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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麦田的守望者
本章来自《金牛河畔》 作者:勘察加
发表时间:2019-01-25 点击数:2360次 字数:

中秋节前,外出一年半后,齐滚龙回到了牛岗,此后,再没出过远门。齐滚龙只身出去只身回来,非常神秘。有人说他在贵州做药材生意,有人说他在昆明承包土建工程,但他到底做了什么,连他最信任的手下都不清楚。只有一条是确凿无疑的,那就是他发财了,且发了大财。

半年之后,在新街原熊爱梅台球房的地面上,矗立起一栋全牛岗镇最高最豪华的七层大楼。楼墙上悬挂了三副巨大的招牌:海龙旅店、海龙饭店、海龙茶馆。鞭炮声中,牛岗的社会贤达,三教九流,纷纷前来朝贺。

齐滚龙一改过去青衣布衫的寒酸的混混形象,蓄着短髯,戴副平光眼镜,中分的头发油光水滑,全身西装革履,一副成功实业家的睿智儒雅派头。去喝了喜酒的周学礼,回来后的数天里都还在赞叹回味。

对于其滚龙突然发达的缘由,小镇上有几种说法:一说齐滚龙在缅甸的伊洛瓦底江边,挖到了一块品相极高的大翡翠,卖到了香港;一说他在贵州的大山沟里挖出了一颗罕见的乌木,卖给上海的家具厂,发了洋财;一说齐滚龙独自一人持枪抢劫了昆明的银行金店;还有人说,齐滚龙绑了某港商的票,得了上千万港元的赎金;更多人则深信下一种传言,说齐滚龙在金三角帮毒枭贩运白粉枪械,半路干掉了同伙,独吞了货款后,跑了回来。不然这么短的时间,搞到那么多钱,还一直没人来牛岗找他的麻烦?……有去齐滚龙酒楼喝酒打牌的人回来后,言之凿凿说,齐滚龙给他们看了一把货真价实的乌黑发亮的手枪,有人还说齐滚龙的保险柜里还藏有一把K47和几百发子弹。

齐滚龙的钱也许比人们想象的还要多得多,听说他最近在和牛岗镇政府洽谈,准备投巨资开发金牛河沿岸的几十亩土地。

大年过后,气温开始回暖,慢慢融化的雪水滋润着泥土,冬眠的草根植被苏醒复活过来,悄悄长出了浅绿色的嫩芽。风渐渐柔和,空气变得清新。慢坡满原的麦田像一片起伏不定的绿海,星罗棋布的村庄,有了鸡犬之声。纵横交错的弯曲的水沟河渠,传来流水的淙淙声响。金牛河边的柳枝吐了嫩芽,河道两岸,不知不觉间已青翠一片。

春天来临,钱中平也从去年冬天的孤苦修炼中苏醒过来。暖暖的阳光,醉人的春意,俏丽明快的大自然,使他那似乎已经凝固的血液重新溶化,开始欢快流淌,快成朽木的躯体此时也发芽般冒出了勃勃的生机。清晨,他打开房门,沐浴着春晨的曙光,眼看校园的周遭,处处炫耀着五颜的色彩,到处飞扬着悦耳的鸟叫虫吟,到处飘荡着令人陶醉的油菜花香。钱中平那形同枯井的情感欲望,开始苏醒流淌,溢满泛滥。钱中平惊讶地发现,他活过来了!

课余,钱中平重拾踏足河谷山岗的爱好。从到牛岗伊始,钱中平或结伴遨游,或独自徘徊,走遍了牛岗小镇四方的山岭丘岗溪池原野,对时序的交替、景物的变幻,对农作物的播种成长成熟收获,均有连续的深刻的记忆。

这天,钱中平爬到离校一里地外的半山腰,在一处视野开阔的柏树林中坐下。自华珍离去,有志出走,庆柏结婚后,只要天气晴朗,他就会独自来这里。

远离了喧闹烦恼,钱中平一边吸烟,一边面对山川景物的变幻,一次次地陷入了虚无飘渺的遐思冥想。有时,他将自己幻为一个稻草人,一个伫立在麦田里竹竿上无思想无欲求也无为所谓寂寞孤独的稻草人,任寒来暑往,风吹雨淋,看尽周遭的草绿草枯,花飞花谢,始终忠诚地守护着这片斜坡上的麦田;有时,他又把自己想象成一颗百年的老树,孤独地立在山崖上,看尽了这谷底山涧的枯枯荣荣,青黄紫绿,小河沟渠的满涸盈瘦,阅尽了农人们的生生死死,悲欢离合,种种收收;有时,他又将自己化为崖壁上一块亿万年的岩石,想象着大自然经历了怎样的沧海桑田,才有了眼前的高山峡谷,小河坡原,溪流塘池,才有了花草鸟虫,鸡鸣犬吠……牛岗人远古的祖先,从何而来?他们生生息息,代代繁衍,经历了怎样的艰辛劳作,开荒拓土,才有了这满坡满原的梯土梯田,阡陌小径,才有了菜花的金黄、麦田的浓绿、青纱帐的蓊郁、稻花的清香,赋予这片古老的土地一年四季的亮丽绚烂?……

