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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浪之沫 第一章 (10)
本章来自《沧浪之沫》 作者:何美鸿
发表时间:2019-01-18 点击数:1228次 字数:

秋旖沫于是一个人走进东厢房睡在爸爸那张床上。床上铺着爸爸上次新买来的竹簟。不知是不是因为有点认床,秋旖沫久久未能睡着。她关上灯,听着西厢房里奶奶的鼾声和后面拖屋里爷爷的鼾声隔着堂屋此伏彼起。夜色越来越暗,屋子里笼罩着一股越来越深暝与玄秘的气息。她把眼睛紧紧闭上,后妈死时的那幕在她脑海开始反复盘旋。她想起那个女人曾经就躺在这张床上,并且死在这张床上。她越不去想,那一幕场景越发却像幽灵般直钻入她的脑海,她的肺腑,她的整个身心。她没法再把头蒙进被窝来试图逃避恐惧。她的身上只搭了一条薄薄的毯子。她试图把身子蜷缩起来,让整个人裹进毯子里。她开始感觉身体似乎有些发抖。她想即刻翻身跑下床,冲进奶奶的房间,可最终忍住了。

秋旖沫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别怕,那个女人早就死了,后妈早就抬进棺材埋了。后妈在这个家里拥有的不过只是个灵位。那个灵位是在堂屋,不是在这间东厢房里。况且自己是给后妈披麻戴孝且参加了葬礼的。后妈不会害自己。没什么可怕的,爷爷奶奶不都睡在家里吗?而况爸爸每次回来都在这屋住着,有什么可怕的?好好睡觉,好好睡觉。就是做噩梦也没什么好怕的,自己也不是做一回两回噩梦了。最多不过吓出一身冷汗,梦的好处就是有惊无险,挨到天亮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在对自己反复不断的宽慰里,秋旖沫终于沉沉睡去。一觉醒来时,那蒙着鹅黄帘布的窗外已泛起了曙光。她依稀觉得自己似曾做过梦,但梦的内容却一点也想不起来。不一会,她听到奶奶起床打开大门的“吱嘎”声,接着是家里的公鸡母鸡“喔喔”“咯咯”的欢鸣。似乎奶奶回来,家里的鸡都比往常起得早。

起床时,秋旖沫发现自己的内裤又染红了。小女孩初来时的月经多般无规律,自初潮后,这还是第二次来。秋旖沫记得那次还是去骗爷爷说要买圆珠笔,才要了一块五毛钱去梅妈的商店买了卷卫生纸,然后藏藏掖掖着回到家。那时农村里如厕一般用的是可用作煤油灯灯芯用的裱纸和家里的废旧书本或报纸,女性来红才用上那时还算高档的卫生纸。梅妈是村里除了秋圆圆外最早知道秋旖沫来例假的。当秋旖沫羞涩着说出买卫生纸,梅妈看着这个没娘的孩子有些可怜,还赊给了她一条月经带。后来爸爸回来秋旖沫才找借口要了钱把那条月经带的欠款还上。作为天生粗线条的男性,爸爸和爷爷都不知道秋旖沫已做“大人”了。

现在奶奶回家来了,秋旖沫不必向奶奶藏起这个秘密了。她把换下的短裤洗出红水来的时候也不避讳被奶奶看见。

“造孽哟,这么小就来月经了!”奶奶的大惊失色让秋旖沫甚为不解。

奶奶是慈祥的,许是怕刚才的话对秋旖沫产生某种心理负担,当和秋旖沫一起到屋外来晒谷子的时候,奶奶又向她聊起自己做女孩儿时来月经的情景:

“你们现在条件好了,有卫生纸用方便多了,脏了随时可以换掉。我们小时候哪有什么卫生纸、月经带?连短裤都没谁听过。那时人们身上穿的衣服裤子都是请裁缝做的,也没谁想着做短裤。就是男人大热天洗完澡穿的也是长裤。女的就更不用说了,穿的都是长裤,来月经时就用一块旧破布对折几下垫在下身,一般是两块轮流换,用完就用水洗净晾干等下次再用……更穷些的女孩子家里,连旧破布也找不到一块,因为都给衣服打补丁用了。若长裤弄脏了就没得换,来月经了就一整天躺在床上出不了门……”

奶奶的话始而让秋旖沫感到羞赧,继而又令她忍俊不禁,令她对奶奶产生无限的关切与敬重——走过已六十年风风雨雨的奶奶,曾尝受了多少自己这个年龄想象不出的心酸与苦楚!而一切生命的苦楚到了奶奶的这个岁数,都经过了时间的发酵变成了一种举重若轻的恬淡与从容。

田里的农事渐忙,秋守业之后回家相对频繁了些。忙不过来,秋旖沫和奶奶也要跟着下田帮忙干活。爷爷虽然拄着手杖,走路不是特别稳当,但上手不上肩的家务活还是能应付的了。这个时候最无忧无虑的只有小堂妹秋以清,在家里偶尔看爷爷喂猪竟也觉得特好玩。

爸爸回来,秋旖沫只有跟着爸爸睡东厢房。秋旖沫的胆量似乎在那一夜间锻炼了出来,已不怕睡那个房间了。奶奶也跟秋旖沫说了,虽然她来了月经,但仍只是个孩子,距离真正长大成人还远着呢。

叔叔在昌北那边的农事似乎忙得快些,八月中旬的时候,田里的事忙得差不多就过来接秋以清了。秋旖沫不太喜欢这个小堂妹,对小堂妹秋以清的离去实则是暗自高兴的。只有奶奶那么依依不舍,拉着小堂妹的手一直把她和叔叔送到了村口,直到看着他们上了大巴。爷爷走不了那么远,自从拄起了手杖,他每天只在屋前屋后转悠了。爷爷本想看一眼自己的小孙子,去年中秋节因为后妈的事,爷爷最后没有去成叔叔家而直接回了秋家村。等叔叔他们出门老远了,爷爷都一直咕哝着叔叔没把小孙子带过来——

“唉,现在都有一岁多了,会开口喊人了吧,也不知长啥样子了?”

秋旖沫也没见过那个小堂弟,可是她没有一点想见的念头。她不喜欢这个家以外的任何成员。这个家里她只希望有爷爷奶奶和爸爸在。老早她便敏感地觉得,其余的亲戚不过都是仅和自己有血缘关系而不能互通感情的人。

秋守业忙完农事,一天都没好好歇息下又出去了,甚至后妈灵位火化的那天也没回来。后妈的灵位火化后,秋旖沫的心里如释重负。仿佛摆在堂屋里的灵位原一直重重压在她的心上——直至终于从这个家里彻底消失。

之后收割晚稻时秋守业回来住了几天,再之后是元旦期间回来了一趟——那次还给奶奶拉了一副新的棺木回来。

转眼又是新的一年到来。令秋旖沫感到开心的是,这次新年爷爷奶奶和爸爸终于都在家里了。正月里叔叔带着小堂弟和三个小堂妹给爷爷奶奶拜年来了,爷爷终于见到了他的小孙子。家里一时人声鼎沸,笑语喧阗。只是想起舅舅,秋旖沫的内心一直充满不能见到他的遗憾。

新年时家里并没有贴过红对联。按照村里的风俗,家里有人去世要守孝三年,三年不能贴红对联。灶房里的灶王爷画像倒是换了张新的。秋旖沫对着灶王爷暗自祷告:灶王爷呀,请求您老人家保佑我们一家人从此以后幸幸福福、平平安安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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