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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染重疴闯王潜隐商洛山 接内眷亲兵途经木札岭
本章来自《火烧红椿寺》 作者:唐益舟
发表时间:2019-06-09 点击数:19次 字数:

崇祯十三年,伏牛山的秋天来得格外早。

白露刚刚过去,山野间便是一片焦黄,干涸的土地上浅草衰败,短短的草棵梢儿上应付似的结了几棵籽儿,引得成团成串的虫子攀附着不放,草儿倔强似的在风中摇晃着纤弱的躯体,但还是摇摇晃晃,不断低头,不堪重负。田地里看不见庄稼,当然也看不到种田人,红瓷瓷的土壤裸露着,乍看好像还冒着烟儿。田边高大的树木,叶子差不多全黄了,一阵风过,叶子便旋着飘落,像遇着了深秋的酷霜。近看远瞧,山峦起伏,在太阳照耀下,远连天际。往昔,该是野菊吐蕊、果实累累的时节,如今却呈现干枯的黄色,无一丝生机。倒是那些成团成团的红的绿的毛虫在阳光中历历可见,在林子里啮咬着残存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老远老远就听得见。山林中到处还有斗来大的山马蜂窝,马蜂炸了营似的狂飞乱舞,令过路人毛骨悚然。不过,山雀却格外地多,成群结队地,一群就有几百只,在天空中盘来旋去,云一样地在地上投下荫凉。伏牛山往年清水长流的山沟里,今年听不到淙淙的流水声,山溪偶尔在河床残存一洼,早有一群人疲惫地围在那里享用不停,用手掬,用竹碗木碗瓷碗舀,一会儿便舀完了,大伙就等着水再集起来。人们的外围,不知名的鸟儿,还有一条本该销声匿迹的花蛇眼巴巴地盯着水洼,躁动不安地等着人们离开。

太阳就要下山的时候,从鲁山翻越木札岭的十几个人到达了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子。为首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汉子,宽肩膀,长胳膊长腿,腰板看起来很硬实。他生得大鼻子,宽嘴巴,小胡子,一双机警的眼睛格外敏锐。他四处瞧了瞧,叫大家别动,高声地向后边牵驴子的几个人喊道:“铁锤、杠子,你们招呼着队伍,长寿,咱们去看看,找个人问问。”

铁锤、杠子、长寿和他同样威武,只不过年龄小一些,嘴上的胡须不太明显。铁锤和杠子带着前边的一个十几岁的后生招呼驴子。长寿跟了叫他的汉子走了几步,又转回到他的驴子前,从驴子驮的一包东西里“嗖”地抽出一把二三尺长的刀子,折身回到汉子面前,说:“铁锁哥,走!”

叫铁锁的汉子也把一把刀握在手中,二人小心地走到一家冒着烟的农舍,见门上得死死的,但隔着门缝能看到里边有人走动。

铁锁温和地敲了敲门,尽量和气地喊:“老乡,开开门问个路,我们是过路的灶户。”喊了好几声,没人应,铁锁刚要再喊,忽听“吱呀”一声,里边像开了一扇门,接着听一个男人说道:“听声音不是本地人,好吧,把刀子扔在旁边的柴垛上。”

声音是从墙内高高的木棚架上发出的。铁锁和长寿抬头一看,只见一老一少两个男人站在木棚上,一个人手里扶着一口铡刀,一个人手里扶着一个六七尺长的木杈。

铁锁二人把刀扔在柴垛上,里边开了门。铁锁长寿双手打拱道:“老乡,烦扰,我们是贩粮的灶户,找点水喝。我们今晚在这里打尖可以吗?”

老年汉子说:“早注意你们了,十几头毛驴,天打个转身就黑,不能往前走了。听说这木札岭的“一斗谷”,白云山上的“响布袋”,这些“毛葫芦”都下山了,红椿寺的和尚在前边村子设粥放饭,经常和“毛葫芦”打,我们也是害怕。”

铁锁问:“‘响布袋’在这里?”

