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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逃离
本章来自《金牛河畔》 作者:勘察加
发表时间:2019-01-22 点击数:1929次 字数:

钱中平被赶出重点班后,虽不上林玉芬的课了,但林玉芬依然信任他,常向他请教功课上的疑难之处。每到此时,钱中平便一扫上普通班课时的懒散焦躁,尽心地辅导他曾经的唯一的得意女弟子。

钱中平早就领教过上慢班的痛苦,但授了慢班几节课后,那糟糕劲仍让他大吃一惊。那帮“恨铁不成钢”的男孩女孩,课堂上除了吵闹还是吵闹,有几次,钱中平实在无法忍受,便索性扔了课本,苦口婆心地向他们做起了“思想工作”。钱中平晓之以情又动之以理,从其贫困的家境说到父辈的艰辛,再到他们个人的前程等等。钱中平在讲台上唾沫飞溅,却失望地发现教室里嗡嗡如故,只有几人在聆听他激情四溢的鼓动,其余的学生依然我行我素,根本没把他当回事。有了上次体罚黄智勇的沉痛教训,钱中平再也懒得体罚他们,课堂实在乱得不行了,便吼几嗓子了事。

只有林玉芬前来求教时,钱中平才找回到一点点久违的教师尊严,体味到片刻教书育人的乐趣和成就感,他甚至打心里感谢这个的勤奋好学的懂事的小姑娘,让他在纯粹混饭吃的落魄无奈的教书岁月里,感受到了自身存在的须微价值。

一天下午,林玉芬敲开了钱中平宿舍,照例向他请教了些问题。解答完毕,见林玉芬欲言又止没有离开的意思,钱中平便问道:“还有其他问题吗?”,小女孩羞答答地红了脸说:“老师,这是我姐姐给你的信!”,便摸出一个信递给了他,道声“拜拜”后急急地走了。

这是钱中平第二次收到林玉兰的信。钱中平关了门,躺在床上展开了信纸。林玉兰工整的字里行间充满了对老师的感谢之情,同时表达了对他的问候关心,说她妹妹快三年级了,恳请他加强对林玉芬的督促指导,使她考个好点的学校,最后祝他工作顺利爱情甜蜜。信封上的地址落款为广东深圳某地某厂。

自从师院毕业被分到牛岗教书后,钱中平与昔日同窗好友的联系日渐稀少,两年多来,几乎没写过信也没收到过信了。他与林玉兰只能说认识,算不上交往,但林玉兰的信,虽只有寥寥数语,却让他体会到了陆放翁“家书抵万金”的激动欣喜。

盘桓于牛岗小镇这个远离现代文明、几乎与世隔绝的信息孤岛上,钱中平尝尽了人情冷暖,受够了考分的煎熬,历经了“分糖”的失败和情感的挫折,因看不到希望而逐渐消沉,浪迹于世。林玉兰的只言片语,如同荒漠上的绿洲、寒冷冬日的暖阳,带给了他无限的慰藉。钱中平翻来覆去,将林玉兰字数不多的信看了数遍,同时不免遐想,在那临海的炎热南国,在那座年轻的高楼林立的激情都市里,那个叫林玉兰的年轻姑娘在做怎样的工?过着怎样的生活?在那个烈日灼烤、暴雨肆虐、台风呼啸的南方都市,人们都在过着一种什么状态的生活呢?林玉芬长变了吗,会有怎样的改变呢……

钱中平从床上爬起,来到桌子边,他想即使出于礼貌,也应该给林玉兰回封信才是。他应该给她回一封兼具老师与兄长身份、措词严谨又不失温情的信。钱中平提了笔写了几句后,忽觉羞愧不已,无话可写。自己被踢出了重点班,早已不上林玉芬的课了,不是她老师了,颜面丢尽惹人笑话不算,就是读她那封信都失去了合理性,还有脸回信?又以何种身份回信?自己一个大学生,堂堂七尺男儿,兀自呆在这广阔内陆偏僻一隅,整日里毫无出息地哀哀戚戚,混天过日,守株待兔地期待命运的转机。反观林玉芬,一个高中尚未毕业的农村妹子,却能独自勇闯异地,在时代的大潮里与风浪搏击,向命运抗争。钱中平悲哀地感到了自己的懦弱无能,卑微渺小,再也没有勇气继续回信,他默默地将展开的信纸撕了,揉碎了,扔进了门后的垃圾篓里。

