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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相别孤儿院
发表时间:2019-03-02 点击数:2181次 字数:


一九六四年十一月间,初冬的长江北岸,大地一片橙黄,收割过的稻田里枯茬默默无语,农民们正在田间忙碌着,抢时间播种晚熟油菜,或是小麦。

一条小路伸延到田野深处的河边,河岸孤零零地蹲伏着一座稻草搭盖的三间小屋。那小屋就是河口县水桥公社的孤儿院,小屋前有一块不大的空地,空地上种着几棵小柳树,柳枝上有几片残留的枯叶在寒风中飘动,有七八个衣帽不整的孩子在柳树下晒太阳,或玩耍。

院长金二姑走近四个蹲在地上玩耍的男孩,把他们叫进了屋,让他们在床边坐下。

四个男孩分别是:

李天明,十五岁。

杨修水,十五岁。

张大才,十四岁。

刘传能,十二岁。

金二姑看看他们,说:“你们四个人,在孤儿院待了好几年了,现在长大了,长期呆在孤儿院里,会荒芜人的,你们现在有出路了,要离开这里了。”

四个孩子望着金二姑,都流下了泪。他们不是舍不得离开孤儿院,而是不愿彼此分开。他们没有亲人,两年前他们就结拜为弟兄,还面向河水,点燃枯柳枝当香,磕过头,向天发过誓。李天明和杨修水虽然同岁,但李天明比杨修水大三个月,李天明就当了老大,杨修水自然就是老二,张大才为老三,刘传能最小,就做了老四。

现在他们要离开孤儿院,相互十分难舍。

这些年,是金二姑和孤儿院的两个婶婶把这些孩子们养大的,他们尚未成人,金二姑和两个婶婶也都难以与他们割舍。因此,金二姑也流下了眼泪。

两个婶婶拿来四套新衣服,四双新布鞋,帮他们弟兄四人穿上。

金二姑说:“李天明,你到公社农业中学去放牛,衣食由学校包着,每月还有一点工资零用。杨修水,你到一户做烧饼的人家去做儿子,有机会学会了手艺以后也不愁日子。张大才,你认得几个字,回你家的生产队当会计,再放一条牛,挣点工分,也有饭吃。刘传能,你小一点,有个老中医愿意收养你做儿子,他答应让你去上学,你以后可能还有个好出路。”

金二姑说完,四个孩子互相挨到一起,哭了起来。

李天明说:“我们不分开,我们要在一起,我们都到老三家的生产队去。”

李天明为什么说他们都要到老三家的生产队去呢?原因可能是老三在他们兄弟中是核心人物,老三有主意,他们有事都和老三商量,所以他们到哪里都要和老三在一起。另一个原因是老三是回生产队,李天明怕老三一个人受苦。

金二姑说:“不行呀,一个生产队哪能担负得起你们四个正能吃饭的小大人啊?我们实在是不得以才把你们分开安排的呀!”

张大才揩干眼泪,说:“老大,老二,老四,我们听院长的话,院长是我们的妈妈,妈妈怎么说,我们怎么做。”

杨修水性格内向,但知道他们大了,应该离开孤儿院了,四个人不可能总是在一起,他默默地抹去了眼泪。

刘传能年岁小,只知道哭,什么也不会说。

金二姑和其他两个婶婶也在流泪,两个婶婶不忍看四个弟兄伤心落泪,就默默地忙他们的事情去了。

金二姑继续说:“今天下午,有人来接你们,你们就要各到各的地方去了。你们分开以后,不要失去联系,有空互相行走,行走,要当作亲弟兄来往,也要回孤儿院来玩玩,这里是你们生活过的家。今后,不管日子有多难,你们都要管好自己,一生一世不要干坏事。你们不仅要相互照应,还要相互监督,在市面上好好地做人,好好地成家立业。你们活下来不容易,要长大成人也不容易。你们要记住,一辈子要讲德性,不能犯法,当个本分人。”

张大才噗通朝金二姑跪下,说:“妈妈,我们记住了!”