“只是听说,”老年汉子说,“谁也没见过,再说,甲长们各家各户都说了,前几年过来的闯贼,又来了,见人就杀,见财就抢,比“毛葫芦”凶恶多了。天又旱成这个样子,生人熟人我们都不敢留,你们真想在这里打尖,我得叫甲长来。”

甲长来了,是一个“背锅”老头儿,这人狡黠地问了几句,由三四个后生跟着,和铁锁长寿到了队伍边,挨个地看了毛驴,手还在毛驴背上的布袋上拍了几下说:“出门在外,住下吧。这些日子不太平了,‘毛葫芦’常常夜里来闹事,天黑是断不可走了,多亏红椿寺的和尚,不然,这里的人早跑光了。”

铁锁作揖拱手,表示感谢,忙把准备好的盐巴送入老人手中,老人推辞了一会儿,接受了,说:“灶户不容易,很长时间没人跑了,从南召,鲁山到前边的车村这条道,我看早晚要断,夜里可得小心。”说罢吩咐几个年轻人带路,拿出木桶钩担让他们下山挑水,老汉叹着气说:“长这么大年纪,没碰见过今年这样的大旱,老天爷不想让人活了。”

十几头驴子背上驮的是粮食,只有极少数盐巴,卸了粮食,大伙集中在一个一面靠着一家人家后墙,三面是石堰的土场上,从老乡的柴垛上抽出柴来,点火做饭,一时间,有人给驴子喂草,有人把挑来的水往一个放在火上的铁锅里倒,有人趁势用碗瓢接了水,大口地喝进肚子里。炊烟袅袅,风一吹,烟便弥漫在小山村的空中。天近黄昏,高大的山上起了一层朦朦胧胧蓝莹莹的青雾,山显得苍茫起来。山村里一些男人带着半大不小的男孩子来到土场上凑热闹,几只狗蹭着人们的腿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几个小一点的孩子看着旅人们端起碗吃饭,向大人闹着要吃,立即被大人喝止。不久便有人用筷子扎着熟透的番薯送到孩子手上,山民们一边骂着孩子,一边替孩子用嘴吹着,让孩子吃下。

驴子们吃过草,喝了水,躺在场上打滚,嘴里发出很响的吐噜吐噜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夜渐渐深了,土场上说话的村民已经散去。铁锁招呼铁锤、长寿、杠子几个后生坐在一起耳语了一阵,拿出几个大麻袋,让他们中的一老一少睡在上面,并给他们盖了几件衣服,其他人却两个两个轮流坐着布岗,手里握着刀把,不敢有丝毫困意。

这二十来个人不是什么灶户,也不是什么贩粮商队,他们是闯王李自成的队伍。那个唤做铁锁的,姓李,是闯王的同族兄弟,铁锤是他弟弟,长寿姓王,杠子姓张。至于睡在麻袋上面的一老一少,金贵得不敢说出名来,因而铁锁他们几个围着他俩歇下,冷不丁地铁锁兄弟还要起来帮他们盖盖衣服。

李铁锁眼睛刚刚眯了一阵,哥哥闯王就浮现在他的面前。哥哥消瘦、满脸胡茬的脸痛苦地抽搐着。正是过午不久,屋子里围了一圈人,刘宗敏、田见秀等几个头目都在,几个当地土郎中忙着给闯王用湿毛巾裹头,用新鲜黄蒿搓着手心,但闯王仍然起了高烧,浑身筛糠似的发抖。他喘着粗气,眼睛紧闭,但嘴里含糊地反复地叫着一个名字“枣儿”。大家都知道他是在叫谁,一时又没有主意,因为枣儿正寄托在张献忠的大营谷城。如今他们队伍情况甚是紧急,自成去年冬天被明军从商洛赶到郧西,今夏又被郧西明军逼到商洛,张献忠虽已投降明朝,但队伍抱着团不肯解甲,驻扎在郧阳,襄阳、邓州的明军石狮子一般一动也不动地盯着,张献忠动弹不得。自成派人化妆,从武当山悄悄下山打探,瞅着机会潜入张献忠大营,张献忠派出人马以助官军剿匪为借口,要把困在武当山上闯王的内眷接应到营中,怎奈途中不够机密,丢兵折将,闯王的内眷损了几十口。张献忠听说,顿首投足,口里骂着人,瞪着眼睛要杀人。张献忠想到和自成同是在家乡陕北起事,风风雨雨,出生入死十几年,自成如今想保全身家性命几不可能,托他老张保存几个亲人,英雄一世的老张也不能够,日后见了自成如何说得出话来?这事要让那皇上崇祯老儿知道了去,岂不是笑话他笑岔了气?好在救下了自成视若掌上明珠的枣儿,张献忠断了一切风声,藏在营中好生照顾,后与自成联系上,自成让人捎来一大堆好话,张献忠心里才安定下来。