去年秋天,那段最悲观最孤独难熬的日子,钱中平就时常来这里枯坐冥想。那时的他甚至对柏树林里杂石乱岗间那一堆堆长满蒿草杂树的坟茔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想,这些坟墓里都埋了谁?他们生前是做什么的,活了多大的岁数,老死还是病死暴毙?他们有无子孙后嗣,是否有后代还在这牛岗小镇?想着坟墓里面那些残破不全的白骨骷髅,钱中平害怕之际,又不禁慨叹人生的短暂虚无,看似漫长的一生,匆匆忙忙,争这抢那,其实在时空的长河里,只是那么一瞬。不论伟人豪杰,还是无名小卒,纵然腰缠万贯广厦万间,纵然声色犬马纸醉金迷,最后无一列外,都会无情地化入这荒郊夜外的几堆尘土,消失在历史的岁月里,湮灭在浩渺宇宙的黑暗之中。科学家说过,人类终究会消失,地球也会被太阳的爆炸膨胀所吞没……

每每想到这些,钱中平一面颓废消极,一面却心怀大开,甚至有几分得意,因为他想,即使如小龙女华三妹般的漂亮女子,终究会红颜老去,变得皱纹满面步履蹒跚不忍一睹,“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还有周学礼老中医等,他比他们年轻很多,他们定会先他而去,躺进一方岗丘间的冰冷坟墓里,任虫噬雨浸,慢慢化为一节节的冢中骷骨。

极目远眺,远处群山苍翠蓊郁,夹杂团团块块菜花的金黄;近处的山腰河谷,层层叠叠的是金黄的菜花地,翠绿的麦田,碎玻璃般银色闪亮的镶嵌交错的梯田;谷底,条条纵横交错的水沟里,春水淙淙地淌着;沟边的土埂上,扬树柳树舒展着枝叶,贪婪地吮吸着春日的阳光雨露;田埂上的桑树枝叶葱茏,肥大的叶片下面,露出了颗颗紫红色的桑葚。

钱中平将目光停留在脚下的一块麦田上。这是一块梯形的麦田,他经常来此独自守望。

清明时节的麦田里,一簇簇一行行穗穗挺拔的麦垄,像一张铺在斜坡上的深绿色毯子,默默地享受着春雨和风暖阳。冷不丁几只山雀从麦地里飞出,扑愣愣扇动翅膀,丢下几声清脆的鸣叫。麦垄间的条条红色泥土中,冒出了一排排半尺许高的玉米嫩苗。一个老农担了粪桶,握了长长的粪瓢给玉米苗浇水。钱中平嗅到了一股浓烈的人畜粪便化酵后的气味儿。

老农瞧见了树林下的钱中平,歇了活计,叫道:“老师,又转山哇?”。“呃,李大爷,今年的麦子长得好喔,前天刚下了雨,你咋还给苞谷苗浇水呢”,钱中平跳下麦地,掏出了香烟。李大爷放下粪瓢,搓了几下满是老茧的手,接了烟,候钱中平点燃后,大吸一口,脸上如山谷下梯田田埂般密密匝匝的皱纹,豁然向两边一分,吐出口青色的浓烟。李大爷满脸阳光,神色惬意地说:“这苗娇贵呢,那点点雨水,一两天就被太阳晒没了哩”。钱中平:“李大娘今天没来”“她送兰兰上学去了哩”“兰兰上幼儿园啦?”“对哩上小班了”……

钱中平和李大爷一家两年前就认识了。钱中平经常来这里转悠,瞅他们一家在这块坡地上忙活。春天,小麦长到三尺来高,簇簇的麦穗撩人心绪时,李大爷便种下一粒粒玉米。五月间,将金黄的麦秆砍到,一担担收割后,嫩绿的苞米苗便在炎炎烈日和暴雨下,日夜疯长,很快窜至一人多高的青纱帐。苞米扬花抽穗后,紫色须花变黑发焉,高大的玉米杆上很快怀抱了饱满结实的玉米棒子。趁暴雨时节,李大爷便戴了斗笠,披了蓑衣,在玉米林下湿润的泥土里,插下了红薯的条藤。待得掰完玉米棒子,担回干黄的玉米杆,等红薯的藤蔓便爬满了坡地,已是初秋。这时,李大爷会和老伴还有小孙女兰兰,来红薯地里除去杂草,理顺红薯藤蔓,留出中间的空地。十月间,红薯的枝叶发黄时,李大爷便扯去薯藤,挖出一颗颗紫色的红薯后,又担了粪桶,顺李大娘播好麦种的坑坑窝窝里,一瓢瓢地浇上和了化肥的粪水。第二年收了小麦后,再种上玉米。如此往复循环,种种收收,李大爷每个季节都有期盼,都有收获。

