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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本章来自《奔跑的孩子》 作者:曹含清
发表时间:2019-01-29 点击数:1194次 字数:

黄昏的时候我独自爬到楼顶,一边往嘴里灌着罐装啤酒,一边远眺着绛紫色的夕阳沉落在高低起伏的楼群里。晚霞在西天渐渐消隐,灰暗的夜色苍茫而来,像洪波巨浪似的将整座城市淹没。我望着城市里亮起的万家灯火,不禁又想起了故乡。在茫茫的记忆里,故乡仿佛被一种魔力凝缩成了永恒的风景。

我的故乡在豫东平原、贾鲁河的左岸,名字叫鲁湾。它是一座不大不小的村庄,住着四五百户人家。村子的格局简单而紧凑。村子东侧隆起一座沙岗,犹如一头伏卧在大地上的老黄牛。村子南侧紧傍着贾鲁河,河水如带萦绕而过。村子西侧横着一条省级公路,向北三十公里可达古城开封,向南直通尉氏县城。村子北头隔着数顷田野是一片坟地,这里埋葬着我们死去的祖先与亲人,好像活着的人与死去的人各有领地,也各有悲欢离合的生活。

鲁湾错落杂乱的房屋像是从泥土里冒出来的野蘑菇,与四周的田园风光融为一体。贾鲁河澄澈透亮的河水犹如大地的一条臂膀将村子揽抱在怀里。老人们说鲁湾从前是一个漕运码头,停满了大大小小的的船只。我总是想象着那些船只。它们也许是棕黄色的,桅杆上悬挂着洁白如雪的风帆,船舱里横横竖竖堆满了麻袋,麻袋里装满了麦子与稻米,不过现在这里已经变成了一片热闹的集市。

假如你路过鲁湾,是不会太留意它的,因为在大地上和它类似的村庄星罗棋布。它恰如路边的野花野草一样朴实而又安静地存在着。

我总是想,在世界上的另一片土地上,也许有一个与鲁湾一模一样的村子,分布着房屋、集市、沙岗与坟地,村子里生活着一群人,与我们长得一模一样,每天也和我们穿同样的衣服,做同样的事情,或者我们经历过的事情,他们正在进行;我们未曾经历过的事情,已经成为他们的过去。

我小的时候身体瘦得皮包骨头,走起路来犹如一根随风摇摆的弱草,更好笑的是我严重口吃,说起话来期期艾艾。假如你是我童年的伙伴,一定难以置信此刻我会在你面前口齿顺畅地讲述自己的故事。

我家隔壁是赵奶奶家,我常常跑到她家里玩耍。赵奶奶的脸庞像是熟透的桃子,红润而有光泽。她的笑容仿佛是暖暖的熨斗把额头上的皱纹熨平,她看上去既和蔼又健朗。屋子里的收音机咿咿呀呀响着,她坐在凳子上对着红漆桌上的那一尊佛像低声哼着豫剧。她说我前生一定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大恶人,被阎王爷手下的小鬼用剪刀铰掉了舌头。

我听后一阵惊惶,心脏像是一只野兔在胸腔里砰砰跳动。她的右手摸着我的小脑袋说:“家树,你别害怕。佛祖会保佑你的,迟早有一天你会和正常的孩子一样顺顺溜溜地说话的。”她说着,对着佛像低声祷告说:“弥勒佛啊,希望你大显神灵,保佑家树能够言语通顺。”

我瞅了一眼那尊佛像,只见一个袒胸露乳的老和尚盘腿坐在桌子上,一副笑容可掬的模样。它的两眼仿佛在瞄着我微笑。

“赵、赵奶奶,他……为——为什么……笑呢?”我吞吞吐吐地说。

“噢,弥勒佛在笑你,笑你口吃呢。”赵奶奶抿着嘴笑着说。

当我穿过村巷的时候,村民们总是没话找话,笑呵呵地问我说:“家树,你早饭吃了些什么?”