近一年来,徐有志很极少来打桌球了。熊姐知道自己青春不再,她和有志谈不上感情,只是一种超出正常男女间的相互倾诉和灵与肉的安慰。有志还年轻,他应该有也迟早会有属于他自己的女人。随着女儿一天天长大,熊爱梅的情感和肤色一样,正一点点地老去。“齐滚龙”强行霸占了她,时光流逝,爱恨情愁恍如松烟,日子也就这么天天熬过来了,当初深入骨髓的痛恨已被平凡的生活琐事冲散,慢慢积淀成一种即成现实的麻木无奈。伴着如狼似虎的“齐滚龙”,她不想也不敢去奢求什么感情。每天接送女儿上学、买菜做饭、赡养多病的公公、守着惨淡经营的桌球室,便是生活的全部。

夏日已过,暑热仍未褪尽。徐有志大步踏进宿舍,踢掉发臭的球鞋,端了桌上的凉开水咕咚喝下,额头、背上胸前仍在冒汗。屋里灯光暗淡,外面响起了朗朗读书声。有志打了水擦了汗津津的身子后,来到蔡幺妹的烧腊铺子,切了半斤烧腊,喝了几瓶啤酒,顿觉精神一振。他擦擦辣乎乎的嘴,摸摸滚圆的肚子,来到街上,呆了半响后,沿新街朝熊爱梅的台球室踱去。

近年来,新街两旁又修建了些平房楼房,卖化肥日用品汽车修理的店铺仿佛一夜间冒了出来。熊爱梅的台球室以前偏僻孤立,现在成了黄金地段,它的左边是间轮胎加气补胎室,右边是家卖猪饲料的。人气虽旺了些,可台球室却一天比一天冷清,镇上的人们回归“自然”,又回头玩麻将扑克牌长牌去了,偶尔有些男学生还来这里打球。

见有志走进台球室,熊姐很惊喜:“有志,咋又是一个人呢?”。徐有志:“光棍一条当然一个人了,我倒想挽个美女来,可没人愿意啊!”。有志忧戚依然,熊爱梅便放了毛衣,站起来说:“哎哎,我们不说这些了!来来有志,老规矩,姐陪你打几局!”

有志挑了球杆,和熊爱梅打起了桌球。不知不觉,玩球的人陆续离开,屋内只剩下他和熊爱梅两人了。附近的店铺关了门熄了灯,屋外一片漆黑。有志也说不清,自己今晚怎会往熊爱梅这里跑,台球他早就玩腻了,两年来钱花了不少,但球技未见半点长进。自“齐滚龙”从大狱出来后,再帮他摆平了吊裆裤等痞子后,加上钱中平一帮好友的劝导,他再没敢和熊爱梅去钻玉米林。可两年多来,每当工作上不顺心,恋爱上遭遇挫折,他就想来这里坐坐,和曾与他数夜风流的“熊姐”说说话解解闷。气血旺盛的他,夜里偶尔会回味起和熊爱梅肌肤相亲的美妙时刻,可要再重温旧好,再去体会那种溶血化骨的销魂感觉,现在的他没有胆气,也缺乏当初的激情了。