李天明、杨修水、刘传能也相继在金二姑面前跪下。

金二姑把四弟兄一个,一个地扶起,叫他们继续到外面玩去。

张大才带着刘传能拿着扫帚去打扫室内外卫生。

李天明和杨修水拿着水桶和扁担,到河边去给孤儿院抬些水把水缸加满。

金二姑和两个婶婶开始做中饭。由于李天明四弟兄今天下午要离开孤儿院,金二姑特意买了一斤猪肉,两条鱼,在菜地里多铲了一些青菜、菠菜,婶婶们做菜的时候金二姑特意叫他们多放了一些香油、猪油。

吃中饭的时候,金二姑有意把几个不走的小孩子与李天明四弟兄分开,让李天明他们多吃一点肉和鱼。

吃过中饭,金二姑给四弟兄一人一个网兜,她和其他两个婶婶一起帮着四弟兄把各人的衣物装进了网兜,等待来人把他们领走。

第一个来的人是老中医,他一进屋就和金二姑打了招呼,说他叫刘回春,因为和刘传能都姓刘,所以他决定领养刘传能。金二姑赶快把刘传能叫到刘回春面前,她对刘回春说:“他大伯,这孩子就是刘传能,我们就把他拜托给你了。这孩子聪明听话,很纯良。”

刘回春看看刘传能,只见眼前的这个孩子虽然瘦小,但看得出来有些清秀,摸摸他的头说:“好,传能,那你就跟我走吧!”

刘传能拿起他的网兜跟在刘回春身后就往门外走,刘回春一边走,一边与金二姑及其他两个婶婶打招呼告别,刘传能怯生生的,一句话也不说。

刘传能出门以后,李天明走上前拿过刘传能手上的网兜,帮他提着,张大才和杨修水也一路跟着相送。

金二姑和其他两个婶婶把刘回春和刘传能送上了路,就止步与刘传能和刘回春说了声“请走好,不远送了”,李天明、杨修水、张大才继续往前走,他们要继续往前送送刘传能和他的养父。

一路上五个人默默无语,一直走了两里多路,刘回春说:“你们三个做哥哥的回去吧,以后到我家去看你们的传能弟弟,我家在赵坝大队赵屋小队,我叫刘回春,正好和传能一个姓,好记,我和传能都等候着你们去。”

李天明把网兜交给了刘传能,交待他一定要听爸爸妈妈的话,好好地做事,等他们各人搞定了就去看他。

三个大弟兄一一与刘回春和刘传能告别。

接着是张大才家乡来了两个老大妈,他们一见金二姑就问哪个孩子是张大才,显然年月久了,他们已不认识张大才了,张大才主动站到两个老大妈身边,说:“我叫张大才。”

两个老大妈看着张大才很高兴,都说张大才长大了,变了模样了,身子有四五尺高了,像个小伙子了。还说张大才比他死去的父亲长得好看。他们一再感谢金二姑和孤儿院,辛辛苦苦把张大才养大,现在张大才一个人能活下去了,并告诉金二姑,生产队已为张大才现盖了一间草棚,为他打了床,买了被子,砌了灶,买了锅瓢碗盏,柴米油盐也置备好了,张大才回到生产队里,就能过日子。

两个老大妈说着,就叫张大才和金二姑及两个婶婶告别。

这里说告别,那里杨修水就主动提起了张大才的网兜,和李天明一起送张大才。在四个弟兄中,杨修水和张大才又最亲热。

张大才走到门外,向金二姑和其他两个婶婶跪下,他说:“妈妈们,儿子走了,我一辈子记着你们的大恩大德。离开你们我心里难过,你们不要送我。我是跟着大妈们回家,心里高兴。”

金二姑觉得张大才一贯知情识理,她答应了张大才的请求,不远送张大才,因为她及两个婶婶和张大才一样心里难过,不如就依着张大才。

张大才抱住两个哥哥,三个人又流了一阵泪,在两个接张大才的老大妈的反复劝说下才分开。张大才拿过杨修水为他提着的网兜,说:“两个哥哥保重,别要送我,以后到我家团聚。我家在青草滩大队东边小队,一定要记好了,我们四个人这辈子谁也不要忘了谁,到死我们都是苦难弟兄。”

在场的所有人都泪如雨下。

李天明说:“老三,你跟两个大妈走好。”

杨修水一句话也不说。

张大才把网兜往肩上一搭,赶在两个老大妈前面走了。杨修水拉着李天明走到河边,目送着一步步离他们而去的张大才。

张大才走过不到十分钟,孤儿院里来了一个妇女,她一进门就拿出一张公家介绍信给金二姑,金二姑不识字,她见了盖有红公章的纸,知道是公家来人了,一定是公社农业中学派人来接李天明了。未等金二姑说话,来人说:“我姓江,是农业中学的办公室主任,是领导派我来接李天明的。”

金二姑把李天明拉到江主任面前。

李天明赶快说:“江主任好!”

