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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商南县李仙儿给闯王治病 军帐中李自成魇旧梦忆妹
本章来自《火烧红椿寺》 作者:唐益舟
发表时间:2019-06-09 点击数:112次 字数:


 

 

李铁锤、张杠子、李仙儿、小石、玉柱五人翻山越岭,绕过盘查严密的车村一带到了合峪镇。合峪是一个大镇,虽是灾荒年月,但还有一些人家到了做饭时候灶房里冒起了炊烟,炊烟也给铁锤几个人冒出了无限希望。想这一路,大家眼睛都饿昏了,多亏李仙儿,懂得下神和医道,在山中寻得一些草药,如柴胡、桔梗、天麻、木灵芝、细辛、枸杞、金银花、黄芩、大黄、连翘籽、冬凌草等。几十种草药由杠子、小石、玉柱背着,遇到病人,不时取用,换了一些吃的东西,大家才不至于饿死。说来也有一个蹊跷,李仙儿有一个精制的香囊,老是系在腰间,时不时还要往里塞少许药草。铁锤几个人问他弄这干啥,李仙说:“天机不可泄露,不过这个袋子你们认得吧?”

“认得,是枣儿的,她啥时候给你了?”

“就在红椿庙啊,咱们出来那一刻。”李仙儿神神秘秘地说。

大家眼睛瞪得老大,问李仙儿究竟,李仙儿终是不说。

从合峪往西,大家跟着李仙儿,逢村便以下神治病为名讨饭住宿。神仙就是神仙,往往晚上熬几味药下去,第二天早上病人病情大轻,所以他们虽然忍饥挨饿,不至于两顿饭隔得太远。怎奈天旱时间太久了,山里小村小户人家十之八九揭不开锅,守着家还是饥一顿饱一顿的,何况他们过路讨饭的。

有一次,几个人走到一条溪边喝水,无意中遇到一条短而粗的黑蛇也在喝水,不知什么原因爬不动了,让李仙儿用手按住,最后采了根葛藤拴住,他说这蛇有毒,是治风湿的特效药,让小石他们提着。大家看着毒蛇吐着信子,很害怕,不敢提。铁锤听李仙儿说有用,他便提着。谁想两天后到了栾川大镇,有一商户的掌柜得了关节炎,关节肿得漆明发亮,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听说有郎中来到,家人急忙请来。李仙儿让病人家人杀了两只鸡,装神弄鬼,开始在他家里下起神来,临晚上,李仙儿把李铁锤拿的蛇,一刀跺下头,用蛇头兑了几味草药熬了一碗汤让病人喝下,第二天早上病人便起了床到处走动,李仙儿让他家人把两只鸡煮了,五个人大吃一顿,好长时间没有吃上这么好的东西了。

五个人渡伊河时,河水虽浅,张杠子不小心掉在一个水坑里,差点淹死,大家都惊出了一身汗。又多亏李仙儿掐人中,捶背,抠出了杠子呛着喉咙的水,才救了张杠子一条小命。五个人过栾川翻山时和群狼周旋了好几日,身上的皮差点脱一层,几死几生,后来到了朱阳关。

到了朱阳关,啥都顺畅了,闯王的队伍已经在这儿驻扎,带兵的头目是陕北老乡,李铁锤和他见了面就哭了一鼻子,诉说沿途的种种遭遇,哥哥和枣儿被抓走,生死不明,货物被抢等等。

头目不敢怠慢,备马送五人到商南闯王大营。李铁锤感慨之极,离开哥哥时还是盛夏,如今天气转凉,已是深秋了。

这一个月变化太大了,张献忠重新起了事,闯王和献忠联合,一举攻破鄂西的几个城池,击败了杨世恩那条老狗,打通了商南往襄樊的通道。听说闯王是抱病亲往谷城会见张献忠的。如果当初两个陕北英雄会见早上半个月,枣儿就可以随闯王回大营了。哎,情况变化得太快了。如今闯王已把大营从商洛腹地移往陕西、河南、湖北的交界地带,前来归顺的人络绎不绝,闯王的队伍又红火起来了。

