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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浪之沫 第五章 (56)
本章来自《沧浪之沫》 作者:何美鸿
发表时间:2019-02-28 点击数:2457次 字数:

当晚秋旖沫被关在了市收容所六中队,她将在这里接受为期一年的收容教育,收教期从2001年的10月3日至2002年10月2日。

事情怎么会是这样?秋旖沫不明白什么叫收容教育,当收容所监管她们的被大家喊为“干部”的刘管教把她关进一间里面已有五六个女子的收容室的时候,秋旖沫才忽然意识到这所谓的收容教育这跟坐牢有什么区别?!于是她转头对那刘管教说:“干部,我有话讲!”

可是那刘管教没理会她,“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收容室的门是道铁门,门的下半部分被整张铁皮包住,上半部分嵌着一根根已显出了锈迹的铁栅栏,透过铁栅栏,可以看到外面的廊道。秋旖沫用力敲打着那扇门,对已背对了自己的刘管教又大声重复道:

“干部,我有话要讲!”

刘管教回头来漠然地瞟了她一眼,一言不发走开了。

里面一位女子冷笑道:“有话就直讲呗,他耳朵又关不住。难道还指望他闲下来搬张凳子坐这儿听你讲啊。”

秋旖沫的确是想和他们谁单独讲这件事。一个派出所的警察把自己身体要了,又没兑现把自己放出去的承诺。她想这事不能当着众人面说。可这收容所没谁理会自己。她也不知道就算有谁肯听,又如何能来放了她。本来她和那联防员做那事就是自己愿意了的,闹不好自己还要因此受更大的处分,尽管她认为自己的动机毫无过错。——可谁能证明自己是无辜的?谁肯证明自己卖淫是被逼迫的?程村凌、汪雪他们不知在哪里,已被抓的老板娘如何肯为自己作证?她只管替程村凌收钱。就算老板娘肯为自己作证,就算派出所的人都已知道了自己是被逼的,可自己已被他们送到这里来了。他们会说是送自己进来接受教育的,却并不管这所谓的收容教育和坐牢是否有无区别。这可是要呆整整一年时间啊!

秋旖沫想到这里,心又如遭遇天塌地陷一般,豆大的泪水忍不住落了下来。

又不知哪位女子道:“哭也没用,做好呆足一年的准备吧!”

房间朝南有个小小的铁栅格窗,窗的对面是一堵爬满青苔的冰冷的墙。秋旖沫觉得这铁栅格窗就是传说中牢房里的铁窗。站在窗口边可以瞥见远处一座奢华建筑楼的一角。建筑楼顶上是块写有“新一佳超市”的闪着熠熠光芒的的牌匾。牌匾再上面露出一小方夜空。夜空很明亮。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呢,只是她望不见这会月亮会在天空的哪个角落。就在昨夜,人人都在家过着中秋与国庆双重喜庆的佳节呢,远在千里之外的家人如何来想象自己却又遭遇到这样的生命变故?

因为头天几乎整个晚上没睡,这会秋旖沫内心有再大的恐慌与绝望也抵挡不住疲惫的来袭。她沉沉地睡着了。她梦见自己坐在一辆警车里,警车一直不停地往前疾驰。她问坐在驾驶室里穿着制服的开车的警察:“你要把我送去哪里?”那警察说:“把你放了,让你回家。”她说:“你说的可是真的?”那警察说:“当然真的。”警车终于在一列火车前停了下来。秋旖沫几乎跌跌撞撞地下了车,心想着自己终于自由了。她提着密码箱就往前奔,可晚到了一步,火车门已关上“呜呜”地启动了。许多坐在火车厢里的人探出头来,看着她用力拍打着车门。她说:“你们谁帮帮我,找列车长让火车停一下啊!”但没人理会她。她跟着火车后面不停跑,不停跑,火车终于驶远了……

秋旖沫在伤心绝望中醒来,才发觉自己的眼角早已噙满了泪——现实与梦同样令人绝望。

第二天一大早起床后,秋旖沫换上了和其他收容女子一样的蓝色解教服。她觉得穿这衣服就是一种耻辱的标志。之后,刘管教喊她去收容所医务室进行体检。秋旖沫以为又是要做乙肝两对半检查,她奇怪自己居然一点不再感到害怕了。她想起自己在蓬莱宫夜总会时天天陪客人喝酒,乙肝是不可能好得了的了。查吧查吧!最好是查出自己有乙肝大三阳,然后像当初在鞋厂一样,他们能把自己从这收容所里剔出去!