“馍……馍,洋、洋葱……炒——炒……鸡蛋,还有米、米汤。”这些话被我断断续续说完,犹如一堆积木城堡被我拆解得七零八落。

人们望着我结结巴巴说话的傻样子便哈哈大笑,几乎笑掉大牙。

孩子们追着我做着鬼脸,嘻嘻哈哈的学着我说话的样子。

我意识到自己与其他孩子说话的方式不同。这种不同像是河流里游着白鲦、鲇鱼、鲤鱼等不同的鱼一样稀松平常,也像是田野里长着喇叭花、风铃花、紫堇花等不同的野花儿一样自然而然。我并没有觉得自己的口吃是一种病,更没有意识到人们的嘲笑是一种耻辱,然而在众人的眼里,与众不同便好像是一种疾病。为了摆脱这种疾病,我们吃相似的食物、穿相似的服装,并且学习同种文字与语言、遵循相近的生活规则。

人们不分早晚、一遍又一遍地问我:“家树,你吃了些什么?”

我日复一日、不厌其烦地回答。

那时候人们是那么关心我每天的饮食,像是当今的股民关注股市涨跌的行情。我像是一座小屋,里面装满了欢声笑语。人们轻轻扣一下门扉,一阵笑声迸射而出,给人们平淡安静的生活增添一份快乐。我也在人们的笑声中慢慢地成长着。

我的口吃让父亲感到耻辱与愤怒。在他眼中,我仿佛是一堆肮脏不堪的垃圾,他恨不得将我扫地出门。

他听到我说话总是暴跳如雷,用右手的食指指着我的鼻子吼骂:“你这笨蛋,闭上臭嘴当作哑巴,别丢人现眼。你出生那天,老子如果知道你是这个样子,非把你扔进粪坑里淹死!”他说着,一口又湿又臭的唾沫飞溅到我的脸上,吓得我眼睛发直,瑟瑟战栗。

我呆若木鸡地仰望着他,只见他身材肥硕,脸庞上吊着一双白炽灯似的大眼睛,眼睛里放射出凶狠、暴躁的光芒。他的额头上烙着一点深色的疤痕,像是一颗黑痣。他上身穿着一件宝蓝色夹克衫,下身穿着浅灰色裤子,脚蹬棕色皮鞋。我最怕他的那双皮鞋——那是踢我屁股的武器,让我心惊肉跳。

“咳,孙福来,哪有你这样的父亲!”母亲叉着腰,两眼狠狠瞪着他说,“你小的时候还不如家树。你是有爹生没娘养的野孩子,以后不准你再骂孩子一句!”

母亲是我的保护神,她把我紧紧揽在怀里。这种场景让我想起当雏鸡受到猫或狗侵害的时候,母鸡便会振翅急鸣,怒目而视,摆出一副生死搏斗的姿势。保护孩子大概是世界上每个母亲的本能。

我抓着她的手臂战战兢兢。她凌厉的声势犹如一股汹涌的冷水扑灭了父亲凶暴的气焰。

“孩子他妈,我不给你吵架——我吵不过你。年轻的时候你像是一只小绵羊一样温顺。唉,如今怎么会变得像老虎一样凶猛呢!你把白痴儿子当宝贝,处处护着他,迟早要吃亏的。”父亲嘟囔说。

他颓然坐在布沙发上,倾斜着身子从桌子上的烟盒里掏出一根过滤嘴香烟,用打火机点燃后吸了起来,嘴里喷出一缕缕青烟。

母亲怒视着他,眼神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孙福来,我脾气变坏都是因为你——你脾气坏,我的脾气只有比你更坏才能不受你欺负。”

我仰脸望着母亲,见她微微抬着一张俊秀俏丽的瓜子脸,一双明眸如清泉深嵌在睫毛下。她上身穿着一件自己做的橘色外套,看上去既得体,又时髦。她是远近闻名的裁缝。她在鲁湾的集市上开了一家裁缝店,每天给顾客修剪或缝补衣服。我们一家人的很多衣服都是她亲手制作的。

据说母亲未出嫁之前性情温和,从来没有和人吵过嘴,可是她嫁给父亲之后,受父亲的坏脾气的影响,她的脾气渐渐变得暴躁易怒,与父亲隔三差五吵架。可见坏脾气与流行感冒相似,是一种病,也是可以迅速传染的。

听村里人说母亲十七八岁的时候经常骑着自行车到鲁湾的老裁缝家学习裁剪手艺。有一天父亲看到母亲后便对她着了迷。他经常呆在老裁缝家门口手里捧着一束野花等候着她。她对他的涎皮赖脸讨厌至极,像躲瘟神似的躲着他。

