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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痛思痛响布袋泪洒白果树 忍再忍闯王兵投奔一斗谷
本章来自《火烧红椿寺》 作者:唐益舟
发表时间:2019-06-09 点击数:26次 字数:


 

 

李铁锁、王长寿、“响布袋”跟着狗卯带来的“一斗谷”的一队人,加上“响布袋”的残兵败将共二百来人,顺着一条大沟往木札岭方向撤。吃早饭时,到了一个村叫白果树。村里有一二十户人家,在这山里也算大村子了。村子周围也算平坦,都是田地,田里的玉米和大豆还没有收割,和山外干旱没收成的土地相比,这山里才是活人的地场。白果树这名字名不虚传,村里边有一二十棵高大的白果树,一二十户人家草房子的门不论朝哪个方向,还都搭建在白果树下。有几棵白果树上面滴滴溜溜挂着成串的白果,随风吹过,扑扑哧哧,几颗白果就落在地上,落在石头上的几颗还摔裂了口子。村边还有核桃、柿子树,那柿叶已经变红,和灯笼似的密密麻麻的柿子粘连在一起,远远一看,像燃烧的火焰。

在这山里转了这么久,李铁锁还没见过这么像样这么有成色的村子。“响布袋”的弟兄一个个疲倦饥饿得要命,捡起掉在地上的核桃和白果就吃,有一帮人用手中的竹矛够柿子,还有人要蹿入人家索要东西,这些都被“一斗谷”的人拦住了。

狗卯和“一斗谷”的一个姓薛的头领走过来对“响布袋”和李铁锁说:“当家的,这个村是咱‘一斗谷’大当家的地盘,弟兄们在这里不准哄抢,这里的人家都和‘一斗谷’大当家有亲戚,三亲六故,自家人,一顿饭他们还是管得起的,这就让他们生火做饭。”

不久,家家户户的茅草屋顶便冒起青烟,大家把刀和矛一类的武器扔在脚边。饥肠辘辘地等着开饭。白果树的一些娃娃们和几只狗在脚前绕来绕去,大胆的娃子们还拾起刀看,被喝斥放下。

李铁锁很惊奇,“一斗谷”的弟兄在薛头目的指挥下帮各家各户做饭,那作派就像闯王在商洛山,闯王在商洛山派出弟兄和当地老百姓一起种地,不要款粮,只打大户,不惹小民。“一斗谷”是个啥样的人,看样子是个有本事的人。李铁锁忽然觉得自己一下子长大了,在闯王身边那么久,许多不明白的事现在好像一下子明白了。

饭陆续做熟了,由薛头目给大家分发,番薯稀饭煮大豆,里边下着杂面叶子,稠腾腾的,耐吃。一时间,白果树下响起一片吐吐噜噜的吃饭声。

李铁锁和王长寿各端一碗吃了几口,“响布袋”却把饭碗放在地上,不肯吃。狗卯过来劝了一句,不料,“响布袋”猛地站起来,大叫了一声:“我日你祖宗。”

饭场的人都听见了,“响布袋”的弟兄都把头抬起来,有几个人本能地摸地上的刀和矛子,以为发生了什么事。

狗卯过来,赶紧把“响布袋”连拉带扯地拖进一户人家,薛头目、李铁锁、王长寿慌忙放下碗筷拥着“响布袋”进了这户人家的正屋,户主人忙着到处找凳子。

“响布袋”脸色铁青,狗卯小心地说着话,只见“响布袋”焦躁不安。

“响布袋”伸出双手在自己头上拍了两下,对狗卯说:“狗卯子,我是信球呀。”说着又拍了两下。

李铁锁赶紧拉住他的手,劝道:“老兄,你是咋了?”

