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原创长篇
第三十四章 伤离别
本章来自《金牛河畔》 作者:勘察加
发表时间:2019-01-21 点击数:1595次 字数:

周六下午,补了大半天课的徐有志懒懒地靠在床头,脑袋里全是试题和学生们不尽人意的成绩单。

几学期以来,对应试教育的愤怒无奈以及每每领得比别人少的奖金,早已麻木了他那一度十分敏睿的大脑,他和钱中平已经很少指点江山、针砭时弊激扬文字了。扪心自问,他是努了力的,爱护学生也颇为学生爱戴,但全班成绩一直考不过对手,原因很多,其中关键的一条,套用孙庆柏的话说,他和钱中平犯了同样的错误,对学生不够“狠”。别的教师经常挤占豆芽科的学课时练习题搞测验,他不想那样做;每当学生成绩不理想,没按时完成作业,或惹事生非等,其它教师敢采用花样百出的手段体罚学生,但他下不了手。看着那些本应活蹦乱跳充满幻想的少男少女,在考试和分数的重压下,整齐划一地被扭曲成一群整天埋头于书山题海的沉默的机器,徐有志感到十分的揪心,同时也对自己的前途更感迷惘。

徐有志拖了洗去脸帕,在二楼的水槽边刚好遇见杨怡宁。杨怡宁问:“师兄,周末没出去玩?”,有志懒洋洋地说:“哪儿都不想去,玩什么都忒没劲”,怡宁笑问:“其他几位呢?”“孙老师去县城进修去了,老师有事回老家去了”“哦”杨怡宁心里竟泛起一股不可名状的喜悦。杨怡宁周末很少呆在学校,有志觉得奇怪,便问道:“这个周末,你咋没回校呢,何可欣呢?”,“本来计划回师院的,可起床后突然不想回去了,可欣去城里了”。徐有志抹着脸,望着清凉的天空似乎思考着什么。杨怡宁看着有志俊朗的脸,嘴角动了动,仿佛鼓了很大的勇气悄声叫道:“师兄师兄”。有志转过头,见她扭扭捏捏表情怪怪的,惊讶地问:“小师妹,有啥事?”。怡宁羞涩地说:“师兄,难得天气这么晴朗,要不下午我们出去走走?”,有志傻愣愣地问:“你是说就我们两个?”,“就我俩,咋啦?”,有志挠头说:“那…行”。杨怡宁蹦跳着快活地说:“我去换身衣服,待会儿叫你!”。

两人翻过学校那道垮塌已久的红砖围墙---徐有志和熊爱梅每次幽会回来的必经之路后,视野豁然开朗。

橘红色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秋风吹在脸上有些微微的凉意。走在山间的小径上,两个年轻人忘情地呼吸着新鲜自由的山野空气。蜿蜒盘旋的山路两旁,处处可见蓬乱枯黄的一人高的茅草;环绕群山的是一片绵延的金黄色秋叶和墨绿色的柏树林;山下零落的农家小院,屋舍俨然;整齐的田畴上,点缀着一块块翠绿的菜畦;玉带似的金牛河,宁静而澄澈,蜿蜒穿过牛岗小镇后,又静静地蜿蜒而去。

“好美的秋天啊”,杨怡宁赞叹道。

“怡宁你别说,我来牛岗两年多了,真还没好好地到这山上来走走,这秋天的景致还真是别有韵味!”

“所以你别成天把自己关在屋里!经常出来走走,你会发现其实世界还是挺美好的,烦恼焦虑自然就少些,人也会变得乐观大度!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问君何能耳,心远地自偏!”,两人对视,会心一笑。

溯山路而上,远处的山腰上,孤寂地站在一棵不知年轮的老槐树,任凭乍起的秋风,徐徐地吹打它伸向天空的枝桠。秋天飘然而来,秋日的午后是乡村最富诗意的时刻,高悬的太阳已失去夏日的火辣,变得有些慵倦迷醉。

“怡宁,你毕业后打算去哪里,工作有着落了吧”,有志看着一身清爽打扮的杨怡宁,关切地问。

怡宁:“说实话我挺喜欢教书,但也有可能干别的。上个月回校时,市文体局的人来找过我谈话,说他们需要专业的音乐人才,我或许有点希望吧,但行不行现在还说不准”

有志:“哇塞,恭贺你,能到市里的单位上班简直太好了!”