刘宗敏、田见秀见自成病得沉重,一时半刻又好不了,又听探子探来消息,官军随时都有可能进攻张献忠的老营,如果情况属实,动起武来,寄在张营的几个内眷就生死难料了。既然如此,趁官军尚未进攻张献忠之时,赶紧派人去张营接应。

符合被派出的人选倒是不少。机灵,有作战经验,并且在张献忠营中有熟人,最好熟悉张献忠,或者说张献忠认识他,也得和枣儿熟悉,这样的人很快就被找到了,就是李铁锁兄弟。

李铁锁兄弟常年护卫在闯王身边,过去的岁月,起兵米脂,攻破林州,荥阳大战,攻破凤阳,横扫湖北,闯王和张献忠时合时分,李铁锁不离闯王左右,因而和张献忠也很熟悉。这次前去张营接人,关山遥遥,沿途官兵设碍,土匪当道,凶险异常,前程叵测。但李铁锁带着弟弟李铁锤毫不犹豫地接了差,内管头领田见秀扔下一句话:“枣儿有丁点儿闪失,提头来见。”

李铁锁说:“为了哥哥,为了大伙,我兄弟宁愿死一百次。”

说完,当晚就与闯王告别。闯王疲倦地躺在一张竹床上,屋里熏着蚊香,闯王时不时干咳几声。自成吩咐李家兄弟说:“你俩前去谷城,路上要万千小心,如今汉水上是不好走,你俩是我李家后生,从老家出来,生死已近十载,见你们在我身边,我便可以无所畏惧。南原大战以来,我们境况一度几乎撑不下去,张敬轩又会玩心计,按兵谷城不动,其实境况不比我们好多少,见了他,共商今后生存之计。敬轩,我比你们了解,关键时候有些义气,虽然过去因人和财我们与他闹过别扭,但如今他比咱们气粗得多,自然不会再把咱们放在眼里。告诉他唇亡齿寒的道理,我闯王不存在了,他的境况将更加难堪。不过你们也不必太担心,我心中有数,张敬轩是个粗通文墨之人,自认为比我读书读的多,谋略也比我高一筹,见了面就说我闯王崇拜他的能耐,但不恭维他的投降。铁锤铁锁,沿途搜罗官军和张敬轩队伍的情况,也打听一下罗汝才的下落,陕北发难的弟兄也就这三股了。至于枣儿,从小和你俩玩得最多,此去怎么做,我不再说什么,我等着你们平安归来。”

“哥哥保重。”铁锁铁锤二兄弟跪倒在自成床前,自成又交待道:“路上盘缠带足。”

别了闯王老营,李铁锁又挑了昔日老家的伙伴,王长寿和张杠子,都是二十多岁的青皮汉子,和官军多年的生死较量,人人武艺不错,都有看家的本领,听说有一趟远差,摩拳擦掌,兴奋得不行。

他们四人商量来商量去,决定走汉水,因为坐船轻快些,少了许多消耗,虽然官军把持得紧,但只要做的巧妙,有时候越是危险的地方越安全。

从商洛潜入郧州,通过郧州的暗探帮助,四个人当上了湖北巡抚的纤夫。汉水此段,因连续干旱,水浅的地方行船困难,这就需要拉纤。从上游到下游,四个人混在拉纤的队伍中,因船主的势派大,开始还很顺利,过了丹江口,水深了,不需拉纤,四人又不能回去,夜里偷偷上船藏起来到了老河口。此地邓州来的千总,指挥兵丁过筛一样盘查每一个行人,一下了船便被像鱼装篓子一样装了去,正要拉到营地仔细盘查,却遇到了张献忠巡逻的马队,不由分说从千总手里抢了去。大家一讲话,李铁锁明白了,是陕北老乡,这才逃过一劫,四人很快被弄到谷城。邓州襄阳两省“剿匪”头领派人一日几次飞马前来要人,张献忠捋捋胡子,呵呵一笑,说:“娘那×,老子给你们弄几个人去。”让手下不知从哪里弄来四具尸首,把他们四人的衣服换了,然后交给使者,声称是四个想劫财物的刀客贼,已经杀了头。