江主任说:“小李呀,我们就走吧,我们学校离这里远,我们还有许多路要走呢!”

杨修水说:“老大,那你就跟着江主任快走吧!我送送你。”

李天明说:“你不要送我了,马上就会有人来接你,不要让人家等你。”

李天明说着就与金二姑及两个婶婶告别,背起他的网兜就走了。

过了不到将近二十分钟,太阳已经大大地偏西了,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走进了孤儿院的屋里,他一进门就对金二姑说:“今天中午我抢时间磨了点面粉,就来迟了点。”

金二姑说:“没关系,今后还要麻烦你多照应杨修水。”

那男人说:“我领了杨修水,我就把他当儿子待,我就孤身一人,他去了正好陪我做伴,我吃什么,他就吃什么,他是孩子,好的先给他吃。我是做烧饼的,糊口没什么问题。请你们放心,你们可以随时去看看修水。我家在小街大队街南小队,我叫杨安保,和修水是本家,我们两家虽然隔一个大队,但我和修水死去的父母本来就熟悉,和修水父亲是本家弟兄。所以,我要领养修水做儿子,我养他几年小,教他学个做烧饼的手艺,到我死的时候,他帮我送个终。”

金二姑说:“杨大伯,你和杨修水本来就是一家,你一定会好好待他的,我们二十四个放心,只是劳累你了!”

杨安保说:“时间不早了,我就带着修水走了。”

杨修水拿起自己的网兜,与金二姑及两个婶婶告别,他不善言语,跟着杨安保走的时候,一路一回头地看着孤儿院。金二姑和两个婶婶跟着他们,送了一程又一程。一直走了一里多远,杨修水在路上跪下,说:“三个妈妈请回吧,你们越送我心里越难受。”

未等三个妈妈说话,杨修水站起身,大步而去。

张大才家所在的生产小队离孤儿院最近,所以张大才是第一个到家的。他跟着两个老大妈走到生产队为他新盖的草棚门前,一个老大妈拿出钥匙为他开了门上的锁,推开门,拉他走进草棚,告诉他米在哪里,菜在哪里,问他会不会烧饭做菜。

张大才把网兜往床上一甩,对两个老大妈说:“我既会烧饭,也会做菜,在孤儿院里经常帮着烧饭做菜。”

两个老大妈听着点了点头,就放心地走了。

张大才一个人坐在床上,细心地看着草棚――他的家。除了床,进门就是一个小锅灶,灶上只有一口小锅。床边有一个小窗户,窗户边有一张旧写字桌,桌上还有一个带玻璃罩子的煤油灯,桌前有一只破凳子。挨着桌子有一个旧橱子。虽然简陋得不能再简陋,但在农村里也能说得过去了。在他的记忆中,父母在世时,家里好像连旧橱子也没有,也没有带玻璃罩子的煤油灯。他对这个家很满意。

他第一件事是打开写字桌的抽屉,一个抽屉里有两只碗和一双筷子,另一个抽屉里有一瓶蓝墨水。

他正看着抽屉,来了两个男人,一个说他是生产队长,叫张大树,是张大才的堂哥哥。张大树向张大才介绍了另外一个男人,说他是生产队过去从外地请来的老会计,他和张大才交完帐目就要走。

老会计问张大才会不会打算盘,张大才说他会在算盘上打加减,是跟孤儿院的金院长学的。老会计说他从现在起就教张大才打珠算乘除,只要学会了打乘除,会写人名和阿拉伯数字,就能当个呱呱叫的生产队会计。

老会计问张大才:“你会背小九九吗?就是一一得一,一二得二,直到九九八十一。”

张大才说:“我会背小九九。”

老会计说:“这就好办,这就好办,你只要会背小九九,我再把怎么进位退位教给你,你就能算账了,我今天晚上就开始教你,然后你每天练就行了。”

老会计又问:“你会二一添作五,三一三十一吗?也就是珠算除法表,你会背背吗?”

