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原创长篇
第六章: 東林高卧
本章来自《秦晋兴亡录》 作者:段永忠
发表时间:2019-11-04 点击数:142次 字数:

  

  

  1,

  

  正当張若梅托人寻找白金凤时,谢安一行人正在归乡途中,马驰疾疾,蹄声得得,少不得晓行夜宿,饥餐渴饮。一路上经建德、过钱塘,再有半日路程就到会稽地界了。

  

  一行四人策马而行,仗着脚力倒也不觉辛苦,白金凤余哀未尽,得众人开解,心情开朗了不少,话也渐渐多了起来。众人边走边说,免了旅途寂寞,沿途景色,尽收眼底。

  

  其时秋尽江南,草木犹未凋零,遥望江南水乡,但见远山含黛,近溪传声,人烟密集,阡陌纵横,江南的是繁华!后贤曾有词吟咏江南美景:“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谁不忆江南!”

  

  又有词单道江南的繁华:“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如天,画船听雨眠。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千百年来,如诗如画的江南美景总是伴随着优美的言词,悠远的意境,搅动了千百万游子的心灵!

  

  这一日來到一个名叫临浦的小镇,日已过午,众人皆觉饿了。谢诚道:“老爷,旅途辛苦,且填饱了肚子再行赶路如何?”谢安道:“但请老总管安排。”谢诚道:“这个小镇好生热闹,路边这间酒家紧靠江边,倒也清雅宜人,就在这里打尖吧!”众人一齐称是。

  

  进得店来,自有店中伙计牵马到后槽加料。店小二殷情待客,将众人引进一临江雅间坐定,谢安吩咐道:“小二,贵店有什么好吃的?尽管将来!”小二回道:“老爷,小店烧的富春江红鲤活蹦新鲜,味美无穷,不知诸位是否吃过?还有本地黄牛肉味亦颇佳,不知老爷是否中意?”谢诚嘱道,:“要快,我等还要赶路哩!”店小二吆喝一声:“好嘞,诸位稍等,请先用茶!”言罢送上一壶好茶,却是上等的西湖龙井,摆开四个杯子齐齐满上。

  

  白金凤借机问道:“小二哥,此地何名?何来富春江红鲤?”店小二满臉堆笑答道:“好叫姑娘得知,此镇小名临浦,因地近浦阳江得名,浦阳江为富春江支流,常有富春江鲤魚溯江而上,为渔人捕得。”白金风道:“原来如此。”

  

  正说话间,忽听得有人在岸边大叫:“有人投河,快救命啊!”众人大惊,忙飞步走出小店。白金凤心细,于百忙中犹抄起一条板凳。

  

  遙見河边站满了人,一中年妇人时浮时沉,在水中挣扎,形势岌岌可危,  “救人要紧!”白金凤自言自语,不顾一切施展轻功超越众人,看河中溺妇时,离岸已有二丈有余。

  

  白金凤赶到岸边,将手中凳子劈开往水中扔去,然后腾身一跃凌空飞起。

  

  白金凤施展绝顶轻功,只身往木板上轻轻一点复又拔起,眨眼间已到溺妇身边,玉手一抄,已将溺妇捞起,凭借另一块木板上浮之力,发功将溺妇往岸上送去。

  

  谢诚也已赶到,見溺妇飞来,忙腾空接住,一送一接,配合得恰到好处,随即将溺妇放下地来,伸手一探,尚有鼻息,忙赶紧施救,也是此妇命不该绝,吐出几口清水后渐渐甦醒,众人大喜。

  

  白金凤回到岸上,看众人时,齐刷刷地跪满了一地,一老者殷殷言道:“多感侠士救命之恩!莫不是观世音菩萨显灵?”白金凤扶起老者言道:“老丈休要多礼,我等不过是适逢其会,怎能见死不救?”老丈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女菩萨功德无量,我等焉能不谢!”言罢再度拜倒。

  

  谢安此时亦已赶到,见状言道:“老丈请起,此女轻生,不知是何原因?”