李铁锤、张杠子见了闯王,闯王的病比先前好一些,人消瘦了不少,才三十出头的人,胡须那么长,显得苍老。

听了枣儿和李铁锁、王长寿被红椿寺僧兵抓住,生死未明,凶多吉少,闯王的手颤抖了,直怪自己当时病重,让枣儿、铁锁他们受难了。

当晚闯王病情加重,昏迷不醒,各大将领都在前方和明军对阵,大营主将叫来名医土医诊治,李仙儿也来了。他把了脉,翻起闯王的眼皮看了看,便说是白虎星犯主,赶忙派人捉了一只红冠公鸡,一刀下去,任公鸡的双腿弹腾,把血洒在闯王住的院里、屋角。李铁锤在逃难中干了不少杀鸡洒血这种事,现在很老到。用鸡祭完白虎星,李仙儿在院子里舞了一会儿剑,把卫兵眼都看花了。随后,熬了一锅药水,李仙儿亲自切药熬药,他把那只香囊里的草药全用在药锅里,熬到七成火候,李仙儿请铁锤帮忙用一根棍子把院子墙角的一个蜘蛛网卷了,引出一个大黑蜘蛛来,蜘蛛在棍子上仓皇地爬着,李仙儿看了一个准,伸手把蜘蛛打落,落在他手中的香囊里。李仙儿把香囊挂在太阳下晒了一会儿,周围人都闻到一股奇异的香味。李仙儿把香囊拿过来,囊口对着药锅,轻拍一下,那蜘蛛爬了出来,已变成黄色,并且不偏不斜,落在药锅里,那药锅奇了,一支水柱闪着金光从药锅里蹿出半尺多高,后来又落在药锅里,把闯王的侍者惊得喊出了声。

李仙儿说:“成了,把药篦出来凉凉,给闯王喝下。”

闯王喝了药,半个时辰后睁了一下眼睛,烧迅速往下降,他只觉得头好沉,身子好重。

闯王迷迷糊糊又睡着了。睡着睡着,他头脑清醒了,一群马队的的响着蹄子,把他撵得无处可躲,转过一片树林,前面有一个小山包,只要攀上山包边的小河沿,上面便是满坡的高粱,只要进入这片青纱帐,官军兔崽子们别想追到他。可是就在攀上小河沿的那一刻,一支箭射中了他的一条腿,他不敢停留,带箭忍痛蹿向小山包,左看右看,看到一个小姑娘在山包边放羊,慌忙中他踅到姑娘身边。马队从小河边过不来,从另一个方向包围小山包,不想绕得远了点,当李自成听到他们大声吆喝“抓住他,他受伤了”的时刻,小姑娘猛然站起来拉着他的手,脸上笑眯眯地向他眨了眨眼,推了一下她身后的小土坯,有一个小门开了,他急忙进去,把门关住,听到细碎的“咔嚓”一声,门被拴住。随后听到有人说话,声音低,但也清楚,有人问小姑娘见没见到有个人跑过去了,小姑娘说那边跑了,随后就什么也听不见了。一直到有了稚气而甜甜的声音,那是歌声,李自成熟悉,唱的是陕北的曲儿:

 

青线线那个兰线线兰个莹莹的彩,

生下一个兰花花,实实的爱死个人。

 

玉谷子那个田苗子,数上高梁高,

一十三省的女儿,数上兰花花好。

正月里那个说媒,二月里定,

三月里交大钱,四月里迎。

 

三班子那个吹来,两班子打,

撇下我的情哥哥,抬进了周家。

兰花花我下轿来,东望西照,

照见周家的猴老子,好像一座坟。

你要死来你早早的死,

前晌你死来后晌我兰花花走。

手提上羊肉怀里揣上糕,

拼上性命我往哥哥家里跑。

我见到我的情哥哥呀,说不完的话,

咱们俩人死活哟,长在一搭。

咱们俩人死活哟,长在一搭。

 

