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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浪之沫 第九章(113)
本章来自《沧浪之沫》 作者:何美鸿
发表时间:2019-04-19 点击数:1727次 字数:

秋旖沫已不记得多少回像这样奔波在路上了,这软红十丈、人家三千的满目繁华真正从来都与她无关,都只是为着更凸显出她内心的一片荒芜。她不知自己没有目的地走了多久,她感到身心俱疲,便想找个便宜的小旅馆暂时歇上一晚。于是她拐进一个深巷里。那些较为偏僻的街道往往有便宜的旅馆和便宜的餐馆。

她独行踽踽地往巷子深处走去。可,就在旅馆出现在她视线中之前,她无意中瞥见不远处有家“温州城发廊”。待走近些时,她发现发廊外的玻璃门上贴着张不太起眼的白纸,上面写有“高薪招聘”四个字。

秋旖沫本不预备着今天就来找工作。可是,既然有个机会在等着自己,为什么不试一试?自己先前在吉安美发店上班就有过理发的经验,应聘做个理发员应该没有很大问题。

在门口踌躇了一会,秋旖沫便推开玻璃门走进那家发廊。可是,当她一走进去之后,她便明显感觉到哪里不对。

发廊里吹染工具看上去倒是一应俱全,但似乎从未有外人进来理过发的样子,而且斜躺在沙发上的一穿着暴露浓妆艳抹的女子更不像理发员身份。那女子见了她,懒洋洋地坐起身,朝里面喊了声:“阿姐,有人来了!”秋旖沫恍然觉得自己又走进了先前的异度空间发廊。她心下暗自一惊,然而还没等她转身想要从这离开,一位披着大波浪卷发、身着黑色长袖圆台裙的中年女子已笑吟吟地从里面屋走出来了。那中年女子上下打量着秋旖沫,然后抚住了她的手,夸赞说:“小姐真是好容貌,好身材啊!”

秋旖沫望了望眼前的这名中年女子,猜想她就是这发廊里的妈咪了。——难道这是命么?先前心心念念终于以被收容的荒诞方式逃离成功的红灯区,而今又不小心重新误入?——难道这巧合都是冥冥中的天定?

秋旖沫奇怪自己居然不再想到要逃。一则,她怕逃跑只会适得其反,只会加剧这发廊里的人对自己的戒备,甚而又像当初一样又被他们控制起来无法脱身;二则,她想着,这岂不是命运对自己一种注定了的编排?——自己原该就是个做三陪女的命!?先前遇见的那些男人,从黄贵初、黄京、周东强、范增文……直到最后的章翔默,难道他们比那些嫖客更显尊贵么?甚至他们有些人的灵魂更卑劣更猥琐。他们既然个个最终的目的都不过同样是想要自己的肉体,给他们与给那些嫖客又有何异?

秋旖沫感觉自己的心快死了,索性破罐破摔了。她对妈咪淡淡笑了一下,也不把自己被抚住的手抽回,只听妈咪继续热情地问她姓名:“小姐哪里人,怎么称呼啊?”

秋旖沫随口便答:“罗小沫。”先前的秋旖沫已死了,现在的罗小沫却似也在朝着秋旖沫同样的路途行进。

“罗小沫,好名字。”妈咪这会终于把手抽回去了,然后把秋旖沫引到发廊后面一间休息室里,依旧热情不减地继续说着,“欢迎你来我们这里上班,在我们发廊是很自由的,有顾客点到你了,钱交给我这里,然后他要你陪他在这里喝酒或者带你出去,完事了你再到我这来领钱……”

妈咪喋喋地跟秋旖沫说了一大堆发廊里未成文的具体条例规章。秋旖沫木然地听着,然后随意地点头。当晚秋旖沫便被一中年顾客点走,去了妈咪给他们打电话订下的附近一家有长期“业务”往来的宾馆。

那人带她到宾馆直至完事后半夜从宾馆出来,全程彼此没说一句话。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与她身体负距离地接触之后,再以无限隔膜的距离走远。谁也不知道谁,谁也不记得谁。

秋旖沫在宾馆的门口伫立良久,双眼空洞地凝望着这即便深宵依然花灯璀璨的不夜城,一时有些恍惚自己是在东莞还是在深圳。她不知道自己该远远逃离,还是依旧随波逐流。她像亡魂一样木然地走向深夜的大街。她奇怪自己竟然一点不害怕走这样的夜路。时光在她这里也消失了意义,白昼与夜晚于是也没有了分别。她发现自己最终无处可去,于是不知怎么又转回到了那个温州城发廊,回到妈咪先前便给她临时安排好的住处。

次日,她从妈咪拿里拿到头晚用身体换来的钱。金钱好像对她没有意义,可是她觉得自己又这么依赖着金钱。一天、两天,十天、半个月……秋旖沫奇怪自己居然又渐渐适应这种用身体换钱的日子了。深陷于这种不能见光的生活里,她的内心重新感到痛苦无比。白天无事的时候,她又几乎每天跑去酒吧,支出部分用身体换来的钱买酒消愁。先前在蓬莱宫夜总会、在异度空间发廊尚有逃跑的欲念支撑着她,可是现在,她的未来早已陷入一片混沌。

现在唯有远在秋家村的奶奶是她心头的一丝牵挂。这丝牵挂似如拥堵着厚障壁的人生开凿出的一个小孔,渗透出来一丝微茫的光。到了十一月初,她给家里又寄过去了一点钱。与其说是担心家里不够钱用,毋宁说是她在给自己释放一种郁闷,收获一份宽慰。

每晚夜半,她的身体交付给那些精虫上脑的各色雄性折磨,完事从宾馆出来后便分道扬镳,她再回到自己后来租过的住所。而到了白昼,昏睡起来之后她又像个游魂一样沉迷在酒吧里。酒精的麻醉令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几乎要垮了。每一次喝酒,辛酸的往事便一幕幕涌上心头,那些抹不去的回忆使她原本垮塌的身体又一次次如遭重击。

日子在每天的浑浑噩噩中一点点过去。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与精神每天在不断地被这无望的生活销蚀。——生命多像一出滑稽剧!现在,她若想离开温州城发廊,不用跟任何人打招呼旋即就可以离开。没有任何人再监视她,软禁她。她丝毫用不着费尽周折来逃跑。可是她的消颓的意志和堕落的灵魂却将她一直囚禁在这里,令她每天做着无人逼迫却又无从摆脱的事。

转眼2004年过去了。新的一年到来。生命是不断沉沦的叠加,时光在秋旖沫这里早已消失了概念,肢解了意义。

2005年元月中旬,有一天傍晚,秋旖沫因来例假没有去发廊上班,但她照例去了酒吧喝酒。她喝到接近凌晨才跌跌撞撞从酒吧里出来。

外面的路灯忽明忽晦。她看着自己投在地面上跌跌撞撞的身影,如同清楚地看着从自己身体里剥离出来的游魂。走不多远,她忽然感觉身后有个拉长了的身影就投映在她的脚下,与她脚踩着的步履几乎重叠。而且她走它也走,她停它也停。

她忽然感到了一丝害怕,酒立时几乎醒了一半。她不敢回头,心里却暗想着,这是真遇见鬼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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