打了不知多少局后,有志甩甩酸涩的手臂,看了手表,吓了一大跳,快十一点了,看门外已经黑黑一团,便扬扬球杆:“熊姐,十一点了,不玩了,我该回家了!”“哇,过得好快!”熊爱梅放了球杆,掳掳头发,脸上闪烁愉悦的红光,她挨近有志,涨鼓鼓的胸部起伏不定,眼睛亮着饥渴的光,暧昧地说:“可不可以不回去嘛?”。有志脸霎时通红,爱梅轻轻碰碰他的胳膊,暗示他说:“反正今晚我是不回去的了,海龙出远门跑贵州去了,齐香和他爷爷到姑姑家去了”。有志闻听此言,再看她迷醉的脸神,丰硕的胸部,顿觉心跳猛然加快,血液剧烈地撞击胸腔,一股久违的欲火迅速烧遍全身。他如滑兔般迅速关了店门,然后一把抱起喘着粗气瘫软如泥的熊爱梅,跨进里间熊姐平时小憩打盹的小屋,将她重重地扔在了那张宽大但破烂不堪的旧沙发上,饿虎般扑了上去….

清晨,窗外响起了的鸟雀清脆的啾喳声,明亮的阳光直射进屋里。熊爱梅脸露笑意,疲倦又满足地枕在徐有志的臂弯里酣睡;有志裸露的手臂环拥着熊爱梅的颈脖,鼻息平稳,睡得如孩子般香甜,嘴角偶尔泛起浅浅笑靥。突然传来“砰砰”的急促敲门声,二人立即惊醒过来,熊爱梅脸色煞白,几下推醒有志,示意他别说话,一边急速地穿好衣服,一边故作慵懒状问:“谁呀”。有志屏声静气,听敲门声愈来愈大愈来愈急,夹杂着恼怒的叫骂声,又见熊爱梅着急地朝他挥手,徐有志大为惊慌,手忙脚乱地穿好衣裤,扳开窗户的木板跳了出屋去。

熊爱梅理好凌乱的头发,睡眼惺忪地来到门边懒懒地问:“谁呀,天还没亮敲啥!”“是我齐海龙!妈的,给老子快开门!”。妈呀,是“齐滚龙”回来了,熊爱梅花容失色,吓得几乎尖叫起来!这东西不是在外做生意,啥时回来的?!熊爱梅浑身发软颤栗地抖动着,回头见徐有志已经爬出屋了,便摸着咚咚直跳的胸口嘟嚷道:“哎呀,你咋回来啦?”。开门后,见她男人齐海龙铁青着脸,左右站立着两个喽啰,齐海龙骂道:“妈的死婆娘,给老子让开!”,他推开口瞪目呆的熊爱梅,直冲进台球室。熊爱梅腿脚发软,但表情挺烦地问:“你找啥子嘛,大清早神经兮兮的,有毛病!”。齐海龙喝道:“你说我找啥子?老子找啥子你自己心里有数!”。熊爱梅以进为退大声嚷道:“哪个知道你找什么!?一大早,你莫遇见鬼了!”。齐海龙四处搜寻,找了很久,没发现什么异常,有点泄气。突然他从沙发边拾起个烟蒂,跑出来,将烟蒂狠狠扔在她面前,揪住她气汹汹地喝道:“说!这是怎么回事,昨晚上这屋子还有谁啊?!给老子说清楚!”。熊爱梅吓得魂飞魄散,但很快镇静下来:“有个鬼呀!你发神经了是不是?打球抽烟的人那么多,我晓得是哪个龟儿扔到那里的!”,“妈的,你个死婆娘给老子偷人,你敢还狡辩!”齐海龙恼羞成怒,“啪”的几击耳光重重地打在爱梅脸上,爱梅“哇”地蒙了脸,呜呜嚎啕着蹲下身去。