可是这次的体检里没有肝功能检查这项,秋旖沫被安排的是做性病检查。检查结果是在次日下午得到的,这次秋旖沫又不幸被查出患了尖锐湿疣。

原本秋旖沫无端觉得性病距离自己挺遥远,原本她以为自己是被逼迫卖淫的,性病就不会来找上自己。当听到“尖锐湿疣”几个冷冰冰的字眼从医生那里说出来,秋旖沫感觉自己脑袋又“嗡”地一声像要炸开了!她不知自己前生造了什么孽,要在今生今世来偿还。千股愁绪与万腔仇恨立时如乱麻般在她心内缠绕纠结,她感到身心恍惚,面对医生的询问良久不知所措。

医生给她开了瓶护阴洁,嘱咐她每天晚上用温水稀释后清洗一次下身。秋旖沫机械地应着,木然地接过医生递过来的那个瓶子,像接过数月以来生命加给自己的所有羞于启齿的痛苦与屈辱。她想即刻把那个瓶子摔到地上给砸了,可最终忍住了。她拿着那瓶护阴洁,木然地向关押自己的那个名曰收容室却犹囚笼般的房间走去。刘管教在一旁催着她动作快点,她似没有听见。她的脑袋沉沉,手里拿着的瓶子似有千钧重,而双腿似灌了铅般每迈出一步都觉异常艰难沉重。生命里接二连三的打击让她感觉自己无法再承受下去,这会她脑海里迸出的唯一意念便是死。她的脑海里又蓦然浮现出第一个后妈喝药死时的情景,她忽然觉得死一点都不可怕。她想着死了就一了百了,无忧无惧了。

走进收容室后,秋旖沫心里打定了主意。她在自己的床铺前坐下,盯着手里的那瓶洁尔阴,凝神了好几秒,之后便动作迅速地将那瓶盖打开,仰起头,将整瓶的洁尔阴往口里倒去。

“天啊,她把整瓶洁尔阴倒嘴里喝了!”屋内一名收容女冲过来想要夺她手中瓶子的时候,秋旖沫已喝光了整瓶洁尔阴,然后躺倒在床上。她不知道喉咙里灌进的是什么滋味,整个人难受得厉害。她不知道这是否就是临死的滋味。她的脑海清醒地意识到人死不容易,总得承担一点难受的代价。

刚转身一会的刘管教匆匆赶来,和闻讯从值班室奔过来的中队长一起,连拖带拽把秋旖沫又送进了医务室。

“简直胡闹!”中队长大发雷霆。

秋旖沫没死成,为了抢救她一群人却跟着受了好一阵折腾。

待秋旖沫脱离危险后,他们把她送回收容室。中队长对那刘管教道:“给她换过一个房间关起来!”

秋旖沫被关进了另一个与先前相同结构的房间,那个房间也关押了七八个收容女子,只是她们和秋旖沫一样全是染上了各种性病的人,有几个甚至还有吸毒史,她们均用一副涣散的眼神和颓废的表情打量着自己。

秋旖沫从她们身上看到了自己生命的不堪与窘迫。

“让我去死吧,我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义!”秋旖沫清哭喊道,转身就想冲出这屋子。

“你又要故意闹事是不是?”中队长呵斥道,然后扬手在秋旖沫脸上打了一巴掌,“你以为你这样死了就有意义了吗?”

秋旖沫愣了一下,用手捂着脸,半天缓不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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