那一年我姥爷患了偏瘫卧床不起。他借来一辆拖拉机把我姥爷送进了尉氏县城的医院,还鞍前马后地伺候。不管我姥爷怎么撵他,他也不走。他还偷偷去医院的收费室付款。

态度恰如巧克力,遇热变软,遇冷变硬。当某个人释放温度的时候,我们对他的态度往往被软化。父亲的殷勤与执着让我姥爷改变了对他的态度。

一天早晨我姥爷对我母亲说:“闺女啊,孙福来虽然平时吊儿郎当的,在村子里口碑不太好。我看他心眼儿好。瞧,这些日子他给我端茶倒尿,不嫌脏也不嫌累,对我比亲生儿子还孝顺。你嫁给他我死后也放心。”

在姥爷的极力撮合下,母亲最终嫁给了我的父亲。

这些往事母亲绝口不提,像是密封在铁罐里的水果罐头。我却喜欢从街坊邻居们的口中撬开盖子偷吃那些陈年罐头。

我从街坊邻居们的口中听到父亲的很多往事。我的祖母在父亲三岁的时候死于难产,过了几年我的祖父因为患了严重痢疾而去世了。父亲成了孤儿,他在乡亲们的照顾下长大成人。到一九八二年的时候村子里分田到户,他分到了一块田地,却懒得拾掇。他好像是一条可怜巴巴又讨人厌恶的蛔虫寄生在村庄里。

父亲年轻的时候在村子里劣迹斑斑,声名狼藉。村里人都说他不仅游手好闲,还轻佻浪荡,常常调戏妇女。他讨厌种地耕田,懒得除草施肥。俗话说:“人勤地不懒,人懒地长草。”他那一亩七分地里的野草长得蓊蓊葱葱,比庄稼还高,因此收成寥寥,他难以养活自己。他整天在村子里四处游荡,蹭吃蹭喝,像是一个叫花子。

夜晚村子里放映电影,街道上黑压压的坐满了人。他像是一条泥鳅挤到人群里偷摸大姑娘们的大腿,或者轻拧小媳妇儿们的屁股。村民们把他当成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有一天他的同龄人刘抗战结婚,到了晚上村民们来闹洞房,让刘抗战趴在地上当骡马让新娘骑在身上在屋子里爬来爬去。

父亲趁人不留意摸了一把新娘的屁股,这次他是摸了老虎屁股。新娘尖叫着跳了起来,一闪身狠狠掴了他一记耳光,又转身拿起桌子上的玻璃酒瓶向他砸去。他慌忙躲闪。

刘抗战怒不可遏,冲上前去紧紧拧着他的一只耳朵,与一帮人一起把他按倒在地上拳打脚踢。他在众人的拳脚下像是一只皮球在地上滚来滚去,发出一声声惨叫。

刘抗战用火柴点燃上一根香烟对他说:“孙福来,你是个大流氓!我要让你永远记着新娘的屁股摸不得。听说古代要在犯人脸上刺字。今天我也要在你脸上做个记号。”刘抗战说着将火红的烟头擩在他的额头上,在惨叫声里烙下一个深深的疤痕。

那天深夜父亲像是一只毛毛虫用双手缓缓爬回了家。他身上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浑身沾满了鲜血与灰土。他蜷缩在单薄而凌乱的床上,一阵阵凛冽刺骨的夜风穿过残破的窗户如同一股冷水灌进被褥里。

父亲摸着血淋淋的伤痕自言自语说:“老子以后要活得漂漂亮亮,有一天要打断刘抗战的狗腿!”他说着迷迷糊糊睡着了。他梦见自己开上了汽车,在村巷里横冲直撞,猛然撞到了一堵高墙上。他醒来之后伤口像是被疯狗狂咬似的疼痛。

他卧在床上痛苦嚎叫,邻居们听到后推门进去,见他鼻青脸肿,身上血痂斑斑。大家都说刘抗战下手太狠,马上请来了医生为他看病。大家又一起去找刘抗战评理,最后商定刘抗战全部承担医疗费用,并拿出一些结婚礼金作为经济补偿;父亲养伤期间乡亲们轮流照看。