歌唱了一遍又唱了一遍。自成是打小听惯这类歌的,他自己也会唱,村里耍社火时他还上过戏台子。现在他的腿疼啊,他知道这箭射得不深,但他疼得自己下不了决心去拔。好容易熬到小姑娘进来,掌了灯,才知道天黑了,这里是她的家。

小姑娘人小胆不小,约莫六七岁的样子,是个大脚女孩,鞋上裱着白布。只见她拿灯照了照自成的腿,咬了一下牙,一下子把那箭拔了出来,随后用一块布在自成自己帮助下扎得紧紧的,没流多少血。

小姑娘的眼睛忽闪忽闪,脸上仍带着笑,这给自成很多安慰,他已是二十二岁的后生了,正领着一帮后生闹事造反,官府打散他的人,到处抓人,他被官兵盯上,追着不放。

那小土包下边是小姑娘家的窑洞,前边门小窗小,为的是防盗防贼。她的爸妈在大饥荒中都死了,她和爷爷一起过日子,兵荒马乱岁月,祖孙二人日子过得提心吊胆,为防不测,爷爷在土包后面开了个小门,而且用土坯镶上,外人谁也不知道。爹妈死了,爷爷不会拾掇,孙女和许多穷人家女孩一样,就成了天足。陕北的女子泼辣能干,又是个大足,无依无靠,小小年纪的小姑娘便学会做饭、洗衣服,帮爷爷干各种各样的活。

女孩的名字叫枣儿。

自成记得,那一日很晚,枣儿爷爷才从外面回来,看到自家窑洞里躺了一个受伤的后生,害怕极了。里长甲长们正在各家各户搜查逃犯,听说跑了一个反贼的头头,是有两条人命的重犯。听官府说的长相,就是躺在床上的年轻人,枣儿爷爷要去报官,枣儿拉住不让,两个人在屋里拉扯了一会儿,自成说话了,说老人家你去报官吧,我死你祖孙俩人也活不成,按《大明律》,你们已经窝藏了我,是死罪。枣儿的爷爷被吓住了,里长甲长各家搜查,都被祖孙藏在地窖里,自成躲过了一劫。

躺在枣儿家的土坑上,枣儿要认他做哥哥,家里有个哥哥,才不会受人欺侮。枣儿祖孙二人用小米给他养伤,提心吊胆地度过了十几天。这期间,自成的腿有时特别疼,枣儿就给他唱曲儿,唱了一曲又一曲,自成最爱听,听不够的就是那个“兰花花”。

自成腿略好一些,便夜间从进来时的后门出去逃了,临出门,枣儿抱着他叫着哥哥,泣不成声,她说没有哥哥她害怕。

自成安慰她,说很快他会来接她的。

这个很快竟然是在半年之后,自成投了“不沾泥”的造反队伍,成了一个大头目。

他没有忘记枣儿,但他没有去接枣儿,直到一天队伍冲进米脂县城,闯王偶然发现士兵们都在围着看人卖唱,唱曲的人是一个插着草儿的小姑娘,自成听得声音熟,走过去一看,竟是枣儿,原来枣儿爷爷死了,她自卖自身要葬爷爷。

军中许多人都哭了,但没有钱,对这个美丽苦命的小姑娘无能为力。直到自成上前抱起了她,大伙儿才放了心,从此,枣儿成了全队伍的孩子。

走到哪里就把枣儿带到哪儿,打仗,交给附近的人家,有时军情紧急,自成就把她带在马上。

自成记住枣儿说过害怕的话,有意教她胆量,让她舞刀弄棒,骑马射箭,手把手地教她功夫,让她能够保护自己,一个女儿身不受别人欺侮。

枣儿悟性很好,性格开朗,如今在营中更是不羁,爱和自成身边半大不小的亲兵玩,他们都得让着她。闲时她给自成唱曲儿,她的曲儿每个人都爱听,几天不听大家会闷死的。

自成有一回给她讲过他的身世,他出生在米脂太安里二甲海会寺沟李继迁寨,长在长峁村,从小喜好舞枪弄棒,父亲李守忠送他进同族私学读书,他不是和同学打架,就是和老师捣蛋,上了两年就辍学了。后来父亲盛年去世,家中顶梁柱没了,家也迅速败落,只好为人放羊。所以他对放羊人特有感情,当他第一眼看见一个那么小的女孩子放羊时,他不自觉地向她奔过去,他觉得枣儿就是小时候的自己。