齐海龙骂道:“哭你娘个屁!你还有脸给老子哭!”,抬脚又要踹过去,被两位兄弟拉住了。齐海龙喝道:“你们两个龟儿,热闹好看啊?!给老子房子周围去看一看!妈的老子不信,大活人还能飞走了不成!”,熊爱梅心头一震,便止住了哭泣,屏住呼吸静听屋后的动静,她心里默默地祈祷,徐有志应该走远了吧,我的老天呀,千万别给他们逮住了呀,要是那样就惨了!时间凝滞了,几分钟后,她最不愿意见到的一幕还是发生了!只见两个喽啰拖住个人,从屋后走出来,那人头发蓬乱,衣裤被划破了,沾满了泥水,那张低垂的显然被坡下的荆棘割得血迹斑斑的脸,她再熟悉不过了,熊爱梅几乎晕倒在地。

徐有志心胆俱裂,狼狈不堪被架到桌球房,任凭发落。齐海龙几人骂骂咧咧,拳脚雨点似的落在有志身上。打得累了,齐海龙一把将他徐有志拉到熊爱梅面前,咆哮道:“妈那巴子,你给老子交代,这是怎么回事,嗯!”。熊爱梅强做镇静,故作好奇,瞅瞅徐有志,嘴里吐出的话令她自己都吃惊:“哎哟,我看看这人谁呀?海龙你再看看,这人不是有点像镇中的那个什么老师嘛。海龙你记不记得,一年前,有两个老师来我家喝过酒呢!”,惊讶之后,爱梅关切地问:“老师,几个月不见,咋弄成这个样子了呵,啧啧!”。齐海龙模糊地记得,这人仿佛是去他家里喝过酒的,满怀狐疑地问:“他这几天真没来过?”,爱梅头一仰,语气阴冷:“我哪敢骗你啊,不信你去问问附近的人,或问问你的兄弟!台球室这一阵一直生意冷清,根本就没几个人,你问问刘四儿!”,喽啰刘四儿,迟疑片刻,点点头。齐海龙大喝:“那你昨晚为什么不回家去睡,在这里过夜?”“昨晚来过几个学生,玩球玩通宵,我瞌睡来了,就在这里睡了。你一天东奔西跑,爹和齐香又不在家,我回去和鬼睡啊!呜呜”言毕,愈加伤心地号啕起来。

齐海龙指指有志问道:“那他在这里干什么?”,爱梅发火道:“你他妈有病啊,他干什么我咋知道!”。有志透心冰凉,昨晚这个风骚的女人还在自己的怀里咿呀郎呀叫唤,紧要关头竟装得和自己毫无干系,全不念几个晚上的鱼水之欢,这个提起裤子就翻脸不认人的淫荡妇人!有志想,反正妇人推得一干二净,自己也索性死不认账,便心一横,挣扎着瞪眼骂道:“你们凭什么抓我打我,老子要到派出所去告你们!”齐海龙揪住他的头,眼里通红,喝道:“老子就要打你,说!你给老子交代,你一大早跑到这里干什么?要不老子弄死你!”又几脚踹过去。有志迎着暴雨般的拳头,骂骂咧咧:“操你妈的齐烂龙,你以为你是黑社会是老大,老子就怕你!你问老子,老子还不知道自己咋就睡在河滩上了!”,有志一边怒骂,一边强要挣脱束缚,想予以反击,喽啰们慌忙架紧有志的双手。一个喽啰,支了鼻子在有志身上嗅了嗅,小声对齐海龙说:“龙哥,这狗日的身上好像有股酒味,或许是喝醉了酒掉河沟里了!”“喔?”齐滚龙闻闻,似乎真有股酒味。喽啰:“我听说镇中有一个酒鬼老师,顿顿不离酒,经常醉了倒地就睡,龙哥,莫非这家伙就是那个酒鬼?”。其实徐有志昨晚就喝了几瓶啤酒,也可能是那喽啰自己喝了早酒,嗅出了酒味儿。