过了两个多月父亲才能下床行走。他拿起镜子照到额头上的那一点紫黑色的疤痕像是一张小鬼脸在讥笑他。他朝着镜子啐了一口吐沫,穿上布鞋推门出去。他并非是去找刘抗战报仇,养伤期间他思索出了一条致富的门路。

他从村口乘坐票车去开封,到皮鞋厂批发了两箱价格低廉的皮鞋。村子周边几个乡镇逢集的时候他便在集市上卖皮鞋。

那是一九八五年,农村分田到户已有三四个年头,喂饱肚子的村民们开始用口袋中的余钱购置一些“奢侈品”。父亲靠着薄利多销的信条生意火爆,每次赶集都能卖出很多双皮鞋。

他的钱包渐渐鼓了起来,不再四处蹭吃蹭喝。不久他买了一辆摩托车,年底又新建了房子。他的日子像是一锅原本淡而无味的炖菜撒进了一些食盐、酱油、香油、味精等调料,变得有滋有味了。

村民们对他的改变感到十分诧异。在街头巷尾议论说:“孙福来遭刘抗战一顿殴打后真是脱胎换骨了。他呀,真是欠揍!他不再挨家挨户讨饭吃,也是大家的福分。”

父亲好像被《聊斋志异》里神通广大的陆判官割头换面了,变得越来越有经济头脑。他夏天租来大卡车向郑州、武汉、北京等城市贩卖西瓜,秋天贩卖棉花。

有一天他喝得醉醺醺的,豪情万丈地向母亲说他决定在贾鲁河的旁边开办一家酿酒厂。他要收购村子里的麦子酿酒。他希望酿出的酒像茅台酒似的驰名中外。

他歪坐在椅子上说着醉话:“我酿的酒要在全国千千万万个商店销售。我还要卖给美国人与苏联人……”他说完耷拉着脑袋、闭上眼睛呼呼睡着了。

次日上午他请来村里的建筑工匠商谈建酒厂的事情。他还请来王守信给酒起名字。

王守信从前在生产队做过多年会计。村里人都说他德行好,学问高。他瘦高的身材,头发斑白,两眼明亮而有神。他笑着说:“咱们村很多年轻人的名字都是我起的。这酒名啊,比起人名更难,叫着要响亮,听着人自然就醉了。呃,天津有狗不理包子,名字虽然土得掉渣儿,吃起来却很香。我看这酒啊,就叫‘龟不醉’吧。”

“龟不醉?什么意思?”父亲问道。

“这酒啊,喝不醉的是乌龟王八蛋!”

父亲咧着嘴笑着说:“哎,喝不醉的人挨了骂,还不趁着酒劲儿扛着斧头把酒厂给砸毁。你再想个名字吧。”他说着递给王守信一根香烟。

王守信将香烟噙在嘴边,皱着眉头思忖片刻,说:“酒厂建在贾鲁河旁边,酿酒最好用这河水。贾鲁河真是一条神河,从前村子里买不起药的人有了病到河边喝一瓢河水。嘿,这河水真有灵性,很神奇,很多人喝了它病自然消失了。用它酿酒,保准儿喝了除病消灾。这酒就叫‘神河粮液’吧。”

“这酒名起得好,今天中午咱哥俩儿喝几瓶纯粮酒,谁不喝醉谁就是乌龟王八蛋!”父亲眉开眼笑地说。

“唉,我最近正在戒酒,这次要做一次缩头乌龟了。”

“哦,你千万别戒酒,大家都像你一样戒酒将来我酿的酒卖给谁呢!我看很多酒都说自己是历史名酒,有一大堆故事,还请你为神河粮液编造一些故事。”

王守信编造说楚汉争霸时刘邦曾率领军队驻扎在鲁湾,村民们向他进献神河粮液。刘邦用这些酒犒赏将士。将士们喝过酒之后像是打了鸡血,一个个精神旺盛,意气昂扬,一举击溃了项羽的楚军。刘邦当了皇帝之后仍对神河粮液念念不忘,将它列为贡品。王守信又将赤壁之战的曹操、杯酒释兵权的赵匡胤以及叫花子出身的朱元璋与它牵上关系,为它带上很多历史光环。