见有志很抑郁,怡宁劝慰道:“师兄你也别灰心,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千万别失去了信心”

徐有志不禁哑然失笑,想这世上的事还真凑巧,两年前和林雪相恋时,也是在这金灿灿的秋天,林雪也向他说过同样勉励的话,也印证了钱中平那个乌鸦嘴的胡诌——“当一个女孩勉励你不要对生活失去信心时,其实已经说明她对你本人失去信心了”。

来到山脚下的金牛河畔,逆流而上,是另一番景致。近处水光潋滟,远方山色空濛。金黄色的阳光穿过河畔的树林,将淡泊的远山勾描在清澈的河水中,河面上仿佛传来古筝那沉香般的美妙的奏鸣,河风袭来,河畔静立了很久的垂柳也好像闻声翩然起舞了。

怡宁说:“师兄,我发现秋天并不总是凄凉的,它甚至是完美的!”

有志说:“你是说凄凉的只是观秋人的心境?”

怡宁:“是啊!师兄,你看那高飞的大雁,分明拉着了金秋的翅膀,有人却说那是离愁;再看那梧桐树下静静的片片落叶落下,那么美地铺满草地,可有人却为此悲秋而感到忧伤;那边空旷的山顶上,永恒的秋风忧郁地诉说着地老天荒,有人却为即将来临的寒冬懊丧不已。此时,说真的,我好想跑起来,一边奔跑在这无边无尽的田野里,一路愉悦地欣赏农夫们沉甸甸的收获!”。

怡宁的话如诗如画,强烈地震慑了有志麻木已久的心,他想不到不久前才经受过地痞们骚扰和周学礼猥亵的杨怡宁,居然能有如此乐观豁达的心境,从这看似平淡无奇的乡村景色中悟出至纯至美的人生哲理,不禁鼓掌道:“ 精辟!不愧是搞艺术的,就是肖邦再世、屠格涅夫重生,也不过如此!怡宁,你回去可以写一部乡村奏鸣曲了,定能一炮走红!”

怡宁:“师兄你笑话我了,我随口说点感受而已,你不会笑我太天真了吧?”

有志:“说心里话,我真的很羡慕你们。那如我走出大学校门不到两年,就觉得自己老太龙钟了,瞅什么都是一副浑浊的老眼,仿佛天底下根本就没有什么值得留恋值得激动的东西,你说师兄我是不是老了,无可救药了?”

怡宁笑道:“你才比我大多点啊,就想倚老卖老!我看你呀还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终究是你们的呵呵!”

见她老气横秋的模样,有志笑出声来:“还说我倚老卖老,瞧你跟小老太婆似的!”

怡宁:“呵呵谁让你说自己是老头呢”,然后嗔道:“以后不准说自己老了哈”

“好好不说”

“这还差不多”

……

杨怡宁婀娜前行,走进路边的草丛,采了束金黄色的野菊花,抚玩着,微闭了眼嗅着花的香味,迷醉的脸浮显出淡淡的红晕。有志静静地看看她,心里涌起异样的感觉,他拾起片石块,远远的掷入沉静的河水里,扁薄的石块在水里连续跳动,划出一道道漂亮的弧线,最后沉入水里,河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沉默很久,杨怡宁问:“师兄,怎么一直不见你那位呢?”

有志自嘲地笑笑说:“你问我的女朋友吧,她在哪里”,一边指指高远的天空。

怡宁涨红了脸说:“你就爱胡扯,说说嘛,她在哪里,做什么的,方便时让师妹瞧瞧?”

有志苦笑道:“谁瞧得上我呀,穷教书匠一个,能养活自己就不错了,谁跟我准得一辈子受穷受苦!”

