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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二太监红椿寺囚守枣儿 孤美女冷月下心回陕北
本章来自《火烧红椿寺》 作者:唐益舟
发表时间:2019-06-09 点击数:16次 字数:


 

 

枣儿住的地方,原先在伽蓝殿的后边,禅堂的前面,很幽静,时常也就隐约听见正殿和千佛殿和尚们念经的声音。近来却热闹起来,在禅堂前边的空院子里,铺着花岗岩堑平堑平的地上,每天有上百个和尚在练武,哼哈声、脚踩地沉闷的声音,时而铁棍相击发出清脆的颤音不时传入枣儿的耳鼓。

枣儿想出去看和尚练武,被陈孝拦住。现在赵忠和陈孝分工轮流侍候枣儿,外人不得近她一步,她也不得近外人一步。也是一时疏忽,陈孝一眼没看住,枣儿便溜在门口,站在台阶上看着练武的僧兵。

 教习和尚在前边面对僧兵专心教练,僧兵们正面对枣儿。他们打了一个转身,忽然眼前多了个穿着崭新纱衣的妙龄女子,只见她头发长了,没有扎成髻,头发就在眉前飘飞,在脖梗上摆荡。那双流泻着灵光的双眼,轻盈的鼻子,丹红的嘴唇,含笑而清纯的脸,一下子就把僧兵们吸引了,上百人的动作立即出现混乱、无力。当教习和尚发现了奥妙正要上前搭扰,陈孝正慌慌张张赶来,不由分说把枣儿拉进屋里,埋怨责怪了一番。枣儿只是不理,脸上依然挂着安详平和的笑。

陈孝把情况说给赵忠,这地方住不成了,就换到正殿左对侧的一个配房里。这地方位置略高,陈孝赵忠看中的是它的孤立,与周围房舍相通必须上下台阶。赵忠说:“香君姑娘,你看我们对你多周到,这里比大户人家的绣楼还要好,我们再给你布置布置。”

于是房中搬来几盆菊花,菊花怒放,清香扑鼻,赵忠嗅了一下菊花,对枣儿说:“香君姑娘,菊儿和你在一起,是找到人啦。”

枣儿站在后窗,透过窗格能看见正殿和偏殿的飞檐斗角,能看清大殿前面的雕龙画柱,抬头向上,闪过屋脊,透过白果树的树枝,几朵白云在湛蓝的晴空上飘动,天是那么高。

枣儿还能看见方丈紫云星空和云游和尚智圆,他们披着宽大的红色袈裟,在闫进、钱贤、得纯、灵随、伴云的簇拥下,迈过高高的门槛进了正殿,随后是钟声、鼓声、木鱼声,一齐颂念“南无阿弥陀佛”,声音在廊下徘徊,和小和尚一起对香客迎来送往。

枣儿希望看见那些留着光头的小和尚,哪怕是扫地的小和尚,她想上去和他们说话,和他们玩耍,但是只要小和尚伸头看她一眼,陈孝或赵忠便呵斥他们,小和尚立即立正,双手合十,低着头念一声“南无阿弥陀佛”,然后离开。

 

自从撤粥场后,僧兵严查反贼,反贼伙同“响布袋”偷袭红椿寺不成,有月余时间,红椿寺的香火几乎断了。大灾之年,善男信女从四面八方拥向红椿寺,烧香拜佛,祈求佛祖、菩萨保佑。但寺有兵事,那些香客行至一行树便回头走了,顶多拜拜红椿庙里的佛祖、天王。

钱贤来红椿寺降完福王旨意,陈孝赵忠送他回洛阳,送了他一些金银,钱贤喜不自胜。但惊讶他二位在红椿寺没呆几天时间,居然出手这么阔绰,令他羡慕不已,不是回去复福王命,他是不愿回去的。

李香君他是见识了,华贵和美貌言不能表,可惜路上不太平,他不敢带走,怕有闪失,吃罪不起。如果能找个丹青之人,描绘一张李香君芳容,送给福王,想必福王要高兴的。

钱贤遵赵忠和陈孝嘱托,红椿寺练兵、招勇仅靠香火钱力不从心,因为香客急剧减少,每月寺中消耗极大,不得不向福王求钱求粮,以图大计。钱贤走了不久,效果便有了,近日就有马车载着粮食运进寺来。

星云紫空法师自从陈孝、赵忠来了之后,心中就痛苦异常,香客稀少,还得照旨付给两位太监大量佛资,坐吃山空,指日可晓。虽有官府资助粮秣,怕也是杯水车薪。怎奈皇家道场,身在僧籍,不可脱离福王节制,心中就有烦恼之事。好在佛在我心,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我心向佛,四大皆空。星云紫空法师日日参佛念经,祈求香火旺盛,佛泽生灵。

