灯、狮舞、高跷,民间百艺杂耍纷呈,直令人目不暇接。

  

  城中居民,无論仕农工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皆上街看灯,尽情游玩。即便富贵人家的夫人、小姐亦高居于绣楼之上,或俯瞰夜景,或徜徉灯市,但见街市之上,人潮湧动,彩声不断,山阴城沉浸在欢乐的海洋里。

  

  5,

  

  和山阴城中的火树银花不夜天相较,馆娃阁内风光旖旎,别有一番天地。自白金凤托名扬州歌妓“玉婵娟”进馆娃阁卖艺后,梨香院中便场场爆满,座无虚设。鸨母日进斗金,凭添了棵摇钱树,喜不自胜。短短几日间,玉婵娟的芳名便红遍了山阴。

  

  时已三更,夜阑更深,往日的梨香院早已关门谢客,然上元佳节,毕竟与日常不同。白金凤唱完最后一曲,正欲肃客,却听得台下掌声雷动,观众犹自未肯离去。

  

  只听得众人齐呼:“玉小姐,再来一曲,再来一曲!"白金凤无奈,只得言道:“小女子倦了,实在不胜负荷,承诸位君子美意,就再歌最后一曲如何?”台下轰然叫“好!”

  

  白金凤轻拢云鬓,再调琴弦,琵琶便叮叮咚咚再度响起。但见白金凤宛转歌喉,其声妙曼,亚赛天仙。那“西施吟”伴随着琵琶之声,如清泉般流了出来。其词曰:

  

  “苧萝山下苧萝村,东西二村相毗邻,

  

  澄江如练绕村去,绿树成阴夾岸行。

  

  越溪水碧越山青,山水灵异育美人,

  

  西施郑旦皆绝色,天仙贬落降凡尘。

  

  为感越王殷情意,忍辱含悲辞亲人。

  

  入吴惑乱君王志,万千宠爱集一身。

  

  馆娃宫里佳人笑,姑苏台上歌入雲,

  

  吴越争霸成往事,千古犹传浣女名。”

  

  一曲既毕,彩声如潮,一浪高过一浪,经久未息。伴随着彩声,黄白之物纷纷扔向台上,王孙公子、富商大贾为博美人青睐,争献殷情以赌豪富。

  

  其时,石玉正坐台下前排,离台上数步之遥,一切均看在眼里。原来石玉和吕规有约,白天即返山阴,住在阁内天香楼中。听霓虹谈及“玉婵娟”艳名,一心要饱耳福,遂约吕规晚宴后齐往梨香院听曲。

  

  及至白金凤临场,萍儿侍立一傍,石玉疑为天仙,把心中的霓虹形象顿时比了下去。几曲下来,石玉更是如痴如醉,魂不守舍。直至白金凤舞剑,石玉方惊觉过来。细观套路,却全然不识庐山真面目,心中好生奇怪。原来白金凤故布疑阵,不显山露水,根本未使“越女剑法”,只使自创的“玉萧剑法”,任石玉识多见广,如何能看得出来?然越是如此,石玉心头愈惊,不觉疑云大起。

  

  此刻看众人向台上抛掷财物,似乎是个机会,眉头一皺,计上心来。有心探个究竟,忙从怀中取出三个金元宝,以暗器手法向台上掷去。

  

  白金凤正欲收场,陡然见三道金光夾劲风向自己劈面射来,分袭自已的上、中、下三处大穴,知遭人暗算。忙本能地往上一迎。

  

  白金凤长袖舒展,一招“袖里乾坤”,三道金光如泥牛入海,不见踪影。石玉这一惊非同小可,如同脊梁骨被戳,浑身直冒冷汗。随听得台上一声“谢公子厚赐”!只觉得两眼发黑。待到众人散尽 ,方回过神来。

  

  石玉无精打采地回到天香楼中,自有霓虹接着,见石玉闷声不响,也不多问 ,遂服侍他就寝。

  

  谁知过了一个多时辰,石玉尚难以入睡。只身在床上翻转折腾,越想越不是滋味。暗想此女美艳如花,谜一样的人,不知什么来头?会不会冲自己而来?自己栽在她的手里,却连她的真实身份都不知道,岂不太冤?