怡宁:“呵呵没那么夸张吧。听学校老师说,你女友很漂亮哟!”

有志如被蜜蜂蛰了一下,遥远的记忆之水慢慢从他那早已干涸的情感枯井里浸润而出,无论美好还是伤痛,尤感新鲜如初。望着眼前这个清纯善良的姑娘,有志不知道怎样对她说才好,只是幽幽地吐出三个字:“早分了!”。

“哦呀”,杨怡宁很惊慌,怯怯地瞄着有志,葱白的十指绞在一起,如个说错了话的小学生,低着头听候老师的发落。

有志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打着哈哈说:“分了好,你看我现在一身轻松,来去自由,无牵无挂,多好啊,‘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我这人一向自由散漫惯了,一旦套上那些烦心事,兴许还不习惯呢!”,有志说罢,一边扭扭腰,甩甩胳膊,做出很轻松自由的样子。

怡宁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

有志停止嬉笑,认真地问:“小师妹,你这么活泼漂亮,学校里一定很多人追你吧,有中意的没有?需不需要师兄我站在男士的角度,为你参谋参谋?”

杨怡宁在学校当然不乏追求者,可自从遇见徐有志后,她总觉得那些象牙塔里的家伙简直就是一张索然无味的白纸,严重缺少有志身上所展现的特质:坚毅俊朗,幽默风趣、敢作敢为,同时还有一种特别令女孩子心动的忧郁气质。杨怡宁心里这么想,可说出的话却是另外一个意思:“当然有啊,好几个追得烦人呢,包括你们政史系的学生会主席,还有体育系的一个打篮球的,他个子比你都高呢”

有志心里酸酸的,悻悻地说:“我的身高都算二等残废,比我高的人多着呢!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心里最喜欢的到底是谁?”

怡宁凝望着河对岸黛色的远山,再回头深情地瞅瞅有志,淡淡地说:“本姑娘对他们都不太感兴趣!”

有志如释重负般“喔”了声,随后学着刘北望和他谈话的的腔调,语重心长地开导起来:“年轻人,眼光不能太高啊,差不多就行了!要是挑过了头后悔就来不及了!”

怡宁盯住他的眼反问道:“那你呢?”

有志被囧得脸通红,讪笑着说:“我嘛,你也知道在这小镇教书,条件所限,有些东西……再说了,你们女同胞不一样,花季就那几年,很多优秀女性年轻时没好好把握,东挑西选地弄花了眼,最后落得个‘门前冷落鞍马稀,老大嫁做商人妇’的境地,当然啦,现在的商人可吃香了,我只是做个比喻!”

怡宁幽怨地白了他几眼,大声说:“我是宁缺勿滥,用不着别人来指教!”。

有志愕然,顿时无语。

金黄色的斜阳,拖一袭黑红相间的裙带,慢慢坠下山崖,河面倒映出浮动炫目的五彩波光。徐有志从未见一向文静丽雅的杨怡宁发过火,他想打破这难耐的沉默,慌乱中问:“杨怡宁,那晚你…真没事?”

见有志直呼其名,怡宁很快恢复了神态,愤恨地说:“没事。我做梦都想不到周主任会是那个鬼样子!”,又问:“对了师兄,周学礼的头定是你们打的吧?”

有志默然。杨怡宁叹口气说:“我听有人说起过周主任的事,其实他也挺可怜的,唉,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不过,我和可欣担心的是要是周学礼知道是你们干的,你们咋办?”