“响布袋”一把抓住李铁锁,呜呜地哭起来,一把鼻子一把泪,怪伤心的样子。院里挤进来一帮“响布袋”的弟兄,伸着脖子打听当家的出了什么事,狗卯挥着手,吆喝大家出去。

“响布袋”哭了一阵,忽然停下,用手抹了一把脸,见院子里弟兄很多,他站起来,向他们说:“没事没事,吃饭吃饭。”

弟兄们散了,“响布袋”也真没事了,好像没有刚才什么事似的。狗卯送来一碗已放凉的饭,他几口便是一碗,一连吃了三碗,放下碗筷,说:“不吃了,我吃的多,别人就不够了。”

李铁锁和王长寿想说什么,人多也没有说出来,只知道“响布袋”心中有事,他俩交换了一下眼色,“响布袋”有什么事,只是拿不准,二人对“响布袋”的反复无常的确担心,想不出他都会干出什么事来。

这顿饭自然是李铁锁争着打发,从衣袋里掏出一锭粗糙的银子,足有好几两,交给狗卯,说是“响布袋”给的饭钱。狗卯把银子交给薛头目,薛头目推辞不要,说:“‘响布袋’哥哥难得到我们地盘上,来一回吃顿饭还管得起。”

李铁锁上来劝道:“大灾之年,难为响兄为人周到,收下吧。”

薛头目把银子交给一个户主,说:“交给甲长刘伯吧。”那户主应了一声。

几个头目坐在这家人的正屋,商量下一步怎么办。在红椿寺死伤五十来个人,拿“响布袋”的话,是沟死沟埋,坡死坡葬。葫芦头,只管活的,不管死了,别看整天在矿洞里忙活,许多人叫什么名字他还不知道呢。不过,“响布袋”惦念红椿庙留下的弟兄,派人去打听了,估计凶多吉少。

“响布袋”对着李铁锁说话了:“这次随老弟来攻红椿寺,本来就是鸡蛋碰石头,不会有啥好结果,但没想到会丢了这么多弟兄的命。多少年多少代了,咱们‘毛葫芦’和红椿寺的仇结的是山来高,海来深。他妈的,这一回结得更深,总有一天,我要杀了这伙秃驴,烧了他的庙。本想弟兄们在大山上饿得不行,下来寻口吃的,这倒好,这倒好,日你祖宗,我‘响布袋’算是倒了血霉了。”

“不过,”“响布袋”又说,“我不怨铁锁和长寿两位老弟,你们是闯王的人,总有一天有大出息的,将来我还得靠闯王爷爷的,我要带弟兄们回白云山去。”“响布袋”说完,顿了一下,气愤地说:“不过,我话摆明白了,薛头目在这里,患难见真情,他妈的 ‘一斗谷’,平日里孔夫子放屁,文里文气,危难时不帮就算了,却背后放冷箭,你当我看不出,从顶宝石到一行树街,一点阻挡也没有,不像红椿寺的架式。早听说,‘一斗谷’和红椿寺的和尚有勾结,‘一斗谷’早忘了几年前罗子坪被秃驴围困的事,不是我救了他……哎,罢罢罢,知人知面难知心,人心隔肚皮,从今往后,你在你的木札岭,我在我的白云山,死都不往来。”

“响布袋”不分青红皂白说了一通,脸由紫变红,接下来慢慢变白了,语气沉重地说:“‘一斗谷’比我能,能识文断字的,你看人家的地盘,保护得多好,哪像我,在白云山,像只丧家的狗一样,连顿饱饭都赚不到。”

李铁锁算是对“响布袋”的了解更进了一层,说粗鲁怪粗鲁,说精明怪精明。该轮着他李铁锁反思了,一门心思要救枣儿,枣儿救不出,落下来了这么大的遗憾。他琢磨,“响布袋”是说了真话,他带弟兄下山找食是主,帮他攻打红椿寺是捎带,不管怎样,“响布袋”没有迁怒于他,他很感激。

由狗卯和薛头目带领,二百来人往山里走。到了葛条凹,也是有二十来户人家的地方,境况和白果树差不多,比起山下的灾荒纷争,这些地方显得富足安稳。这地方也是“一斗谷”的地盘,“一斗谷”的人和村里的人都认识,村里人家派饭,李铁锁又要给银子,薛头目不肯收。