李大爷住在山下沟旁的小院里,年近七旬,须发花白,但身体硬朗。他的小儿子在沿海打工,大儿子分家独过,家里只剩下老伴和小孙女兰兰。几十年来,李大爷很淡定很满足,对于大自然给这片土地的慷慨赐予,每一条麦穗稻穗,每一个红薯玉米,他都十分珍惜。钱中平曾问他,儿女都大了,应该享几年清福了,为啥还这么操劳。李大爷想法却不一样,他摇头乐呵呵说劳累惯了,闲住就会生病,再说年轻人都走了,这些好田好土撂荒了可惜。李大爷还给他说了他的宏大愿望:趁身体还能动,喂猪种地攒足了钱,过几年,想和老伴带兰兰去坐坐火车轮船飞机,去看九寨沟,爬峨眉山,看乐山大佛,看金沙江都江堰,去南方看海。李大爷言语朴实无华,愿望有根有据,切实可行,这令想法颇多却郁郁不得志的钱中平愧羡不已。

抽完烟后,李大爷担了粪桶,晃晃悠悠,下山取水去了。钱中平呼吸着清新空气,聆听着婉转的鸟鸣,迎了令人迷醉的春日阳光,在随风摇曳的麦浪里,停停望望,游走徘徊。

“钱叔叔,钱叔叔”,一个小女孩跳到钱中平身边,声音清脆稚嫩。“兰兰,你不能叫钱叔叔,该叫老师了”,李大娘提了个小书包,注视着蹦蹦跳跳的小孙女,满脸怜爱。钱中平蹲下身,搂了小女孩,握了她肉嘟嘟的小手,心里油然生出一种异样的情感。两年前还牙牙学语蹒跚学步的小女孩,此刻长高了许多,两只小辫子梳在耳后,白嫩的小圆脸上,一双明亮清澈的眸子如雪山上溶化的泉水。钱中平快活起来,问兰兰:“兰兰,幼儿园好不好玩啦”,小女孩:“好玩啦,我喜欢幼儿园,有糖糖果果”“幼儿园的阿姨教你唱歌跳舞了么”“我会唱歌跳舞,不信你听”,小女孩依依呀呀唱起了儿歌,一会儿又摇摇摆摆跳起舞来,那稚嫩清脆的童声,憨态可掬的模样,惹得李大爷和老伴及钱中平乐不可支。钱中平问:“兰兰,你长大了想做什么呢”,小兰兰歪歪头,想了想说:“我要当唱歌家,跳舞家”,“是歌唱家,舞蹈家”,钱中平笑呵呵地纠正……钱中平摸出带来的糖果给了兰兰,兰兰剥了糖果的纸皮,舌头舔舔糖果,想想后又把糖果包好,放进小裤兜里,说带回家去慢慢吃。

兰兰舔舔嘴唇,扬了脸,天真地问反问钱中平:“钱叔叔,你长大了想当什么呢”。钱中平愣了愣说:“就做个老师呗”。兰兰说:“可你是老师了呀”。钱中平:“那我就努力做个好老师”。兰兰撅嘴说:“听爷爷说,你教书可好了呢”“那我争取教得更好”“喔,钱叔叔你还可以干别的什么呀”“这这”钱中平理屈词穷,说:“我已经就是这么个样子了呀”。兰兰眼眸闪亮,说:“叔叔,只要你说出你长大后想做什么你就可以做你想做的事情,我们张老师说过,每个人都有梦想”……

兰兰天真无邪的话如石破天惊,醍醐灌顶。他也曾有过理想,那是高中以前的事。牛岗的三年来,经济拮据,衣着寒酸,事业无成,感情受挫,理想早如樯橹般飞灰烟灭。他现在是百无聊赖,进退不得,苦度时日,不但前程黯淡,还有成为老光棍老鳏夫的可能。但在小兰兰天真无邪的眼里,他显然还可以成为硕士博士,成为科学家作家教育家,甚至成为探险家宇航员。