“哼,他知道了又能怎样,这事如果捅出去,怕是他教导主任都做不成了,他不敢!”。

两人慢慢往回赶,杨怡宁盯住自己花格子群摆下缓缓挪动的紫红色鞋尖,若有所悟:“喔喔,我就怕他给你们小鞋穿”

“你们别担心,没事的”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堤防点好”

……

暮霭四起,夜幕渐渐落下,两人沿着河岸,慢慢踱回了学校。

寂静的夜里,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远处的教师宿舍里不时传来武打电视剧的吼吼哈哈声。徐有志拧开床头的微型收音机,不断地转换频道,除了新闻就是广告,最后他干脆关了收音机,百无聊赖地翻了翻枕头下已变皱发黄的杂志。翻看了很久,抬手看了手表,便重又摸出大学时的影集,一张一张地仔细地品鉴把玩回想,渐渐沉入了对往事的回忆,不免慨叹唏嘘独自神伤。

阴冷的雨夜里,宿舍围墙外的不知哪一户人家里,传来慰贴心怀的伤感歌声:“午夜里的收音机,轻轻传来一首歌,那是你我早已熟悉的旋律…”……徐有志听得泪眼婆娑,沉痛无比,恨不能将那煽情催泪的歌声拍死在墙上,但那歌声仍喋喋不休地劝诫他:“所有的爱情只能有一个结果,我深深知道那绝对不是我喔喔……既然曾经爱过又何必真正拥有你…”……徐有志啪地关了窗户,那歌声仍顽强地扣击着窗户的烂玻璃,不依不饶地震荡着他的耳膜:“…明天你是否依然爱我,娃儿哟死于腊月无米孤儿莫友,娃儿哟死于腊月无米孤儿莫友(will you still love me tomorrow)……”

徐有志正望着昏惑的灯光独自伤怀,咚咚响起急促的敲门声。徐有志心里一阵紧张,赶忙坐起身问“谁!谁呀?”,“徐老师,是我是我”,是杨怡宁的声音!徐有志忙起身开了门。站在门口的杨怡宁穿着单薄的睡衣,在微凉的雨雾中瑟瑟发抖,“你这是?出什么事啦,快进来,外面有点冷”,有志紧张地四处查看。杨怡宁探头探脑,走进屋里说:“师兄还没睡啦,我屋里的电灯坏了,你去帮我看看吧?”。有志心头的石头落了地,说:“那我去看看,可能是灯泡坏了吧”。

有志从抽屉摸出个灯泡,随怡宁来到她的宿舍。打开门时,里面黑乎乎的,杨怡宁有点害怕,紧靠了他,不自主地篡紧他的手。“有手电筒没有?蜡烛也行”,“好像可欣有手电筒,我找找”。暗黑的屋里气氛神秘,微凉的空气中弥漫着少女闺房才有的特殊气味。“找到了”,怡宁拧亮了手电,白黄色的光束透映下,她窈窕婉约的朦胧曲线,平添了一种古希腊雕塑的宁静的古典美。有志咽下口唾沫,搬来凳子在灯线下站上去,怡宁高举手电提醒道:“你小心点,当心电!”。有志站在凳子上,往下看去,怡宁凝神静气微翕朱唇,扬起的脸庞的轮廓在手电白光的反衬下分外动人,近乎透明的睡衣里,白皙的胴体的美好形态朦胧地展露在有志眼里……徐有志心神恍惚,身子晃了晃,“小心!小心”,惊得怡宁忙扶紧他脚下的凳子。“是灯丝烧了,换了,该没问题了”,有志跳下凳子,拍拍手说。怡宁按下开关,小屋里霎时透亮一片。“喔,亮了亮了!”,怡宁小孩般欢呼起来,由衷地说:“谢了呵”,“这点小事,谢什么呀”。有志双手叉腰,扫视屋里的陈设后,慨叹道:“还是你们女生的房间雅致干净,那象我和中平的宿舍,那简直狗窝不如!”。怡宁盯住他,含笑说“还早,坐会儿吧?”,有志不置可否,怡宁便满心欢喜去倒茶水。