  

  一念及此,有心再去探个究竟。身畔传来细细鼾声,霓虹已入梦境。石玉轻叫了几声“红玉”,不见回答,遂披衣而起。

  

  石玉扎束停当,腰悬宝剑,犹如狸猫般快捷,出了天香楼之门,奔梨香院而去。石玉只道夜深人静,行事机密,宁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黑暗中一条人影,捷如狸猫,如影随形,悄无声息地紧随其后。石玉哪里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在“老苍头”谢诚的监控之中。

  

  石玉施展轻功,登高如履平地。只身跃过梨香院院墙,落地无声,悄悄来到白金凤的香房之前,见房内一灯如豆,尚未吹灭,欲开启窗纸,向内窥视。

  

  但听得“卟嗤”一笑,白金凤那娇美的声音随即响起:“大哥夤夜来访,不知所为何事?小妹恭候多时,何不室内待茶!”

  

  石玉知对方有备,甚觉尴尬,正自进退两难,自思“此女处心积虑,似乎冲自己而来,不知所为何因”?百思不得其解。

  

  俄闻微风飒然,一缕指风自背后袭来,陡觉腰肋上一麻,穴道被点。石玉骤然遇袭,竟来不及反应,便被人点了晕睡穴。来人武功之高,真是匪夷所思。石玉一身功夫,只因穴道受制,全然派不上用场。一阵睡意袭上心头,石玉竟身不由己,渐渐地失去知觉,进入了神奇的梦乡。

  

  6,

  

  五更时分,一辆豪华的马车遮掩得严严实实,悄悄地驶进了谢府的大门。车上之人,除了谢诚、白金凤和萍儿外,尚有一昏睡之人,就是被点了穴道的石玉。

  

  石玉从梦中醒来,已是第二天清晨。见自己躺在客房之中,室内布置虽则简单,然锦被生香,桌具光洁,整个屋子宽敞明亮。只是不知何时,自己身上锁链缠身,戴上了脚镣手铐。夜来之事如一场噩梦,缠绕在石玉心头,挥之不去,令人揪心!

  

  石玉清楚地记得,自己如何夜探红楼,如何失手被擒。来人武功奇高,双方尚未照面,便被来人忽施偷袭,以指力封了自己的穴道。若不是室内的女子装神弄鬼,乱了自己的心神,焉能让对方有隙可乘?若是单打独斗,明刀明枪,自己纵然不济,也能夠拼个十招八招,何致一招成擒?

  

  一念及此,心中满是不服。继而又想,来人分明冲自己而来,定是走漏了风声,有人出卖自己。而出卖自己之人,除了吕规,更有何人?定是这厮怀夺妻之恨,暗中陷害自己。“吕规啊、吕规,我和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又不是我夺占你妻,你这小人,为何加害于我?”正自胡思乱想,“咣”的一声,客房之门被人打开。

  

  押解之人,正是谢云,石玉随即被送到谢安书房之中。谢府只是普通官宦人家,自无牢房刑室,故审讯石玉,便放在谢安书房之中。

  

  石玉来到内书房中,见中间坐着一人,三十多岁年纪,白净面皮,青袍儒巾,不怒自威,两边各站立一人,一男一女,正是昨天夜里偷袭自己之人。

  

  石玉立而不跪,大声喝道:“你是何人?为何捉我?”中间那人不慌不忙,含笑答道:“在下谢安,有天大的干系,事关社稷安危,故不揣冒昧,出此下策,以请石玉将軍。”

  

  石玉闻言,“啊”的一声,情不自禁的叫了出来,想是谢安之名如雷贯耳,此刻骤然一闻,震骇莫名所致。随即镇慑心神,冒出一句话来:“如此相请,有失光明,不如不请!”