今天清晨,齐滚龙刚回到牛岗,手下的喽啰便来汇报说昨晚台球室里面不对劲,齐滚龙立马带人赶了过来。喽啰的探报不该有假,可“捉贼拿脏,捉奸捉双”,两人矢口否认,自己又抓不到有力的证据,齐滚龙有点拿不准了。齐滚龙打骂累了,喘息均匀后,虽心里怀疑,但没有证据,又想这事万一闹大了,一则对自己“大哥”的形象有损,二则万一那小子和学校横下心,铁了心往派出所公安局告,再来次“严打”,自己有可能“二进宫”……想起蹲号子吃三三二的不堪回首的日子,齐滚龙头皮就发麻。他遂瞪眼问妇人:“妈的!你说该怎么处置?”,妇人头一扬,白眼一翻:“关我屁事!”。

齐海龙皱皱眉,狠狠踢了有志几脚,然后说:“兄弟伙,给我当小偷打一顿,扔下去算了!”。又一顿雨点般的拳脚后,有志被高高地举起,抛下了店铺后面公路下边的河沟里。

清晨,钱中平刚洗过脸,拿了教案,准备下楼辅导学生早自习。突然一个男学生气喘吁吁地闯进屋来,说:“钱钱老师,快去去!”,中平吓了一大跳,以为哪个学生又出事了!便摁住学生让他慢慢说,男学生说:“师徐有志老师好像被人打了,在那边马路边!”。钱中平脑袋嗡一声一片空白,问了个大概后,发疯似地跳下楼,和那学生一齐朝校外跑去。

在学生的引领下,钱中平在离熊爱梅台球房四五十米远的路边草丛里,找到了半卧着的徐有志。钱中平顿时明白了什么。有志衣衫破烂,神情复杂,红肿的脸上一刀刀暗红色的划痕,嘴角还有殷红的血迹,他挣扎爬起来,却一个趔趄又扑倒在地。钱中平忙扶住他,心如刀绞,问:“是谁打了你,是不是‘齐滚龙’那个狗杂毛!”。有志艰难地站起来,羞愧难当,说:“没人打我,昨晚喝高了摔在这里睡着了”。钱中平不便再问,他脱了衬衣为有志披上:“有志啊,咱们还是上医院吧”,有志眼噙热泪,想了想,又摇摇头:“我死不了的”。钱中平反复嘱咐带路的男生不要和任何人说今早的事,学生似懂非懂,点头走了。钱中平费了很大的劲,在路人和居民好奇的注视下,好不容易将狼狈不堪的徐有志架进了车站附近的一家诊所。徐有志只让医生清洗伤口,简单包扎了一下,再开了些消炎镇痛的药。钱中平扶住有志,出了诊所,慢慢走回学校。

午饭时分,钱中平赶去有志宿舍,大吃一惊,有志的房门紧闭,敲了很久没人应声,从门逢往里细看,里面狼藉一片,空无一人。钱中平回到自己宿舍,见锁扣上挂了串钥匙,开门后,地板上有一张白纸,钱中平拾起白纸,上面是有志遒劲的笔迹:

 

中平:

谢谢你对我的照看。在牛岗,能有你这样的朋友,是我此生的荣幸。牛岗的两年中,你我的遭遇可能是我们都始料不及的。今天出了这烂事,我想了很久,我没脸也没必要呆在牛岗了。我先回家了,至于以后要去哪里,我还没想好,也许打工,也许做生意,反正不打算再教书了。请老友放心,混口饭吃的信心我还是有的。

另外,请转告“周二狗”,说我辞职不干了。我的钥匙在你门上,烦请你帮我清理一下宿舍,该卖的就当废品卖了,能用的你就用吧。请顺便告知庆柏兄,我祝他幸福!