  

  老丈见问,含泪言道:“此女是我邻居,丈夫从军北伐,年前战死,留下孤儿寡母,老父瘫痪在床,债主乘机逼债,言若还不起债只身相抵。此女贞烈,哪里肯从?唯有寻此短见,多蒙侠士搭救。”言罢挥泪不已。众乡邻齐道:“是啊!如此世道,哪有咱穷人的活路啊!”

  

  谢安眉头深锁,问道:“此女欠债几何?”老丈答道:“为治父病,借了街上贾善人家纹银十两,如今连本带息,已,是二十五两,丈夫死了,拿什么还啊!”

  

  谢安道:“无妨。”言罢从囊中掏出几锭大银,足有五十两之多,递给老汉道:“吾受朝廷俸禄,原是取之于民,些须银两,权赠此妇,以解燃眉之急,望老丈代为料理。为其清偿债务,余资留作家用。”

  

  老汉双手接过,再三拜谢道:“老爷菩萨心肠,救此妇一家危难,我等一方皆感恩载德矣!”谢安道:“拜托老丈!”言罢和白金凤、谢诚、萍儿等同回酒店,众乡邻齐齐跪送。

  

  2 ,

  

  时已正午,碧空如冼,万里无云,一轮艳阳高照,犹自金风送爽,好一个江南秋末。众人吃饱喝足,算还店钱,欲赔板凳,店主死活不依,还少收了若干银子。

  

  众人上馬赶路,出得临浦小镇,循官道往山阴而行,约行两个时辰,眼見得山明水秀,已抵山阴县境。谢安于马上想起方才发生之事,心中感慨万端。

  

  谢安道:“世叔、金凤,你们侠义为怀,舍死救人,实在令人感佩。”谢诚笑道:“老爷,方才你也做了一件善事,咱们彼此彼此。”言罢哈哈大笑。白金凤轻叹一声,心中不无惆帐:“可惜咱们只能救得一家一户,救不得天下百姓。”

  

  谢安深有同感:“是啊!金凤说得对,朝中那些达官贵人只知贪图享乐,哪知民间疾苦?谢安若非親眼所見,也是蒙在鼓里。”

  

  谢诚道:“老爷若以天下苍生为念,大可向皇上建言。”谢安叹道:“如今我已罢官,草民一个,怎有机会面见皇上,进纳忠言!”

  

  白金凤见触动谢安愁肠,忙宽慰道:“大哥以不世之才,怀济世之心,东林高卧以待时机,有朝一日时来运转,定能东山再起。”谢诚亦道:“古人云英雄造时势,它日若有机缘,老爷待时而动,不亦可乎?”谢安听了含笑不答,乃转换话题。

  

  谢安深自反省道:“吾昔日在朝,奢言‘富国强軍’,今日看来全是纸上谈兵!自古以来,富国先须富民,与民休养生息实乃第一要务。若百姓穷困,国家何能鼎盛?将何以养兵?何能‘寓兵于民?”

  

  谢诚道:“如今老爷既明白这个道理,将来若能复出,就以此为施政之纲,百姓岂不受益!”白金凤殷殷言道:“大哥若能如此,则天下万民有望。”

  

  谢安羞惭道:“吾不察民情,不惜民力,不知爱护百姓,一味主战,实在算不上好官!看来皇上罢我并非冤枉。”言罢扬鞭策馬向前疾驰,众人齐施一鞭,馬儿腾起四蹄,风驰电掣般向前奔行。如此奔行多时,早入上虞之境,看前方时,谢府大院已然在望,东山沫浴在晚霞的余辉里。

  

  3,

  

  谢安见行抵自家门前,心中欢喜无限,众人皆松了口气,正是:“近乡情更切,思欲见亲人。”众人放馬徐行,遥见府前接官亭中伫立一人,正引胫而望。原來魏晋时凡官宦人家府第前皆建一凉亭,名曰:“接官亭”,专供接送官员及同僚之用。

  

  众人驰至接官亭前,亭中转出一个青年,儒生装扮,风度翩翩。其人身材颀長,如玉树临风。谢安見了,暗暗喝彩。谢诚、白金风不识來人倒也罢了,萍儿走在最后,陡然一见,似喜还惊,面色大变,只是谁也没有注意。

  

  那书生來到谢安马前,深施一礼,言道:“学生庄韦,拜見宗师大人!”。

  

  谢安讶道:“素昧平生,何以行此大礼?”庄韦答道:“大人乃江南名流,一代宗师,学生仰慕已久,今日得見,大慰生平!”