有志找了一条塑料小凳子,慢慢坐下。此时,灯光下的杨怡宁虽没了刚才的神秘,但展现在他眼里的是另一种真实的诱惑:蓬蓬的长发散乱地落下肩上,胸前那两坨跳跃的肉团似乎清晰可见,蛋青色的睡裤里凸显出丰腴的臀部和两条修长的大腿的曲线……怡宁端了茶杯轻轻地紧靠过来,徐有志接过杯子,喝了口,怡宁身上愈发浓烈的气息熏得他点神不守舍地喘不过气来,他赶紧屏住呼吸,努力压制狂乱的心跳,声音发抖地说:“太晚了,我该回去了”,怡宁眼露失望,央求道:“再陪我会儿吧,我一个人有点怕,好吗”。有志扑哧一笑:“都大姑娘了,怕啥呀!”。见有志笑了,怡宁仿佛又萌生了某种希冀,撒娇道:“反正一个人我怕,你就陪陪我嘛”。有志道:“干脆把自个嫁出去得了,有了保护神,以后就不用怕了”。怡宁柔柔锤他一拳,柔声说:“谁要呵”。有志躲闪着她的目光,坏笑道:“猪无能猪八戒,他准要的!”。怡宁拍打着他的胳膊:“哎呀你又取笑我,坏蛋你是个坏蛋大坏蛋!”,有志乐呵呵地享受着她的拍打,发现坐在身旁的怡宁越靠越紧地俯下头来,就要朝他的肩上靠拢,忙站起来后退一步,艰难地说:“我回去了,你也该歇息了”。

杨怡宁呆住了,无助地看着他移动的身子,一步步朝门口走去,她突然扑过去,反堵住门说:“我不让你走!”,猛然紧紧地抱住了有志,将头埋在他胸前。有志再也按控制不住自己,也紧紧地拥住她温热的躯体。怡宁扬起头,眼里满是泪花:“你知道吗,我想我喜欢上你了,”,“可我我”“你不要说了,我明白”,怡宁双手环抱他的颈脖,火热的唇便盖上了有志的嘴唇,有志浑身燥热,搂紧她的腰,和她忘情地吻起来……有志猛地将她一把抱起,扔到床上。怡宁微闭了眼,高耸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有志几下脱去她的上衣,横陈的美妙胴体让他惊呆了!此刻,从怡宁嘴里发出的哼哼呻吟声,让他突然间想起了夏日星光下的玉米地里,台球老板熊爱梅那因情欲膨胀而扭曲的肉体和那熟悉的快意的哼吟声……“不!”,有志心里响起一声呐喊,他猛然停止了探索的手,颤声说:“怡宁我我不能我我不配!”,徐有志用力拨开怡宁缠搂的手臂,疯子般地冲出门去……。

逃回宿舍,徐有志眼里噙满热泪,他何尝不想拥有怡宁的迷人胴体,但他不能!他觉得自己脏,不该也不配拥有如此纯洁的东西!他不能伤害未经世事的善良的杨怡宁,她年轻漂亮,条件优异,以后的路还长,应该拥有更好更完美的男女之情和幸福生活,林雪就是残酷现实的例证,谁能保证她不会是第二个林雪呢?也许他现在伤害了她的心,但在以后漫长的人生路上,她终会理解他的苦心,庆幸没把自己的致美致纯交与一个僻居乡野注定一生碌碌无为的平凡男人。有志很矛盾痛苦,但扪心自问,他的心坦然的。虽然他也喜欢活泼开朗的杨怡宁,甚至数次在梦里幻想过与她欢爱的美妙情景。她那顾盼的眼、动人的脸庞、曼妙的身姿和甜美的歌声,无不令他心迷神醉。但经历过小龙女林雪的恋爱挫折以及与熊爱梅荒唐不齿的肉欲之欢后,有志已经没有勇气没有信心,去欣然接受纯洁如杨怡宁般的女孩的爱情,他悲哀地想,也许以后这一辈子都不会再有了。

徐有志在痛苦歉疚的纠缠下,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楼下的杨怡宁同样辗转难眠,在失望和羞恨的交织中,迎来了黎明。

 