父亲雇佣了一名经验丰富的酿酒师以及六七名工人。他还买了一辆面包车,经常与雇工双喜一起开车送货或接洽业务。

他强烈要求母亲把集市上的裁缝店关闭,让母亲在酒厂帮助他料理一些琐事。母亲最终还是应允了他。 

我讨厌那座酒厂。它的屋顶上覆盖着灰色的石棉瓦,屋墙上竖着一根冒着黑烟的大烟囱,像是大灰狼的尾巴。每次我溜进酒厂的时候刺鼻的酸味儿扑面而来,几乎把我熏倒在地。那几个师傅们在烟雾腾腾的屋子里忙着蒸煮粮食,忙着装桶发酵,他们根本没有功夫与我玩耍。

当我五六岁的时候尉氏电视台上插播了一条神河粮液的广告,酒厂的生意逐渐好了起来。

有一天父亲踌躇满志地说:“神河粮液如果参加全国评酒会,一定会获得金奖。到时候咱们酒厂向全国各地运送千千万万吨酒,咱们躺在床上数钱吧,数钱数得两手发抖。”

母亲坐在缝纫机前漫不经心地说:“哎,你天天做白日梦,满嘴跑火车!”

我的视线从电视屏幕转向父亲的嘴巴上,却没有看到哐当哐当的火车冒着黑烟在他嘴里奔跑。我也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说他满嘴跑火车。

父亲办公室的桌子上安装了一部固定电话——当时那是鲁湾唯一的电话。他经常一只手夹着烟卷,一只手握着话筒喃喃的打电话。他望到我在墙角提着酒瓶捉蛐蛐儿便放下电话朝着我大声吼叫:“喂,你这个傻瓜,在这里碍手碍脚的,我看到你就心烦,你赶快滚蛋!”

“家树,以后你别给他叫爸爸,他不配做父亲!”母亲站在门口口气愤懑,绷着脸说,“孙福来,你对自己的孩子一点儿不关心,孩子的生日都不记得,还觉得孩子碍手碍脚。你配做父亲吗?将来你老了,腿脚坏了,躺在病床上又脏又臭。家树,到时候你别照顾他,让他自生自灭。”

“哎,孩子他妈,你把我说成罪人了。家树也是我的亲生儿子,我怎么会不关心呢!俗话说‘穷养儿,富养女,棍棒底下出孝子。’家树必须吃些苦头,长大后才会有出息。我老了不依靠他,我依靠我女儿家华。”

酒厂里的师傅们听到后面露微笑,用衣袖抹着脸上的汗水。

双喜笑着说:“福来大哥,嫁出去的闺女是泼出去的水。家华迟早要嫁人的,成了别人家的人。你老了还得依靠家树。”

“噢,等我老了去养老院,我谁也不依靠。”父亲说着瞪了我一眼。“你呀,长大后能自力更生就行,别混成叫花子四处讨饭吃。”

“孙福来,你就这么瞧不起你儿子吗?你对孩子没有一丁点儿耐心,有你这样的父亲吗?”母亲质问说。

在父母的争吵声中,我拔腿跑到酒厂外的菜园子里去玩耍。这里是我的一片小小的乐园。

菜园足有半亩地那么大,四周被交叉错杂的树枝做成的篱笆围着。我们吃的蔬菜大部分都是在这里采摘的。园子里的蔬菜我大都叫得出名字。那枝叶缠绕在木架子上、开了一层紫红色小花儿的是豆角,那从绿藤上垂下像长手臂一样果实的是黄瓜,那结着像小红灯笼似的果实的是西红柿,那果实长得像一个个紫色布娃娃的是茄子。

我最喜欢篱笆旁的那几棵向日葵,我常常坐在草地上仰望着它们。它们高高的个头儿,太阳跟着它们扭头的方向悄悄挪动着火红的身躯。太阳好像是向日葵放飞在天空中的一只金灿灿的圆风筝,随着它们手里紧握的一缕缕五色阳光的伸缩而改变方向。

我痴痴地问向日葵:“向日……葵,我、我问你,我爸、爸……为什么不喜欢我呢?”

在阳光下向日葵的黄色脸庞好像闪烁出了一丝微笑。它们沉默无声,在风中微微摇动着身体。它们是哑巴,根本不会回答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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