  

  谢安道:“不须客气,庄韦,你是哪里人氏?”庄韦道:“学生祖籍中州,现居诸暨。”谢安道:“既住诸暨,那里有一书画名家庄廷栋,你可曾认识?”庄韦垂泪道:“正是家父。”

  

  谢安含笑道:“原来是故人之子,请恕谢安眼拙,贤侄远道而来,不知所为何事?”

  

  庄韦道:“学生探得大人回归故里,故在此守候,有要事相求。请诸位下馬稍作歇息,进亭内待茶。”谢安道:“大家且下馬休息片刻。”众人下馬,庄韦前导,齐进亭中坐下。庄韦早备好凉茶,为众人一一满上。

  

  谢安接过茶碗,一饮而尽,但觉香气扑鼻,满口生津,连呼“好茶!好茶!”乃道:“贤侄,我和你父曾八拜为交,贤侄前来见我,有事不妨直言。”

  

  庄韦含泪道:“家父在日,也曾多次和我谈及世叔,言其当年曾师事裒公 ,与裒公有师生之谊,和世叔也是摯交好友。”

  

  谢安讶然问道:“令尊何时过世?我怎不知?”言罢连称:“可惜,可惜”,伤痛之情溢于言表。

  

  庄韦告道:“家父年老多病,年前过世。临终前遗命于我,要我来见世叔一面,言世叔雅人,喜爱字画,定要我将此画送于世叔,以寄相思之忱。”言罢,从随身行囊中取出一副画轴奉上。

  

  谢安接过一看,却是一幅《五丁开山图》,谢安自是识货之人,有道是“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但见图中五个壮士,手执巨斧,栩栩如生,蜀道崎岖,飘然云端,其艰难險阻,浑然天成。谢安見了,知是钟繇真迹,不觉如获至宝。

  

  谢安道:“令尊学贯古今,人称书画双绝,贤侄家学渊源,当知此画出处?”庄韦道:“听家父说此画出自三国钟繇之手,庄韦先人,曾是钟繇记名弟子,故得钟繇真迹留传于世。”

  

  谢安道:“此画年代虽不久远,然出自名家之手,实则价值连城,是你传家之宝,虽承你父美意,为叔却是受之有愧!”

  

  庄韦诉道:“小侄此来,一是为成全家父心愿,亦复有事相求。”谢安道:“贤侄请说。”庄韦道:“欲求世叔发还一人,小侄永感大恩!”

  

  谢安惊问道:“贤侄此话何意?我身边并无你庄家之人?”谢诚听二人对话,一时插不上嘴,此刻见老爷诸多疑虑,忙问道:“可是萍儿?”庄韦道:“正是!”

  

  白金凤注视萍儿,见萍儿靠在右边亭柱之上,正掩面而泣,似有什么伤心之事,知事有蹊跷。

  

  谢安笑道:“萍儿是我书童,贤侄要是喜欢,送你却也无妨。”言罢注视萍儿,见萍儿正在落泪,心中茫然,白金风暗暗好笑。

  

  庄韦早急红了臉,只得表白:“好叫世叔得知,萍儿原是女儿之身,改扮男装,是小侄末曾过门的妻子。”谢安闻言,愰然大悟:“原来如此,怪不得太子丕亦说萍儿是女儿之身,想是彼已察破隐情。”言罢,不禁哑然失笑:“萍儿啊!萍儿,你装得真像,三年来竟瞒过了我的眼睛!”