张大才说:“除法表只会背一点点,多了不会。”

老会计说:“会一点就不难,我把整个除法表写给你,你背熟了,我再叫你怎么算。学会了小九九和除法表,就能把算盘打得很好,什么帐都能算。”

张大才说:“那就请你多帮忙。”

老会计说:“大树队长,那我现在就当着你的面和大才兄弟交账。”

老会计拿出钥匙,打开了旧橱子,捧出账本,一本本地交给张大才,交一本说一句,这是工分簿,这是猪粪簿,这是粮食帐,这是柴草账,这是现金往来账,这是银行往来账,这是与大队、公社的现金和实物往来账,这是各种票据,以后要按票据分类几张,现金的进出要跟大树队长讲,大树队长不识字,他同意了,就请他盖个私章。接着,老会计把生产队的公章交给了张大才,他说公章要保管好,不能随便用,公章就是权力。最后,老会计交给张大才一支很旧的蘸水笔,对张大成说就用它记账,墨水就在写字桌的抽屉里。

老会计交待张大才一定要把各类账做准确,账就是生产队和各户人家的性命,做账心一定要公,要细,只要公平算帐,任人家算到天边都不怕。

张大才接过所有的账本,又把它们原样放回了旧橱子里。他对老会计和张大树队长说:“我慢慢来,争取慢工出细活,尽量不搞错,万一错了请大树哥哥谅解我是新手,有难处我就去请教老会计。”

交完账,张大树对张大才说:“小兄弟,你回来了,我们生产队就有识字的人了,也就是有先生了。你的口粮,从现在到明年收割,都有生产队包着,你就记账、放牛,你吃菜先找各家要点,要不到的时候,就到我家的菜园里去搞,这也行。等你搞定了,我再教你种点菜,养两个鸡,慢慢日子就好了。你刚回来,用钱难一点,生产队开了社员会,大家商量救济你二十块钱,钱昨天就支出来了。”

张大树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交给了张大才。

老会计说:“大才,我和大树队长就走了,你烧点水喝喝,早点煮晚饭,等你吃过晚饭,我就来教你打算盘。”

张大树和老会计走了以后,张大才提着水桶到水塘里拎回一桶水,揭开锅盖准备洗锅烧水喝,看到锅里有一条鱼和两个鸡蛋,一碗咸菜,一把锅铲子。他不知道鱼、鸡蛋、咸菜,是哪些好心人给他的,他在心里感激着好心的人。柴草就放在床肚底下,他拿柴草时,发现床肚底下还有一些青菜、萝卜,不知这又是哪个好心人对他发的慈悲。

张大才烧了一碗水,一边喝着水,一边流着泪。他不知自己怎么又活着回来了,还当上了生产队的会计,还能给大家管账,管公章。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又庆幸,又心酸。他在竭力回忆着自己原来的家,好像不在他现在这个草棚所在的位置,具体他也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他想等到与村上人熟悉以后,再向老人们打听他原来的家究竟在那个位置。他想着他死去的父母,想来想去,他连他们的模样也想不起来,而他又比任何时候都想念他们,他失声哭了起来。他又怕他的哭声惊吵了村上人,怕人讨厌他一回村就哭,给村上带来不吉利。所以,他强忍住哭,只在心里问自己,我的命怎么这么苦?

张大才喝过水,开始淘米煮晚饭,他看看鱼,舍不得吃,他看看鸡蛋,也舍不得吃,他看看萝卜青菜也舍不得吃。他就把那碗咸菜放在饭锅上蒸了。

张大才开开锅正在盛饭,一位四十多岁的男人走进了他的门,他看到张大才饭锅上只蒸着一碗咸菜,一滴油珠子也没有,他唰啦啦就流下了眼泪,什么也没说,转身又出了门。

这个男人回到自己的家里,给张大才拿来小半碗菜油,也就一两多,二两不到。进门就朝张大才的咸菜碗里倒了几滴油,坐到张大才的床上,说:“大才呀,你吃饭吧,这菜油已经炼熟了,就这样放进菜里可以吃。我家也实在缺油,要不多给你一点。你先吃着,明天我帮你到各家各户去讨一点油。”