祝友顺利

                                             徐有志 即日

 

钱中平反复读着读着,视野慢慢模糊了。他和有志一见如故甚是投缘,他们相互帮衬着,在牛岗度过了艰难枯燥的两年时光。眼下,孙庆柏正沉迷于温柔乡里,难得一聚,今天有志又离开了,当初牛岗的“三大剑客”,远近闻名的三条光棍,只剩下他形影相吊孤苦一人了。钱中平举目四望空荡荡的陋室,无言的孤独如潮水般袭来。

第二天,钱中平走进了周学礼的办公室,简要说了有志辞职之事。周学礼三角眼瞪得滚圆:“等于说他是辞职了,不要工作了?”,“你可以这么理解!”,“哈哈”周学礼竟幸灾乐祸笑了,小眼睛眯成一条缝,连声说:“好好,也好也好!我看牛岗这滩浅水也容不了他那么一条恶龙!年轻人出去闯闯也好,这年头哪儿都能找口饭吃!不过他徐有志究竟是龙是虫,现在还不好说,嘿嘿嘿!”。

徐有志的离职出走,极大地震撼了牛岗初级中学,教师们反应不一,惋惜、佩服、不解的有,幸灾乐祸麻木不仁的亦有。人们纷纷议论:“徐有志有胆有识敢作敢为,出去能闯出一番天地也不一定!”“哼,出了那档子丑事,这牛岗,他还有脸呆得下去?齐滚龙那么好惹?不砍死他娃才怪!”“徐有志胆子也忒大了,敢给牛岗的黑老大戴绿帽子,不是自己找死么!?”“我看那小子有女朋友不好好耍,东挑西捡的,这下倒好,憋不住了吧,连工作都除脱了!”……

下午,孙庆柏慌慌张张跑进钱中平宿舍,劈头就问:“听人说,有志跑了哇,老钱,究竟是咋回事?”,钱中平见他眼里泛红,沉重地说:“是真的,他不要工作了”,孙庆柏张大了嘴:“他不会是神经短路脑子有病吧?这么突然!那他去了哪里?”“我也说不清,他可能要出去打工,他说了,安定下来他会写信的”“这么仓促,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钱中平眼神黯淡,拍拍庆柏:“庆柏,慢慢你会明白,有志走到这一步,他也是没有办法的。至于原因,你慢慢就会知道的”,庆柏连连叹息:“可惜了,工作来得不容易啊,可惜了”。

钱中平发现庆柏脸的红色印痕,便关切地问:“老孙,你脸上怎么了?”,孙庆柏红了脸,诺诺地说:“没没什么,树枝刮的”。钱中平见他脸色羞愤,似有难言之隐,很有可能又是小两口又发生了不愉快,不好再追着问,便说:“有志再这么一走,我就惨了,说真的,庆柏,有时我很羡慕你。对了,你和你那个蔡幺妹过得还好吧?”。孙庆柏神色凝重,仰头望望门外,眼里闪动着什么:“老钱啊,你用不着羡慕我,也不必妄自菲薄。有些事情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样子!有时我挺怀念做单身汉的日子,无拘无束海阔天空,多自由啊!或许这就是钱钟书笔下的围城困局吧!哎,不说这些了,不说了!”,孙庆柏充满了无限的伤怀。

对孙庆柏的处境,钱中平很同情也很困惑。哥儿仨的生活都不如意,有志离校出走,庆柏陷入了婚姻围城。在牛岗的两年里,自己事业爱情一无所成,承受了一次次的打击挫折,作为学校硕果仅存的唯一大龄男青年,以后的日子会更加漫长难熬,心情将更为苦涩。

钱中平很感伤:“也许生活就是这样,没有完美的东西,将就凑合着过日子,是大多数人不得不面对的选择!蔡幺妹比你小许多,你就多体谅她让着她顺着她吧,家和万事兴,一切会好起来的”。孙庆柏:“也许吧!事已至此没有办法了,老钱啊,以后找女友千万要慎重啊,再别象我这样仓促,否则后悔就晚了!”。钱中平:“你也甭想得太多太远,有些事想开些”……兄弟俩说了会儿话后,庆柏站起身:“我该回去了,有志来了信,别忘了及时告诉我”。望着孙庆柏蹒跚远去的背影,钱中平心里五味杂陈。