  

  白金凤见谢安尴尬,忙为其解嘲:大哥聪明盖世,可谓当局者迷。”庄韦亦道:“萍儿并非有意隐瞒,实在是事出有因,情非得已。”

  

  谢安道:“好一个情非得已,为何女扮男装?”庄韦道:“此事得从家岳说起:岳父名唤孙天亮,官拜南郡太守,膝下只有一女,因此女生于八月中秋,故书名月华,小字萍儿。岳父只此一女,平时爱逾掌珠,此女精灵古怪,从小爱穿男装,走路说话,亦学男儿模样。岳父岳母爱女心切,加之膝下无儿,乐得娇纵萍儿,久而久之,遂成自然。”

  

  谢诚道:“怪不得像,别说老爷,我亦识不出来,还道萍儿真是哑童。”

  

  庄韦接道:“我们两家原是世交,从小定亲,我大萍儿五岁,订亲时尚未成年。”白金凤借机问道:“后来发生何事?使你二人离散?”

  

  庄韦续道:“家岳为官清廉,从不趋炎附势,在那知府任上政绩斐然,不想得罪朝中一个奸臣,终为奸臣所害。”

  

  谢安道:“奸臣是谁?”庄韦怒发冲冠,戟指骂道:“就是那桓温老贼!”

  

  “是何来由?说来我听!”谢安追问。庄韦愤然于色:“此事说来话长,岳父生性耿直,平日疾恶如仇,桓温势倾朝野,屯兵江陵期间常飞扬拔扈,纵兵祸害百姓,岳父看不过份,暗向朝中参奏一本,不想被其侦知,从此结下冤仇。”

  

  白金凤忍不住问道:“后来如何?”庄韦道:“桓温怀恨在心,借故上奏朝廷,调岳父参赞军机,掌管军中钱粮,好伺机构陷。可怜岳父一生廉洁,到头来被污贪扣军饷,含冤莫白,弃斩西市。”谢诚愤然道:“自古权臣当道,忠良被害,天理何曾昭彰!”

  

  庄韦强压内心悲痛,续道:“岳父身陷狱中,自知难免,其时萍儿年方十二,我入京探狱,花多了冤枉钱方得入天牢。岳父叮嘱万千,要我设法保全萍儿,我苦思终日,方想出一策。”

  

  白金凤为人机敏,闻言猜道:“可是要萍儿装哑,女扮男装卖身为奴?”庄韦道:“正是,朝廷律例:犯官家属籍没入官,由官府发配,我恐萍儿女儿之身被人识破,若卖入娼家,后果不堪设想!故出此下策,要萍儿女扮男装,充做哑童。”

  

  谢安道:“原来萍儿不是真哑,真难为了她!”庄韦道:“也是天使其便,世叔身边正缺使唤之人,我便托人转辕,萍儿卖身入府做了书童。”

  

  谢安道:“萍儿善解人意,平日衣食起居得她出力不少。”庄韦拜谢道:“三年来萍儿托庇门下,多承世叔关照,实乃恩同再造!”因叫道:“萍儿,萍儿!还不快来拜见恩人!”

  

  “來了。”众人循声望去,但觉眼前一亮,只见垂柳树后转出一个绝世佳人,如出水芙蓉,清丽脱俗,这哪是书童萍儿,分明一大家闺秀。原来不知何时,萍儿已避开众人视线,于綠荫丛中换了女装,恢复了女儿本来面目。

  

  此时,萍儿轻移莲步款款行来,直至谢安面前,盈盈一福,言道:“婢女孙月华拜见主人,请恕欺瞒之罪。”萍儿装哑日久,骤然开口,舌头打转,口齿犹自含混不清。

  

  谢安含笑道:“萍儿,你我主仆一场,情同父女,何须多礼!”萍儿何等机灵,就势跪倒在地:“爹爹在上,请受女儿大礼参拜!”言罢,恭恭敬敬地叩了几个响头。

  

  谢安呵呵大笑,忙扶起萍儿,谢诚贺道:“恭喜老爷,贺喜老爷!刚认义妹,又得千金。”白金凤贺道:“恭贺大哥,喜得千金,诚千古风流佳话也!”