一周之后,实习生要返校了,为了表示谢意,学校在镇上谭猪儿的饭馆的集体聚餐结束后,晚上又在“太平洋歌舞厅”包下场子,要求全体教职工参加。

牛岗镇上的歌舞厅风行了不到一年,很快如当初风靡一时的卡拉OK、港台录像、喇叭裤、弹力裤和高帮鞋一样,淡出了人们的视线。另外两家歌舞厅“芝加哥”和“温哥华”早已关闭改行,只有“太平样”歌舞厅硕果仅存,仍在惨淡经营。近年来“抓鸡”渐渐式微,茶楼和“斗地主”逐渐兴起,只有麻将这一千年国粹,如陈年老酒历久弥香,从未衰败,牛岗镇的大街小巷茶楼饭肆,随处可见人们抡圆了膀子,聚精会神地修筑“长城”,同仇敌忾共御外辱。

   “太平洋”歌舞厅愈加破败不堪,里面人声鼎沸乌烟瘴气,一片噪杂的歇斯底里的鸦叫蛙鸣。男教师们一个接一个前来邀请跳舞,让舞会的中心人物的杨怡宁和何可欣应接不暇。

钱中平徐有志在舞厅呆了一会儿,便闷闷不乐地跑到街上溜达。

钱中平对跳舞早失去了兴趣。自华珍嫁人后,他感觉自己老了,虽然心还在蓬勃地跳跃,饱胀的青春如荒野的杂草,枯黄了腐烂了,当春天来临时,仍能冒出嫩绿的新芽,但他明显感到自己的心态老了。每当他走在牛岗熟悉的街道上,特别是路过孟氏铁匠铺和“华记诊所”的遗址时,心中便涌出无尽的沧桑凄凉。物非人亦非,他和华珍那段惊天动地刻骨铭心的恋情有如过眼的云烟,消失得杳无痕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仿佛根本没有过华记诊所和华珍这个人。小镇上陌生和熟悉的人们熙熙攘攘,来来往往,忙着各自的生计,谁还记得那些不相干的人和事呢。每当沉缅于往事而独自感伤之时,钱中平总会吟唱高中时就流行的一首怀旧的老歌:

“每次走过这间咖啡屋,我就慢下了脚步,你我初次相识在这里,揭开了相约的序幕……如今走过这间咖啡屋,我已是满怀的孤独,你我已不再是桌上客,由相识变成了陌路……”

直到舞会结束,杨怡宁在舞池里都没看见徐有志的身影,很是失望。回到学校,见徐有志钱中平的宿舍暗无一人,她明白了,有志故意躲避她疏远她。虽然实习的时间很短,但它一定会深深地烙入她脑海里,不论以后身在何处,从事什么工作,这都是一段令人难忘的美好人生记忆。想着明早就要离开这个曾经熟悉的地方,离开那些爱戴她的学生、帮助和关心过她的人们,还有她心里不忍舍弃的那个勇敢又怯懦的高个子男人,杨怡宁眼里涌出了泪水。

第二天清晨,虚弱的太阳洒下清冷的白光,寂静的田野上灰白色的雾气还未散去,清凉的秋风透来阵阵寒意。清冷的牛岗车站,人们在为杨怡宁和何可欣送行。刘北望笑容满面,一面指挥徐有志钱中平等男教师们将几个包箱塞入客车的行李箱,一面与几个同班同级的老师和杨怡宁、何可欣客说着惜别的话语;一大群学生站在客车旁,红肿着眼依依不舍地望着即将离别的敬爱的老师,几个眼软的女生嗡嗡地哭成一团,将带来的礼物塞入同样噙着热泪的两位实老师怀里。

实习教师普遍受到欢迎和爱戴,是中国教育界一种很普遍的奇异现象,钱中平当过实习教师,对此颇有体会。究其原因有很多,同时也折射出教育中存在的诸多问题。比如由于实习时间较短,实习教师对学生大都采取比较人性化的教育理念,充分释放了和舒展了学生的个性和天性,能寓教于乐地与他们互动,极大地消除了师生之间的传统隔阂;由于没有成绩考核和奖金挂沟的压力,实习教师能较好地实施宽松的而非功利性的教学方式,学生感到轻松愉快,体会到了难得的学习乐趣;另外,实老师的工作和生活较为单纯,加之年龄相差不大,时间充裕,容易沟通,能沉下心从学习生活心理等诸多方面为他们提供急的需切合实际的疏导帮助,使其产生共鸣感和依赖感。但当这些实老师正式进入学校任教,持续地融入应试教育考核体制,复杂的竞争环境和生存压力根本不容许他们有足够的精力和兴趣,去长时间保持对学生的情感沟通,而且过不了多久,他们也会变成填鸭式教育考试教育的忠实执行者,成为泯灭孩子们天性、扼杀其想象力创造力的黑手。所以对念过书的人来说,曾经的实老师留给他们的轻松美好的难忘记忆,在以后漫长枯燥的学习生涯中,便如昙花一现的幻影,宛如纯洁至美的精灵,虽然美好,但瞬然而逝,再难寻觅了。

