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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浪之沫 第二章 (14)
本章来自《沧浪之沫》 作者:何美鸿
发表时间:2019-01-22 点击数:2341次 字数:

这回,秋守业带回家来的是一高个女人。秋旖沫对这个女人一点不陌生,她老早认识这高个女人,就是本村里的,先前她去找秋圆圆玩,时常就从这高个女人的家门口经过。她还跟这女人打过好几次招呼,口里礼貌地喊着“玉兰婶”,这玉兰婶也向她点头微笑过——秋旖沫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半生不熟的玉兰婶,有一天竟会成为自己的又一个后妈!

这个被喊为玉兰婶的女人成为寡妇还是不几个月前的事。那是五月中旬,年初就查出肝癌晚期的玉兰老公水根叔不幸病故。水根叔查出肝癌晚期的那段日子,村里人都在悄悄议论这事,闻讯的秋旖沫当时还曾在心里暗自祷告,老天保佑自己的亲人千万不要摊上这种病……可是,她怎能想到,这原本与自己毫无瓜葛的水根叔的死,会在短短不几个月之后与自己家有上某种关联,并将对自己的生活发生重大影响呢?

水根叔还留下了两个儿子。大的长秋旖沫两岁,好几年前就辍学进城跟人学手艺去了。秋旖沫记得小时候,他还混在一群孩子堆里喊过自己没妈的孩子,可这会他也没爹了。水根叔的小儿子才十岁,勉强读完了小学三年级,他爹去世,他便也跟着辍学了。他家里还有一位年近七旬的爷爷在。——啊,这个女人,两个儿子都这么小,老公尸骨未寒,她就把那个家抛了,跟着爸爸跑到这个家里来了!

秋旖沫愣愣地看着爸爸带着那个女人跨进堂屋时,就像根本没有看到自己和奶奶,跟谁都没打招呼,径直就钻进了东厢房。进东厢房后他们把门给掩上了,好久都没出来。

秋旖沫的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他们可以不尊重自己,竟连爷爷奶奶也不尊重!有一刹那秋旖沫想疾步冲过去,把那扇东厢房的门给踢开——那刻她的意识里,她的爸爸已不是自己的爸爸了,他只是一个名叫秋守业的男人,一个搂着邻家寡妇不分时间场合亲热的男人!

“不等他,爷爷奶奶,我们先吃!”秋旖沫说着,动作利索地给爷爷奶奶盛好饭,坐到桌前来,然后端着碗使劲往口里扒饭。可是不听话的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不停直掉,秋旖沫看见自己的一滴豆大的泪掉进了碗里,附在了一粒米饭上。

“别哭了——”奶奶轻声劝道。

“不吃,没意思,活着真没意思!一点意思都没有!”秋旖沫说着,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甩,起身从堂屋跑进了灶房。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爸爸还每天骑着单车接送自己上下课呢,那是一段多么幸福的生病时光!可是,幸福竟是这么短,一年后命运又一次将自己嘲弄!这个玉兰婶的突然出现,仿似鼎沸的热水中突然投入了一块冰坨,坚实的墙壁突然撞开了一道豁口,给秋旖沫又来了个措手不及。她对着那张贴在灶头已熏黑了的灶王爷画像喊道:“老天,这到底是为什么?我才十三岁啊,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秋旖沫整夜无眠,整夜淌泪。她感到自己对于美好未来的种种憧憬在瞬间里瓦解,原本滚滚向前的生活忽然来了个急转弯,倒退回三年前第一个后妈初来的时候。她又不得不重新开始三年前种种内心的熬煎——她又不得不重新树立起对一个新来女人的戒备与防范,并在心头重新笼罩起先前种种莫名的隐忧与恐惧。——难道生命原是一场现世的轮回?

一瞬间,秋旖沫万念俱灰,竟至想到了死。“死”这个字眼之前已无数次听说,秋旖沫原本觉得再熟悉不过。这会她忽然感到它离自己似乎从来就不远,从来就那么近距离地在自己周边逡巡飘荡。只是,转念间秋旖沫又想到了奶奶,想到了耳背还拄着手杖的爷爷,“死”这个字眼旋即又从意念里缩回,从周边抽离,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整个晚上的辗转反侧,让秋旖沫终究还是做出了与三年前一样的对生活的某种妥协与让步——她得体谅爸爸,不能让爸爸为难。爸爸早晚要再娶的。村里没这个寡妇,还会有外村的,早晚会有那么一个女人闯进这个家里来。如果爸爸一辈子单身,他会在村里活得没什么脸面。——唉,人总是体谅自己容易,体谅别人却如此之难,哪怕这个人是自己的爸爸!这种体谅里,得隐藏起自己多少的无助与痛苦!可是,你还没长大,你现在能做的,唯有体谅,唯有听大人话,每天乖乖的,而总有一天你会长大的。

这个玉兰婶终究在家里住下来了,甚至和爸爸的简单仪式都没有。或许他们早就背过自己喝过交杯酒了,早就好上了。爷爷奶奶或许早就知道,村里许多人早就知道,只有自己傻乎乎地最后一个才知道。也许在今晚之前这个女人已在自己家住下来了,不过自己周末到家才以为她是刚来。——好在爸爸和爷爷奶奶都没强求自己来喊这个名叫玉兰的女人为妈。十三岁的秋旖沫也断不可能再开口喊别的女人做妈妈了,甚至现在她对这个女人连先前的“玉兰婶”三字也喊不出口了。后妈的新身份把她们同时推向了一种互不情愿又不得不彼此接纳的尴尬境地。

秋旖沫心想着,还好自己现在不必天天在家里,不必天天与这个玉兰婶照面。因为不愿在家里多呆,秋旖沫没跟秋圆圆打招呼,星期天下午一个人便早早骑着单车赶回学校。可是家里的事情总是跳到心头来鼓捣着她,让她无法全神贯注地投入学习。去年患阑尾炎时爸爸接送她的场景也不时浮上心头,一遍一遍对比着而今现在。

星期一就是秋旖沫十三岁的生日。秋旖沫没有告诉班上任何玩得好的女生知道。那时的农村,并不流行过什么生日。尤其是女孩子,能出来读书就不易,她们也没有多余的零钱送礼物给自己。她沉浸在家的苦恼中,生日的概念在脑海跳动一会就全然忘了。

晚自习的时候,有人交给坐在教室门口的同学一个信封,然后这个信封又经旁边几个同学转到了秋旖沫手里。信封上只有“秋旖沫收”四个字。秋旖沫拆开来,发现里面只有一张贺卡。贺卡的封面画着一个身着短裙的短发少女,手里举着一支正在燃烧的短短的蜡烛。封面上还印有当年流行歌曲《好人好梦》前面的几句歌词:

烛光中你的笑容

暖暖的让我感动

告别那昨日的伤与痛

我的心你最懂

贺卡的背面只有简单几个字:“秋旖沫:生日快乐!”甚至落款也没具。可是秋旖沫看那笔迹,就猜出是谁了。

是杨泽凯让人送过来的。

秋旖沫心头一热,眼泪差点流出来。——这差点流出的泪,因为感动,更因为对自己身世的感慨。秋旖沫觉得自己与杨泽凯之间早已有距离了,而且远不只是东西两边教室走廊这点距离。这距离不是因为一张卡片一声祝福能消除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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