  

  谢安大喜,举手向天揖道:“感谢上苍,谢安何德何能,凭添许多親人!庄贤侄,萍儿已认我为父,你就是我的乘龙快婿。快快回府,好去拜见你那岳母大人!”

  

  庄韦喜不自胜,恭敬应道:“小婿遵命!”众人牵馬,直往谢府大院而行。

  

  4 ,

  

  谢安一行来到自家门前,只見四下里张灯结彩,仿佛节日一样,心中自是雪亮。原来谢夫人见丈夫罢官归来,恐丈夫臉上无光,故预先安排家人做喜庆状以饰之。谢安看了,心中暗暗感激。

  

  随即老管家谢云率几个家院迎了出来,谢云揖道:“老爷、老总管辛苦了!夫人正在内堂等候。”众人齐下了馬,自有家院牵往后槽伺候。

  

  谢夫人闻丈夫归来,预先来到中堂,见谢安一行到来,忙起坐相迎:“官人鞍馬劳顿,平安归来,妾不胜欣慰。”言罢,復朝谢诚道个万福:“老总管辛苦了!大家快快请坐。”原来谢府家大业大,光管家就有两人,谢诚有大恩于谢家,人称老总管,地位更在谢云之上,阖府之人,自谢安以下皆对其敬重有加。

  

  待得众人落座,白金凤飞快地打量了谢夫人一眼,见夫入慈眉善目,宝相庄严,雍容中透着华贵,平和中不乏威严,不觉肃然起敬。

  

  原来谢安妻刘氏,乃江南名士刘惔之妹,娘家乃江南巨族,父兄皆在朝为官。谢夫人美而且慧,幼有才名,和谢安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婚后夫妻恩爱,真可谓举案齐眉。

  

  此刻,谢夫人见同来之人中有几个陌生面容,皆不曾见过,便把探询的目光射向谢诚,谢诚见状,忙起身肃然道:“老奴粗心,忘了向主母引见。”因指坐在自己下手的白金凤道:“这是老奴新收的义女白金凤,也是老爷认下的义妹。”白金凤见说,忙离座朝谢夫人盈盈一福:“小妹白金凤拜见夫人!”谢夫人忙起身相扶,把白金凤拉到自己身边坐下,一边细细打量,脱口赞道:“好一个天仙般的妹妹!”谢诚復指谢安下侧的庄韦和萍儿道:“此二位就是老爷刚收下的义女萍儿和她的未婚夫婿庄韦,老奴谨在此恭贺夫人!”

  

  庄韦和萍儿一齐离座,双双拜倒在夫人面前:“母亲大人在上,孩儿拜见慈颜!”谢夫人大喜,把萍儿揽在自己怀里,爱怜无限:“好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萍儿父母双亡,幼失母爱,此刻在夫人怀里,就象见到了久别重逢的亲娘,激动得热泪盈眶!谢安见夫人欢喜,臉有德色,纵声长笑!

  

  须臾家宴已成,老管家谢云连声相请,谢夫人左手牵着金凤,右手携了萍儿,众人齐往宴会厅而行。

  

  5,

  

  晚宴过后,已是初更,谢府大院灯火通明,夫妻二人携手共进兰房。有道是“久别胜新婚”,谢安离家三年,中间只回来省親扫墓一回,夫人自是思念。夫人道:“官人,自北伐失事以来,为妻的日夜忧思,恐天威震怒,官人行将不测!”

  

  谢安笑道:“夫人‘杞人忧天’了,皇上纵然有气,对为夫一片忠君爱国之心还是体谅的,况满朝文武尽皆力保,皇上却不过众人情面,只得从轻发落了。”

  

  谢夫人忙不迭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从此之后,咱们再不分离!”柔情蜜意,令人感叹。谢安认同道:“就依夫人,从此之后,永不分离!”