智圆和尚每日和星云紫空法师坐禅悟道,有了新收获。初以为诚心可鉴,佛祖恩赐,使一种异香弥漫大殿。这香味沁人心脾,使人心静如水,烦恼皆无,通身自在。可惜只有两个时辰,便销声匿迹。

智圆和尚求教星云紫空法师,法师双目闭合,双手合十,继而又手捻佛珠,嘴角微微颤动,良久,说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此则贵人驾临我寺,佛祖感应而已,善哉善哉。”

智圆留了心,等得香味复现,他终于明白香味来自正殿左侧那个配房里,当他小心地登上台阶,伸手敲门时,“嗖”的一下从正面飞出一件利器,智圆灵动躲过,那利器便又回收上去,迅速得让人不可捉摸。

智圆和尚暗暗吃惊,他明白李香君在这儿了。智圆是何等聪慧之人,但他寻找香君的足迹已经好多天了,红椿寺虽然广大,但不可能无迹可求啊。他佩服赵忠和陈孝这两个狡猾的狐狸,把香君圈在最惹眼的大殿旁边,最热闹处也是最秘密处,而且设有机关暗器。

赵忠打开门,弯腰施礼,请智圆和尚进门。智圆合掌,念了一句“阿弥陀佛”,甩了一下佛珠进了门。屋里是木质的地板,走起路来有吱吱的响声,只见布置典雅,明窗净几,壁上是些山水画卷,显得春光飘逸。地上几盆菊花生机勃勃,清香扑鼻,桌凳椅具样样精致考究,不禁脱口而出:“好地方。”

赵忠打千让智圆和尚坐下,智圆嗅到一股香味从里间透出,这香气不是菊花的香味,智圆说:“香君姑娘,出来吧。”

赵忠哼了一声,无法掩盖,也只好使起嘶哑直腔说:“香君姑娘,智圆大师来看你了。”

香君面带微笑,款款地从里间出来,大大方方地坐在智圆对面的桌边。

智圆笑道:“阿弥陀佛,香君姑娘,近日为何见不到你面,听不见你的歌声。”

香君说:“静心听就能听到,不想听就听不到。”

“哦,有禅机,你是说我功德不够啊。”智圆说。

“有功有德,有德有功,功功德德,善哉善哉,阿弥陀佛。”香君顽皮地合起掌。

三个人都笑了,香君笑得极为开心,可惜香气没有了,智圆和尚用鼻子找了好久也没找到。

赵忠说:“智圆大师,你是走南闯北之人,见多识广,既然来了,不如给香君姑娘讲讲天下奇闻。”

“哦,这个,是好。天下之大,一言难尽。香君姑娘,如果有缘,我带你去普陀山看看大海,到洛阳看看石窟,到广西看看石林,到辽东看看清国。”智圆生得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头剃得很光,但发质很好,显得头皮墨青墨青。智圆说起话来,脸上表情丰富。

“真的?”香君高兴起来。

陈忠说:“别听法师胡说取笑于你,别的不说,清国是大明朝的死对头,如何去看?”

智圆说:“公公有所不知,辽东自古为我中华所有,近世方从金到清,有了新邦,但清主皇太极也是一代英雄啊。”

陈忠说:“打嘴,为蛮夷说话,是反贼。”

智圆呵呵而笑:“反贼?自古英雄皆反贼。如今天下纷争,大明飘摇,成者为王败者寇,我想公公你清楚吧?”

“反了,反了,一个僧人出言不逊,该当何罪?”赵忠气得嘶着嗓子大叫。

智圆又一阵呵呵而笑,说:“红椿寺地偏伏牛山,天高皇帝远,我一云游僧人,你奈我何?”说完起身,对香君含笑道:“姑娘,贵体保重。”抬腿便出了门。

“反了反了,一个疯和尚,胡言乱语。”智圆老远还能听到赵忠的娘娘腔。

晚上,香君便又被换了个地方,是在藏经殿的偏楼上。

月儿挂在树梢,给窗棂上印下细碎的飘摇不定的枝影。已是深秋了,能听见窗外秋风把白果树未落的叶子吹得飒飒响。远处隐隐的鼓声敲起来,还能听到窗下和尚巡夜敲击的木鱼声。

赵忠和陈孝影子似的坐在屋里,一声不吭。香君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她可以对他们随心所欲,但绝不能自由活动。她从憋闷到心安下来,这是一个多么艰难的历程,别的不说,仅两个不男不女的活鬼伴她过夜,到今夜她还感到别扭。她不再唱歌,甚至不轻易开口说话。星云紫空法师曾看过她,给她讲了一句话:“不说话不是不会说话,不唱歌不是不会唱歌,佛门净土,参禅悟道吧。”

