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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浪之沫 第一章 (9)
本章来自《沧浪之沫》 作者:何美鸿
发表时间:2019-01-18 点击数:1718次 字数:

奶奶不在的日子里,曾几次托人从叔叔那带来些零食给秋旖沫。这分量并不多的饼干糕点给了秋旖沫莫大的安慰,奶奶一直都是记挂自己的。有一次奶奶托人带来的饼干盒包装很精美,秋旖沫舍不得吃,看到了那个饼干盒她觉得就像看到了奶奶。她一直把饼干盒放在西厢房的桌角,想等奶奶回来一起享用。后来爷爷进屋来看到,提醒她打开时,她才发现里面的饼干因搁置时间太长都发霉了。她感到既伤心又懊悔。

只有爷孙两人在的家,生活有着常人难以体味的苦辛。五月里的某一天,爷爷一人去菜园里用锄头翻地时,不慎从通往菜园子的小木桥上失足掉下了离地一米深的垄沟。这一跤使得爷爷在床上躺了一个来月,下地后便一直与手杖相伴了。

爷爷摔伤后,秋守业就告假回到家里来了。那段时间秋旖沫下课后也总是早早回到家来照顾爷爷。叔叔伯伯们也都相继过来看过一回爷爷。但二伯父伯母过来看望爷爷后,在离去前却不知为什么事跟爸爸争吵了起来。秋旖沫吓得躲在屋边,听着二伯母如泼妇般的声音分贝越来越高。后来秋旖沫总算弄明白一点了,是为赡养爷爷奶奶的事。秋家村以种田为生的农民,一般每年要给父母各三百公斤稻谷作为赡养费用。农村儿子多的人家,父母通常跟最小的儿子一块吃住,小儿子就可折掉而不必出这部分稻谷,剩余的再由其他儿子均摊。轮到每家每户的具体情况又有些不一样。比如秋旖沫的爷爷奶奶因为小儿子秋守才搬出了村子,平常是跟这个三儿子秋守业一口锅里吃饭,秋守业就不必出这谷子,而由秋旖沫的叔叔伯伯分摊。爷爷奶奶四个儿子,算到老二名下仍需供给两老人共三担稻谷。但向来与爷爷奶奶不和的二伯母以奶奶曾吃住过他们家、啥时曾掏过多少钱给爷爷奶奶零用等为由,想少出一担谷子。

二伯母说话声尖锐而响脆,而且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为一担谷子的事将近十年陈芝麻烂谷子的琐碎全翻出来了一遍。爸爸根本辩不过二伯母,最后只有由着二伯母答应她的要求。二伯父只在旁边耷拉着脑袋缄默。虽然没有与爸爸直面发生言语冲突,但秋旖沫都能感觉出来二伯父心里其实是向着二伯母的。

对于还远谈不上“仓廪实”“衣食足”的秋家村人,像这样为赡养老人而兄弟阋墙、妯娌勃谿的情况其实屡见不鲜。兄弟一场,只如同一树干分出去的枝杈,虽连着同一根柢,却最终各自朝着生命的不同方向伸展。不过,村里完全不赡养老人、对老人不闻不问的人家也是几乎没有的,因为那会被村里其他邻居戳透脊梁骨,在村里弄得抬不起头来。村里许多人对于父母的尽孝,似乎都游走在理智与道德的对决之间。

秋旖沫心疼着爸爸,但她知道大人的事自己一个小孩不好来插嘴。只是她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心,长大后一定要努力赚钱来孝敬爸爸和爷爷奶奶。她要好好报答关爱她的亲人们。

爷爷摔伤的时候奶奶都未能回家来。秋旖沫知道奶奶不是不想来,肯定是叔叔家里太繁琐的家务事缚住了奶奶。可等到七月初的暑假来临,秋旖沫根本未曾指望奶奶能回秋家村的时候,奶奶却意外地回来了。

奶奶不是一个人回到家里来的,这次回来还带来了叔叔家的第二个小堂妹,比秋旖沫小三岁的秋以清。

看到小堂妹,秋旖沫的心里又有些莫名的隐忧,她怕奶奶这次回来住不了多久,又要带着小堂妹回到昌北叔叔家去。

但是奶奶说了,这次回来就再不去昌北了。至于小堂妹,住完这个暑假临开学时叔叔就会过来把她接走。

听了奶奶的话秋旖沫感到很开心,好像今年以来她还从未如此开心。

叔叔家里的这个小堂妹非常活泼好动,一到家来就到处乱蹿个不停。不是从东厢房跑到西厢房,就是从堂屋跳到灶房。对于仍摆在堂屋里的后妈的灵位小堂妹似乎一点不怕。如果只是乱走动也就罢了,小堂妹还时不时乱动乱翻东西,屋里的墙壁她要用劲敲上一敲,放在拖房里的扁担锄头她也要鼓捣上好一会,家里的衣柜、抽屉她都要打得大开。

秋旖沫不太喜欢这个在她看来太不懂事的小堂妹。她觉得小堂妹有爸爸还有妈妈的宠爱,就该规规矩矩乖乖听话。秋旖沫也知道奶奶是宠爱这个小堂妹的,对于小堂妹的调皮好动奶奶似乎都不怎么舍得去责备。

当小堂妹再次进到西厢房来,把秋旖沫分别放了作业本和零碎物品的抽屉打得大开的时候,秋旖沫终于忍不住忿忿地说:“你能不能不安静会,别乱动东西行吗?”

秋旖沫怎么也没想到,个头还不到自己胸脯边的小堂妹听了这话竟“噌”地站到自己面前,不屑的语气说:

“你有什么资格来讲我?这间房间是我家的,你睡的床是我家的,你用的衣柜还有这桌子都是我家的!”

秋旖沫被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来——连只有八岁的小堂妹也知道欺负自己了!

小堂妹其实说得一点没错,这屋本来就是爸爸和叔叔两家名下的,这西厢房是属于叔叔的,小堂妹翻动的这间屋里的衣柜和抽屉都是她家的。秋旖沫无从反驳——可,什么时候连比自己小这么多的小堂妹都能把两家名下的东西悉数得这么清楚无误,界划得这么泾渭分明了?

原本,秋旖沫是和奶奶睡在西厢房的。奶奶走后,秋旖沫和爷爷在西厢房后面那间拖屋住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自己来了例假,就一个人住回西厢房。现在奶奶带着小堂妹过来了,一张床住三个人不是不可以,可是晚上临睡前,小堂妹秋以清闹着对奶奶说:

“我不要姐姐跟我们住!”

奶奶于是对秋旖沫道:“要不你去爷爷房间睡吧。”

秋旖沫摇摇头。秋旖沫还没来得及把自己来月经的事告诉奶奶。她已经长大了,不能再跟爷爷一块住了,也不能再和爸爸一块住了。

奶奶又说:“那你就去你爸爸房间睡吧。”

爸爸的房间是空的。爷爷能拄着手杖下地的第二天,爸爸就出门了。自从爸爸去年将后妈带回屋起,秋旖沫就再也没在东厢房那张床上哪怕躺下小憩一会。后妈在那张床上口吐白沫死去的场景从来就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可是奶奶并不清楚这些,或者奶奶根本没料想到数月以来,秋旖沫一个人是如何在一场一场的噩梦里度过来的。

秋旖沫没有再摇头。她看着小堂妹歪着脑袋一副不愿自己踏进西厢房那间屋的神情,赌气似的想着,不就是在东厢房睡个觉吗?无非受点惊吓而已,又睡不死人。大不了再多做几晚的噩梦。噩梦再可怕,自己不照样会醒过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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