尸体被运走,听说当初押解的官军也弄不清了,明知道其中有诈,但对张献忠无可奈何,只是加强水陆警戒而已。

张献忠听说闯王病得厉害,不由得着急起来。目前形势,闯王不能死,尽管过去自成和自己都有对不起对方的地方,但大敌当前,存活下去都是艰难,岂有不谅解之理。只听说闯王思念枣儿心切,为安全计,留下其他几个内眷,单让枣儿回闯王大营。叫人置办几头毛驴让枣儿和李铁锁兄弟以贩粮为名,派了一个湖北佬送过襄阳,过邓州,至南阳,沿途由张献忠的耳目帮助安排,过了南阳,就只有靠自己了。

在南阳,李铁锁却不肯放走那个湖北佬,湖北佬精明,会做生意不说,李铁锁发现他心地善良,更重要的是湖北佬会跳神扎针,沿途能给人看个病,往往有了危难因他而逢凶化吉。细一打听,知道湖北佬也姓李,湖北东部长江边郸州郸水镇人,是太医李东壁即李时珍的一个侄子,叫李江田。据他自己说在老家那会儿,善于给人看病,药到病除,妙手回春,别人都尊他叫李仙儿。

李铁锁不听则已,一听便高兴得要跳起来,私下里叮嘱铁锤和长寿几个,要他们留下心来,不离李仙儿一步。李铁锁已二十五六岁了,在闯王身边,经战奔走,见识颇多,也沉稳拿事。崇祯八年攻克凤阳,闯王找当地一个花甲的老太医看病,老太医说他是李东壁的徒弟,年轻时和李东壁在太医院共事,他跟着李东壁学了不少本事。后来李东壁写成了一本《本草》,老太医千里迢迢从凤阳到武昌讨要,那本《本草》跟了他大半辈子,为感谢闯王不杀之恩,就把那本书赠给了闯王,可惜队伍当年奔波,南原大战时随家当丢失,为此,闯王罚李铁锁站了一宿。

名医家子弟,那医道想必也十分了得,李铁锁要把他带到商洛给闯王治病,一路上看护得紧。李仙儿看看跑不脱,对李铁锁说:“既然闯王病了,俺哪有不去之理,在张营里早听说闯王待人厚重,大名贯耳,我也是个戴罪的人,能和你们在闯王营里效力,是求之不得的事。好吧,以后不用这样盯着我,一个李字掰不开,从今往后咱是一家人了。”

一席话说得铁锁兄弟倍加感动,遂摆了家谱,天下李姓何其多 ,陕北之于江南,难说其中有甚干系,末了,以年龄而定,李仙儿做了铁锁兄弟的叔公。

原来这李仙儿------李叔公有一命案在身,半年前给官军一个游击的家人看病,那人实已病入膏肓,他给病人下了神,使了药,病人却死了。 按说,常理没人会找医家的事的,怎奈游击势派大,趁势讹了李仙儿在武昌的药铺,还要拿李仙儿抵命,多亏李仙儿精明逃得快。后来听说儿子被拘县衙,被打得半死,李仙儿如何敢回家?顺着汉水西去,不意投入张献忠军营,因有看家本领,熬草药驱除了营中的一种传染病,被张献忠视为亲信。现在他已明白张献忠和闯王的关系非同一般,既然随李家兄弟过了南阳,也就随遇而安吧。

李铁锁几个人精细而实在,李仙儿精明,颇得经营之道,路上购得两袋盐,这便以盐换饭,风餐露宿,从鲁山入伏牛山。这条道虽畅通,但豫西陕南大旱两年,少有收成,这条道也成了官家和百姓的贩粮道,许多人冒着遭匪的危险,从鄂地往豫西陕南一带贩粮。李铁锁想到商洛的缺粮之苦,想着法子把驴驮的粮食保住。看看出了鲁山,又买了些杂粮,收容了三四个要饭的青年,人背驴驮,终于走到木札岭山下歇息,想到一路的艰辛和肩上的重任,这一夜李铁锁他们几个人无论如何也不敢粗心大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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