张大才不认识来人,就埋下头吃饭,来人说:“我叫王春林,是你妈妈的堂哥哥,在生产队里,就算大树和我跟你亲一点,你就喊我舅舅吧。这些年我们也艰难,无法顾上你,你回来了,以后有什么事就找我,不会缝补洗浆就找你舅母和妹妹,你就将就着慢慢过,过几年你长老成了,就好了。”

这时候张大才才知道,他妈妈原来姓王。他三口并作两口把饭扒进了肚里,赶快洗好锅,烧了碗水端给堂舅舅喝。

第二个到家的是刘传能。

刘传能跟着老中医刘回春进了家门,一个大妈立即接过刘传能手上的网兜,叫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把网兜送到了灶房的床上,并叫那个小姑娘喊刘传能哥哥。刘传能聪明伶俐,马上知道大妈就是他的妈妈了,赶快朝大妈喊了声妈妈。

妈妈高兴地答应着,给刘传能递过一碗热开水,让刘传能坐下喝口水暖暖身子。

刘传能见这个家虽然只有三小间草屋,但收拾得很干净,是个温馨的家。

妈妈看刘传能喝完了水,就拿出澡盆,倒上热水,让刘传能洗个澡。

刘传能洗好澡,换了衣服,妈妈又拿来一双新鞋和一双新袜子帮刘传能穿上。妈妈把刘传能拉到她面前,左看,右看,说:“这宝宝,洗把澡精神多了,长得也体面,你和妹妹一起玩去,我给你下碗面。”

刘传能真不知道人世间还有这许多亲热和温存。

刘回春说:“传能呀,我问你一句话,你愿不愿上学?”

刘传能想也没想,说:“我愿上学,我在孤儿院里上过学。”

刘回春说:“那我最近就去找一个亲戚,他在一个中学当头子,你就到他那里去上学。”

刘回春与刘传能说着话,妈妈已把面下好了,把热喷喷的面端给了刘传能,刘传能看着妹妹站在一边,赶快拿一个碗,分出一半给妹妹,妈妈不允许,刘传能硬是不依,非要把分出的面给了妹妹。

妹妹接过面,坐到刘传能一起吃,她问刘传能:“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刘传能说:“我叫刘传能。你呢?”

妹妹说:“我叫刘小玲,爸爸叫刘回春,妈妈叫薛二翠。”

刘传能说:“知道了,以后不要讲爸爸妈妈的名字,长辈的名字我们小孩不能讲。”

妹妹问:“哥哥,长辈的名字为什么不能讲?”

刘传能说:“不知道,反正大人说不能讲长辈的名字。”

刘回春和薛二翠看着两个孩子,吃着,讲着,亲亲热热的像亲兄妹,心里高兴得不得了。

第三个是李天明跟着江主任来到了公社农业中学,见过校长以后,江主任就把他领进了食堂的一个仓库,仓库的外间有一张铺好的床,有张条桌和一只凳子。江主任说:“李天明,你就住这里,晚上就给食堂看仓库。”

李天明放下了他的网兜,请江主任在凳子上坐坐。江主任说:“我不坐了,我还要带你去领工资和粮票,还要带你去买饭菜票。”

江主任把李天明带到了学校的会计室,会计临时为李天明做了工资表,按规定,李天明算学徒工,每月工资十六块五毛。

李天明领过工资,江主任又把他带到总务室,事务长为他做了一张表,让他签了字,发给他三十五斤粮票。事务长又喊来卖饭菜票的会计,李天明买了二十斤饭票,五块钱菜票,他还剩下八块多钱。

等李天明办完了所有的手续,江主任把他带到了学校农场交给了场长。李天明赶快感谢江主任,并说给她添了许多麻烦。江主任跟李天明和场长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场长向李天明介绍,农场一共有两条牛,现在有一个老头在管,李天明的工作是帮老头看牛,有青草的季节帮着割点牛草。别的没有什么事。