  

  谢安不以为忤,随道:“石将军请坐,有要事相商,还不快

  

  予石将军去掉刑具!”谢云闻言,忙取出钥匙,为石玉打开脚镣手铐。

  

  石玉也不客气,大刀金马地坐了上去,涩声言道:“石某中计被擒,有死而已,干脆将我杀了,何必多费唇舌。”

  

  谢安道:“将军差矣!自古‘良禽择木而栖,忠臣择主而仕’,将军自诩英雄,缘何随那洪涛造反?纵不能精忠报国以振家声,如何能玷辱祖宗沦为千古罪人?某窃为将軍不取。”

  

  石玉对道:“古人云:‘士为知已者死,女为悦己者容’,洪涛有恩于我,复以国士相待,我为之卖命,天经地义。何言玷辱祖宗成千古罪人?”

  

  谢安从容不迫,说出一番道理:“古人云:‘学成文武艺,售于帝王家’,闻将军为人耿直,不苟小节,虽在贼巢,犹不肯同流合污,此英雄也!何不将平生所学报效国家?一刀一枪,到边关博个功名?纵然不济,也强如作贼。自古以来,绿林造反,成事者几人?况战火一起,生灵荼炭,恐江南之民,又遭兵火。将军助纣为虐,事不成岂不身败名裂,徒留千古骂名?”

  

  石玉闻言,无言以对,垂首半晌无语。谢安见其心动,复进言以导:“洪涛巴结于你,乃私恩也,陷你于万刼不复。将军若能审时度势,幡然悔悟,助朝廷以平乱,救万民于水火,此大义耶!必流芳千古。何去何从,惟将军图之!”言罢深施一礼,谢诚、白金凤亦随同行礼。

  

  石玉此时,既羞且愧,震骇莫名,恨不得有个地洞钻了下去。细想谢安之言,句句在理,有如利锥一样,直刺自已心房。乃渭然长叹曰:“惜明公教诲,为时以晚,石玉此身已上贼船,如何能洗清自己?”众人异口同声:“迷途知返,为时尚早!”

  

  石玉见说,眉头深锁,捧头沉思,似乎默下决心。顿了有顷,方慨然言道:“石玉愿降。只是心头尚有一结,须二位侠士帮忙解开。”谢安忙问何事?

  

  石玉道:“石某一生,磊落光明,自出道江湖,从未落人下风。昨夜在前辈手下一招成擒,实在心有不甘,视为平生大辱。前辈乃父摯之辈,石玉不敢叫阵,想请教女俠几招,也好讨个公平!”

  

  白金凤大笑:“石大哥要讨公道,小妹奉陪便是,难得石大哥看得起我,小妹感谢不尽!”口里说得客气,心中却在想道:“石玉不敢向义父叫阵,分明以为自己是个软柿子,须给他一个厉害瞧瞧,方能叫他口服心服。”计算已定,遂开口言道:“石大哥,胜负之事虽小,但双方须有个约定。”

  

  石玉道:“你且划下道来,石玉言出如山,必践约而行。”白金凤道:“好!石大哥快人快语,如若小妹输了,即放石大哥上路,倘若小妹赢得一招半式,那又如何?”石玉斩钉截铁地道:“石玉如若输了,即刻投降,绝无二心。”

  

  双方击掌为誓,石玉只道白金凤一介娇弱女子,年纪轻轻,就是从娘肚子里开始练

  

  !!!!!!功,又能强到哪里?殊不知自己打的如意算盘,中了白金凤的激将之法,犹自鸣得意,自己将自己蒙在鼓里。

  

  7,

  

  众人来到后花园中,花园的右上角有一凉亭,亭前有一块百十丈见方的空坪,正是谢诚和白金凤平时练武用的场地。二人都是用剑,双方摆好架式,大有一触即发之势。

  

  白金凤见石玉凝而不动,意在先让自己,道一声:“有僭了!”挽一朵剑花,右手平推而出,却是《越女剑法》的起首式“仙猿献果”,石玉叫一声:“来得好!”剑尖竖起,还了绿林中常用的一招“朝天一柱香”。双方意示礼敬。