  

  夫人自省道:“都怪妾身,太重名利,劝夫出仕,真是自讨苦吃!”谢安笑道:“夫人说哪里话,为国出力,原是为夫本意,况太子丕礼贤下士,親自乔装相聘,怎能怪罪夫人?夫人操持家务,原是有功之人!”谢夫人道:“相夫教子,操持家务,原是为妻应尽之责!”言罢不觉轻咳了几声。

  

  谢安关切道:“夫人身体违和?”夫人道:“想是偶感风寒,无什么大碍,明日烦老总管开几剂中药也就是了。”谢安嘱道:“夫人千万保重!”

  

  谢

  

  夫人岔开话题,突然问道:“官人,你是怎样认那义妹义女的?”谢安将经过情因简略地说了一遍,谢夫人甚喜,由衷言道:“官人,金凤妹一身武艺,萍儿冰雪聪明,有她们在你身边,为妻放心得很!”谢安庆幸道:“夫人,看来是我‘杞人忧天‘了!”谢夫人诘道:“难道为妻小肚鸡肠不成?”谢安语塞。

  

  俄而问道:“夫人,为何不见琰儿?”夫人道:“半月前玄侄来信相招,琰儿已前往建康,想是有事耽搁,没有前来看你。”谢安问道:“琰儿学业如何?”夫人道:“想是还过得去。”

  

  原来谢安夫妻生有二子,长子谢奕学文,杭城求学,次子谢琰习武,年方十五,谢安以国家多事之秋,令其在家随老管家谢云练习家传武艺。后入北府,和堂兄谢玄一道练兵,遂成一代名将。

  

  谢安轻声道:“夫人,夜深了,安歇吧!”夫人称是。二人同上牙床,吹灭了灯,有分教:绫罗帐中,蜂狂蝶舞,迭翻红浪,温柔乡里,你侬我侬,共效鸳鸯。二人恩爱缠绵,日上三竿,尚相拥未起。

  

  6,

  

  良宵易过,好梦难觅,又是一个美丽的清晨。人报山阴知县李逢春来访,谢安忙令相请。

  

  李逢春来至厅上,向谢安执弟子礼,二人寒喧已毕,方坐下叙话。原来李逢春四年前来到山阴任上,其时谢安尚未出仕,李逢春慕谢安才名声望,親具拜帖拜在谢安门下。谢安见李逢春一片至诚,人虽年轻却胸怀大志,爱民如子,更兼恭谦好学,故十分看重这个弟子。

  

  李逢春开言道:“恩师自京师归来,学生未曾远迎,拜遏来迟,恕罪,恕罪!”谢安逊道:“贤契乃一县之长,为民父母,公务定然繁忙,世俗之礼,还是免了的好!况为师待罪之身,恐拖累于你。”李逢春道:“恩师说哪里话,师者、父母也,怎可缺了礼数?从此后,学生得以常聆教诲,此幸事也,何言拖累?”师生二人意气相投,谈话很快切入正题。

  

  谢安道:“闻贤契在任上兴办水利,劝课农桑,怜孤寡,济贫穷,抑制豪强,政绩斐然,近又筹办学堂,为国育材,山阴之民,有口皆碑,为师的为你高兴啊!”

  

  李逢春听谢安称赞自己,趁机言道:“弟子德薄能鲜,许多事情尚无头绪,恐难如愿,望恩师大力成全!”

  

  谢安问道:“贤契有何为难之事?”李逢春答道:“为国育才,刻不容缓,筹办学堂,谈何容易?学生穷一县之力,几年才办起一所公塾。恩师家大业大,声望极高,望恩师做个表率,带头创办学堂,不知尊意如何?”