场长带着李天明去见养牛的老头,老头正在牛棚边的小屋里睡觉,场长把他喊醒,指着李天明对他说给他送来一个徒弟。老头看也没看李天明,睡在床上揉揉眼,划划手说:“场长你放心,你回去吧,你既然看起我,给我送来一个徒弟,我向你和国家保证,一定把他带好。你回去吧,我马上起来带着徒弟去接牛。”

场长摸摸李天明的头,说:“你就好好跟着这个老家伙,他的脾气不是个玩意,但是心好。我走了,你有大事,就到场部去找我。”

李天明赶快转身送了场长几步,场长叫他快些回去,说老头马上就起床,叫李天明去陪老头。

果然不错,李天明回到老头的小屋里,老头已起床了。

老头看看李天明,说:“听说你是从孤儿院来的,苦命,不是苦命不当牛郎。我俩苦命对苦命。你叫什么名字?十几岁啦?”

李天明说:“我叫李天明,十五岁了。”

老头说:“哦,李天明,就是天亮了。好,十五岁。熬上年把两年,就可以娶个丫头做老婆了。就是不晓得你娶到还是娶不到。”

老头说着拉着李天明就往外走,走了几步,李天明说:“师父,你的门没锁。”

老头说:“锁个屁呀,我什么东西也没有,贼来了还要丢两毛钱给我。你也别喊我师父,放牛还有什么师父不师傅的?真笑掉人大牙。场长说你是我徒弟,那是笑话我,也是那你逗乐。我是临时工,连你也不如,你要是看得起我,就喊我马大伯,我姓马。”

李天明跟着马大伯走了一阵,他看到有两头牛在荒地上啃枯草,老头说:“呐,这两头牛就是我们的两个部下,以后我们各人管一头,那个大牛好管,归你管。现在我们就把他们牵回去。”

李天明与马大伯把牛牵回牛棚拴好,给它们喂好了草料,朝外锁好了牛棚的门就出来了。

马大伯对李天明说:“小明子,晚上跟我一起吃饭,我有黄鳝,有大豆。”

李天明说:“马大伯,我刚来,就不麻烦你了,以后再说吧!”

马大伯说:“你客气个屁呀,场长说的话你忘啦?他不是说我脾气不好吗?我叫你吃,你就吃。”

李天明只好答应了。

杨修水跟着杨安宝穿过一个小集镇,来到一间土墙的旧瓦房前,杨安宝说:“修水,我们到家了。”

杨安宝掏出钥匙开开门,杨修水跟着他进了家,杨安宝划根火柴,点亮了煤油灯。这房子也就一大间,进门是一个锅灶,灶头上挂着一个小碗橱。锅灶对面贴墙摆着一张吃饭的小桌子,桌子两边有两只板凳,桌上有一只蔑壳水瓶。最里面是一张床,床上的垫单和盖被都打着补丁。窗台下有一个鸡笼。

杨安宝说:“修水,儿子,你自己在碗橱里拿个碗,倒点开水喝喝,我烧饭,今天晚上我们蒸两个鸡蛋,我还钓了两条小鱼,把它们都烧掉。你来了,我们就讲究一下。”

杨修水拿了两个碗,倒了两碗水,先端一碗到杨安宝面前,说:“大大(爸爸),你先喝口水,然后我俩一起烧饭,我会烧饭炒菜。”

这刚刚走到一起的父子两,喝着热乎乎的水,彼此已经亲亲热热。杨安宝不觉流下了热泪,他望着杨修水说:“儿子,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有儿子喊,也是第一次有人喊我大大。我心里畅快,以后我们父子两慢慢过,你给我搭个手,我们多做点烧饼卖,肚子就能吃得饱。肚子饱了,你就能长身体,我们就什么也不怕。我并不指望你什么,就要你做个伴。你呢,过两年就长大成人了,娶个说得过去的姑娘,我就成了热热闹闹的一大家。这样我就心满意足了。”

杨修水说:“我听大大的,大大怎么指教,我就怎么做,我一定好好地跟大大学做烧饼的手艺。”

父子两一边说着,一边开始烧饭做菜,杨安宝忙锅上,杨修水坐在灶下烧火。

杨修水一边烧火添薪,一边想着另外三个各奔东西的弟兄,他们好吗?他们在吃晚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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