  

  谁知白金凤剑未用老,倏然变招,剑尖上挑,剑芒抖动,快逾闪电,如双龙夺珠,直奔对方双目而来。正是《越女剑法》的杀手神招“竹剑刺盲”,传说南林处女正是用此招刺瞎神猿双眼。此招若然用实,对方的两个招子顿时废了。

  

  石玉自是识得厉害,不及进招,忙回剑自保。一面仗着绝顶轻功跃退数步之遥,方解了此招之危。心下暗惊:“好毒辣的招式!”原来白金凤为人极其机敏,经验老到,攻敌之所必救,是以占了上风。

  

  白金凤一招得手,如影随形,跟踪而进。幻起数朵剑花,遍袭对方胸前要穴,石玉猝不及防,先机尽失,只得一退再退。直退了七、八步之多,方稳往阵脚。

  

  双方交换两招,优劣之势立判。石玉吃了大亏,忙镇慑心神,转攻为守。一面施展师门绝艺,力透剑尖,一面配以绝顶轻功,滑似游鱼,欲挽回颓势。

  

  谁知他快,白金凤更快,石玉绰号“飞天太保”,轻功自是了得,但天外有天,比起白金凤来却又差了一截。但见白金凤身姿妙曼,翩若惊鸿,手中之剑,更是矫若游龙。数招一过,把《越女剑法》发挥到了极致,石玉如何能敌?

  

  石玉面色惨变,心如死灰,至此方知白金凤的厉害。平心而论,对方武功实在高过自己。即轻功一道,对方也在自己之上。要想取胜,万万不能。心中暗自嘀咕:“我连一个年轻女子都打不过,还有什么资格助洪涛争夺天下?”

  

  欲待弃剑投降,却又碍着面子,自思此事若是传播江湖,自己势必颜面扫地,将来如何作人?自己死了倒也罢了,怎能贻羞师门!此时不求攻敌,只盼能多撑些时,遂缩紧圈子,防守得风雨不透。

  

  白金凤身兼三家之长,融会贯通,功夫早已炉火纯青,已是江湖绝顶高手。此刻见石玉死守,一时拾缀不下,忙展开一轮急攻。白金凤力透剑尖,全力施为,顿时剑芒炽烈,剑光大盛,将石玉笼罩其中。石玉武功,已臻一流高手之列,此刻拼了性命,勉力支持。犹如一叶扁舟,出没于惊涛骇浪之中,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險。

  

  白金凤从小得父母教导,临敌经验十分丰富。深知父母双剑合璧威力奇大,故在《越女剑法》中常掺杂《常山剑法》的招数。此刻熟极而流,一招“横扫千军”使出,石玉只觉得剑刃如山,迫人而来,心中暗叫“不好!”

  

  石玉至此再无犹疑,忙飞跃而起,纵出战圈,弃剑于地,大叫一声:“石某认输!”白金凤道一声:“承让”,从容收式,插剑入鞘。

  

  石玉拜倒在地,恭而问道:“敢问女俠,可是白明礼白大俠的千金?”白金凤道:“小妹白金凤,家父正是白明礼。石大哥快快请起,岂不折煞小妹!”石玉见说,咚、咚、咚的连叩了三个响头,口中言道:“女俠乃恩人之女,请恕石玉有眼不识泰山。”白金凤忙双手相扶。

  

  一场比武,竟如此收场,众人齐松了口气。谢安笑问石玉:“石英雄缘何识得白大俠?”石玉见问,方道出其中缘由:原来十三年前,石玉偕师父行走江湖,师父得了一本武林典籍,却也由此惹祸上身,苍南七魔前来抢夺,师父奋力杀伤四魔,自己也身负重伤,其时石玉艺尚未成,若不是白大侠夫妻路过此地,打发了苍南诸魔,迫其不再寻仇,石玉师徒哪里还有命在?如此救命大恩,师徒二人自是念念不忘,铭记于心。

  