自成教枣儿骑马,告诉她年轻时远到银川当驿兵,驿兵骑马送信送公文,好不威风,现在想起来那是最快活的日子。可是只顾着快乐,一次不慎把公文丢失了,虽赔了款,还是被官府借撤驿失了业。后来,借了同村艾举人的债久还不上,艾举人势派大,告到官府,那个猪狗县令把他枷起来在闹市示众,后来被家人救出。从那时起,他恨透了官府,恨透了读书人。那一年年底,他一颗愤怒的心再也无法平静,自家一贫如洗,艾举人却喜气洋洋过年,自成挥起刀就把艾举人的头砍了,官府出告示捉他归案,他从此流落外乡。

给枣儿讲这些,枣儿眼睛流泻着纯洁无瑕的亮光,深情无限地看着自成,听着听着,枣儿便伏在自成肩上痛哭失声,让自成好生爱怜,哄个不住。

自成一次喝醉了酒,竟对枣儿讲起了一件平时难以启齿的事。当初他逃亡在外,偶一夜间潜回家,发现自己妻子韩金儿那贱人和本村的地痞盖虎睡在一起,他怒火中烧,当场结果了韩金儿。那贱人韩金儿长得很好看,米脂没有不好看的女人,可是漂亮女人发贱,那她就是该死了。自成有两条人命在身,逃啊逃啊,逃不出官府的手心,无奈隐姓埋名到甘州投了军。自成说他就恨漂亮女人。

枣儿把眼睛瞪得大大的,随即便“哇”地一声扑在自成的肩上大哭起来。自成酒醒了一半,直骂自己胡言乱语,说了一些本不该说的话。见枣儿哭得伤心,就百般哄劝,枣儿才止住了泪,抽抽答答地问:“哥哥,我漂亮吗?”自成答:“漂亮。”“那你恨我吗?”枣儿又问。“哎呀,傻妮儿,哥哥怎么会恨你呢?”

自成在甘州造了反,投了西川的“不沾泥”张存孟,后来又投高迎祥,后来继承了“闯王”,娶了高氏、邢氏两房夫人,攻陕西,战河南,取凤阳,入四川,战潼关,兵败南原,隐退商洛,高氏、邢氏离散,金银财宝丢尽,唯有枣儿始终在他身边。南征北战,疲惫失败,只要看见枣儿那张脸,只要闻到枣儿身上那股特别的香味,他便会头脑清醒,信心百倍,英勇无敌,逢凶化吉。就像南原大战,眼看后有追兵,前有阻拦,左右悬崖峭壁,插翅难飞,自成和枣儿并骑马上,一阵微风吹来,香气四溢,弥漫山谷,飞鸟不飞,官军不行,自己率领弟兄冲出重围。

还在枣儿小时候,自成觉得枣儿是贵人,拜访了一个古刹高僧,求高僧为她起个名字,高僧闭目沉思良久,手在香案上写了两个字:“香君。”自成喜出望外,太合他意了,高贵华美,亲亲的枣儿啊,有了大名了。

香君在战火中长大了,香君在险象环生的战场上变秀美了,香君在成长中大气了,她已经成为闯王军中的一枝花了。

香君,枣儿,商洛一别,寄于张敬轩那儿才几时,自成便一病不起,沉疴绕身,他多么想看到他华美的香君,看到他唱甜歌的枣儿。

呀,他闻到香君奇异的香味了,是香君回来了,是香君回来了,闯王猛地睁开了眼。

“闯王醒了。”满屋子的人都兴高采烈。

“闯王醒了。”全队伍的人都在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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