但今天的他,除了教书上课之外,别无长技,还能干其他的什么呢?什么也不能!钱中平被感染被震动了。兰兰纯真质朴的语言,向他展示了一个有别于成人思想的全新境界,一个为尘世麻木心灵所遮蔽的真理,那就是:虽然他至今一事无成,什么也不是,但他还年轻,只要希望常在,梦想永存,敢想敢干,他就不只是牛岗镇中教授普通班的语文老师,就不再是那个让人瞧不起的不思进取的落魄孤独的钱中平,他还有别的无限可能。

下山时,天空渐渐阴暗,不一会儿,下起了濛濛细雨。柔风酥雨,远山空濛,麦浪青翠,菜花香黄。路边的池塘里,浅绿的荷叶微微摇动,雨点打在荷叶上,汇聚滚动滑落。路旁的树丛被雨水冲洗得碧绿闪亮,随着春风摇曳,好一幅醉人的山乡春雨画卷。

行走在春风春雨里,钱中平心里涌起几多慨叹。从小学到大学,钱中平抄写了几大本名人的格言警句,励志名言,但都不如李大爷祖孙的朴实话语令他震撼,使他砰然心动訇然惊醒。

钱中平开始责骂自己,想自己还不到二十五岁,咋就变得这么老态龙钟,自甘沉沦,游戏人生了呢?二十几岁不正是敢想敢冲,为以后的人生奠基肇始的黄金时段么?在牛岗的三年中,他除了一段失败的恋情外,就是一个混天过日怨天尤人的不称职的教师,从没计划过也没做过其他任何有意义的事情。就如李大爷,如果没有播种,没有辛勤的耕耘劳作,怎会有四季的收获呢?希望常在,梦想永存。兰兰说得对,可自己究竟该定下哪些如李大爷那样合理可行的愿望呢?钱中平陷入了沉思……先教好普通班,有了成绩,跳进重点班,以后再往别的学校调,或许还可以进城……择女友的标准得再放低些,要不现在暂不考虑这个人问题,等功成名就再说……对了,趁空闲时可以拾起老本行,学学何德明,也写写文章陶冶性情……另外,趁父母身体尚好,自己也没有家室拖累,可以报名考研,保不定几年后,乌鸦变凤凰,真成了硕士博士,那就……

老师,您好!”,蒙蒙烟雨中,几个小女孩,从他身边走过。钱中平收回了思绪,是林玉芬和一个女生,头上顶了荷叶,轻声叫他。钱中平“哦”了声,问:“你们在雨里干吗”,林玉芬揭下头上遮雨的荷叶,翻开手里的小饭盒说:“我们在摘桑葚,老师你尝尝吧”,钱中平摆摆手。女生们嘻嘻哈哈,头顶荷叶,跑进了蒙蒙烟雨里。年轻真好,钱中平回忆起了自己的中学时代,也是充满理想激情,也是这样纯真满足简单快乐,那真是灿烂如金永不回头的似水年华啊……

钱中平思绪飘洒,踏上了学校围墙外那一大块油菜花地的田埂。细雨已经停止,太阳射出了亮白的光。雨后的空气更加清新,油菜花愈加喷香流芳,光彩四溢;几只蝴蝶在花间翩翩起舞,一只只黄褐色的蜜蜂在金黄色的花簇间,飞飞停停,采着花蜜;一只黑色的燕子,从路边的电线上跃起,倏地越过菜花田,落在了学校的围墙上。

突然,从菜花里冒出几个黑色的人头,把钱中平吓了一大跳。先是三个学生样的女孩从油菜花里钻出,爬上田埂,冲他笑笑,拍去衣服上裤子上头上黄黄的菜花花瓣。接着钻出了郑雄伟那熟悉的眼镜蛇脑袋。郑雄伟手持照相机,爬上田埂,看见钱中平时,显然很吃惊。他扶扶眼镜,晃晃相机,解释说:“给几个学生照相”。钱中平喔喔点点头。郑雄伟递了支烟给钱中平,殷勤地给他点燃后,然后双手叉腰,作大师状,扫视了四周,感叹道:“这里风景太好了”,又问:“老师你要不要拍几张?”,钱中平苦笑着摇摇头说:“就我这尊容,还是免了吧,你们继续”。郑雄伟不再多言,取好了景,调好焦距,让女生们摆出各种造型,咔嚓咔嚓忙乎起来。钱中平呼吐着烟雾,慢悠悠踱回了学校。

钱中平抽了个周末,专门去了趟东阳县城,从新华书店抱回了几大本研究生应试方面的书籍,雄心勃勃地准备报考研究生。于是,上课之余,不论白天黑夜,他便窝在宿舍里,如和尚打坐般入定,认真翻开一本本厚厚的书,一页页读着记着背着,做着笔记,仿佛重新回到了当年高考前夕的那般火红忙碌但充满希望的枯涩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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