  

  谢安一口应承:“此义举也,敢不承担?回家路上,我就有此打算,和贤契不谋而合,真可谓师生同心啊!”李逢春大喜:“恩师有志于此,大事偕矣!”言罢便欲告辞,谢安一把拉住:“贤契且慢,陪为师的痛饮三杯如何?”李逢春应诺。

  

  7,

  

  刚送走李知县,谢安回书房小憩片刻,忽听家人来报:“老爷,有客来访。”谢安正欲出迎,来人已到门外,王羲之那清亮的声音随即响起:“安石兄,久违了!小弟迟来,休怪休怪!”谢安大喜:“原来是右軍将軍,怪不得如此豪爽!快快请坐。”将王羲之迎进书房。

  

  王羲之祖藉琅琊王氏,南渡后为江南豪族,官拜右军将军,是当时最负盛名的书法大家。在东晋一朝,王家英才辈出,辅佐朝廷,曾一度有‘王馬共天下‘之说。王谢两家同居会稽,有通家之谊,王羲之和谢安更是好友,故不待通报便进了内府。

  

  王羲之道:“知府上有客,故尔来迟,昔日旧友,悉听你归来,皆欲来贺,言我们从此以后,又可在一起饮酒谈玄,围棋打獵了!”谢安趣道“逸少贤弟,吾今罢官回来,草民一个,图个清闲也就罢了,怎散奢望众友来贺?”言罢瞄了瞄王羲之手中的卷轴。

  

  王羲之忙道:“好叫兄长得知,贺仪不曾备得,只顺帶一帖,乃是去年三月,吾等兄弟为‘修禊‘事宜聚会兰亭,小弟即兴作的《兰亭集序》,知吾兄雅量高致,故制成一轴,将其书写于其上,今已裱好,送于吾兄,权当贺礼如何?”

  

  谢安大喜,致谢再三:“逸少贤弟,你的墨宝驰名天下,千金难求,若悬掛堂上,蓬壁生辉矣!太贵重了,愚兄愧领。!”双手接过不题。余爱其文字清新隽美,情景交融,读来令人回味无穷,故附录于下,以飨世之读者也!

  

  兰 亭 集 序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聘怀,足以极视之娱,初信可乐也。

  

  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悟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虽趣舍万殊,静躁不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不知老将至;及其所以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

  

  每览昔人兴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尝不临文嗟悼,不能喻之于怀。故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乎!故列叙时人,录其所述,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

  

  8,

  

  王羲之的来访勾起了谢安对往事的回忆,过去的一切总是那么美好,充满传奇。

  

  在谢安早期的隐居生涯中,和诸友曾有过多次的聚会和游玩,但最令谢安满意且为世人称道的莫过于两件事。其一是为修锲事宜聚会于会稽山阴兰亭的千古一会兰亭会,王羲之写下了脍炙人口的绝妙文章《兰亭集序》,并以其书法使之成旷世瑰宝留传于世。其二是与诸友遨游碧海,啸咏长风,中途虽遇风险,赖谢安镇之以静,从容应对,方有惊无险,安全返还。世人称之,美其名曰“谢安泛海”。

  

  时过境迁,过去的一切如过眼烟云,然风流成性的谢太傅偏多愁善感,对过往的一切好生留恋。如今好友在座,当年泛海的情景犹历历在目,时隐时现,令人终身难忘,记忆犹新!

  

  时永和九年暮春,兰亭聚会后不到半月,谢安于书房偶读曹丞相临碣石《观沧海》一诗有感,忽而动了游兴,遂约了孙绰、许询、王羲之和支道林等几个好友一同泛海。

  

  时天气晴好,春和景明,正是出行的大好时光,众人兴致勃勃,乘船沿曹娥江而下,直至杭州湾海面。遥见海天一色,碧波万顷,云帆片片,风浪不兴,顿觉海阔天空,心旷神怡。

  

  谢安令舟子于船头排开桌椅,取出干果肉脯,随即开怀畅饮,众人皆海内名士,备极风流,饮酒谈玄,平生所好,吟诗作对,相互唱和。几杯酒落肚,越觉神彩奕奕,神情飞杨!

  

  众名士纵论古今,妄议兴亡,言谈间任意挥洒,唾沐横飞,更兼以酒助兴,不觉游兴大盛。

  

  谁知天公偏不作美,犹如变脸人一样说变就变,方才尚是旭日临空,转眼间就是云起云生!一阵海风刮来,夾带着濛濛水雾,海面上顿起波涛。众人观过钱塘江之潮,知道海上浪湧的厉害,尽道性命攸关,一时间游兴尽去,几个浪头打来,把方才的豪兴直冲到爪哇国去了!