  谁知冥冥之中,自有鬼神,今日和白金凤比武,见白金凤使出《越女剑法》之余,屡屡夾杂着《常山剑法》,心中便隐隐觉得事有蹊跷,待见白金凤使出“横扫千军”,心中依稀记得白大俠当年曾使此招,是以再无疑虑,方释剑拜倒。

  

  石玉说了其中的故事,愿倾心归降,谢安喜不自胜。双手作揖,祷告上苍:“老天有眼,得石英雄相助,平叛有望,谢某敢不效犬马之劳以报朝廷乎?”众人听了,皆心花怒放。

  

  8 ,

  

  众人回到内书房中,分宾主坐下,石玉再拜而告曰:“难得诸位大仁大义,一片苦心,拔我于十八重地狱,石玉若再冥顽不化,岂不愧对祖先、有负师恩、对不起天下百姓!明公有什么要问,尽管问来,石玉当知无不言,如实相告。”言罢,朝谢安一揖。

  

  谢安知大事已偕,含笑相询:“石英雄,我等虽得密报,已知部分内情,然许多核心机密尚无从知晓,石英雄久在贼巢,佐洪涛总领中枢,定然知悉,望坦诚相告。”石玉频频点头。

  

  于是,谢安将心中诸多疑点逐一提出:如洪涛和倪继祖究竟是什么关系?洪涛和太湖群盗是怎么扯上关系的?洪涛究竟有多少兵力?现分布在哪里?具体什么时候发动?如此等等……石玉一一作了解答。

  

  许多事情是石玉亲身经历,自是见怪不怪,却听得众人心惊肉跳,呆若木鸡,诸多疑团也迎刄而解,谢安一颗悬着的心才稍稍安定。

  

  众人共商对策,谢安欲博采众议,石玉道:“石某归顺朝廷,生是大晋之人,死是大晋之鬼,从此和洪涛恩断义绝!此身愿为内应,还盼大人派人协助。它日若攻取山寨,定会事半功倍!”

  

  谢安也觉石玉言之有理,然自己身边,止有谢诚、白金

  

  凤堪当重任,若一人前去,自是放心不下,要是二人都去,自己身边无人,岂不少了左膀右臂?心内踌躇,一时委决不下。

  

  白金凤毅然言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金凤愿随石大哥前往,纵有龙潭虎穴,也要闯它一闯!愿大哥恩准。”

  

  谢安闻言,沉吟半晌:“金凤虽英勇无敌,然一介年轻女子,如何能混迹群盗之中?虽有石玉相助,难策万全,叫人如何放心得下?”

  

  谢诚见谢安把征询的目光射向自己,忙慷慨而言:“不如让老奴和凤儿一同前往,也好有个照应。家中之事,老爷主之,山寨之事,老奴三人共同担承,不知老爷意下如何?”

  

  话说到这个份上,不由谢安不作表态:“好倒是好!只是老总管年事已高,要你涉险,谢安于心何忍?”

  

  谢诚豪气勃发,朗声言道:“昔廉颇八十,犹食斗米,黄忠七十,还取定军,百岁光阴,七十者稀,老奴年已望六,为国分忧,万死不辞!”众人齐为动容。

  

  石玉再度表态:“石玉之命,乃白大侠所赐,白女侠乃恩公之女,但令石玉有一口气在,定保你二人周全!”

  

  事已至此,算是议定,不由谢安不依。白金凤注视义父,见义父虽精神矍烁,然不知何时,双鬓白发已生,感慨之情油然而生。

  

  白金凤心想:“要是自己的三个结拜姐妹还在身边,那该多好!何致于要老父赴汤蹈火?”一念及此,心中不由得暗暗念叨:“梅梅、兰兰、盈盈,不知你们现在哪里?白姐姐好生想念你们!”

  

  殊不知,此时三位俠女正受苻坚所约,身处长安的国宾館中,夜来刚观过元宵灯火,此刻犹高卧未醒!天南地北,元宵之夜,风光何其相同。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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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文集|联系作者|责任编辑:段永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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