“响布袋”派下山打探红椿庙情况的人回来了,已打听到留守红椿庙的葫芦们被红椿寺的和尚全部抓住,现在已押往车村官家守备处。又听红椿庙的和尚说,他们早知道“响布袋”要来,张网等了好半天了。

“响布袋”听罢,站起来急躁地走了几步,拍了一下手,摊开对李铁锁说:“你看看,你看看。算了,铁锁长寿老弟,你们也不能跟我走了,你们应该去找‘一斗谷’,他和红椿寺的和尚有联系,红椿寺硬打是打不进去的,你们要救人,老哥我也办不成,想起那些秃驴就起火。‘一斗谷’兴许有办法。我们要绕过高峰、罗子坪,重走庙圪垃回白云山。”说着找来薛头目,唬着脸说:“日你祖宗,铁锁和长寿可是闯王的人,到你们那里,‘一斗谷’不容 ,趁早送他们到白云山去,敢难为他们,别怪我‘响布袋’不算人。”说完,叫了声狗卯,又骂了一句:“日你祖宗。”带着他的人翻山走了。

李铁锁和王长寿送了一程,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铁锁鼻子酸酸的,木然地看着“响布袋”的人散乱地消失在山林里。

 

李铁锁和王长寿跟着薛头目上了木札岭。

沿途已经看到了,“一斗谷”的人马与“响布袋”的大不相同,他的矿工兵们不住窖洞,一律住树木搭起的棚子,棚子上边是苫着茅草的屋顶。木札岭主要开锡矿和银矿,他的矿工也不像“响布袋”手下那样饥饿,不管是担挑还是肩扛,人人看起来都很壮实,很有力气。

见到了“一斗谷”,“一斗谷”殷勤而客气,拱着手打礼:“二位兄弟远道而来,兄弟我事先不知,抱歉抱歉。”

“一斗谷”五十岁左右,清瘦,个头略高,小眼睛,尖脑袋,八字胡须,讲话抑扬顿挫,颇为文气,李铁锁觉得他像个私塾先生,或者商户账房。

他的住房是向阳的几间茅草屋,他们进的是一间正屋,屋里土脚地,几把椅子,迎面靠墙是一张桌子,桌子上立着香炉,香炉后边供着一尊关圣爷的塑像。正墙上有一幅画,画着一只老虎,张着嘴,似乎叫出声来。塑像两边的字,铁锁认得,一边是“虎踞龙盘”,一边是“山高水长”。此屋还真有几分书香之气。

李铁锁和王长寿就在“一斗谷”这里住下了。开始不习惯,两天下来便熟悉起来,觉得“一斗谷”是一个人物。

“一斗谷”给他们讲:“你们到我木札岭来,庙小神大,多有不周,望多担待。试看现在天下,闯王是第一英雄,敢和崇祯皇上叫板,张献忠为第二英雄,罗汝才为第三英雄。你们是闯王手下,强将翼下哪有弱兵,闯王的人都是英雄。”

李铁锁和王长寿不太喜欢“一斗谷”的恭维作派,但也客气地回敬,说:“闯王是英雄,我们是小兵,你老也是英雄。”

“一斗谷”哈哈大笑,捋了一下山羊胡子,说:“鄙人年已半百,尚无人称我为英雄。天下英雄多矣,占山为王不算英雄,你们读过《水浒》吧,宋江是英雄,林冲、李逵不是英雄。”

二人哪里读过什么《水浒》,大字不识几个,连那个《水浒》书是什么样儿也没见过,只说:“从小听说书人说过。”

“宋江是大英雄,是个识时务者。”“一斗谷”问他二人:“你们说‘响布袋’怎么样?”