  

  看谢安时,却似懵然未知,众人素知谢安胆大心细,定力过人,谢安迭经风浪,于人世间的风风雨雨看得清清楚楚,些须风浪, 原是有的,自不会放在心上,是以能处变不惊,镇静如垣。

  

  其实谢安并非鲁莽,这其中的厉害如何看不明白。只是谢安深深地懂得,遇事镇静,方能夠化险为夷,若惊慌失措,事情只会越来越糟!

  

  舟子经过风浪,胆子远逾常人,自是不惧风浪,又兼受谢安鼓舞,操舟直奔前方,往碧海深处而行。众人见海上风大,忙避进舱内。

  

  俄听得船头清歌悦耳,谢安石神色自若,怡然而歌,其歌云:

  

  浩浩洪流,穆穆和风,临高远眺,草木葱荣。

  

  雨入五湖,云拥三峰,平川漠漠,碧空溶溶……

  

  继而风势愈来愈急,浪头更猛,大海之中,平时无风尚有浪三尺,何况此时风起浪湧!一个巨浪打来,水花飞溅,小船左右摇幌,上下颠簸不已。

  

  众人皆坐不稳,心中尽皆惶急,孙绰早吓得变了脸色,许询亦感不适,直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忍不住呕吐,王羲之道:“安石,今日风浪太大,咱们不妨返转,改日再游吧!”

  

  谢安不答,放歌亦旧:

  

  乐乎其里,游乎其中,日夕忘归,思我良朋……

  

  待得歌罢,方闻谢安徐徐作答:“如此,将无归!”意在告诫大家不要慌乱,否则就真的回不去了!

  

  谢安的话犹如一支强心剂,稳住了众人,也稳住了舟子,舟子顺风转舵,扯起风帆,船行迅疾,脱离险境,众人方始松了口气。待下船上岸,孙绰等人犹觉脚下软绵绵的不听使唤,谢安看了,心中暗暗好笑。

  

  谢安泛海的故事传遍江南,会稽王昱闻谢安一行泛舟海上,独啸长风还,不觉心仪不已,言:“它日若用谢安主政,必能上安朝廷,下抚百姓,晋室如磐石之稳矣!”此时离淝水之战尚有三十年之久。此为后话,带过不提。

  

  9,

  

  一连十余曰,谢府门前车水马龙,皆有客来访,谢安自是忙于应付,好在两个管家十分得力,谢诚回来后,一切皆听其调度,把谢府内外诸事安排得先后有序,有条不紊。

  

  庄韦已到东山脚下的庄房筹办书苑,萍儿每日陪伴夫人,如今她是谢府的千金,深得夫人宠爱。白金凤自是不甘寂寞,每天和义父一起,朝夕练功,剑术更是出神入化,功力大增。谢云亦不时前来切磋,顺便讨教几招。

  

  谢诚见白金凤武功日益精进,言道:“凤儿,你功夫如此进展,已远超为父想象,再过半年,为父也指点不了你了!”白金凤道:“义父说哪里话,您永远是凤儿的慈父严师!”谢诚听了,如饮蜜汁一般。

  

  半月后,谢府渐趋平静,谢安少不得逐一回拜、走访。待得诸事完毕,已到入冬时份,谢安乐得清闲,日常之间,或书房读书,或陪伴夫人游玩。或探親访友,优游林泉,或围棋打猎,笑傲烟霞。谢诚称羡道:“老爷,好一个东林高卧,闲雲野鹤,传诸后世,诚佳话也!”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我要: 投月票 打赏 送鲜花 砸鸡蛋
作者文集|联系作者|责任编辑:段永忠
对《第六章: 東林高卧》一文发表给力评论!(250字内)
登录后才能发表评论
 

豫公网安备 41032502000135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