以香君的聪慧,是懂了,可是又不懂。表面平静如水,内心却翻江倒海。她在想念她的亲人,想念铁锁、铁锤,想念长寿、杠子,想念那个善解人意的李仙儿。

李仙儿在鲁山向她索要过香囊,她就是不给他,李仙儿胡子撅着,模样像只老山羊。可是,在红椿庙,枣儿一眼便看出他们的处境,把香囊送给了李仙儿,老头儿该满意了吧?看见了香囊不知道李仙儿想没想到她。

想这个想那个,但她知道,想这些人就是想念她时时惦念的闯王哥哥。

听说闯王哥哥有病,病得怎么样?想到此,枣儿流泪了,泪水无休无止地流着,她多么想扑在闯王哥哥宽宽的肩膀上,痛哭一场,她要告诉他,她在红椿寺一点都不开心,夜晚还很害怕。想着想着,香君进了她的梦乡,她又做起和闯王在一起的梦。她用灵巧的手拨弄着自成哥哥的头发,舞弄他的大刀,骑他的高头大马……

她兴奋地唱起陕北的曲儿:

 

白葫芦开花能上架,

忘了你模样忘不了你的话。

 

百灵鸟儿可沟沟飞,

你是妹的勾命鬼。

 

马蹄蹄飞来羊羔羔跳,

那达达都说咱山沟沟好。

 

一样的骡子一样的马,

妺妺我认你不认他。

 

不言声坐在阴凉地,

小妹妹看人有主意。

 

小妹妹心上有个人,

不说话有时也脸红。

 

半夜听见老公鸡叫,

刚做的好梦都没了。

 

枣儿醒了,月儿已斜照在东边的墙上,她居然能听到什么虫儿在凄惨地叫。和尚巡夜的木鱼声很清脆,越发显得夜的静寂。屋里已换成陈孝当班,他见枣儿翻了个身,赶忙走到她床前看了看,见没了声息,又退回门口端坐在那儿。

枣儿眼睛睁得大大的,渐渐,她看到了“闯”字大旗,看到了闯王哥哥骑的大马。看到了闯王哥哥捋着胡须,穿着盔甲从门外健步步入庭堂,随他来的是一群虎气生生的军人,他们坐下,谈笑风生。他们把刀、剑、箭袋随处放着,他们喝着酒,高谈阔论,他们见枣儿在身边,大声地起哄让她唱曲儿。

想起来了,那是闯王哥哥火烧凤阳之后,队伍直近长江,就在风景如画的江北小镇,他们住在一个地主家里。闯王哥哥的两位夫人都在,她们面如桃花,笑靥盈盈,陪着闯王吃饭。饭吃得正香,二夫人邢氏向闯王哥哥说话,说是他们看中这家地主的小儿子,要给枣儿妹提亲。说是地主的儿子如何聪慧,如何娇逸,如何……

枣儿把吃饭的筷子放下了,捂着脸跑出了地主家的院子,屋里传出大夫人和二夫人嘻笑的声音,她们说,枣儿大了,还不好意思呢。枣儿听了,眼泪便汪汪而下,她生这二位嫂嫂的气呢。平日,由于闯王哥哥的娇宠,二位嫂嫂不敢委屈她,没想到如今却要把她抛向没有一个亲人的江北水乡之地,她恨她们,特别是二夫人,和她争宠,暗地里给她使了多少小性子、小绊子。

她站在风景如画的水乡村边,心里黯淡得如乌云遮日。闯王哥哥来了,他脸色凝重,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她,然后无声地把她抱起,然后走向他的马前,纵身上了马,给马一鞭,马便跑起来。在田埂上跑过,在水沟上飞过,在桑树林穿过,惊飞了鸭子,飞鸟,直跑得马通身淌汗,才停了下来。闯王哥哥对她说:“枣儿,你是哥哥的命,谁也不能把你从我身边夺走。”

枣儿她笑了,破涕而笑,又哭又笑,回到地主家,和两位嫂夫人做鬼脸。

后来二夫人邢氏和闯王哥哥手下一个军官有私情,二人私奔了。闯王哥哥那时很忧郁,晚上睡不好觉,用马鞭把树皮都抽裂了。枣儿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她一动不动地看着闯王哥哥,轻轻地给他唱着他喜欢的曲儿,给他剪好看的窗花,绣好看的香囊,闯王哥哥终于又充实了,精神百倍起来,双手把枣儿举过马头,说:“谁都不要,只要枣儿一个人就行了。”

那些多么令人回想的日子,闯王哥哥,我何时才能回到你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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