二人不知道“一斗谷”的意图,陪着笑不说话。

“一斗谷”说:“‘响布袋’是个大狗熊。我跟你们说,‘响布袋’曾救过我的命,我不会忘记他,但他竟不自量力带你们来打红椿寺,那真是找死。红椿寺,要粮有粮,要钱有钱,要人有人,上通官府和福王,下有善男信女的香客,是皇家寺院,轻而易举能碰它?在咱伏牛山,开矿过活,我和‘响布袋’人最多,但你们可以看到,他如今是如何经营的,他的人有的是杀人越货的不法之徒,我的人多是逼上梁山的穷苦百姓。过去我们都受和尚和矿监们欺负,我和他们不共戴天,但我知道如何处理各方关系,惨淡经营,保存实力。如今遇到这大灾之年,乱世之秋,不得已而为之。那‘响布袋’他都干了什么,只知道杀、抢、绑,杀票子,吃人肉,整个伏牛山妇孺皆知,他怎么活下去,矿砂卖不出,不困死他?”

“这次他派人让我和他一起攻打红椿寺,是我派人给红椿寺报信的,让他吃吃亏,反省反省。”原来是这样?李铁锁和王长寿惊讶地瞪大眼睛。“一斗谷”站起来来回踱着步说:“不过话说回来,我不能看着他被人打杀,在伏牛山有他有我,有我有他,谁也离不开谁。现在得感谢闯王和张献忠,官兵对付他们,忙不过来,我们才能安定下来,不然,我能这么消停和你们二位说话?”

李铁锁王长寿对“一斗谷”的宏论很佩服,好多道理好像从前闯王给他们讲过。

“一斗谷”又说:“别看‘响布袋’那样,他还看不起我,说我是个秀才,啥事办不成。他‘响布袋’名字是如何来的?他从前穷得吃不上,喝不上,抢人并杀了人,被官府追撵到白云山落了草,整日裹着一条抢来的布袋片,吃他娘的半生不熟的东西,臭屁放得是满山响,眼见着把布袋片崩成窟窿了,这便成就了他的大名。嘿,世事还真是说不来,谁能想到,放屁大王后来出息了,竟做上了白云山的山大王。二位兄弟,咱‘一斗谷’这个名字可是咱自己起的,仓廪万斛,我只取一斗,能活命足矣。”

李铁锁王长寿在木札岭呆几天,便了解了“一斗谷”,他出生于宝丰县里的一个殷实人家,但终生未考中秀才,务农不会,经商不顺,平生潦倒,逢罗汝才七八年前过宝丰,投了他的军队,由于识文认字,颇受重用。后来罗汝才游走它处,他不想离开家乡,留了下来。再后来官兵又占他家乡,对参加罗汝才的人残酷清算,他便跑上这木札岭,凭着他的精明,几年后便当了山上的大当家的。

这段时间,李铁锁和王长寿又起了救枣儿的心思,终于向“一斗谷”说明白。“一斗谷”惊讶得半天没说话。

“原来是这回事呀,别着急,让我筹划筹划,性急吃不了热豆腐。不过二位放心,闯王的妹妹就是我的亲人,这个忙一定得帮。二位,我抽空带你们上石人山看看,在那里可以看清红椿寺的全部。”

一日上午,“一斗谷”带着李铁锁、王长寿,由五六个弟兄陪着攀上了石人山,在半山腰往对面看,隔着深壑,把红椿寺一览无余。原来红椿寺就座落在对面高山的山凹里,一个好地方,庙院大势成簸箕型,庙宇依山而建,自下而上有四五级。高大的白果树乌青的松柏笼罩着庙舍,四周依山而建的庙墙,活像城墙。白云从山凹里升起,飘去又飘来。庙前的大路蜿蜿蜒蜒从庙正门顺沟向外延伸,现在正看见几辆马车走在庙前的路上。二人还能看到庙内院子里和庙前的空场上,僧兵们在拿着铁杖操练,一招一式,颇为壮观,和尚们的脑袋在太阳底下分明闪着光。

李铁锁和王长寿在那里站了好久,他们似乎听见了枣儿在唱陕北的曲儿,心又揪起来。他们又在想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在猜测铁锤、杠子、李仙儿现在怎么样 。

大山苍莽,二人感到无助和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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