孙庆柏有不得已的苦衷,自和女学生蔡晓花同居后,他渐渐发现,一切在不经意中缓慢而不可逆转地变化着。之前的晓花温柔体贴,将又正式工作的他视为唯一可靠的依靠,对他非常信任依赖,孙庆柏惬意地过了几天饭来张口、衣来张口的神仙日子。可自从请了客,挑明了关系,两人住到了一起,大局基本确定,料定孙庆柏已无反悔的可能时,蔡晓花逐渐变了个人似地,往日温柔的嘘寒问暖不再,代之的是对他的全程监控、无端地猜疑争吵。

从学生变成妻子,老师变成丈夫,随着角色的转变,他们之间掩藏的问题慢慢浮现了出来。昔日学识渊博令人敬仰的老师的神秘感消失后,她发现,真实的孙庆柏矮黑木讷,敦厚老实,寡言少语,尤其将他与别的男子对比后,她愈发觉得他不但不懂生活不解风情,而且面貌丑陋,甚至有点无能:别人有房有产业,挣钱做官,而他的老师除了老黄牛般终日埋头备课教书,帮着她卖菜买饭之外,其他的一概不行。两情相欢的新奇消失后,她便滋生出更多的不满意不如意,常常埋怨孙庆柏这也不行那也不对,弄得孙庆柏不胜烦躁,渐渐地,那个曾经的温柔窝他也不想回去了。

但奇怪的是,蔡晓花虽对他万般不满意,却将他看得紧紧的,生怕他被别的女人抢去。每发了工资,就将他的口袋洗劫一空,只给他留点烟钱。要是发现孙庆柏和哪个女教师多说了句话,哪个女学生多几次向他请教问题,孙庆柏晚上回去得解释半天,否则就被几脚蹬下床去睡地板,全不念及当年的师生之情、桃李之谊!蔡晓花还给定下规矩,三楼的房子,只租给男学生,不能租给女学生。

从高高在上的三尺神坛跌落凡间,从被人尊敬为人师表的老师摇身变成了女学生的傀儡,孙庆柏突然发现,仿佛一夜之间,他就丧失了做蔡晓花老师时说一不二的威严,倒有从将军变回士兵、从主人变成奴仆的巨大失落感。作她老师时,他尚可以严厉地批评,责令她改正错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如今面对昔日女学生的唠叨指责,作了丈夫的他只有低三下四、不断认错称喏的份!

就在昨晚上,蔡晓花又无理取闹,孙庆柏忍无可忍,便壮着胆子顶了几句,这下可把她惹恼了。蔡晓花又哭又闹“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想不买票中途下车,没门!”。拉扯之下,她几击“九阴白骨抓”抓将过来,孙庆柏躲避不及,脸上立即留下了道道血痕!孙庆柏万分狼狈懊丧,悔不该当初的轻率。如今徐有志也走了,往日的好友四散,又少了个知心哥们,他将不得不重走周学礼还未走完的长征路,与这个多疑且有严重暴力倾向的女人度过漫长的余生。

晚上,钱中平打开了有志的屋子,将他凌乱的东西分类收拾了一番。一些个人物品如信件证书珍贵书籍替他包好,能用的日常用品则搬回了自己的屋子。他叫来老王头,将一些旧书废纸杂物卖了,所得的钱和有志最近一月的工资,准备有志一有音讯就给他寄去。

钱中平做完这一切,望着空荡荡的屋子,仿佛此时才确信,牛岗镇中再也没有徐有志这么个人了,与他朝夕相处患难与共的难兄难弟才离他远去了。钱中平本来以为,学校的三个光棍中,最有可能先离校出走的是他自己,没想到有志却先他一步!

晚上,钱中平枯坐窗前发呆,茫茫人海大千世界,仓惶逃离牛岗的徐有志,此时是在家里独自添食伤口还是正在奔赴异地的列车上?或许在茫然四顾心惴惴然的找工求职路上?亦或正呆在南方某家闷热破烂的旅店里,茫然地计划着明天的行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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