安抚了伤心哭泣的学生后,杨怡宁慢慢走到徐有志跟前,四目相望,竟无语凝噎。杨怡宁忍住泪水,对一脸肃然的有志说:“两位师兄,我们走了,有空回母校走走吧,你们多保重,以后多联系”。徐有志鼻子酸酸的,他不敢直视怡宁哀怨的眼,说:“你们也一路小心,多多珍重!”。钱中平打趣说:“走吧,两位师妹,以后如有可能,我和徐师兄一定去师院看你们,到时别说装作不认识喔,快上车吧!”。有志强作欢颜,朗声说:“哎呀呀,多大的事呀,你们别抹泪了,孟姜女已经把长城哭倒了几百里,你们这一哭,把长城全哭垮了就太可惜了!”。杨怡宁凄然一笑,用手帕擦拭着眼眶,泪眼朦胧中挥挥手,跨进了早已启动的客车……随着破旧的大客车的缓缓移动,前行,学生们被压抑住的呜呜的抽泣声终于大声响起,汇成嗡嗡哇哇的一片。人们纷纷舞动手臂,目送背着黑色天然气囊的大客车,突突突地行入清晨的暮霭里,穿行于掉光叶片的树林中,最后消失在山崖下公路的拐角尽头……

杨怡宁何可欣的离去,带走了学生们短暂的欢声笑语,也溟灭了钱中平们昏沉灰暗的生活里好不容易才用有的一丝亮色。实习的几个月里,他们之间建立了毫无利益驱使的友谊,几颗年轻的心在俗事纷扰利益纠斗的牛岗初中,保持了心灵的纯洁原色。在世俗的议论中,他们相互帮助相互勉励,他们给了她俩无私的保护和关心;而与她俩短暂的交往,使在厚重的泥沼中挣扎着、压抑得几近窒息的钱中平们,在随波逐流的社会汪洋之中,仿佛发现了可以暂时停靠的绿色孤岛,于是才有了长达数月的自由呼吸修生养性。可现在她们走了,精心构建的心灵岛屿顷刻沉没了,他们将不得不再次跌入那淌满物欲和流言、处处为利益争斗而暗礁密布的深渊,挣扎着毫无生气地走下去,消沉下去,继续以往了无生趣的工作和生活。

生活,如同平静的水中扔进了一颗石子,激起阵阵的涟漪,等石头沉入水中,涟漪也消散无迹。

杨怡宁何可欣走后,钱中平和徐有志恢复了以往了枯燥寂寞的生活;没了杨怡宁的琴声歌声,牛中校园渐渐恢复了往常的平静。操场上,打篮球的人日渐稀少,再也不见刘北望和周学礼蹦跶的身影,偶尔能听见徐有志钱中平发泄似地摔打皮球的单调“砰砰”声。

拒绝了杨怡宁的深情,徐有志是坦然的,正如当初“放过”林雪一样。

没了杨怡宁这个人证,周学礼高悬半空的心终于稳稳落地,那暂时隐藏于胸的窃取校长宝座的欲望,再次熊熊地燃烧起来。


  
我要: 投月票 打赏 送鲜花 砸鸡蛋
作者文集|联系作者|责任编辑:勘察加
对《第三十四章 伤离别》一文发表给力评论!(250字内)
登录后才能发表评论
 

豫公网安备 41032502000135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